那个男人说,对不起,我男朋友今天去世了,我能做的,只有在电台为他送上最后一支曲,请原谅我的任性。
男人说完,随之而来的,是再一次的单曲循环。
“可怜的孩子。”
那时轻叹着,随手关掉了电台。我有些心烦意乱,不想开口的欲望也更浓了些,索性跟着扭头看窗外。车子停在路边最为茂盛的两株樱花树间,坏掉的路灯与阴沉沉的天气让车子最大限度的隐藏起来。
不远处,是一幢同样阴沉的建筑。
三千藏私人收藏博物馆,花非花今晚会出现的地方。
值得庆幸的是,在那建筑周遭的路灯没有废,视野也算开阔,所以就算只是蹲在车里也不会错过任何大事小事。这个现状,我很满意。剩下的,便是趴在车窗上,等。
有些沉闷的夜晚,没有一丝风,就连空气都是沉甸甸的湿。
一个有点异样的夜晚。
我们还是没有说话。那时不知从哪里掏出个打火机,有一下没一下地开合着,吧嗒,吧嗒。
沉默,古怪的沉默。
我很不喜欢,莫名地抵触。
所以,应该说点什么来打破沉默才好。
“我总觉得,南青有些古怪。”
嗒,是打火机被阖上的声响。那时,还是没有说话。背对着他,看不到他的表情,却连细微的声音都听不到,总觉他大概连姿势都没有变过。
这会,我忽地明白过来,为什么总觉今晚不舒服。原来让我不舒服的,不是外面湿漉漉的空气沉甸甸的夜色,那些个不适,源自身边的男人。
只是不等我开口,吧嗒吧嗒的声响再度传了来。本来还想出口的话,就那么被该死的吧嗒声逼回了肚子里。不说就不说,回去后有的是法子撬开他的嘴。
而那点不愉快很快就被花非花的出现驱逐干净。依言出现的花非花,总算没让我失望。远远瞧着他轻松地游墙而上,摇摆了半晚的心才安安全全落了肚。
其实说穿了,我不相信花非花能按时前来。他不是傻子,大约里一想也该知道,到这儿来不过是充当炮灰,有去无回像呼吸样自然存在着。人皆自私重命,哪里能有傻到明知是死还要为了情啊爱的白白送上自个儿的命?
所以,在整个计划中,花非花不过是鸡肋。有他出手,我会轻松些。没他参与,我也不会输。
所以,今晚我出现在这里,只为等一个路径指示标。
一直将注意力放在外面,等花非花的身影消失在高墙后,我才突然反应过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讨厌的吧嗒声已经停了下来。
怎么舍得的这是?
我转回脸,正好瞧进那时直勾勾瞧过来的眼中。车里基本全黑,诡异的是他的眼居然亮得有些骇人。
“到他出来,大概多久?”
“以他的身手,至多十分钟。”
我有点奇怪,云里雾里的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只有十分钟啊,有点短呢。”
带点叹息样的嗓音,愈发让我不舒服了些。古怪,异常的古怪。
“你今晚到底怎么回事?”
那时的回应,是悉悉索索地凑过来亲我。珍惜味浓到满溢的亲吻,唇胶着,气息纠缠到一起,莫名地就让人觉着…
我居然尝出一股子悲凉味。
悲凉?
一把推开,我顶着有些晕的脑袋气息不定。
“你抓紧给我坦白,今晚到底在发什么神经?”
