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月亮都挂在当空,照得屋里明晃晃一片。大花睡得挺安稳,六九也没多少动静。我决定,还是继续抱着大花睡个回笼觉比较划算。然后,翻身的时候就瞅见了之前六九手滑扔过来的飞刀,稳稳当当插在墙上。
几乎是下意识就抬了身子去拔刀,还废了我不少力气才拔出来。挺精致的一把小刀,刀身清冷,刀柄上还有阴刻的花纹。是把有些年头的小刀,看来平时被六九保养得挺好。
但问题是,那不是白日六九剥皮用的刀。
还有一个不是问题的问题,刀柄上的花纹,摸起来,其实蛮像一个小篆字。
那字,我认识,是叶。
☆、二十二
虽然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不过最后我还是决定把刀子插回墙上然后继续搂着我们家大花睡大觉。
只是没再睡着而已。
没过多久,天就亮了。花姑娘哼哼两声后,对面床上就有了翻身的声响。起床就起床呗,非要弄出那一叠串的悉索声,无端听得人心烦。我懒得睁眼去管,死六九倒好,居然给我来个变本加厉。
好嘛,你继续折腾,信不信我也能一刀飞过去让你见见红?
正在心里筹划着怎么去给六九来一遭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那些个烦人声居然就戛然而止了。我这还纳闷着呢,冷不丁睁了眼就瞥见六九那张放大的脸横在眼前,毛孔都快瞧清楚了。
“啊!”
六九狼嚎一声,一屁股倒地上了。
哈,吓人的先自个儿嚎上了。
“五六你没事睁什么眼!人吓人吓死人知不知道!”
啧啧,什么叫倒打一耙!
要不是碍着大花就在旁边,我真想赏给他那张贱格的脸三巴掌来解解恨。
“声音小点,我们花昨晚没睡好,惊了他睡觉我跟你没完。”
“我还没睡饱呢。”
六九哼哼唧唧,倒是没再多费口舌,利落着爬起身来又作势往床上蹭。
我紧张起来。
“你干嘛?”
“我还能干嘛!”
六九压低了嗓子呲牙,一手利索着拔了墙上刀子。
“谁像你,好男人这一口!”
说完,人扭屁股就出了房,留我一个被噎个够呛。
尼玛。
本来还想搂着我们大花再眯一会的,只是脑子里乱哄哄的,到底也没睡着。最后实在躺不下去了,只能咬着牙起床。动作是够轻的了,大花居然也跟着呼啦一下睁开眼,眼神清明得哪像刚睡醒的样?
“你去哪?”
瞧他那紧张样,我咧咧嘴,想笑。又不是出去做什么坏事,坏蛋也早滚回六九城了,我还能去哪?
“饿了,出去看看六九做什么吃的了。你也该饿了不是?我去端饭,回头伺候你吃饱了咱们再睡。”
睡到死都没问题。
大花又不说话了,拉着被子蒙了头就开始装死,别扭得跟个小媳妇样。
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他一般见识,哼。
随便洗洗刷刷了下,出门找六九要?饭吃,找了一圈,最后在房顶上找着了那眯眼睡大觉的一人一狼。对于六九翻上房这事,我不纳闷。我纳闷的是,花姑娘那娘娘腔样的伪狼是怎么爬上房的?
“喂,你就准备在上面睡到死?不吃饭了?”
真当自个儿是睡神那?
“减肥。”
六九懒洋洋一嗓子,恨得我牙痒。
费了点劲爬上房顶,气喘吁吁的我表示对不起花娘二十多年的教导,毁形象了。六九眼都不睁,倒是花姑娘第一次迅速反应,呜呜两声就利索着跳下房,感情跟见了狼一样。
一头狼能混成这德性,真不知道上辈子造了什么孽。
我实在懒得去计较一头狼怎么活成这样,一屁股坐下来先喘足了半天的气。今儿天不错,冷归冷点,在这南疆到底比北方暖和了海里去。日头也不错,打在人身上暖洋洋的真想睡,倒也难怪六九能懒成这德性了。要是换我,大概能睡到死。
想归想,上来找六九还是有事要说的。扭头去看他时,正好能瞧见他那沐浴在祖国阳光下的耳朵,粉嫩粉嫩的样,真尼玛像那草莓糖。
“看什么?爱上我了?告诉你,趁早死了这心,我对兔爷这行没兴趣。”六九懒洋洋开腔。
我好脾气,咧嘴卯足了劲笑。
“六九,没看出来,其实你长得蛮人模人样的。”
可不是,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的,嗯,有我三分气势,不过比起我来还是差远了。
“嗯,比你差点,眼没那么斜。”
我…
尼玛。
吸气吸气吸气。
“那,六九啊,你看,我跟大花留在这儿真是麻烦你了,还连带着害你不能跟媳妇团聚,心里真是过意不去。”
六九睁眼了,满脸狐疑。
“你想说什么?”
