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电话给那时求助已经用光了我所有的勇气,脱光衣服耗尽了最后一点气力。为了救大花,我是可以豁出去搭上自己的一切,可这不代表我有勇气直视一个男人脱光了衣服好来干我。
结果却出乎意料。
没等来那时的饿狼扑食,反倒是肩头上多了件衣服。吃不准他玩什么花样,睁开眼却瞧见了他阴沉着的脸。
那时在叹气。
“你的身子,我没兴趣。你要救的人,我没办法救,也不想救。”
说完,居然就擦着我的身子走去了门边。
该死的,我是有多么巴不得他不要我的身子。可更该死的是,如果让那时走出这道门,救大花的唯一希望也成了泡影。大花不能有事,就是我死,也不能让他有事。
“那时。”我攥紧了拳头,指甲都陷进了肉里。“你开出条件来,我什么都答应你。”
要人给人,要命,给命。
那时没转回身,却也没再继续抬脚。
“五六,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是,我知道。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才会被逼上绝境。我更知道,这一场无声的较量,其实从一开始,我就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在五六之前,我曾经有个名字,仲文。”
那时终于肯转回脸来,笑得异常温柔。
“五六,记住你今天的话。给我十个钟头,我给你答案。”
☆、章回 十
假如生命只剩最后十个钟头,你会做什么?
其实这么有深度的问题,很多年前我曾经问过大花。那是刚搬进半山公寓的第一晚,我脱光光坐在小板凳上让大花搓背。搓完背大花又帮我捏肩,力道拿捏得让人又爱又恨,全身每个毛孔都舒坦得哼哼唧唧。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低头瞅着泡泡水曲曲弯弯地流进下水道后,突然就想到了有关生命期限那么有深度的问题。
大花没搭腔,只是拿起花洒来冲泡沫。
当然,我本来也没指望他会回答。问题本身就无聊,答案什么的,想想都觉得麻烦。哪成想,一出浴室的,大花二话不说化身移动大春药,嗷一嗓子扑上来就开始突突突突突突。一边突突嘴里还念念有词,没时间了没时间了。
我被捅得死去活来,仅存的那点脑细胞也烧成了浆糊,到老没弄明白那句没时间了是什么意思。
大花那一突突,就是整仨小时。停下来时,我真是连手指头都废了。大花也没了开始那么游刃有余,死猪样趴我身上喘粗气,半晌没动弹。
我被他压得火大。尼玛,捅不死我就压死我是怎么的?
只是没等我攒足了劲踹他下床,他忽地先自个儿爬起来,边念叨着没时间了边把我翻个身继续开始突突突突。
尼玛,我那会才反应过来,他是在用行动回答我那“关于生命只剩十个钟头”的问题!
王八蛋!
后来?
后来的后来的现在,我躺在藤椅里开始非常认真地考虑这个十个钟头能做什么的高深问题。想了一圈才发现,除了躺着消耗时间,别的还真是什么都做不了。
于是,我就躺足了十个钟头,偶尔眨眨眼。
那时还算是个讲信用的人,说了十个钟头,真就在十个钟头后打进了电话。电话响起的瞬间,我以生平最快速度没有之一跳起来去接,却乐极生悲,因为傻坐在躺椅中十个钟头没挪地方而麻了脚,扑通一声就摔了个底朝天。
那时的电话也自动进了答录模式。
“五六,安心在家呆两日,后天早上九点整,会有人去接你。跟他走,什么都不要问,直到接回你的花。”
等我连滚带爬蹭到电话旁,那边“哔”的一声彻底死寂。
好吧,我其实非常想自毁天灵。
突然之间,审判日就由十个钟头变成了两天,转变太大,我都不知道是该庆幸多活两日还是心惊又多遭两日的罪。可是没办法,人为刀俎,我就是一鱼肉,并且是被穿了串架上火堆的鱼肉,没的选。
剩下的两天,四十八钟头,总该做些什么才是。打去花娘那边,据说最快还有十七个钟头的飞机才能回来。估算了一下时间跟后续,还是决定让花娘继续周游世界去比较好。反正礼物已经送她了,再留在这儿,约莫大花回来就能跟花娘清算总帐了,嗯,生命安全什么的,不敢保障。
花娘也挺明镜心中悬,自个儿掂量了一下后乖乖转了机。
处理完花娘这边,才不过浪费十分钟,而已。剩下的时间又犯了愁,该做点什么?能做点什么?