那时笑了,一口白牙即便在夜里也看得清清楚楚。
“小砚,如果没有相信的人,就试着去信南青。不用太多,只信他一次,就好。”
我恼羞,可真要发作,又找不着理由,只能泄恨样狠狠掐了他一把。他也不躲,任凭我掐完了才安抚样抓着我的手到唇边亲吻。
“叶修砚,我爱你,一直都爱着,到死也不会停歇。我爱你,很爱。”
猛地抽回手来,不想承认,只能别扭地转过脸去继续看窗外,然后以此来掩饰可能会被他看穿的脸红。
决定了,既然这么爱说,今晚回去要他说足一千遍。
吧,打火机再度开了。不同的是,这次,还有烟味跟着一道飘了来。
噗,嗒。
有点奇怪的回响。
只是等我转回脸来再看,只瞧见那时长长吐了一口烟出来。还是第一次瞧见他在我面前吸烟,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本来想着夺了他手间烟,转念一想,干脆改了目标抢走了吧嗒大半晚的火机。
看在他说了不少甜言蜜语的情分上,就允许他抽完这一支好了。
那时微微侧了脸,笑得很清晰。
“叶修砚,怎么办,我一刻比一刻爱你,总觉这辈子下辈子甚至下下辈子都爱不够了。”
我呸他一口。
“流氓。”
也就在说闹的这会,三度扭头望向窗外时,已经看到了花非花越墙而出的身影,轻松落了地后很快消失在黑暗中。很好,果然十分钟只少不多。
任务完成了,也就没了再逗留的必要。旅馆里还准备了大项目,总不能把春宵浪费在这黑咕隆冬的地方。当即点火发动车子,先前没有关掉的电台里再度流泄出响了很久的那首曲儿。已经到了尾声,那个曾经出现过一次的男声也跟着回来了。
他说,谢谢你们陪我听完,也谢谢你们原谅我的自私与任性。
他说完了,音乐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清晰到不会错认的枪响。嘶嘶的电流声中,似乎能听到里面有嘈杂的嘶喊与尖叫,之后,电台归于死寂。
我有些惊讶。
后来是那时伸手关掉了电台。
“很傻的孩子呢。”
说完,他扭了脸来看着我,温暖的掌轻贴在我脸边。
“我们回去。”
他笑得很,风华绝代。
回去的路上,像来时一样,他靠在椅背上扭头注视着窗外稍纵即逝的风景。已经到了深夜,哪里还有那么多的风景可看?中途等待红灯的光景我拿眼角余光瞥他,他已经安安静静地闭上了眼睛,像是累极样。
限速五十迈的路上,我一脚油门踩到死,将剩下的三十分钟路程硬生压到了八分钟。
回到温泉宾馆时,那时似乎已经睡着了。鬼使神差地,我用落在唇角的亲吻取代本该用力踹的脚喊醒他,我说,睁开眼睛,我们回来了。
那时过了小会才缓缓睁开眼,脸有些苍白,眼底却是藏都藏不住的笑。顺从地跟着我下了车,短短几步路居然也能走得异常缓慢。我心急,偏就咬着牙不去催他。
惊喜,总是要慢慢接近后猛地掀开才有效,走得急了,会破坏苦心经营的气氛的。
终于回到了房间门外。我用眼神示意他开门,他依旧顺从,然后在开了房门的瞬间,用我最满意地呆滞满足了我的心。
房间,在我们走后,由那位热心的老板帮忙重新布置过。桌上烛火微微摇晃,晚餐做得很美味,香槟上还坠着一滴将落未落的水珠。
蔷薇花,铺了满床。
我说过,这是我们两个的蜜月。
叶修砚与那时的,蜜月。
我也不出声,就那么杵在门边等人从惊喜中回过神来。不过那惊喜似乎带给那时很大的冲击,以至于他终于肯回神时,我快要绷不住脸上强装的僵硬。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慢地朝我靠近,眼底的笑变成了湿润。当他凑到我跟前时,那湿润,变成了水。他垂下头来,眼角的湿挂不住,吧嗒一下坠了地。
我终于破了功,笑得灿烂。
“就这样算嫁你吧,便宜你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含着泪看着我,越来越近。我以为他要吻我,我笑着等他吻我。
可是他没有。
他擦着我的脸颊滑落到我肩头,然后,继续下滑。
他跌到了地上。
他再也没有说话。
他死了。
☆、章回 二十一
这辈子,我只爱过一个人,他是男人。
他叫那时。
他给了我一枚戒指。
我爱他,准备嫁给他。
我准备了一顿烛光晚餐,甚至还打算把自己缠上丝带当作礼物送给他。
他还给我一具尸体。
那时死了。
当他彻底断气之后,我才发现,致命伤是在胸前。很小的一个弹孔,没有出伤口,子弹应该直接卡在了心脏偏下一寸处。那人的枪法应该很准,否则不会精准到既保证了内出血又不会让人登时死掉。
我应该要谢谢那个人,否则,会白白浪费掉我精心准备的烛光晚餐。
我也应该谢谢那时,谢谢他在我尚觉得自己还是个人时彻底捅进我心脏,让我最后一点人性死得干干净净。
不过,唯一遗憾的是,那一餐烛光宴,到底没派上用场。
之后的几天,我过得还算充实。处理尸体比想象中来得稍微困难些,毕竟是在异国他乡,殡仪馆进不去,焚烧室也没得用,只能勉强赶在尸体烂掉前找了个偏静地烧了。自然,也找不到墓园。觉着烧剩下的那些灰就那么晾一地有些毁环境,只好拿水冲了喝下肚。分量有些多,喝了很久才喝光,有点撑胃。尸体上戴着的戒指烧不掉,扔了又觉得可惜,也就顺手一块戴到了左手中指上,眯眼一看,两只戒指并排着,居然也很有潮流范。只是这两天我有点瘦,戒指松了,又不能用胶水粘住,只好拿火烧了烧手指肚,然后把戒指粘了上去。
处理完尸体后才发觉,还有一只碍眼的火机没搞定。想扔,后来一想,自个儿也吸烟,干脆征用得了。
彻底搞定后,我给花非花去了电话。这人不错,果然按照早先说定的乖乖带着画先一步回了国。为了方便见面,我提议让他先回五六的房子里住两天,他也没异议,挺好。
挂掉花非花的电话后,第二通电话就打到了南青那边。我说这边事已经办妥了,契约也拿到了手,下午就能回国,你记得到机场来接,行李太多,我一个人拿不了。
南青问,那爷不一起回来?