我继续咧嘴笑。
“那个,我家,嗯,你应该知道地址哦?钥匙就在门口信箱里,回头你去吧,家里虽然没多少值钱东西,不过存折还有几张,值钱的古董也有几件。你看上什么就拿什么,要是房子看中了,你就直接住那儿,算是谢谢你救了我们俩。”
六九脸上狐疑更重了。
“你要干嘛?”
我不冲他笑了,扭了头看天,非常认真。
“我想跟大花留在这儿。不管他身子能不能好,这里都是个养老的好地方。下半辈子试试看闲云野鹤的生活,也挺好。”
“看破红尘了?”
六九阴阳怪气。
“还不如去做和尚,说不定能成个大师方丈。”
“不行。”我扭回脸来,无比郑重。“当了和尚以后就不能跟大花滚床单做那些没羞没噪的事了,我不干。”
大花肯定也不干。
死都不干。
于是,六九的脸扭曲了。
“流氓!”
我摆摆手,表示什么都是浮云。
“所以,你可不可以走人啊?”
“你决定了?”六九歪头。
“嗯。”
“成,这地归你,你家归我。拜拜!”
居然说完就跳房走了?
我…
尼玛。
好歹你也说声谢谢啊?
不对!
“喂!走之前先留点生活费啊!”
☆、二十三
六九说走就走了,真是半点没含糊。
从房顶下来时,大门洞开,花姑娘像被甩的小姑娘样趴在门边眼泪汪汪,怎么看都没点出息样。
好吧,其实它就是被甩了。
我甩甩膀子,兀自乐得轻松。
真好,世界安静了。
这天,是平安夜前七天,天气晴好,世界和平。
太平是粉饰出来的。
日子还要过。
对于下半生要留在这荒山野岭,大花的反应是没反应。其实,自打他在我面前失禁那会开始,大花基本上等于一暴风圈里的残花,偶尔呼啦两下眼珠子表示还喘气,剩下的就是等死了。
瞧着大花那半死不活的残样,我表示先不跟他一般见识。人嘛,活在这世上总归是要受点打击的。上帝都没明确规定过受打击还得活蹦乱跳,所以大花弄出这种残样我也不计较。
随他去残,他能残给我一辈子看?
嗨,那才真是开玩笑了。
更何况,眼下还有更主要的事要忙,大花嘛,随便啦。
你问更主要的事?傻啊,当然是柴米油盐!又不是神,还能喝点露水就过活了?从前在四九城衣食无忧的,现在到了南疆荒山,大花又暂时起不来身,我再不动手,三五日上就成俩活标本了。
你又问去哪捣鼓柴米油盐?还是傻啊,大家都是手艺人,哪里有饿死的理?想当年我跟大花偷遍天下无敌手,生活富裕人滋润的,好吧,我承认是大花偷遍天下我只负责加油,但是结果也一样嘛。如今在这儿,虽说我身手比大花差了点,人比他懒了点,但,请记住,这个世上从来就没有饿死的佛爷。
更何况,是我五六出手!
那必须的,柴米油盐样样有啊哈哈哈哈!
笑完了,不笑了。
都说了,太平其实是粉饰出来的。就像这种突然天降的归隐生活样,说出来觉得自在逍遥,真要过了,各种痛苦。可是还能怎么办呢?回到四九城,难保哪天我跟大花就被打成了筛子。
活着很痛苦,可是我还想活下去。
就算不为自己,也要为床上躺着的大花活下去。
所以,在六九走了之后,我决定出山。走之前留花姑娘在床边陪大花,为了防不测,在检查完门窗确定暂时不会出问题后,我蹲下身来很郑重地跟花姑娘探讨了一番。
“花姑娘,六九不要你了,我只能勉强留你下来给你一口饭吃。这就是救命的大恩,你要懂得回报知道不?”
花姑娘鼻子埋在前爪里,只拿一双吊脚眼瞅我。
“我大人有大量,不求你怎么报。你装怂我也不计较,但是,大花的安全你得给我看好了。好歹你们俩名字里都有个花字,回头要是闯进什么不三不四不干不净的东西吓着大花而你又屁用没起,今晚的汤就拿你充数了,记住了?”
