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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苏绒烟 当前章节:14602 字 更新时间:2026-6-2 04:01

赔你才怪。

吵吵闹闹的,倒是也把近几日的不快给冲淡了不少。既然医生说大花半夜就能醒了,眼下真就没什么操心事了。六九居然比我还高兴,晚饭时连私藏的腊肉都大方着贡献出来。瞧他那乐呵劲,不知道的还以为床上躺着的是他男人。

只是瞧着那一桌好菜时,我又不小心犯贱想起外面的三个人。明天还会来,也就是说今晚他们是准备留在这里过夜了。方圆几十里就六九这儿一间房,他们住哪儿?树上?吃什么?树皮?后来转念一想,又恨不得给自己一耳光。

关我鸟事?

不过那医生倒说得没错。后半夜上,大花哼唧一声,闭了三天的眼终于舍得睁开了。我那个开心啊,嗷一下就扑他身上啃了好几口,结果力道没拿捏好,又差点把他压死过去。

“五六,你嫌我死得太慢是不是…”

大花很无奈。

我错了。

于是,后半夜里基本上就在我啃大花大花嗷嗷叫连带着逼得六九抱着花姑娘躲进厨房中度过了。第二天大清早,那两人果然如约而至。要不是有六九站在一旁提醒着这是边境线上的简陋小屋,有那么一会我真有了身处闹市医院病房的错觉。

这次医生倒没再赶我们两个出房,但也当我们俩是空气,从头到尾完全忽视。眼睁睁看着他们把大花翻来覆去地摆弄一遍,我其实心里还是多少有些吃味。我们家花的豆腐唉,就这么被人吃得一点不剩了。

检查完,再挂上吊瓶,那两人又哑巴样径直走了,愣是没说一个字。啧啧,真没礼貌。六九很看眼色,知道要留给我们两个独处空间什么的,自动带了花姑娘进山打猎。

然后,就剩我跟大花独处了。

强奸病人什么的,犯法哦?

所以,我也只能收了爪子老老实实挨着大花躺下来,顺便搂着他取暖。

奇怪了,大花居然没动手动脚。

“五六,我做梦了。”

嗯,我也做了,还梦到些很惊悚的事。

“梦到跟哪个妞出去快活什么的就不用告诉我了,我没兴趣听。”

“我梦到一个小孩。”大花难得没笑。

我惊了。难道昨个儿他跑去我梦里了?

“也不对,应该是两个小孩。看起来也就四五岁的样子,在一栋大宅子里,玩得开心。是在冬天,好像有聚会的样子,宅子里聚了很多人。后来,又闯进一群人,手里都拿着枪,见人就开枪,雪都成了红的。”

我没吭声,心想,大花这摔坏了脑子吗?

“花娘说,我小时候生了场病,烧了好几天,这才把六岁之前的记忆都烧没了。梦里那两个小孩看着挺眼熟,就是想不起来是谁。五六,你说会不会有一个是我?也不对,我自打出了娘胎就没离开过花娘,怎么会跑去什么大宅子里?假如一个是我,那,另一个又是谁?”

所以说,适当时候适当充当一下心理医生还是比较有用的。

“花,你电视剧看多了。”

病一次就没了记忆,再摔一次又恢复?真当这是拍八点档吗?

大花琢磨了一下,觉得也挺有理,就点了点头,倒也没再提这茬事。只是两个人胶在一块,又老久不见,干柴烈火什么的,好像也挺有理。

大花咂咂嘴,笑了。

“五六,来一发?”

瞅瞅他绑得像木乃伊样的身子,我突然就明白了当年那校花为什么要甩我一巴掌了。

尼玛,谁有兴趣奸尸!

滚蛋。

之后,连着三天,那俩神出鬼没的医生还是照常出现。大花恢复得很好,也成功地从木乃伊变回了大创可贴。我一高兴,决定冰释前嫌请那俩神医吃顿饭什么的,结果俩人跟看神经病样看了我一眼后齐刷刷地出了门,噎得我半死。

除此之外,一切都好。也不对,有一点不好。

大花起不来。

虽然之前医生有交代过,十天半月里大花下不来床,可没说他动不了。开始我也没在意,直到那天大花拆了导尿管,然后过了没多久,当着我的面,失禁了。

大花的脸一下就白成了纸。他试着对我笑,却笑得像哭丧。

“五六,我腰以下,没知觉。”