我就骂,你老糊涂吗?我是跟花非花一起来的日本,哪里冒出个那爷?
南青说,属下嘴拙。
我哼一声,很气愤地挂了电话。赶飞机前的几个钟头,先去买了些礼物。虽然东西小,不过碍着收礼的人多,加起来也塞满了几只行李箱。大包小包拖着进机场时还在想,果然,让南青来接机是正确的选择。
之后,上飞机,睡觉。睡得不安稳,因为隔座的是个聒噪女人,用蹩脚的日文无数次尝试跟我搭讪。虽然后悔怎么就没想着少买几份礼物好余些钱换张头等舱的机票,后来就后悔怎么就连那时的钱包一块烧了。
不过还好,旅程只有短短三个钟头,也不算太难熬。飞机到港后,南青果然准时候在外面,我很满意。钻进车里准备好好补个觉时,南青好死不死又多嘴。
他说,爷,花非花怎么没跟你一道回来?
我躺后座上看自己有些化脓的指节,懒洋洋地答,我们俩吵了一架,他赌气跑回半山的公寓,丢我一人在日本。
说了,又觉得不妥,只能硬着头皮攀着驾驶座的靠背瞅着南青的后脑勺补上句,要不,我委屈点去跟他倒个歉喊他回家?
南青居然笑了。
南青说,爷,您不用担心,睡一晚,明天他一准自个儿跑回来。
我一琢磨,也是,错得又不是我,凭什么我去道歉?
打死不去。
那就睡觉。
等到被南青喊醒时,已经到了家门口。有他当搬运工,我乐得轻松。进家后鞋都没脱就扑进沙发使劲拱了两圈,真是,怀念死了。后面南青大包小包提着进门,还好奇箱子里到底装什么了那么重。
当然是礼物。我理所应当地回答。大凡沾亲带故的,每人一份,不偏心不遗落。
一想,还替先前要杀掉的几个长老也准备了大礼,忙拉着南青问那些个人的脑袋还在不在。要是不在了,岂不是又浪费几份礼?
南青有点畏缩地说,属下,还没去。本来原定今晚再动手,没想您提前回国了。
我忙摇手说没事没事。
幸好都留着脑袋,要不然怎么送掉我的礼?
要知道,这辈子我最讨厌的,就是辛苦准备了礼物却被拒收。
南青看起来似乎松了很大一口气。
我说,南青,你去做饭吧,吃饱了,我们去送礼。
一个人都不能少。
一个都不。
☆、章回 二十二
晚饭吃得并不舒坦。南青的厨艺糟糕到恐怖,不过塞了两勺饭菜,翻天覆地的呕吐感能立刻杀了我。南青小心翼翼陪在一边,看他那可怜样,最终也没踹出去。
算了,为顿饭发火也太掉价,回头路上买两颗御饭团充饥就是。
然后,就拖着大包小包出了门,送礼。
想想也觉得挺幸运,据说今儿夜里大长老在自家设宴帮自个儿孙女庆生,说什么成人礼来着。根据南青的小道消息,除了七爷身体不适没法出席外,剩下几个老爷子都屁颠屁颠地跑了去凑份子。
所以说我够幸运,直奔一家就好,也省了挨家挨户地上门,省时省力又省心。
出发时,已经是夜里八点。南青在前开车,我躺后座上看指头。估计是烧得有点过,不流血却开始流脓,看着有点反胃。不过这样一来,指头肿得厉害,倒不怕戒指再甩没了。
中间南青停车下去买了俩御饭团回来,可惜我已经被指头上的脓刺激得有点反胃,那俩团子最后还是被扔进了车底。
车里颠簸近一个钟头后,到了那座三度到访的宅子外。没敢靠太近,毕竟是没收着邀请函,我又跟他孙女这样那样的,就这么光明正大的过去了,保不准给射成马蜂窝。这次南青处理地不错,四下里打量一圈后,藏好车子就开了后备箱。
我打个呵欠跟着下车,南青却一把关了后备箱。我纳闷,心说你这是瞧不起人吗?