我才不会告诉你们之后的四十七个钟头全部浪费在了床上。
第三天早上九点,整,门铃响了。虽然之前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就算门前站着个外太空生物也不会奇怪,可真没想到来的是个肩上挂星的主。光天化日之下瘫着一张脸顶个骚包大墨镜,怎么看怎么不像个维持正义的主。不过那时提前已经交代过,别说废话跟着走就成。
所以,我就一个字都没说,乖乖跟着面瘫脸上了车。
一路颠簸。
在车上时,面瘫脸递来一套衣服,嘿,别说,居然也挂着星。我挺开心。活了大半辈子,Cosplay什么的,还真不是一般的有意思。手忙脚乱地换上衣服,中间还系错一个扣,表示如果大花在就好了,怎么说穿衣服这种事向来都是他负责不是?
这边刚换好衣服,车子已经停下来了。居然到了一小型军用机场?四下里打量一通后我又乐了。
大花,这次让你赚了,尼玛,专机去接啊,啧啧,那待遇,抵得上一国家领导了。
本来以为能瞧见那时的,结果直到飞机起飞也没遇见。转念一想,我又坦然了。也是,又不是什么见得了光的事,能混进来已经是天大的本领了,难不成还要他那始作俑者捧着鲜花跑来挥舞着来一场欢送会?
做人,要厚道。
不过,倒是在起飞前又多了一小插曲。不知打哪冒出个小青年,长了一特不靠谱的脸,还拐带着露出一特不靠谱的笑。进了机舱后就拉着面瘫脸到里面驾驶室里一阵嘀咕,我也没好意思凑上去听个热闹。结果,嘀咕完,面瘫脸居然头一扭就下了飞机,半点没含糊。倒是那看着特不靠谱的青年,一屁股坐在了我对面。
一瞧这架势,我心里又乐了。得,走了一面瘫,来了一不靠谱。感情弄这么大阵容去接大花,实际就是走走过场吧?
后来路上辛苦,长途跋涉的,也懒的去想那么多了,我脑袋一歪,靠着机舱边就睡了过去。中间可能还做了个美梦来着,忘了。
然后就被人一巴掌拍醒了。睁眼,正对上那不靠谱青年一双瞪得溜圆的眼珠子。
“嘿你,厉害啊,睡这一路就不带睁个眼皮的,连姿势都没变过。投错胎了吧这辈子?”
我眨眨眼,自动忽略那不靠谱热讽。
小青年耸耸肩,笑得一脸高深莫测。
“待会下去后你一句话别说乖乖站我身后,知道不?要是随便开了口捅了什么篓子,回头这回国的班机可就没你位子了。”
我这才意识到,原来飞机已经落了地。啧啧,军用果然就是强,坐民航哪次不得坐断腰?换了这儿,一个梦还没到结尾的呢,到地方了就。
见我没吭声,小青年也懒的再嘱咐,约莫是当破罐子破摔了,自个儿先屁股一扭开了舱门出去了。见他下去,我也坐不住了,忙不迭跟着起身往外走,结果走得急,一脚绊舱门上,差点疼岔了气。
落地时,就瞧见了那边一溜排站好的四个人。俩端枪的站后面,一个架着大花的胳膊,前面站了个像是头头的主,正一脸严肃地跟小青年呜哩哇啦说鸟语。
我听不懂,也懒得去听,一腔子心思全在大花身上了。一眼瞅着他耷拉着脑袋站着,虽然样子挫了点,可比那一道来的四个人还是不知道玉树临风了多少倍,啧啧,我们家花怎么就生得这么一表人才呢,弄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这么一瞧,倒也安了心。嗯,不错,没缺胳膊少腿的,看来也没吃多少苦,挺好。回头等上了飞机到了国内,我再想法子中途撤退,营救大花这事就算是圆满了。
东想西想的,那边谈得欢畅的两人也进入到了尾声。小青年很是大度地拍拍那人的肩后就到了大花身边,看样是准备领着大花回来了。可是,也不知是我的错觉还是错觉,总觉得那小青年顺手拍了大花一把的功夫,大花的身子很是微妙的颤了一颤。
还没等我琢磨出点什么的,小青年已经领着大花进了机舱。说起来也真是憋屈,死大花也不知道是不是被人关傻了,自始至终就没抬过头,连带着后来经过我身边时都跟死人样前一脚后一脚地往机舱里挪。
尼玛。
想着以后有的是机会找他算账,我也懒得计较这么一会了,意思着冲来送行的四人点点头,跟着钻回了机舱。
起飞了。
马上就圆满了。
本来还算空荡的机舱,返程路上多了个大花居然就显得挤了。我还是坐回老位置,小青年跟大花就坐对面。然后,气氛就开始无下限地诡异起来。
天晓得我得有多少话要说,结果小青年一指头抵在唇边后就硬生截住了我那成吨的话。我忍。尼玛不能说话好歹先来个眼神交流也好解解我相思之苦不是?