我后背上起了一层白毛汗,却还能笑得出来,也不容易了。

我说,你怕什么?能捡回一条命就不错了。再说,医生说过,十天半月内你是别想再动一动,这才几天,真当你是神能打个响指就满血复活?退一万步讲,就算回头你动不了,大不了我辛苦点,晚上床上我伺候你。

大花默默躺下拿被子蒙了头,声音也闷得厉害。

“我睡会儿。”

☆、章回 十六

大花说睡就睡,一点没含糊。瞧着外面艳阳高照,我想了想,还是忍住了没掀他被子。现在他是病号,病号嘛,总该享受点特权才是。

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他一般见识。

六九才刚刚进山没多久,花姑娘也不在,小茅屋里安安静静的,能憋死人了。原地考虑一分钟后,我决定,出门。

那时虽然从第一天冒了个头后就走了并且再也没有出现,可我知道他一定还留在这儿等最后确认我没事。别问我怎么知道的我就是知道。这么想了,出门后的目的地就变成了那时的逗留地。

虽然不知道他们会留在哪儿,可我就是知道能知道。

我知道,什么都知道。

于是,出门后沿着浅滩往上源走,前前后后走了二里地后,瞧见了那架停在空地上的直升机。那时就在那儿,安安静静地坐着,手里拿着一摞文件细细看,好看的眉拧成一个川。

从小我就觉得工作中的男人很性感,比如我老爹。当然,做饭时的男人也很性感,比如大花。现在,我也不怕说,认真起来的那时,其实也很性感。

不过,我才不会对那时说。

我说,那时,你个混蛋。

那时抬了头,远远地看回来时,没开口,倒是先咧嘴笑了。阳光下,一口白牙能闪瞎了我的眼。

我冲上去扑到他身上,想好的那一拳到底没舍得再出,只是往死里掐他。那时忍着没动,还好脾气地回抱了我顺便贡献出热乎乎的脖子让我啃。

我自然好人做到底,一口啃上他脖子,死咬。

“五六这是怎么了,属狗的吗。”那时低声笑,喉结一动一动的。

我松了口,乖乖趴在他怀里,闷了很久才出了声。

“哥哥。”

那时不笑了,只是环抱又紧了一分。

“想起我了?”

我嗯了声,再没搭腔。曾经以为亲人都死绝了,用了很久才释然。后来有了花娘跟大花,想着这辈子就这么过了也不错。怎么也不会想到,还能再遇见那时。也怎么都没想到,那时居然就是在我遗忘的那段过往中曾经很耀眼的存在。

想通了,高兴了三分钟,忽地想起那时自出现后前前后后做的这些事,怒气又噌地一下冒了头。

“你早就知道我是谁是不是?”

那时没说话,只是笑了一下。

我…我掐死你!

“哎哟,疼呢。五六你这是要掐死哥哥?”

那时笑得那叫一个灿烂,哪里有点吃痛样?

“装着陌生人接近我,看我前后出了这么多糗事,你开心了是吧?”我恨得牙痒。“听我说我叫仲文时,你心里笑到暗伤是不是?”

“对着陌生人留点警戒,是好事。你做得很好。”那时敛了笑,低了头很专注地盯着我。“你是五六,时机成熟前,你只能做五六。”

我使劲往他怀里缩了缩。

“哥哥你喜欢我是不是。”

“嗯。从当年你肯陪着我等太阳落山时就已经开始喜欢了。”

“有多喜欢?”

“等你到我怀中,已经等了二十年。”

“那,哥哥你也见不得我不开心是不?”

那时松开了紧箍多时的怀抱,还顺带着后退一步。笑意还在,只是没了先前那么浓烈。

我也站直了身看回去,笑得一成不变。

“你来,不仅仅为了喊这一声哥哥。”

我笑,心里倒是长长叹了一声。老狐狸果然就是老狐狸,美人计什么的果然还是行不通。会找来这里,当然有根本目的,认亲什么的,是顺带。

不过这些话可不能讲出来,我又不是傻子,说了,指不定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哥哥,我也喜欢你。”装不下去了也得咬牙坚持着装。

那时没吭声,眯了眼看,看得我背上发毛。

“可是,大花照顾了我这么久,他也像亲人一样,不对,已经是我的亲人了。所以,他不能有事。哥哥,你得帮我治好他,他不能有事的。”

“他已经没事了。”那时的脸色多少有了些缓和。“我带来的都是业内顶尖的医师,治疗一直很有效果,他不会有事。”

“可是他现在站不起来了,腰以下像是被人拆了。”我挤眼,努力装得更楚楚可怜些。“早上,他还失禁了。”

大花原谅我把你形象毁了。

那时古古怪怪地笑了一下。

“你怀疑是我指使他们暗中做了手脚弄残你的花?”