南青的解释却是,这事他干得多了,比较上手。
我不乐意了,说,三四百米的地,又乌七麻黑的,你眼神头能好哪里去?退一万步讲,俩看门的,你敢保证能一梭子来对穿?
南青说,那怎么办?
怎么办?看我的。
然后,就过去了。这次守门的换了俩不认识的主,我也不客气,上去就借火。
左边的说,没火。
右边的说,滚蛋。
当然不能滚蛋。随手把烟叼嘴上,我掏口袋,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拿出来,一人给一半。
我说,两个帅哥,行个方便呗,烟瘾上来了又没得抽,要死人的。
都说钱多了指使鬼,何况俩熊孩子?
左边那个忙不迭就掏火机,我也没让右边的闲着,把自个儿怀里火机掏出来递给他,说你给看看我的怎么就不行了?
然后,俩火机一块打着了。
噗,噗。
扑通,扑通。
两人倒下去时火机也都灭了,害我弓着腰找了半天才摸回来自个儿那火机。直起身来时南青已经过来了,俩手拖着俩行李箱,没地搁枪了,只能挂胸前,别提多滑稽。
我说,南青你挺厉害啊,这么点光就行了。
南青说,战场上杀久了,凭着对方一点烟星就能爆头。
我明白了。
解决完门口的,就接着往里走。有点像游戏里打怪样,一路纵深着,遇上人就一个点射,得亏枪上装了消声器,死一家子也没人发现。就是走得有点慢,每次都得先放下箱子开完枪才能接着提了箱子往下走。
就这样过了前院,我烦了,让南青干脆先撇下箱子自己进去打怪,打干净了再回来接我。他一琢磨觉着也是,就扔下箱子让我坐着歇脚,自个儿去练手了。
前后抽了五颗烟,人回来了,身上干干净净的,看起来精神头不错。
我给拍手,一点不吝啬夸赞之情。
我说南青你真是牛啊,一路过去这叫一痛快。感情早就知道明哨暗哨的藏哪了是吧?
南青说,爷您过奖了。
其实我一点都没过奖。不过,眼下办正事要紧,那点小感情小纠纷什么的,容后再说。
这次再走就轻松多了。拖着箱子一直走到最里进那老头子住的屋,外面黑乎乎的,廊下两个白灯笼可是凄凄惨惨的很。这下,我又明白了,感情是庆往生来着。
是南青去给推的门。门开了,里面规规矩矩坐着一二。五个老头子,围了一排,像牌位样。后面跟着站了一排披麻戴孝的小青头小姑娘们,更像牌位。
我乐了。死了老子还是死了祖宗啊这是,至于全族上阵披白布吗?
结果,为首的老不死一挥手,房门就给闭死了,还差点挤到我脚后跟。
我有点不好意思。
说,真是对不住了,以为今儿你们是摆宴席庆祝来着,这才急着把度蜜月时买的礼物给送了来,怎么喜宴眨眼就成丧宴了?
老不死的说,叶修砚,你这个疯子!小雀翎还是个孩子,你怎么下得了狠手!
我纳闷了,男欢女爱的都是两情相悦来着,怎么到这儿就觉着成了我拐带良家妇女了?
不过,念在今儿来是送礼不是吵架,也就懒得费口舌跟老不死的争。示意着南青开了行李箱,里面满满的都是琥珀,当然了,人工的而已。天然的我可买不起,毕竟得送一大家子不是?
我摸着下巴笑得很真诚的说,人都说樱花开得漂亮是因为下面埋了死尸当肥料。心想着这么美的东西也得让大伙一块瞅瞅不是?鲜的没法往回带,就买了这琥珀的捎回来。瞧着里面封着的樱花漂亮不?我可是跑了不少地方才找到这么好的东西。来来来,都是自家人,一人一封,别客气啊。
结果,居然就没一个人乐意上来领份子,不仅如此,还有后排里一边角的小姑娘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我又纳闷了,小姑娘,你哭谁的丧?
☆、二十三
后来,礼物还是没有送出去。
老不死的在吼了一声“你们都不会有好下场”后,自个一刀把自个送去了阎王那。剩下四个没过多久也跟着伸了腿,嘴角都溢出一滩血来。
真成牌位了。
后面剩下的没伸腿,只是到老也没敢动一下。瞅着那哭了半晚上的小姑娘眼瞅着都要哭死了,居然也硬咬着牙不动一动。我纳闷,脚长地里了?
再一琢磨,不对。眯了眼到处瞅,最后倒真让我瞅出点猫腻来。呵,难怪不敢动,几个人腿间被绑了一根线,要不是起劲瞧了真就给忽略了去。
线的另一头,是什么呢?
我敢打赌,肯定不是五百万。
我说,南青啊,你说是谁这么好心帮我这么大一忙呢?