结果咧?
我瞪大花,小青年瞪我,大花?死人样低着头,屁动静没有。
尼玛。
更狗血的是,我们居然就能维持这种诡异的姿势耗了半个钟头。
这算什么神展开?
“五六,知道吗?我一直以为能让那时打破规矩的人该是世间罕有的保护类动物,一等保护动物。真正见了面才发现,原来传说中的你,除了长了张女人样的脸外,简直是一无是处。”
小青年冷不丁开口,我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转了去看小青年时,我就知道,不用反应了。
小青年这会正掏了把枪拿黑洞洞的枪口对着我,他妈还笑得一脸菊花残。
“你说,废物如你,还活在这世上干什么?”
说完,小青年利索着扣了扳机。
☆、章回 十一
很多年后,我都在想,如果当时他那一枪是打进我脑门里,该多好。这样也省了日后那么多操蛋的事发生。
可是,没如果。
那一枪,也没进我脑门。
明明还隔着一扇舱门的,那子弹却跟长了眼样直愣愣地进了驾驶员的脑壳。透过驾驶室舱门上那一点小孔,只瞧见前窗玻璃上满目的红。
“别怕,爆炸就是一瞬间的事,能跟你男人死在同一天,也算福气。”
潇洒地吹吹枪口,小青年最后附赠一残废笑后利索地开了舱门跳下了飞机。所以说,跟一不靠谱小青年同处一地什么的,他妈本身就是一不靠谱的事!
更可恨,尼玛都命悬一线的光景了死大花居然还在那给我玩深沉!
失了控的飞机一路往下掉得欢畅,铺天盖地的风又从洞开的舱门里灌进来,能把人活生逼疯了。好不容易稳住了身子没被风卷出去,我气急,扯着嗓子就开始吼。
“你还愣着干什么!”
大花的回应,是噗通一声歪下座椅后随着倾斜的飞机慢慢往外滑。我差点被吓出心脏病。
不对,有什么地方错了。
赶在大花滚出机舱前扑上去扯住了他的胳膊,连带着我都成了匍匐在地。风已经大得要把人撕碎了,眼都睁不圆,可这样也不妨碍我终于瞧清了大花的脸。
闭得死紧的双眼,唇角带了点猩红。悬空在舱外的一只手随着风无望地摆着,像是早早放弃了样。
我的心,凉了。
上飞机后,那个鸟人一直规规矩矩坐在大花身边,从头到尾没有碰过他。上飞机前,大花还能稳稳站着,路走得也顺当。唯一一点奇怪的,是那鸟人拍上大花的肩膀时,大花身子颤了颤。那会,我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去他妈的错觉!
机身已经开始剧烈摇晃起来,气流陡然增大,连带着我扯住大花的膀子都开始发麻。没时间了。
横竖都是死,与其留在飞机上最后变成一撮灰,还不如干脆跳下去,好歹还能留个全尸,假如运气好的话。
这么想着,倒也释然了。身子借着飞机摇晃的瞬间弹出去,顺便抱紧了大花开始自由加速落体运动。死在一起什么的,其实也挺浪漫不是?
要是命大没死,以后我就同意大花夜夜七次。
后来?
后来肯定没死,要不我怎么坐下来讲故事?
得亏先前在飞机上多待了会,跳机时已经离地只剩百八十米了。飞机落得快,坠地后不负所托来了个大爆炸,气流一升,连带着把我跟大花往密林深处掀了掀。身子刚砸上树梢时,我还下意识收紧了怀抱好把大花护住,然后,大花睁开了眼。
那短短几秒,大概能称得上我这辈子过得最长的一段了。大花睁了眼,对我笑了笑,然后像过去的二十年里那样,伸了胳膊把我拥在怀,把这个世上最安全的地方留给我。
大花说,别怕。
然后,他当了人肉垫,护着我一路摔到了底。
砰。
世界又安静了。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除了瘫死在地上什么都做不了。耳朵里是排山倒海的轰鸣,全身每处骨头都在喊断了断了。要真是摔死了,也一了百了。可问题是,没摔死。
我就怕大花被我活活压死了。
理智在说要爬起来,结果身子开始闹罢工。失去意识前还在想,千万不能睡千万不能睡,大花还不知道死活,我再睡过去就真死成肥料了。
想完,我头一耷拉,就彻底没了知觉。
这一昏,真有了从此沧海桑田什么乱七八糟之类的感觉。睁开眼时,第一感觉是死大花头夜里又没了节制把我捅得死过去又活过来。等着慢慢清醒过来时,心里一激楞,下意识就想弹坐起来。尼玛,什么头天夜里,那会刚刚跳机了上帝!