“没…”

好吧,我承认,其实真就是这么想的。

“如果只是为了夺回你,他就是完好无缺也不会赢得过我。你回去吧,我有事要忙,不能再陪你了。”

那时生气了。

“哥哥…”

你还没答应要确保大花没事!

正在考虑着是不是要弄出两滴泪来好让那时心软时,背对我站定的那时幽幽开了口。

“如果这次在飞机上的是我与花非花,你,要救哪个?”

☆、章回 十七

救哪个?

先不考虑发生这种事情的几率,退一万步讲,就算真到了要二选一的地步,毫无疑问,我肯定会救大花。

不过要是真就那么一根筋地讲出来,估计不用等出那种状况,那时也会找出一千种法子弄死花。

三秒钟的考虑,脑子转了一千转,我努力摆出一张真诚的脸来。

“哥哥,我救他,但是,我会陪你一起死。”

那时很是纠结地看了我半晌,良久才幽幽叹了一气。

“你啊。”

呼,侥幸过关。

“天还早,我们去走走?”我小心拿捏着那时的脸色。“这儿风景很棒,山上肯定更漂亮。”

谢天谢地,那时没反对。

高兴了没多会,我又觉着悲凉了不少。尼玛,活了将近三十年,几时这么自降了身段涎着脸讨好过别人?死大花但凡有点良心就给我麻利地好起来,要不单为我那碎了一地的节操也该剁了他。

而剩下的一个钟头,成为又一段此生最最黑暗的时刻之一。爬山啊,尼玛,做梦时都没做过设定的运动啊,我这种一日里睡足十八个钟头的主来爬山,会出人命啊啊啊啊。

反观那时,崎岖山路走得跟阳关大道样,气定神闲地是骗鬼的吧?尼玛没事停下来回头笑又是闹哪出?

尼玛死大花我为你做到这一步,回去死活先剁你两次解解恨再说。

爬到一半时,我废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全身骨头都在喊着死了死了,死踏实了。

“累了?”那时笑得贱。

要不是没力气,我真想使劲翻上俩白眼先。

“不爬了,打死我都不爬了。让我死在这儿吧,这样还痛快点。”

悔青肠子了都。没事提什么爬山?找刺激不是这?沿着河边走又能怎样啊!

那时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就先休息一会再走。已经到了半山,现在下去就可惜了。”

边说着,那时就跟变戏法样掏出块帕子过来帮我擦汗。我有些不自在地躲开了,干笑一声接了手帕自个儿动手。那时倒也没计较,手往口袋里一掏,居然又掏出块糖来。

乖乖,一把年纪的老男人了,感情是个糖罐子?

“偶尔想你想得厉害了,就会剥块糖扔到嘴里,想象着你在旁边。”

那时笑笑,熟练地剥了糖纸把糖塞我嘴里。

我给他酸得不行。个变态。

“补充点体力。花非花是怎么养得你,连座矮山都爬不上去,克扣你口粮是怎么的。”

我哼哼两声,没搭腔。

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等一块糖让我嘎嘣嘎嘣咬个碎,气也差不多喘匀了。瞅瞅天色,要是再这么耽搁下去,夜里干脆就该住在山上了。知道那时是不会半途而废了,我咬咬牙,还是支着两条开始打颤的腿站了起来。

“走吧,我好了。”

那时看看我,没搭腔,倒是自动过来牵住了我的手。

“嗯。”

我没挣开他。

好吧,我承认,是压根就没想着要挣开。牵手什么的,是小孩子才会做的事。大花从来不牵我的手,哪怕第一次被他上时我疼得差点掐断了指甲,他也只是贡献了自己的脖子让我咬。

他不握我的手,从来不握。

可是那时握了。十指相扣,握得紧紧的。那时的手,很大,掌心温暖而干燥。两只手紧扣在一起,一点缝隙都没有。

不知怎么的,我忽地就想起了小时候那双最喜欢的兔子手套。只能包住那时半个手掌的手套,我送给他了。虽然后来回家时心里有了那么一点小后悔,却再没想过去讨回来。

呵,一把年纪的老男人了都,兔子手套什么的,也太搞笑了点。

“哥哥,那双兔子手套,你还留着吗?”