南青很认真地摇头。
有小青头看不下去了,赤红了眼就嚎起来,你他妈别在这装清高,要杀就痛快点,死了就一了百了。日后你下去时,哥几个一定往死里照顾你!
他一嚎完,又多了仨哭丧的主。
我给闹得有点耳鸣,觉着也没几个能收礼了,就觉得还是打道回府比较好。南青问他们几个怎么解决,我想了半天,最后觉着要不就让他们这么站着好了。
牌位见多了,还真没见过会喘气的,挺好。
然后,我们俩就走了,那两箱子礼物也没好意思带走。只是刚走出院子没一会的,就听后面铺天盖地一声响,地面都跟着颤了三颤。
我回头看着冲天火光,砸吧两下嘴,心里真觉着可惜那活牌位了。
现在,晚上九点过一刻,真早。
出了宅子上了车,南青惯例开车,我惯例躺后座。本来想睡一会,南青却学开了乌鸦。
他说,爷,咱们去哪儿?
我说,当然是回家,还能去哪。
他说,爷,你就不想去查查这事?里外透着古怪,肯定不是那爷做的。
我说,你怎么就确定不是他了?
他说,如果是那爷,他肯定会先知会我一声。
我说,你是他男人还是我是他男人?我说是就是,你一外人别插嘴。
他不说了,乖乖开着车把我送回了家。一回家我就脱鞋子上床,南青站卧室门口,欲言又止的。
我说你要上来陪睡?
他就没的说了,继续乖乖关了房门让我睡个好觉。
我躺了一晚上。
天亮时爬下床,南青已经做好了早饭。这次做的东西卖相不错,口感也不错,所以我能勉强吞了三勺后才给恶心吐。南青站在桌边看着我,表情很微妙。
我说,南青,你厨艺见长啊,昨天我才吃两勺,今儿就三勺了。争取午饭让我吃四勺。
南青纠结了半晌说,今天不出门?
我说,人都死干净了,我圆满了。以后就留这儿哪都不去,老死。
南青不说话,转身去厨房藏了一早上。
整个上午,我就保持侧躺的姿势摊在沙发上看电视,运气不太好,一直看广告。南青很安静,也很老实,乖乖打扫房子时还保证不影响到我看广告。
然后,吃午饭。
南青真的下了决心改善厨艺,可惜用错了地方,做出来一顿看着就没食欲并且我只碰了一勺后就吐到死的饭菜。南青继续纠结地看了我一会,就扭头出了门。
我继续缩回沙发看电视。
一个钟头后,南青回来了,递给我一牛皮纸包。打开看,居然是整齐的两盒葡萄糖。我纳闷,南青也不解释,掉头去收拾桌上没动过的午饭。
然后,门铃响了。
说起来,门铃这种东西,我一直以为不会出现在这个家。所以在南青忙着刷碗而让门铃嚎了近两分钟的时间里,我总觉着是广告里插播铃声来着。
后来还是南青带着满手泡沫跑过去开了门。
来的,居然是传说中的有幸见过一面的七爷。
出于礼貌,我半支起身子打了声招呼才躺回去。老爷子挺自来熟,搬了椅子就坐沙发对面了。南青倒是挺看眼神头,自动泡了杯茶送过来。
老爷子上来就开门见山问我昨儿夜里过得怎么样。
我说,七爷您真会开玩笑。大老远跑我这里问我夜生活。吃了就睡,没什么差啊。倒是你怎么就能找到这儿来。
老爷子笑说,从前海之打过招呼,要帮忙照应下这边。
我说哦。
老爷子挺厉害,也没被我给噎住。
他说,昨晚的事,我耳闻了。
我就反问,昨晚什么事?昨晚我在家一觉睡到天亮,有什么事的,我怎么没听说没见过。
老爷子眯眼打量了我一下,还是稳坐不挪地。
他说,事已至此,我也不瞒你。在你从日本回来前,他们几人已经私下里商定了,算好你回国后会找他们清算,干脆设了局等着你跳。后来发生的事,你也看到了。本来他们提前埋伏好了只等你上门,我躲在暗处将他们治住后关在房中,等你过去解决掉,算是替你出气。
我说,老爷子你又开玩笑。我跟他们没仇,做什么要解决。再说了,先前我记得,跳出来替他们求情的是你吧,怎么几天不见就转了性了。最主要的是,老爷子,昨晚我可没出门,真就听不懂你说什么。