想得是挺好,抓紧起来看看大花死了没。结果充其量也不过像条死鱼样意思着挣扎了两下,也不知道屁股到底有没有离开地面一厘米。好歹脖子还能转,忙不迭扭了头去看。
一看,心说大花你还是死了算了。
尼玛,我这原配还没咽气呢,尼玛你们两个大男人抱一起又咬又啃是闹哪出?
我气急,结果又气过了头,一张嘴先撕裂了嗓子,荡气回肠地一声吼变成了…
“吱”
感谢老佛爷关键时候没掉腚,我那一声好歹聊胜于无的吱吱声终于成功让那对该天杀的狗男男消停下来。伏在大花身上的那人慢腾腾地回头一瞅,话没开口的,人倒先咧嘴笑起来。
我又有了自剜双目的心。
尼玛,刚走个不靠谱的小青年,又来个更不靠谱的小青年。更不靠谱也就罢了,尼玛嘴上还糊着一坨黑是个什么设定?
“哟,那边的爷,您醒了?”
小青年一张口,满嘴的京片子。
我翻个白眼,心想你那不废话吗?
“您可真能睡,都三天了,中间还不带翻个身的,感情睡成神了都。”
丫这是找抽呢!我哼唧两声,懒得搭理他。不过倒也被他的话吓一跳,我这一昏,居然就过去三天了?
小青年抹抹嘴,乐了。
“您还真别当我这说笑话。啧啧,这辈子还是头一遭瞧见您这样的爷呢,一睡就三天,不翻身也就罢了,口水流得跟条河样也没事,怎么梦里还一个劲嚷着花啊花的,您相好?”
不好意思,还真就是我相好,并且刚刚被你啃完。
我很认真地想着,就算是我们俩的救命恩人,瞧他那欠抽样,说什么起来后也得先赏他俩嘴巴子来出出气。
“那,自我介绍下,我叫六九,这儿是我家。你霸占了我的床。另外,躺在你旁边的那位是我兄弟,花姑娘。您可悠着点别叫,要不吓坏了它。”
我管你六九还是九六,我管你躺旁边的是花姑娘还是…
我操!
“啊!”
感谢上帝,这次我能很迅速地跳起来并且坚决滚下床退后三步远。尼玛啊,有哪个神经病会想着跟狼做兄弟啊啊啊!尼玛啊换谁一扭头看着一头狼脸对脸地冲着你呲牙能沉住气啊啊啊!
“哎哟喂我的祖宗!”
六九惨叫起来。
☆、章回 十二
闹腾了半晌,总算是弄清楚了来龙去脉。
也算我跟大花命不该绝。掉下来的地方已经是这一片丛林的外围,赶巧遇上带着花姑娘进山打猎的六九。早些年在边境当哨兵的六九,退伍后也没地可去,干脆就在这林子边上搭了房子过去原始生活。至于花姑娘,是他前年冬里进山打猎时瞧见的,刚满月的狼崽子,差点冻成了狼冰棍。用他的话讲,当年瞧着花姑娘都救了,何况两个活生生的人。费了些功夫把我们两个驼回林边的小屋后,我就睡死过去。
至于大花,就那么吊着最后一口气,死也不是,活也不是。
虽然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这儿还是救命的大恩。可想着我睡,不,是我昏迷的这三天里大花不知道被六九轻薄了多少次,我就忍不住想提脚。涌泉在脚底哎,所以说,涌泉相报什么的,拿脚来踹也不为过不是?
大约也瞧出我脸色不好了,六九倒是很善解人意地开了口。
“我说这位爷,咱好歹也算您二位的救命恩人不是?报报自家名号不为过吧?”
感情又是一武侠小说看多了的二货。
“我五六,他大花。”
“哟,原来咱俩是一家,您那位跟咱家花姑娘有一腿呢。”
我真想拿刀子捅死这丫挺的。
“得,不逗您了。瞧您那小眼神,都快抵得上一炸弹了。我这不也是着急吗?都三天了,你不醒,他也不醒,回头再一块死我这屋里,多晦气不是?”