话一出口,我就想扇自己一耳光。

那时顿住脚,回过头来时眼睛亮得像块碳。

“在我的枕头下,一直都在。”

这个世上,有一个词叫做干柴烈火。这个世上,也有一个词,喜欢与干柴烈火手牵着手出现。

那个词,叫野合。

不知道是谁先扑到了谁身上,也不知道是谁想把谁吞吃入腹。我不知道他想什么要什么,我只知道我想什么我要什么。

我想他撕了那层道貌岸然。

我要他干我。

唇齿碰撞得厉害了,嘴巴里都泛了股子咸腥味。不顾一切地撕扯着他的衣服,撩拨着他的欲望。我在迫不及待,迫不及待地等着他来贯穿我。

可是,他的欲望睡熟了。

我的心凉了。

分开贴合许久的身子时,我其实是觉着无比悲凉的。五六居然沦落到要像个男妓样出卖身子来换一些可笑的言语,两次。可瞧进那时黑得像墨样的眼中时,我竟然也瞧见了悲凉两个字。

不是五六的悲凉,是那时的悲凉。

“修砚。”

林里惊起了一众飞鸟。

一直都知道,那时其实是个很好看的男人,举手投足里都有说不出的华贵。大花也生得一副好皮相,却终究输在那一分名门望族的典范之上。

可是大花简单,像是一杯水,清澈见底。

而那时,是墨。波澜不惊却永远触不到底线。

我要的,是清水白开的简单日常,不是泼墨风情。

一如当年我珍爱的手套,那时容不下,戴在大花手上,却是刚刚好。

“那次去半山的别墅时,我放了窃听器在沙发中。如果这是你想知道的,我可以告诉你。花非花在仰光被设计的事,主谋不是我,但他去仰光的事,是我放出去的。”

那时用那双优雅的手,优雅地系回一颗颗被我扯开的纽扣。

“花娘很机敏,但凡有些风吹草动便想好了动作。只是,若她知道自己呵护了多年的宝贝其实毫无关联,会不会悲痛万分?”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

“拍卖会上的那口锅,也是我特意安排的。那是一个信号,为你而出的信号。命运却引导着你自动出现在我面前。命运,没错,命运,她在用自己的力量修正着二十年前遗落的偏差。”

扣好最后一颗纽扣,那时用他那温暖的手贴上了我的脸。

“修砚,你要记住,为了所有人的将来,花非花,必须要死。”

☆、章回 十八

那时的话已经说到这种地步,爬山什么的,也没了意义。默不作声往山下走时,我眼里憋了两泡泪。

才不是什么伤心难过无奈云云的泪,是疼的,亲。虽然那会上演了干柴烈火,野合到底没机会出场。可就这样,我还是在满身乱颤时一激动踩上根光秃秃的树桠,要人命的疼。赌气着一直没看伤到的脚踝,不过一路走来鞋子里都湿乎乎的,约莫也流了不少的血。

这会倒是庆幸,幸亏没让那野合也成真,否则照这种发展趋势,做到最后我还不得直接废了。

“五六。”

“干嘛?”

开了口又没了下文,这是要闹哪出?

那时却没再搭腔,急走两步到我身旁,二话没说的蹲下去就一把抬起了我的腿。我啊一嗓子仰倒回树上,差点摔个底朝天。

尼玛你够了!

那时不鸟我,自动抬了我的腿到他膝上利索着脱了我的鞋。乖乖,果然流了不少血,袜子都成红的了,估计能拧出不少存货来。等到那时再把裤腿卷上去,我咧咧嘴,疼得更想哭了。

那么那么长的一道口子啊,就那么张牙舞爪地留在我腿上了。尼玛,从小到大,我身上连芝麻大的疤都没留过,这回好了,毁容了,啊不对,毁身了。

那时脸色也不好,好像谁欠他几百万似的。一瞧他那黑着的脸,我又怒了。尼玛伤在我腿上,你生得哪门子的气?

那时又跟瞧见我心里的咆哮样,阴恻恻地瞥了我一眼,薄唇抿成了一条线。

我忽地就觉着委屈到不行了。

“也不是故意划伤的啊…”那么疼,谁乐意没事给自己来一下?