老头子给我逼得哑口无言,只能乖乖起身滚蛋。临了到门边了,估计是没憋住,又抛下句“我是站在你这边”的话才慢吞吞地走人。
无聊。
我继续看电视。
南青又嘴碎,悉悉索索凑过来问这人能不能信。
我说,南青,你大姨妈来了。
☆、二十四
然后,我在家里乖乖趴了两天。
南青的饭菜一直让人无法下咽,我又懒得叫外卖,最后居然真就得喝葡萄糖来活命。又难喝,一瓶下去连胆汁都得吐出来。没辙,南青只能跑去买了些营养药回来,我当糖吃,一颗一颗嚼着,倒也感觉不错。
到第三天上,有人在门口夹了个牛皮袋。
南青拿进来时我还在想,感情这屋成人民广场人尽皆知了。袋子打开,里面是张光盘。约莫是搞推销的,我眼皮都懒得翻一下,随手就扔垃圾箱里。南青不依了,自顾拣出来就往机子里塞。
我说南青你激动什么。
南青说,爷,这地方没有几个人能找到,既然敢把东西直接送过来,就是脱不了干系的人,不能掉以轻心。
我说你想看就明说,不用说这么多。
南青不搭腔了,自顾去摆弄机子。他有兴趣,我没有。所以他看他的,我翻身睡自己的。不过画面挡了却挡不住声音,里面一直有皮鞭啊喘息什么的少儿不宜的动静传出来。
哈,原来是成人动作片来着。
南青说,爷,你看。
我没兴趣。
他说,爷,是花非花。
还是不想看。
南青就不算完了。声音好像开到了最大,还跟着在旁大嗓门地吼爷你睁眼看你睁眼!
我是瞧出来了,今儿要是不睁眼看一眼,南青一准跟我没完。得,那就看一眼好了。身子懒得转回来,就勉为其难地扭了扭脖子瞅了一眼电视屏,赶巧看着里面一长得恶心的男人退下来换另一个上去捅捅插插。至于花非花,跟条死鱼样跪趴在地上,满头满脸的血。
还以为叶修礼能想出点什么新鲜花样来,搞半天也就是一顿暴打再来个轮干,无聊。
我更没兴趣看了。
南青在旁边,拳头捏得噼啪响。
那点毁心情的动静持续了将近一个钟头后才消停。我都睡得迷糊了,冷不丁听到叶修礼在喊叶修砚,打个激灵又醒了来。二度扭头去看时,镜头里叶修礼正笑吟吟地半蹲着,还很礼貌地让出半个镜头给不远处趴着的花非花。
不得不说,叶修礼还挺上镜。
叶修礼说,喂,叶修砚,看着你男人被干,你硬了没?反正我是硬了。
我打个呵欠,不情不愿地转回身子来。没办法,老是扭着脖子,太遭罪。
叶修礼又说,你够厉害,让花非花带着张狗屁不是的画引我视线。大家都赶时间,咱们也不绕弯子了,关于那个基金还有不记名债券的事,老头子都告诉我了。现在,咱们俩做个交易,你把债券还有那时给我,我把花非花还给你,并且保证以后你们可以继续周游世界不会有人再去打扰。或者,你希望我杀了你杀了花非花。要不要做交易,你自己选。不过,我好心提醒你一句,多浪费一天,花非花就得多被十个人干一天,你要是耽搁久了,约莫花非花也得给干死了。
然后,叶修礼抛下句等你联系后就把镜头还给了花非花,当然,准确来讲是花非花被玩了大半日的地方。又是白又是红的,暗红的肉还外翻着,估计一时半会是合不回去了。
我居然觉得看起来很爽的样。
到此,光盘里的内容彻底结束,屏幕上也变成白花花一片。我还没动作没说话的呢,南青居然呼啦一下站起来抡起板凳就把电视砸了个稀巴烂。
我不乐意了,说,南青你有毛病呢吧?要砸你砸碟机砸光盘啊,你砸了电视我看什么?这还等着看系列广告的结尾呢你把电视给我砸了,你赔我结尾是怎么着。
南青再呼啦一下转身对上我时,竟然跟着呼啦一下掏了枪呼啦一下对上我脑门,眼都成赤红的。
南青说,他是那爷!你怎么能这么冷血地看着那爷受折磨!