花姑娘呜呜两声,干脆把脸都藏爪子里了。
招呼好花姑娘,抬头,正好瞧见大花直勾勾地看回来,脸色难看。我陪笑,嘴差点咧到耳朵后。
“我去弄点吃的喝的来,你在家等我,乖着点啊,可别到处去了,省得回头我还得出去找你。荒山野岭的,走丢了可不好。”
大花眨眨眼,难得露出几天来的一点笑来。
“嗯,我等你。”
然后,我就喜滋滋地出了门。
实际上,一个钟头后就笑不出来了。一直都知道南疆边陲是人迹罕至的地方,可是打死都没想到,会罕至成出山再走俩钟头才能瞧见三两人家的样,腿差点走折。而瞧见的,也不过是几处吊脚楼,几个小孩凑一堆活稀泥玩得欢。
怎么瞧,也不该是我下手的地啊。
没辙,只能继续走。前后四个钟头,走得有多艰辛我已经不想再说了,真是想死的心都有。总算老天不想收一条活活走死的贱命,让我撑着一口气走到了勉强来讲叫城镇的地方。破破烂烂的小城,不过好歹有了民居的样,各族混居着,房舍也大都是院落,外面懒懒散散横一圈不到我腰间的矮墙。
感谢上帝,没让我把最后一点力气浪费在爬墙上。
工作的过程嘛,说了也是丢花娘的脸,只看结果好了。几件换洗的衣服,五毛一块的散钱一大把,简直是惨不忍睹。其实不愿我不努力,实在是这小城没什么能让我顺的。照这么个顺法,用不了几天就能饿死一城人了。
说实话,我真下不去手了。
不过,唯一值得高兴的是,在一家看着稍微阔绰点的人家里给我翻出一条崭新的大桌布来,围一围正好当包袱。而且那包袱真就在之后的两年里成了我最爱的宝贝没有之一。平时背着东西来回走,回家洗完澡了还能顺便当个浴巾,简直是居家旅行必备之良品那啧啧。
城里转了一圈,天眼瞅着就擦黑了。用那一堆五毛一块的换了些油盐酱醋,搁包袱里一裹,相当的成就感哎。只是背着我的小包袱往回走时,才真的体会到什么叫夜黑风高。
黑,往死里黑。天上挂着新月,屁用没有。肩膀上死沉,开始那点高兴劲走了没多久就被那铺天盖地的黑压得粉碎。又静,荒无人烟的,深一脚浅一脚,没了尽头。
后来…
后来我抱着包袱蹲在地上哭了。
笑我吧,随便你笑,因为我也在笑自个儿。笑够了哭,哭够了笑,哭哭笑笑的。
我怕黑,我怕一个人,我怕死。
可是现在,家不能回了,随时会死掉,还有最讨厌的黑时刻围绕。
这个时候,我甚至后悔,怎么出门时就没想着把花姑娘带出来呢?好歹也有个活物陪着我,而不是被自己活活吓死。
死大花你怎么就偏偏伤到腰了?
死老爹你干嘛死这么早!
死…
死相啊我。
擦干眼泪继续走。大花还在家等我呢,该是饿坏了都。
大花,我马上就到家了。
你得等着我。
☆、二十四
人都是被逼出来的,这是实话。
人被逼急了,天都上得去,这话不假。
所以说,没被逼到杠上,谁都不知道自个儿潜力到底有多少。
比如,我。
那段长得能让我再度精神错乱的夜路,我走下来了。过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日子突然要承担起照顾病号的生活,我也挺过来了。
至少,在第三天上,我已经能端出一盘能看出是炒鸡蛋的玩意出来并且大花勉强吃完后没有挂掉了,嗯,可喜可贺。
唯一需要遗憾的,是这种荒郊地方没法弄架轮椅来。后来一想,就算真有轮椅了,就我这种欠锻炼的胳膊腿估计也没力气推着大花上山下湖的,还是免了吧。
然后,日子好像一下就空了下来。
在我像祥林嫂样絮叨了多日留在这山中有多好之后,大花像是下了多大决心样,终于咬着牙应了下来,连带着脸都不瘫了,开始学着往从前的流氓大花上靠拢。
花姑娘更贱,没几日光景就好得快要把那张贱脸贴上大花屁股,成功让我将它鄙视到骨子里。
于是,突然之间,所谓生活,嗯,有了一张时间表。
早晨七八九点,醒了,下床,洗刷完顺便帮大花洗刷外加吃点小豆腐。
十点十一点,早饭午饭凑一堆,一盘炒鸡蛋,俩煎饼。花姑娘有煎饼渣泡鸡蛋壳,不吃拉倒。
过晌,抱大花到门外石台上晒太阳,继续吃豆腐。不过第一天上我也跟着睡着了,结果抱着大花一块摔地上,之后大花坚决不肯上石台,只能坐地上,啧啧,不好。花姑娘趴旁边,哈喇子流一地。
下午五点六点七点,抱大花进房,做晚饭,一盘炒鸡蛋,俩煎饼。花姑娘还是煎饼渣泡鸡蛋壳,没第二选项。
天擦黑,上床,睡觉。
你问,光吃喝了,拉撒怎么办?