要不是手头没刀,我真能捅死他。
六九咧嘴笑得贱,手也没闲着,指着桌上一坨黑乎乎的东西就开始督促起来。
“好啦好啦,开玩笑呢。见你脸色难看,这不才想着逗你开心下。人还没死,不过情况也不好。你抓紧吃些东西补充点体力,咱们得想办法把他送出山。要不然再等下去,真能把人给耽搁了。”
瞧着那一坨,以及委委屈屈?缩在桌子下偷偷拿眼看的白眼狼花姑娘,我坚定地选择挪到大花身边坐定。
“你这朋友伤得虽然厉害点,不过之前我检查过了,大都是些擦伤,最厉害的一处骨折也只是伤在胳膊上,不碍事。要命的,是他体内的那些毒。”
我没搭腔,只是很专注地看着我们家半死不活的大花。
“我之前检查时瞧见他脖子附近有个针眼,约莫之前被人注射了什么东西。你们掉在林子里,说明之前逗留过的地方应该也不远。这儿离国境线统共不过几十里,偶尔也会有不要命的想着从这里摸过去越境贩卖毒品之类的。前后这么一琢磨,大约也就知道你这朋友被注射什么东西了。也算他命大,遇上我,否则,就光凭那一针,就能要了你朋友的命。”
六九那嘴就跟机关枪样,我不答话也照样能突突突突突突个不停。虽然不想搭理他,但不妨碍那些个话一字不落进了耳。听到最后时,我还跟着愣了一下。
一瞧我状似思考了,六九更来劲了。
“夹竹桃知道不?那玩意的果实有毒,而且是能毒死人的毒,偏偏叶子就是一解毒的良药。在这儿情况其实也差不多。他们那些个炼毒的,会到深山里摘一种这儿方言叫集集棵的茎叶来提炼出些粉末好增加毒品的致幻性,偏生那玩意长出的果子也能解毒。偶尔有人误食叶子了,就摘俩颗果子嚼,保管一个钟头后活蹦乱跳。我就权当死马当活马医了…”
开始听着还挺靠谱,后来就成扯淡了。我皱眉,到底从哪蹦出这么个极品聒噪主来?
“所以你就嚼了一坨果泥趴他身上嘴对嘴?”
六九居然一脸委屈。
“要是一小姑娘我还挺乐意,谁闲着没事要跟个老爷们嘴对嘴?喂,你试过喝醉酒吐出胆汁时不小心又打个喷嚏让胆汁灌进鼻子里没?”
“…”
我还真没有…不过光是想那滋味,啧啧,还能活吧?
“你当我乐意嚼啊?那玩意吃起来跟干嚼泡酸了的苦胆一个味!”
六九还真就委屈上了。
“要不是为了救他我死都不想去嚼…等等,你自打睁开眼就脸色难看,说他要死时难看,说他还吊着口气时还难看,刚刚说嘴对嘴这仨字时还有点咬牙切齿。你梦里一直喊花啊花。你说他叫大花…”
六九瞅瞅我,再瞅瞅大花,一脸大便样。
“你们俩,是一对?”
所以说,这熊孩子其实也蛮机灵。
见我没反驳也没搭腔的,六九嘴张了张,最终一个字没说默默转身跟着钻进桌子下一把抱住了花姑娘再没出来过。
良久,才有句闷闷不乐的话从桌子下闷闷不乐地飘了出来。
“其实,我也不是多歧视同性恋。”
我扭头,第一次特真诚地对六九露出了笑脸。
“嗯,我也不歧视你们异性恋。”
“…”
“…”
天黑了。
草草吃了些东西后六九就一头扎进了床里。大概这几日真把他累坏了,头刚挨上枕头得就睡成了一头猪。花姑娘又跟着夹了尾巴躺在了枕头旁,那一脸享受样真是贱到了极点。
一头狼能活成这德行,也算奇葩了。
我哪都不去,就老老实实坐在大花旁边,往死里瞪着他。死大花他就是不醒死活不醒,整个人都睡出了一团死气。借着那点油灯的光亮,硬是把一挺帅的小伙照成了贞子他爹。所以说,童话故事什么的其实就是骗人的,睡美人什么的也是拿来哄小孩的。我们家玉树临风的花才睡了三天都成贞子爹了,一睡了十六年的姑娘能成什么熊样得?
我就不信哪个王子能狠下心来亲个母夜叉。
但是,我不是王子。
所以,我能心安理得地亲我们家大花。
“花,你都睡了三天了,快赶上我了。醒醒,别睡了。”
大花没搭腔,倒是睡得迷糊的六九嘟嘟囔囔翻了个身,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最后,我就那么靠着大花坐了一宿,差点用眼刀把他身上戳穿了洞。
天蒙蒙亮时,六九醒了。咋巴咂吧嘴,话没说的先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五六你可真是神了,要不就死睡,要不就精神得跟个猴样。你那朵花光用眼瞪是醒不来的,摔傻了吗你?”