那时阴恻恻地看了我第二眼,脸上清清楚楚地写了四个大字。

给我闭嘴。

于是我就乖乖闭嘴了。

之后那时就跟拎小鸡样径直把我提了起来。我吓一跳,以为他要把我扔了,下意识就闭死了眼作势惨叫。结果后知后觉里才发现,他是把我扔自个儿背上了。

我乐了。嘿,本来还愁着怎么回去,这下好了,有免费的搬运工,不对,有人免费驮,那可真是再好不过了。所以嘛,我也就意思着挣扎两下后就安安稳稳趴在了他背上。

下山的路,嗯,很安静。

那时变身闷油瓶,周遭又安静,连个鸟叫都听不见。偶尔擦着树枝过去时,能听见一两声噼啪响,听在耳里就跟摇篮曲样。一来二去的,困意就冒了头。

想着被人背着还睡觉,多少也有点说不过去不是?我就使劲晃晃脑袋争取清醒那么一眯眯。

“哥哥,其实小时候第一次见你时我就喜欢你呢,要不也不会把我最爱的兔子手套送给你了。可惜那时候不知道你是那家的人,后来又这么多年没见过,否则拍卖会那会瞧见你时,我一准先扑你怀里亲一口。”

“嗯。”

谢天谢地,那时总算不再做闷油瓶了。

再接再厉。

“我知道你疼我。而且论起来,咱们祖上还是一家呢。所以,哥哥你就像我亲人一样。”

“嗯。”

“可是,哥哥,我已经有大花了。他照顾了我那么多年,我不能抛下他不管。哥哥,以后你就做我哥哥行不行?我把你当亲哥哥。”

那时的回答,是骤然低了三十度的低气压。

我…

尼玛,人生难得几回的撒娇,大花一见就能软了腿,怎么到那时这儿就次次死无葬身之地?

我闭嘴,行不行?

于是,剩下的一节路里,我睡得天翻地覆。

迷迷糊糊里,总觉得腿上一阵凉一阵热的,还有点疼。嗯哼两声勉强睁了眼,先瞧见自个儿的腿包得像木乃伊样。我眼角一抽。尼玛,不就是划道口子吗?至于包成九级伤残样吗?

再扭头一瞧,原来已经下了山回到直升机停靠的地方。屁股下是块光秃秃的大石,旁边站着个脸色还是臭的那时。

“时候不早了,你回去吧。明儿开始也不要再来了,出来这些天,已经耽误了不少事,今晚我们就回去。医生已经帮你的花做了最后的检查,能不能站起来是他自己的问题,别人帮不了。以后要选哪条路,你自己做决定。”

机关枪样叽哩哇啦说了一堆,那时看都没再看我一眼,转了身就钻进直升机。

然后,大铁翅子划拉两下,轰轰隆隆上了天。

我被气流卷得差点断了气。就算这样,还是努力抬了头去看那慢慢腾空的大鸟。那时生气了,我知道,而且还是那种非常非常的非常生气。大花生气了,我能想法子哄他开心。

可那时?

不知怎么的,我就是能确定了,就算我再脱光了站他面前,他还是照样生气,没折扣。

我又忧郁了。

垂头丧气地回去时,六九已经回来了,正蹲门口剥兔子皮,花姑娘蹲一旁,哈喇子流了一地。见我一瘸一拐地回来,六九咧咧嘴,笑得贱。

“哟,野哪去了这是,还整成一伤残人士。”

我翻个白眼,继续一瘸一拐地挪进了房。大花已经醒了,扭着头看回来时,眼里一闪一闪的。

啧啧,瞧那架势,不知道还以为是被甩了正委屈着呢。

“你睡觉不理我,我无聊,就爬山去了,结果下山时不留神摔了一下。已经处理好伤口了,不碍事。”

看我多好,还主动解释,免得再惹那大病号伤心。

“五六,你平时连墙都懒得爬,山就比墙有吸引力了?”大花幽幽开了口。

我一下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尼玛,别的不记,就光记我的锉了是吧?

“摔一跤,怎么会把嘴摔肿了?还破道口。林子地会咬人吗?”

大花不算完了。

“你够了啊!”我火大。“你摔地时不咬嘴咬舌头?”

大花翻个身,半晌才闷闷回了话。

“我亲你时,从来不舍得咬破你的嘴唇。”

☆、章回 十九

大花气鼓鼓地说完那些话后就不回头了,他就是不回头他死活不回头。

他气我更气。

尼玛,要不是为你我能弄得自己这么狼狈外加差点报销一条腿?尼玛我为你寝食难安提心吊胆你就只瞧见我肿了嘴?

尼玛。

不理我?好,我也不理你,我我我看天花板!

好吧,这种小茅屋没有天花板给我看。那就看床。床上躺着的那是什么玩意?不管他。我就看床。木板搭起来的床,下面垫的是石头,很环保。嗯。再回了头看我坐着的床,相同设计相同造型,哦,也有不一致的地方。死东西躺着的那床铺的是层黑褥子,我这边,嘿,花的。

嗯,六九一个人,搭了两张床。嗯,屋里还有两套餐具,两只板凳。

所以说,六九其实也是挺闷骚一主来着,没事换床睡换碗吃饭换板凳坐。

好吧,我开玩笑。

虽然之前懒得去考虑这种诡异又带些强迫症样的对称性,可如今,我改主意了。这片广袤的丛林,是处隐居的好地方。尘世什么的,水太深,哪里有这里的浅滩瞧着让人舒服?