哈,隐私,隐私懂不懂?谁会告诉你啊。
所以说,这小日子过得,其实蛮惬意的。
然后,平安夜来了。
从前在四九城里,这些洋节日我向来懒得理,大花却跟打了鸡血样一个不落过得那叫一欢畅。家里张灯结彩不说,连带着晚上滚床单都出奇地拼命,就跟恨不得死床上不起来样。不过眼下到了这鸟不拉屎的地,大花又一直低靡着,难得碰到节日了,总得想着法逗他乐一乐不是?
好吧,其实最主要的,连着吃了七天炒鸡蛋,我已经有想死的心了。怎么着也得再去趟城里换点别的东西来吃。要不然就这么个吃法,回头真把自个儿吃死了。
啧啧,一想到回头死了墓碑上要写“这里埋了一个被鸡蛋杀死的人”这种字,真就不想活了。
头天夜里跟大花说了要出山的事,大花没反对,只是幽幽看了我半晌后开了口。
“这次出去,领着花姑娘一块吧。用绳子拴了,到城里时别牵进去就是。”
“那怎么行?它得留这陪着你。”开玩笑,家里连个看门的都没有,我怎么走得安心?
“你怕黑。”大花眼里亮晶晶的。
我一下就感动了。哈,果然还是我们家花疼我。
“不怕,我早去,回来肯定晚不了。上次出去没经验,这次肯定没事。”
大花不搭腔了,凑过头来吧唧亲了我一口。
呃,一嘴炒鸡蛋味。
“睡吧。”
“嗯。”
来这儿第一次,大花主动把我抱怀里睡大觉,感觉,啧啧,真不是一般的好。
一夜好眠。
隔日天还蒙蒙亮时我就起来了,踮手踮脚收拾了半晌,临出门时太阳也不过刚冒了个头。大花还在睡,神态难得安详了不少。花姑娘趴在床脚,睡得惨不忍睹。
我咧嘴,真是和谐的画面。
出门时,最后看了一眼大花,总觉得应该跟他说点什么才是。转念一想,也就来回至多十个钟头的事,犯不着把他闹醒了再睁眼等我大半日。这么想着,就提脚走了。
然后,就瞧见了那凭空多出来的两人,钉在那不动如石桩。
其实该死的人是我。是我太大意,所以忘了那个掌握着生杀大权的男人临走时抛下的话不是玩笑。
那个男人说,平安夜,我要见着你。
那个男人在遥远的四九城,从这南疆去往四九城,要用掉一日的光景。
换句话说,踏出门的那一刻,我就失去再见大花的机会了。
原地呆愣十秒钟后,我用了这辈子最快速度撒丫子跑,最后却还是被那两人像拎小鸡样从后面提了衣领往林子深处走。手脚加嘴一块用上,除了让我显得更滑稽外,对于逃跑这种事实在没有半点帮助。
十分钟后,我被扔上了那架看着分外眼熟的直升机。关门,起飞,那该死的铁鸟就那么实诚地把我带上了高空。眼瞅着高山都成了小土坡,绝望开始张牙舞爪起来。
这种时候,反倒是能真正安静了。
我说,放我下去,否则我死给你们看。
都是聋子。
眼瞅着那两人只专注负责目视前方,我决定自食其力。可是该死的那舱门怎么就是死活打不开?
好吧,下去?飞机坠毁后下去的可能性比较大些。
我没辙了。
等死吧。
可是,我们家花怎么办?他还没有吃早饭,他还在等我回去,今天是平安夜,说好了要一起过节。自打他出事,昨晚还是他第一次肯主动亲我。
我呢?就这么走了,他肯定要恨死我了。
“五六先生。”副驾上那死男人回头来,死人脸上屁表情没有。
“我死了。”
“当家的有话要对您说。”
“我死了,你听不懂国语?I’m—a—dead—dead!”死透了!