我掏耳朵,心道你这不是自己打自个儿嘴巴嘛。
我说,南青你又老年痴呆了,那时早就死了,你又不是不知道,花非花就是一外人,我都没急的你着什么急。再说,那个什么债券之类的是我胡诌了让他们几个不敢随便对我下手好让我保命来着,现在你让我去哪里弄债券出来。你要觉着不爽就开枪,我不会去法院告你杀人的,你放心。
南青的牙咬了又咬,我都能听到牙齿相撞时的恐怖声响。最终,他没壮着胆子一枪崩了我,而是结实地拿枪把给了我一下。
操,我头破了。
☆、二十五
流了不少血。
无所谓,反正这样也死不了人。我们俩就眼对眼地瞪着,谁也没搭腔,谁也没动作。
然后,南青撑不住了,继续呼啦一下扔了枪接着呼啦一下抡圆了胳膊给了自个儿一巴掌。啪地一声响,听得人都觉着真疼。
南青说,爷,属下该死。
我懒得搭腔,抹一把进了眼的血水,准备躺回去接着睡。南青这会又化身老妈子,默不作声里钻进房间找医药箱。我表示拒不合作坚决睡觉,他就低眉垂目地站沙发边,手里提着的不像医药箱,倒像炸药包。
南青说,爷,你要气不过,就打回来,属下任凭你处置。
我说这可是你说的,别等我出手时你直接喂我枪子。
南青说,只要你打完后能让属下帮忙治伤,就是打死我都没关系。
话都说这份上了,我也不好意思拂了他的情,不等他反悔加条件的,我跳起来摸了桌上花瓶就砸上去。自然是对准了脑门来的,下手也够快狠准,花瓶都死无葬身之地了,他居然还能稳站不倒并且示意手上医药箱的用处。
你赢了。
躺回沙发上随便他怎么捣鼓,双氧水洗脑门上的伤口时倒没觉得疼,只是被那凉弄得连打好几个哆嗦。南青离我又近,感情脸上隔夜蹿出的胡茬都数得一清二楚。
我眯了眼数了会,觉着无聊了,干脆直接扑他怀里,双手并用把人牢牢抱死。
南青的回应是也打个哆嗦后僵了身子没敢再动。
我说,南青,我就剩你一个人了呢。
南青嗯了一声,倒没把我推开。
我说,南青,要是连你也死了,我该怎么办。
南青没搭腔,我也没给他搭腔的机会。袖口里滑出的匕首准确落进手中,感谢我们俩抱得这么紧,所以把匕首准确无误地戳进他的肺时真是畅通无阻又格外舒爽。
我松开那长得像环抱样的钳制,看着他一阵痉挛后倒在地上。只是伤了肺,一时半会死不了。当然,如果一直那么放着不管,最终也会被自个儿的血呛死。
我哪里能让他死得那么痛快呢?
蹲下去,握住剩在外面的半截刀柄,我知道自己在笑,虽然眼下在无意识地转着刀柄,但的确是在笑。
我说,南青,你知道吗,那时跟我求婚了,他要跟我过一辈子。我们去日本只是为了度蜜月,那晚我把他拉出门去只是想让旅馆的老板布置下房间。我只是想跟他吃一顿幸福的晚餐。你的眼睛是瞎掉的吗,怎么就能混帐到枪口对准了他。他死了,我却连把尸首带回来的本事都没有,只能烧成了灰吞进肚子里,这样才能带他回家。
南青挣扎着抬头,脸上泛着灰白。
他说,爷,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说,你知道他死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都要断气了,却还对我说,要信你,哪怕只信一次。你说,我怎么去信一个杀了我的宝贝我的命的男人。南青,你怎么就能下得去手呢,是不是因为,你的胸膛里塞了块石头呢。
为了确定是不是石头,我继续转了转刀柄,触感很柔软,原来不是石头来着。
南青呕了一口血沫子出来。
他说,爷,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都笑得差点合不拢嘴。我说,那得是哪样啊。我不傻,也不瞎,肩膀上顶着的那东西也不是摆设。那时死前玩了整晚的火机,好死不死就在最后点了颗烟,然后死透了气。回来了你又说自个儿枪法准到一点烟星就能爆头。我们去日本,除了你,还有谁知道?没有,一个都没有。除了你,还能有谁?
南青不搭腔了,头垂下去半晌没动静。
我咬牙,猛地拔出刀来。
我说,南青,叶修礼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干脆抛了那时投奔到他那里?我很好奇,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你怎么就能投靠过去呢。你给我个理由,别让我最后死不瞑目。
南青没抬头,不过总算给了我回应。
他说,你为什么确定是他?