我送他一记眼刀,然后很认真地考虑,手刃恩人什么的会不会遭天谴。
“之前碍着你也不醒,我没法带他出山。现在你没事了,咱们也别耽搁了,抓紧抬着他下山吧。光靠那几枚果子救不了人,得送他进医院。”
难得六九说了回人话。我一琢磨也是那么回事,也就懒得去反驳他了,意思着点点头就准备张罗着出门。
只是,没等我们收拾妥当的,六九家那扇快要掉下来的门就被人推开了,跟着进来两个提着箱子戴口罩的主。
我心里咯噔一声,想着,坏了。
☆、章回 十三
我这边还没想出对策的,那边闯进来的两人扫了一眼屋内后就自作主张到了大花床前,一个还扭回头来特低沉地开了尊口。
“你们出去,不要留在这儿妨碍治疗。”
我跟六九大眼瞪小眼。
这是什么情况?
正愣神着,先前开口的主不耐烦了,上来就推搡着我们两个往外走。六九还没反应过来,被推到门口时打了个踉跄,差点摔个狗啃泥。
“喂,你们是打哪冒出来的?!”
房门当着六九的鼻子就碰地一声关上了。
六九来了脾气,作势就要冲进去的光景,门居然又开了,那人长手一抛的,花姑娘就在半空里画了个非常不雅观的抛物线后扑进了六九怀里。
这下六九结结实实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怀里还多只爪子搭在眼上瑟瑟发抖的狼?
所以说,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特鄙视那条花姑娘。尼玛,还狼呢,耗子来的吧?
“五六,你跟我说,这是做梦来的吧?”
六九扭了脸来看我,一人一狼难得如出一辙地楚楚可怜?着。
我没搭腔,只是扭了头去看远方层层叠叠的林帐。
做梦?
嗯,我也想是做梦。
问题是,老人家经常会讲,想好事?
做梦去吧。
嗯,以上。
所以,在等待的时间里,我决定还是出去走走比较好。算起来,还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看全所谓六九的地盘。搭建在密林边缘的茅草房,虽然简陋了点,但在这青山绿水之间,倒还真逼出点大隐隐于市的仙风道骨来。
门前不远就是一片浅滩,已经是冬季了,水也干了不少,好歹没冻住,还能维持着半死不活的涌动。都说河畔风景独好,也都说凡事要抓住根源。于是,原地考虑一分钟后,我再度决定,还是沿着浅滩往源头上走。
走了十分钟,瞧见了那万恶之源。
明明已经到了冬天,双手插口袋仰了脑袋看山的那货居然硬是站出了春意盎然的味。瞧那架势,下一刻开口就吟诗颂对什么的我一点也不惊讶。
结果那货开口竟然是先微微一叹。
“这里,倒真是个归隐的好去处呢。”
嗯,也适合来个暗杀什么的。我猛翻白眼。
“五六,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那时转了身过来,笑得一脸真诚。
瞧着他那张十分欠扁的脸,我开始很认真地考虑,是上去给他一拳还是给他一拳。不过,也只是想想,而已。就算有一千个要杀了他的心,可理由,没有一个够得上充足的。
是了。
死里逃生后,我用了一晚的时间来梳理来龙去脉。花娘听到了风声,捏造了佛像的事来支走大花。她不会害大花,但大花去仰光的事,还是被别人听了去,并且提前一步到了仰光设下了圈套。大花出事,那时是我求来的助手。如果他一开始就想大花死,也不会再走这趟浑水让我进来掺乎一脚。后来飞机失事,那时赶来,看这架势应该是两人他都要救,而不是罔顾大花的死活。
所以,得出的结论,那时不会是这一系列坑爹设计的主谋,顶多算是个从犯。
可就算是从犯,还是恨得我牙痒。
“你没有冲上来给我一拳,说明已经猜到罪魁祸首不是我,是吗?”
那时微微笑着往这边走,一步一个脚印走得那叫一踏实。
我磨了磨牙,没搭腔。
“五六,你一直都是这么聪明的孩子,真让我开心。”
那时笑得就跟瞑目了样。
“你,怎么找来的?”
其实就是属狗的一路闻着爬来的吧?
“之前不方便出现在机场,又担心这一路上会出什么事端,所以提前放了信号器在你这边。”
那时的话还没说完的,我就猛地低头看。身上还穿着当时的军装,虽然破烂了点,不过这都不是关键。关键是,在我低头打量了半晌后,总算知道了那该死的信号器塞进了哪里。
肩头上的星,不见了。
再抬头时,居然就差点撞到了那时的鼻子。尼玛,悄无声息地站到别人面前是什么意思?尼玛要站不会站远点?非得站到脸贴脸的地步?