退一万步讲,就算我们家大花以后真站不起来了,留在这整个一天然疗养院,也总强过回去呼吸那被千万人糟蹋了一遍又一遍的空气。而且,下半辈子尝试着去做点铲强扶弱的义举,也好死了上天堂什么的。

一想,整个人就隐隐约约地兴奋起来。

外面六九正哼到妹妹大胆地往前走,花姑娘跟着低声哟嗬,真是阖家欢乐。

我一瘸一拐挪到门口靠着门蹲下来,花姑娘立马瘸着腿挪到六九旁蹲住了。

嘿,那兔崽子。

“那,我说,六九啊,以后我就跟我们家花留在你这儿怎么样?我一准定时交伙食费。回头等我们家花好了,让他帮你做家务。”

六九头都没抬,只顾着捣弄他的兔子去了。

“留在这儿?尿不拉屎的地方,你真当自个儿是电视里演得世外高人了?”

“也有好处啊。你看,平日里我们可以出去铲强扶弱一下,普渡苍生什么的,不是快活地像神仙样?”

六九终于舍得抬头看了我一眼,手下一个挑刺,一整张兔子皮就那么顺溜地剥了下来。

啧啧,刀法挺厉害。

“真当你们是神雕侠侣了?”

“模仿一下嘛。”我咧嘴笑得欢快。

“有雕吗你们?神囧侠侣吧?”

我真想拿刀子剥了他的皮。

“好吧,不提这茬了。”

六九哼哼两声,顺手拿了另一只兔子来熟练着放血。

“刀不错。”

“那是自然。以前野外拉练时,就靠这刀活了。”六九挺得瑟。

“嗯,瞧着钢口挺好,二战时德国伞兵都装备这玩意来着吧?刚解放那会据说市面上还能买到不少,后来也就慢慢被淘汰了。”

六九不剥兔子了,随手把兔子扔给花姑娘,乐得花姑娘嗷嗷两声叼起来就蹦出好几米开外去。

“五六,你想说什么。”

“哦,我其实就是想问,你一边防兵,上哪得空去买件外国货来穿?”

我乐,随手指指自个儿领口。

“你那衬衣,啧啧,得抵上一兵哥哥一年的工资了呢。”

六九不说话了,一把小刀玩得要出花。

“五六,知道狐狸为什么永远不长命吗?”

我倒是奇怪了。

“为什么?”

“因为他聪明过头了。”

这次轮到我不说话了。

六九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行了,不逗你了。之前就听说过五六虽然张了张白痴脸,肚子里的水不知道有多深,几天倒是见识了。都知道些什么了?”

其实我还真就不知道。

“我其实就是纳闷,你怎么就没顺手解决了我们两个呢?”

六九居然给我来了个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

我跟着抬头瞅,没见UFO啊?

“本来接到的命令,是要确认你们两个死挺了完事。不过林子里见你们这对鸳鸳死抱在一起时,又改主意了。”

我一下被吓个半死。

“不行,大花是我的,我是大花的,你谁都不能抢!”

六九很是僵硬地转回了脖子,笑得异常狰狞。

“我没兴趣得艾滋。”

我…

尼玛。

“既然被你发现了,我也懒得瞒你了。你们家那位动身南下时,我已经先来了这,等那金主下命令。赶巧找到从前守林人留下的茅屋,就暂时住下了。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仰光那儿我顺手塞了两包白面到你那位的房间里,然后再顺手打个电话去举报。本来这就完事了,临了又来了通知说有变动,要多等两日。等了没多久,半空里炸了架直升机,我的最后一道命令也来了,确认一下您二位死得踏实。完事,我领钱回家。”

“那你不杀我们俩,回头那边怪罪下来怎么着?”我挺感动,真的。

“反正以后留这深山老林里,钞票跟废纸样没点用处,我不差那点烧纸钱。”

哦,原来如此。

“我还有两个问题。”

六九炸了毛。

“你十万个为什么啊!”

“啊,就最后两个了…”

“一个!”

一个就一个,怕你?

“另一个人是谁?”

六九翻个白眼。

“我相好。”

我眼珠子掉了一地。还当是这茅屋的正主被喀嚓了,搞了半天?