死男人不说话了,递过一耳机。
我不接,他就举着手,大眼瞪小眼。
好,算你狠!
恨恨接过耳机,果不然是那时那个混蛋。
“乖乖跟他们回来。今天是平安夜,我们好好庆祝一下。”
“庆祝你个大头鬼!”我卯足了劲吼回去。“那时你给我听着,要是不放我回去,我死给你看!你就跟死尸过平安夜去吧!”
“乖,别闹。你的花,我会派人去看着。如果为他好,就回来。”
“你什么意思?”威胁我?
“你知道,保他一命,我费了诸多力。如果可以,我倒希望花非花真正变成非花。晚上见。”
耳机里最终只剩盲音一片。
☆、二十五
后悔没有随身带上匕首。瞧瞧机舱里,能做凶器的,有…
腰带可以算吗?
开个玩笑,别介意。
实际上,在那时挂掉电话后,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躺下来闭眼睡大觉。逃跑什么的,在半空上也就是想想,真要动起手来解决掉那俩人,我也得跟着完蛋。
没办法,我又不是神,总不能无师自通了开着直升机回去吧?
所以说,在之后的几个钟头里,除了睡觉,还是睡觉。
也不知道我们家花睡醒了没有?
该是想我了。
后来,我是憋醒的。
没错,就是憋醒的。迷迷糊糊睁开眼,先瞧见一只欠剁的爪子捏在我鼻子上得瑟。一巴掌挥开了,不期然瞧见那时那张更欠扁的脸。
嗯,笑得一脸贱样。
“小猪,还敢更能睡点吗?一路抱你回来都不睁个眼,到底是多久没沾过床了?”
这才反应过来,我不光是回了四九城,还有幸入住那家大宅,啧啧,长面子了。
“晚饭已经准备好了,起来吧?”那时继续眯眯笑。
不看你,死都不看你。
我看房间。
嗯,挺宽敞一房间,暖色系的风格,不扎眼。就是摆设少了点,空荡荡的。不过床挺软,比较适合赖床。
那就接着睡嘛,我这人一向好说话。
那时哭笑不得。
“小猪,以后有的是时间睡。路上颠簸一天了,乖,起来吃点东西。今儿可是平安夜,我给你准备了很多东西呢。”
哼,谁知道你的那个睡是名词还是动词?吃?气都气饱了,你给我个胃去吃?
拉过被子,蒙头死睡!
那时好像叹了口气。
“砚宝,别气了,是我的错。不该强行拉你回来,不该抱你进房,更不该捏你的鼻子。别气哥哥了。”
不说还好,他一张口,我的火气也跟点着了样呼啦一下窜上来,呼啦一下冲开了被子。
呼啦一下炸了营。
“错?你错什么了你哪里都没错我只是想下山去换点青菜瓜果你居然就把我劫来我们家大花还躺在床上也没人给他端茶倒水陪他说话解闷他早饭都没吃现在午饭晚饭都没得吃我回不去了晚上没人给他暖床了花姑娘肯定不知道怎么让他高兴我想我们家花那时你混蛋!”
嚎着嚎着,我哇一下又哭了。
“砚宝是我老爹才能叫的名凭什么让你喊混蛋呜混蛋!”
可好,里子面子一下全丢光了。
我也豁出去了,非哭得地动山摇声嘶力竭不行。尼玛,居然敢这么对我,我哭给你看我哭死你!
“吃完饭好好休息一下,明天一早我便送你回去。”
“谁要你送…”
哭到一半来个急刹车,差点岔了气。我没幻听吧?他是说要送我回去没错吧?
“你要送我回去?回到我们家大花身边?”
“是。”
那时很标准地点了点头,连笑都看着顺眼了不少。
“我只是想跟你一起过平安夜,你不愿意,那自然是要送你回去的。”
我被结结实实感动了,结果导致脑子一热呼啦一下就扑上去给那时来了个结结实实的啵儿,顺便蹭他一脸鼻涕泪水。
“我会等,等到你心甘情愿回来的那一天为止。”
默默缩回被窝,我开始四下里打量能不能找把刀来,先切了他的嘴,再切掉长在我脸上的居然跑去亲他的这张该死的嘴!