“没错,放在你肩头的挂星里。三天前追踪器突然显示你的位置留在了边境上再没移动过,我就知道出了事。其实前天我已经过来了,一直在林子里搜寻,后来,找到了这个。”
那时摊开手,掌心里一枚耳钉大小的圆片怎么看怎么刺眼。
我突然觉得,这种时候,应该做点什么才是。
所以,我出手了。
一拳砸上那时的脸,说实话,手虽然疼了点,可瞧着那时瞬间红肿起来的颧骨,不得不说,我还是爽了不少。
“本来应该给你两拳,看在你专程跑来救大花的份上,那一拳就免了。”
“我来救的是你,他是捎带。”
于是,我也捎带着把漏下的第二拳补给了他。
活该!
那时脸上终于挂了彩。
正暗爽着,冷不丁瞧进他的眼,只瞧见不知何时生出的一层黑,满得像是要溢出来。我一愣,接着就觉大事不妙。靠得这么近,他要还手了,我上哪逃?
那时你千万不是那种睚眦必报的人啊,一定不是。
尼玛,才怪!
还没反应过来的,那时一个拐腿就让我成功趴下去。虽然顺带着压着他一块倒了地,可马上我就知道那混蛋其实是故意的!他坐地上,我趴他身上,他双手一箍住我的腰,我就成一翻了个的王八再没法逃出生天。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尼玛,我活了将近三十年啊啊啊,尼玛谁打过我屁股啊啊啊!
啪!
啪!
啪!
一连三巴掌,那时可是一点没含糊。我愣了半晌,一半是吓傻了,到他扶我坐起来时才后知后觉地想,尼玛,真疼。
那时没说话,头一低过来就啃上我的嘴。那滑不拉叽的口条就跟泥鳅样一拱一拱的顶过啦,接着就有什么硬邦邦的东西跟着被推了过来。
我咋巴咂吧嘴,甜的?
尼玛,打完再给颗糖?真当我是小屁孩?
“我用了二十年来等待把糖还给你的机会。如今来看,是我太纵容你。五六,给你一个月,新年夜,来见我。”
说完,那时推开我站起来,自顾拍拍屁股上的尘土,走了。
☆、章回 十四
那时就那么走了,一点留恋都没有。
我站在原处,看他走,反应过来时,嘴里嘎嘣一声,糖碎了,硌得牙生疼。
也不知道那是块什么糖,甜得发苦。
忽然之间,就好像没事可做了,也没地方去,站了一会觉得累了,就蹲了下来。蹲了两分钟,又觉着腿麻了,索性靠着块石头坐下来,还能顺便挡挡风。坐了一会,又无聊了,干脆抬头看天。看了半天,眼疼,就闭了眼。
然后,不知道过了多久,下雪了。
明知道该回去了,可还是懒得动。按理也该找个避风雪的地方,可这是野外,哪里避?一想也没见过淋雪能死人的,干脆就连那点起身挪地方的心思都省了,就那么坐着。
有雪飘到了脸上。凉丝丝的,不知怎么就想起了冰淇淋。这么想了,那点馋就冒了头,没忍住还是抬手去摸。也就是抬手的光景,我愣了愣。
眼前这两只兔子手套是怎么个回事?双手那明显缩小了的尺寸又是怎么回事?
再抬头四下里看,居然是在一处古风古味的庭院里?
于是,我一下反应过来,哦,做梦了。
释然了。
既然是做梦,无所谓了,继续做着呗。
那庭院瞧着挺眼熟,又是冬天,再加上那双更眼熟的兔子手套,我就想起来了,应该是梦到了小时候,准确的说,是四岁那年的冬天,老爹第一次带我出门去拜年。虽然说一年后的春节里我就成了孤儿,连带着那双兔子手套也灰飞烟灭,可在那之前,我还是过得蛮幸福的。
想通了,就更释然了。多少年没有梦过小时候,偶尔重温一次,也算赚了。
雪还在下,还不小。漫天盖地的白,就跟糖霜撒了满世界样。我沿着回廊继续往前走,忘了是要干嘛去了,只记得一直在走走走,后来,就在中院的廊下瞧见了那个跪在地上的少年。
都不知道跪了多久,头顶肩上都是一层白。穿得又少,估计再跪一会就能成雪人了。我躲在廊柱后看了很久,然后就奇怪,他怎么就不动动呢?
是想等雪把自己包实了?
看了半天,我决定还是过去问清楚比较好。真个出了回廊下地时,一脚踩下去,雪都能漫过脚腕子了。啧啧,他可真厉害,都这样了还能一动不动地跪着,跟神仙一样。
到了他跟前,他也不抬头,我想戳戳看他是不是冻成冰棍了,又不好意思。老爹交代过,在别人家要懂礼貌,不能太放肆。
所以,我决定还是先问候一下他比较好。
我说,哥哥好。
哥哥不理我。
我说,哥哥,我叫叶修砚,今年四岁了。你呢?