“你出任务带着相好的一块来?人呢?我来这么多天了怎么没瞧见?”

六九居然瞬间红了眼眶。

“她说,这辈子最受不了一对狗男男弄脏她的眼。所以,在你们滚蛋前,她是不准备回来了。”

啧啧,人身攻击什么的,最恶心了。

我这边还没气够的,那边六九嗷一嗓子就扑了来。

“个死人好利索了就给我抓紧滚蛋听到没有!尼玛我一大老爷们被你们两个狗男男害得守活寡你们该遭雷劈啊啊啊!”

个老流氓。

☆、章回 二十

天黑了,鸡都上宿了。

六九拿刀逼我睡去大花的床,用他的话讲,死都不要跟同性恋睡一个被窝,这让我实实在在地生了一口恶气。

尼玛,同性恋怎么了?又不是病毒。

可也不能睡地上不是?气了半晌,最后还是咬着牙睡到了大花床上。我可没忘现在我们两人还在闹别扭,所以一张挤死人的双人床硬是被我闪出一条车马道来。

哼,小爷我也是有骨气的,低声下气去讨好什么的,打死就一次。

大花也能耐,愣是跟我划清界限一整晚没动一动。到了后半夜,我不行了。尼玛,跟挺尸样横在床上也就罢了,为了避免有什么毁心情的肢体接触,好几个钟头里我硬是把身子绷成一条线,尼玛当年被花娘特训时也没这么累过。

我认输。

“花,你别气了。你也知道我打不过他不是?他那是霸王硬上弓,你看我受了那么大委屈,又被咬肿了嘴,还连带着挣扎过度摔下山,已经够凄惨了。你要是再不理我,我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对不住了,那时,为了我的身家幸福,您继续扮黑脸好了。

大花没吭声。

德性。

“花~~~”

大花没吭声。

“花花~~~”

大花没吭声。

“亲亲花花~~~”

大花死活就是不吭声。

我还就不信了。

“花,你快点应一声。只要你应了,等你好了,咱们就来一次骑乘。”

大花已经死了。

倒是半空里嗖的一下飞来一不明物体擦着我头皮戳进了墙上,借着窗外惨兮兮的月光,一点都没错过那玩意泛着的银光。

尼玛,居然是六九的小刀。

“你疯了!”我扭头去看那睡得一脸茫然的死六九。“射偏了一刀戳进我脑门怎么办!”

六九打个呵欠,硬是把人模人样的一张脸挤成了菊花残。

“不好意思,手滑,射偏了。”

我…尼玛。

“大半夜不睡觉讨论少儿十八禁,什么人哪。再废话,下次一定保证不手滑。”

这才真正是什么人哪!

倒是因着这一出,本来挺尸样的大花不着痕迹动了一下。哼,就知道他是在装睡。

小爷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他一般见识。

“那,花,你不吭声我就当你答应了啊。时候不早了,咱们睡吧,要不六九真该成杀人犯了。”

死大花又得瑟着不开口了。

“你转过脸来,我看着你睡,要不我睡不着。乖,转过脸来。”

徐徐善诱什么的,其实我一直做得很好。

结果死大花居然还跟我杠上了。不搭腔不回头,除了那会六九刀子过来后诈尸样挺了一下,一直到现在都跟条死鱼样点动作没有。

“花非花!”

我怒了,两手一字儿拍上他的脸。不回头是吧?掰我也得给掰过来。

可是,手心底下,好像摸到了一团湿。

口水什么的,总不该流到眼角上。意识到自个儿摸到的是什么后,我惊悚了。

大花居然哭了?

眼前这个当年为了能争取晚上可以干我而不惜被花娘打断腿却一滴泪都没流过的大花,他居然哭了?

天要塌了吗这是?

讪讪着收回手来,这下轮到我不知所措了。

“五六。”

得,轮大花开口了。

“要是我真的站不起来了,你去找那个人吧,我不拦你。”

个死没良心的。

“你其实是伺候我伺候到自己烦了这才变着法的撵我走呢吧?花非花我还真告诉你,小爷我不吃那一套。”

尼玛真想剁死你。

“花非花你给我听好了,这辈子哪怕你残废了不举了从此吃喝拉撒都离不开这床了也别指望着撵走我。”

要是早知道说了那话的后果是大花真就卯足了劲躺在床上两年,我真是死都不开口。

可问题是,有钱难买早知道不是?

“这是你自己说的,五六,我没逼你。”

尼玛。

第二个那时吗这是?