“我不跟你好。”
死开。
后来,挣扎无效的前提下我还是被他强行抱下楼去吃了一顿味同嚼蜡的晚饭。晚上睡觉时他倒挺君子,乖乖跑去别的房间不来做坏事。至于我?悲催了,又失眠了。
嘶,漫漫长夜啊,一宿没回家,大花该是担心死了,可怎么办啊,心疼死人了都。
不过总算感谢上帝,良心发现的那时居然真就乖乖守着诺隔日一早就送我上了直升机,还好心塞了大包小包进来。理智在说君子死都不受嗟来之食,情感却一不小心占了上风。乖乖,都是些好吃好喝好用的东西哎,能让我们花舒服好久呢。
所以嘛,勉强当做这次被劫持事件的精神补偿好了。
漫漫回家路,长啊长。
过晌时,我回家了。这次便车,不对,该叫便机坐得挺舒服,一路好睡不说,还直接把我送到了家门口,真是说不出的高兴。一下飞机我是大包小包怀里再揣着往家跑,路上还差点摔俩跟头,短短几步路都走得跟千山万水样。好不容易回了家,门都是拿脚踹的,结果,一看,我又傻了眼。
空荡荡的房子空荡荡的床,哪里还有我们家大花跟花姑娘的影?
☆、二十六
茅草房统共丁点大的地方,我来回找了遍,连床底跟夹缝都没放过,可就是没有我们家大花。再跑去院子里找,差点连老鼠洞都要翻看一遍。
没有,没有,就是没有!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身子乱颤。
那时你个王八蛋!你说什么等我自愿回去之类的屁话就是这个意思是不是!你抢走我们家大花然后喜滋滋地在家等我去是不是!
“那时你个乌龟王八蛋!”
这边还没等我把那时的祖宗都问候一遍的,那边花姑娘已经夹着尾巴急吼吼地跑了回来。瞅着我在院子里坐着了,嗷一嗓子就扑上来,总算有了点恶狼的样。
只是我那点小宽慰前后存活三秒钟后,花姑娘已经锁着脑袋钻到我腿下面改成呜呜叫了。
我嗟叹再嗟叹。
“花姑娘,你活成这怂样,对得起你爹妈的狼基因不?”
还活着丢这脸干嘛啊?
花姑娘却跟突然反省了样猛地跳起来咬住我的裤腿就往外跑。它咬得欢畅,苦得可是差点被掀个底朝天的我。好不容易挣开花姑娘那一口狼牙,一口气没喘匀的它居然作势又扑上来要咬。
再被它咬住了一路拖出去,我还有命在?
开什么国际玩笑!
手忙脚乱地躲开花姑娘这一击,我倒也反应过来,它是要引着我去什么地方呢。当下也不耽搁了,做个往外走的手势后就抢先一步出了院门,花姑娘也跟着往外跑。
果然是要带我去什么地。
只是苦了我这两条腿的。亲娘啊,再怎么撒丫子跑也跑不过那撒欢的四条腿!好不容易跑断气前停下来时,已经钻进林子深处了,脸上也火辣辣的疼,估计是被树枝子划破了不少地。
但是,这都不重要。
最最最重要的是,我们家大花没被掳走哎,眼下他就躺在林子里一空地上哎。
他躺在地上啊亲娘!
我嗷一嗓子扑上去,心差点就从喉咙里跳了出来。
“花,花!”
你可千万别有事。
大花没反应,眼睁得圆滚,里面一片木然样。要不是胸口还有微弱起伏,真能成死不瞑目样了。见了我来也没点反应,继续挺尸。
花姑娘则乖乖趴到大花身边,湿漉漉的眼死死盯着他,感情这一天一夜就是这么过来的。
我鼻子一下就酸了。
“花,我回来晚了,对不起啊。”是哪个兔崽子把你扔这里的,我杀了他。
大花终于有反应了。那反应也不过是转了转眼珠子斜着眼看我。可明明是在看着我,又像是看空气样,里面还是什么都没有,木头一般。
我忽地就说不出话来了。昨儿是两个人来把我劫走,到底没瞅见第三个那时口里说着会照看大花的人。回来时直升机也是没耽搁就直接飞走,第三个人最后也没出现。
所以说,其实那时又骗我了是吧?根本就没有第三个人!他害我把大花一人留在这荒山野岭过了整整两日一夜!
所以说,其实大花是一个人爬到这里的对吧?他找不到我了所以自己爬了这么远!
下意识瞅了一眼大花的衣服,挺好,还算干净,没破。
这么想着,又忍不住想给自个一巴掌。都什么时候了,不管大花的死活反倒去关心衣服干不干净?五六你简直不是人。
“花,别怕,我回来了,这次哪里都不去了。走,我背你回家。”
说完就低下身去抄大花的身子,却被他一巴掌扇开了,我吃愣。
“花?”你要干嘛?