刀上沾了不少血,看着居然异常刺激视觉。我眯眼看了半会,没忍住,伸出舌头去舔了舔,果然是甜的。
我说,叶修礼自己说的。
南青有些费劲地抬了头来看我,脸已经成了惨白。
我又乐,说他傻你也傻吗,当初那些关于基金的废话,我只说给了你一人听。死透的老头子只知道有基金这事,却不知道关于债券的一切事宜。除了你跑去通风报信,叶修礼怎么会知道?他不是神,没那法眼参透世间事。
南青又不说话了,看起来大约连最后一点抵抗都懒得再做。
蹲得久了,腿脚有点受不住,我也就顺便一屁股坐地上,倒也方便了拿手指头去戳他背上冒血的洞。
我说,南青,你要是再多点耐心,我大概也能耐着性子陪你们把戏唱下去。花非花回半山公寓的事我也只说给你听过,让他去日本偷画的事也只告诉你,人却还被捉了去,也是你的功劳吧。如果那时没死,我一准陪你们玩。可是,他死了。知道我为什么吃不下东西去吗?一想到陪着他的居然只能是些垃圾食品,我就有想死的心。现在好了,那时没了,我不想玩了,不对,我都不想活了。叶修礼要债券要那时是吧,哪样我都给不了。那时的灰都在我肚子里,至于那些个债券,其实我也没撒谎,根本就不存在过。当年的确有人从国外送来赞助,但不是三分之一,而是全部。当初之所以对你说了这么大个无聊谎,就是因为不信你。也是在跟自己赌,若是我猜对了你,消息散播出去后至少能保证在找到所谓债券前所有人都不敢动我。要是猜错,也不过是个无伤大雅的玩笑。结果,你还真没让我失望。
南青又不说话了,过了半天才嘶嘶哑哑地说了句遗言样。
他说,你动手吧。
我当然要动手。
☆、二十六
虽然有一千一万个心想要杀了南青,最终还是咬着牙先放弃。二度落下的刀也不是戳烂他的石头心,而是改在肋侧上开了个口插管放他肺里的积血。
南青狠狠咳了个半死,脸色却慢慢好转了些。
哈,又让他捡回一条命来。
我说,你走吧,去告诉叶修礼,没有债券,也没有那时,只有我。他要是想要我的命,就只管来拿。
南青摇摇晃晃站起来,大约是想说些什么来着,嘴无声蠕动了半晌,最后还是默默出了门,并且记得帮忙把门带上。我躺回沙发上,蜷缩起身体抱着臂,想象着那时还在我怀间,而不是胃里。
这个世上,只剩我一个了。
我说,喂,老爹,你儿子折腾了半晌,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挣回来,你气活了没有?
我说,那,花娘,你儿子挺不争气的,嫁人嫁一半,连个孙子都没给你抱上,你肯定准备打断我三条腿。
我说,死那时,害我守活寡,你真不得好死。
絮絮叨叨地说了不少,自己都觉着够丢脸。头疼,也涨,还有间歇的耳鸣,约莫是被南青那一枪托砸得有点脑震荡。后来居然也能迷迷糊糊地眯了会,朦胧里觉得身边围了很多的人,吵吵嚷嚷的,不让人清静。
然后,就醒了。
哪里有人呵,到死也就我一个,蜷缩在沙发上,对着烂掉的电视跟满地狼藉,各种无聊又无奈。
应该做点什么才是。
这么想着,我爬起身来出了门。眼下,我需要一把枪。子弹不用太多,两颗就好。一颗留给叶修礼,一颗给南青,或者,给自己。唱戏嘛,总该有个落幕的时候,否则留在台上吱呀久了,只能遭人诟病。
我去找了那个曾大言不惭说着站在我这边的,七爷。
没多少交情的老头子,对于我贸然登门好像也没多惊讶。当我提出需要一把枪时,他甚至很和蔼可亲地建议我可以多带几个弹夹在身上。我很感谢他的好心,所以决定对他多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我说,七爷,那时已经死了,南青背叛我们俩投奔了叶修礼。我骗他说没有债券这种事,其实是为了给自己留后路。明天我就去找叶修礼了断。如果没能回来,你记得一定要我的尸体弄回来。实在不行,把我这带着戒指的指头剁下来。在我从前住过的半山公寓里,有保险箱,里面就藏着花非花从日本带回来的债券。只有我的指纹才能开箱。日后,这个家,整个族群,就拜托您了。
七爷很大度地拍着我的肩膀,拇指上的祖母绿扳指莫名抢了第一印象。
他说,阿砚哪,你要放宽心。就算没有那些债券,你也是名副其实地叶家当家。你爷爷既然能算到这一步,自然也能算出来他的孙子不是虫。
我一下就没了话说,只能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然后带着枪出了门。
回家。
回去的路上,经过一座不知名的天桥。行人只有三两,我就矫情了,弃车上桥,到中央后停下,背靠着围栏向后倒,世界都跟着转了一圈。什么都是反的,反的世界反的嘴脸,还有铺天盖地的眩晕与失重感。
天桥不高,不过摔下去也会死。我不想死,至少,不想死在当下。只是,心里也没有多舒服。不算难过,充其量也不过是一点点的悲凉。
我用了二十三年的时间冲破了牢笼挣扎着侥幸着活着到了这个世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跟我爱着的男人长相厮守。我只想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