☆、二十一

后来还是模模糊糊地就睡过去了。

然后,我又做梦了。

别怪我这么大惊小怪。做梦这档子事,换成别人大概就跟磨牙放屁样简单自如,于我,发生的概率可是跟彗星撞地球样。如今可好,短短几天里居然生了两场梦,再照这个概率发展下去,大概地球真要完蛋了。

扯远了,回来。

其实,正经来讲,我不做梦这事,大概跟童年里留下的心理阴影有很大关系。所以,某些程度来讲,做梦等于回忆童年,实在不是什么好经历。

可惜我又不是神,就算在梦里知道自己是做梦是回忆了,可就醒不了。别跟我扯什么觉着不好了就醒之类的废话。有本事你自个儿在梦里觉着难受时醒一个给我瞧瞧。

所以说,我只能继续做着那该死的梦。

总算这次的梦不是多么糟糕。说起来,人的脑子真是一种很奇妙的存在。小孩子能有多大记性?就是神童他也不能神到把自个儿穿开裆裤时的事记得一清二楚一丝不落。神奇的是那种叫潜意识的玩意,一旦经历了,哪怕是你没长牙时的事就能存盘留档。回头有机会读取了,绝对就是看电影。

好吧,权当这次的梦是一场电影回放。

我好像又在说废话了哦?

言归正传。

梦里,是在一幢房子里,围了一圈的人,还有女人的尖叫声。低头看看自个儿,小兔子手套还乖乖戴在手上,窗外也没飘着雪,不过树枝都成秃的了就是。视线收回来时,还瞧见我那健在的雅痞老爹拿着把小刀削苹果,刀子耍得跟花样。

我“啊”一声反应过来,感情是梦到小婶生孩子那天了。

本来以为只是自己发了声感慨的,没想老爹居然抬了头瞅过来,眼里笑嘻嘻的,脸上还非要摆出那种嫌弃样,也不怕抽了筋。

“臭小子,能更馋点吗?其实你是吃货托生的吧?给你削个皮都等不及?流那满下巴的口水!”

老爹,这么笑话我,其实我不是你亲生的吧?

不过笑归笑,老爹还是乖乖把苹果塞给了我,一手玩着小刀还不忘转了脸去跟旁边一直原地踏步的男人打趣。

“老二,你也出息点,生个孩子而已,又不是天塌了,急什么?感情你把地板踩出窟窿了你儿子就自动蹦出来喊爹?”

老爹,有你这么安慰人的吗?

那个男人,哦,应该是我二叔,后来据说碎成了一滩肉,不过眼下还好好的。他估计也被我爹给气急了,脖子一梗就呲牙。

“有本事你进去生一个?”

哈,都忘了原来我二叔也是个毒舌的主。

“爹,你说妈在生我时疼死了。”

我好死不死插了一句话。

于是,二叔脸色变了,老爹脸色也变了。老爹表示很火大,结局就是抢走我啃了两口的苹果自己吃得爽顺便当作我多舌的惩罚。

我扁扁嘴,想哭。

还是二叔好,抓紧过来把我抱怀里,一边小声陪我骂爹一边好生安慰我。

“修砚乖,不跟你臭爹爹一般见识。再过一会小婶就能给你生个弟弟出来了。以后,除了你的仲文哥哥,还会再多一个修礼弟弟陪我们修砚玩,开不开心?”

然后,我抛出了那个自毁形象很多年甚至至今我都忍不住怀疑那是导致我们兄弟反目的祸根话。

“二叔,弟弟可以让我咬一口尝尝吗?”

二叔很纠结地看了我半天,最终还是一脸怪异地把我塞回了老爹怀里。老爹也很配合地长长叹了一口气,看着我时像在看一件失败品。

“儿子,你爹我要是破了产,估计得卖肾才能养得起你这吃货吧?”

就算过了二十年,我还是恨你,爹。

不过多少因为我这一出,二叔倒是没那么紧张了,二婶也没疼死,弟弟还安全落地。老爹挺高兴,都舍得把自个儿随身带了三十多年的小刀送给弟弟做礼物。

可是我不高兴。

二叔好像真怕我会咬弟弟一口样,抱着弟弟让我看时举得老高,我踮脚都够不着,只勉强看见一张皱巴巴的小脸,不过耳垂很厚实,还是粉红色的。

怎么看,都像是草莓味的棉花糖。

没能咬上那一口,大概是我这辈子挺大一遗憾,否则也不会在二十多年后还能梦一回弟弟出生时的场景。

再之后,我是笑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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