“跟他做了。”
大花给我幽幽来了一句噎死人的话,还是肯定句。
“想什么呢,跟谁做什么?我就是出山去换了点东西,顺便收了不少好东西回来。路上有点事耽搁了,这才回来晚了。我错了,花,别气我啊。”
“换东西换回满脖子的吻痕?”大花咧咧嘴,笑了。
一瞬间,我心里有了千万草泥马呼啸而过。尼玛死那时在我睡着时到底做了什么!
“五六,我说过,你走,我不拦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我可以不回答吗?当然可以。这种时候,哈,傻子都知道,对着一朵敏感又绝望的花,说什么都能招惹灭顶之灾。我又不傻,自然知道最好的解决方法是闭嘴当蚌壳。
这么想着,也就这么做了。捂住耳朵闭紧嘴,只低身去捞起大花的身子就背起来往回走。感谢上帝,大花没有重成一头猪,可以让我深一脚浅一脚却能相对安全的走回家。花姑娘也挺懂事,乖乖跟在一边走,偶尔低嚎两声算是帮我打了气。
大花却摇身一变成了祥林嫂,絮絮叨叨絮絮叨叨。
我走了一路,他说了一路。
大花说,五六,我一直都知道,聪明的人是你。你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说,可我知道,你心里永远都跟明镜样。
大花说,五六,我也知道,你不爱我。你的心空了,什么都没法填满它。肯留在我身边,只是习惯了,懒得去改。
大花说,五六,你知道我有多爱你吗?爱到想尽一切办法拴住你霸占你。可是,现在,我抓不住你了。
大花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多到我都想要开口吼一声你闭嘴。只是,最终还是选择闭紧嘴巴往家走。这两天大花肯定没有吃饭,水也该是没喝一口。身子都轻得快成棉花了,骨头咯得人心疼。
然后,大花幽幽说了最后一句。
大花说,五六,你告诉我,我是谁。
☆、二十七
男人间的问题,解决起来其实永远只有两种方式。
床下。
床上。
当我发现无论怎样安抚大花都不能让他放弃追问诸如他是谁这种无聊问题后,解决麻烦的方式,自然落到了床上。
平心而论,诱惑这种事,真的不是我强项。
从前对着大花那颗移动大春药,他可是随时随地都能化身恶狼把我扑倒在地然后进行一系列的啪啪啪啪啪,哪里轮得到诱惑什么的出场?
而现在?
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吧?
诱惑什么的,还不是手到擒来?
所以,便有了眼下的情形。大花躺床上继续挺尸,我则把自个儿扒了个精光跪坐在他身上,顺便拼了命舔着自个儿手指头装妩媚。
“花,你不是一直想试试骑乘吗?现在来一发?”
我都牺牲成这样了,大花你要还装柳下惠就真不是男人了。怎么说为了办事我还特意把花姑娘轰到院子里不让进门呢。
结果,大花只是很平静地看回来,看着我,眼里有悲凉有绝望,独独没有情欲。
往日里对着我时眼中的那些个狂热,没了。
我的心,一下凉了。
这种时候,反而一下想起很多年前跟我表白的那校花姑娘。当时记得她好像甩了我一巴掌骂了句老娘没兴趣奸尸后扬长而去。哈,原来奸尸是这种感觉。
我明白了。
果然,有种想要杀人泄愤的冲动呢。
这不是我们家大花。该死的,到底是谁把我们家大花给换走了?
尼玛还给我!
“五六,告诉我,我是谁。除了花非花这种捏造的名号外,我,到底是谁。”
大花执拗着,一字一句地重复着。
我?
我僵着身子从大花身上下来,弯腰捡衣服时瞥见了自个儿腰上的红印。哈,那时还真是尽责,不仅在我脖子上留下些红红紫紫,连带着腰上都不放过。
尼玛,小五六旁边刺着的那朵红彤彤的蔷薇又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哈,出门去换东西,换回一身吻痕外加私处的纹身,换进精神病院了吧?昨儿个一觉睡得意识全无其实是被人在中途下药了吧?
尼玛那时说的乖乖回去其实早就算计好了吧!