哥哥终于抬了头,白白的一张脸,嘴唇却发了青。他长得很好看,比我们家仲文还要好看。眼睛也是黑漆漆的,像是我玩过的玻璃弹珠样。
哥哥说,你是叶家来的。
他很高,跪在地上还能跟我齐平了。不过估计是因为冻太久了,说话时声音都打着颤。
我说,哥哥,你为什么要跪在这里?
哥哥说,因为做错事。
我说,要跪多久?
哥哥说,太阳下山。
我抬头看看天,灰蒙蒙的,哪里有太阳?
我说,哥哥,今天没有太阳哦,你可以不用跪了呢。
哥哥笑了。
哥哥说,你真是个聪明的孩子。
第一次被家人之外的人夸奖,我都不好意思了。
我说,哥哥,你冷吗?
哥哥说,冷,但是我可以撑着。
骗人呢。我明明都瞧见他身子在发抖,嘴唇也发抖,肯定已经冷得受不了。
怪人。
不过,我是好人,所以,我决定要帮他。
我说,哥哥,我回去帮你拿衣服。
哥哥笑了。眼睛弯弯得像是月牙一样,我看傻了都。
我说,哥哥,你笑起来真好看,像是我妈妈一样。我有妈妈的照片,你看看?
其实我妈妈早就死了。老爹说是生我时疼死了,不过好歹还给我留张照片放在脖子里戴着。我记事太晚,对她没什么印象,但还是觉得我妈长得很漂亮,像是仙女一样。
哥哥没搭腔,但我自作主张把脖子里挂着的项链拉了出来。打开锁扣露出照片后,我就跟献宝样举到了他眼前。
我说,哥哥你看,你们笑起来一样。
哥哥看了看,又笑了。
哥哥说,嗯,小修砚也长得像妈妈一样好看。
我大大高兴起来。
把照片收好了藏进衣服里,我决定喜欢这个怪哥哥了。
我说,哥哥,我请你吃糖好不好?
我口袋里还有一颗糖,是来之前老爹塞给我的。其实本来有一口袋,老爹说怕我把雪当糖吃,才特意塞的。结果一路走来,我吃得就只剩一颗了。
把糖拿出来给哥哥时,他接了。结果指头都冻成了直的,糖直接掉进了雪里。我是好人嘛,所以就帮他把糖捡起来剥了糖纸塞进了他嘴里。
哥哥又笑了。
哥哥说,谢谢。
我说,哥哥,好吃吗?
哥哥说,嗯,好吃。
看着他开心了,我更开心了。想了想,又把我的兔子手套摘了下来。
我说,哥哥,我的手套给你,这样你的手就不冷了。
然后,没等他说话的,我又自作主张帮他戴手套。他的手可真大,我的手套戴上去后居然只能勉强包过他半个手掌。
我说,哥哥,你的手好大。
哥哥说,我都十五岁了,比我们修砚大十一岁呢。
我说,啊,也比仲文大十岁呢。
哥哥笑,修砚真的很聪明呢。
我说,哥哥,你的手现在暖和了没有?
哥哥点头,很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说,哥哥,那我陪着你到太阳下山吧。不对,太阳今天没有上班,我陪你到你可以起来。
哥哥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
后来,我还是没能陪他到最后。没过多久老爹就来把我提回家了。趴在老爹肩头上时,我看见他对我最后笑了笑。
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后来的后来,我醒了。
然后,一下想起来,那张脸,是那时的脸。
☆、章回 十五
回去时,那两个白衣天屎已经走了,六九也由坐在地上转为挂在了门上。而花姑娘,则很是幽怨地蹲在一旁,半截尾巴偶尔诈尸样动一动。
一瞧那架势,我乐了。
“六九,你这是改行做门神了?”
六九就特幽怨地鄙视了我一眼。
“医生临走前说情况不是很好,他们明天会再过来。如果不出意外,今晚他就能醒,不过十天半个月内是下不了床了。”
我点点头,起脚就往屋里走。既然是那时带来的人,就不会有医死这一说。大花体质本来就好得很,一夜七次都没问题,康复什么的,也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担心什么的,真是穷操心了。
“五六。”
“嗯?”
“你身上那套衣服,其实是假的吧?”
我又乐了。所以说嘛,六九这个家伙的存在意义大概就是为了气死我再乐死我,要不怎么能时时刻刻蹦出些让我哭笑不得的话来?
“我也没说这是真的啊。”
结果六九嗷一嗓子就扑上来作势要掐死我。
“你个混蛋,赔我精神损失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