“昨天早上出门时,那时派人来把我劫了回去。或许是中途给我下了药,我是一路昏睡着直到昨晚。身上出现的这些东西,我不知道。但是,我们两个没有做过。花,你知道的,除了你,我什么人都不想要。我不骗你。”
“花娘说,小时候我生了重病差点死掉,高烧退掉后就忘了从前的事。她说,她是我的亲娘。可是,在我支离破碎的记忆里,却始终有一座幽深的庭院跟一个年纪相仿的小孩。他总是在梦里对我笑着喊哥哥。”
衣服一件一件穿回身,却还是忍不住地冷。明明有二十多度的温暖,我却发觉身子颤得更甚。
“踏上仰光的地界后,就有种被人监视的错觉。轻松地找到花娘口中描述的那尊无比珍重的佛像,却不过是一尊铜铸的假佛,被人供奉在许愿龛中。被人设计,莫名进了监狱,你却凭空出现。飞机上当那人把针扎进我肩膀时,我忽地就想通了一件事。”
挨着床边坐下来,我唯一能做的,不过是抱紧了自个儿双肩。
“花娘提前回来,还安排了一场虚空的暗杀与争夺珍宝的戏码,无非是想让我远走他乡。为什么?是不是因为她提前听到了风声,知道有事要发生,所以才不动声色地让我出去躲避?她自以为安排地天衣无缝,却还是走漏了消息,导致我在仰光被捕。为什么会走漏风声?是不是因为家里没有想象中那么安全,策划南下的事被人听了去?”
大花的一字一句,像一道细线悄无声息地缠上我的心脏,慢慢收紧。
“那股看不见的力量,所有的动作都在指向一个结局,杀了我。为什么要杀我?我为什么非死不可?你来了,不问前因后果,默不作声里安排了一切,甚至甘愿放弃从前的生活要留在这荒山野岭。那家人也来了,别扭着留下我这条命。四九城的土皇帝,满清的遗族,却对你唯听是从。你与那时,做了什么交易?不,不对。讨厌一切活物却独独不驱赶乌鸦的你,狼见了都要收声的你,孤儿院里领回的你,与那时,那家人,是什么关系。”
我说什么?现在我能说什么?
“我有很多的事不知道,可是,不代表我是傻子。五六,如果你可怜我,如果这些年我对你的掏心掏肺能换来你一点怜悯,你就告诉我,我,到底是谁。”
我花非花,是以什么面目身份,存活在这世上。
☆、二十八
想不想听一个冗长又无趣的故事?
那是一个被掩藏了二十多年的故事,一个无聊的秘密。
或许,还有点无奈。
有点,血腥。
你准备好了吗?
好的,我们开始。
很多年前,当长辫子还是一统天下的时候,有一支镶黄旗的家族,因为族中女子的高升,从此成为睥睨天下的贵胄。纵使经年改朝换代,那一族分裂为三支,却依旧荣耀着。
连带着那腐朽的族规,继续繁衍着。
叶家,赫家,那家。
面上和善的三家,静如止水的内里是暗涛汹涌。不甘再屈居人下的赫家,终于在一个飘雪的夜晚让雪变成血。明明相安无事多年并且甘愿臣服的赫家,会做出血洗叶家的举动,或许是因着谁人的从中挑唆。向来守卫森严的叶家,竟也被人洞开了后门毁掉了警备,或许,是因着家中的内贼。不过,那有什么重要的呢?
只看结果而已。
结果,欢欣着准备小少爷生日庆宴的叶家人,毫无防备里变成了移动的活靶。一夜之间,偌大的叶家成了一座百人冢。从此,这世上再没有所谓叶家。
那一年,我五岁。
那一天,是我五岁生日的庆生宴,腊月二十八日,再有两天,就是新年。
那晚,我老爹挡在我身前被人打成了筛子。那个心情好时是君子心情不好时变痞子开心了喊我臭小子更开心了喊我砚宝的老爹,躺下去时半边脸都成了烂肉,死透气了还记得要对着我笑,仅剩的一只眼里满满的都是不舍跟悔恨。
不远处的二叔,刚做了老爹的二叔,也碎成了一滩肉。
都死了,连弟弟的哭声也听不到了。世界安静,只剩我一个。大堆的人站在我身前,为首的是赫家的当家,我认识,并且在几天前还喊了他一声伯伯换回满口袋的松子糖。
然后,伯伯说,小少爷,你也该上路了。
他脸上还沾着我老爹的血。
于是,我说,伯伯,可以把我跟爸爸埋在一起吗?爸爸舍不得我。
他说好。
然后,他用了一口大箱,把我跟老爹装在一起,埋进了地里。之后,他们用一把火将叶家留在世上的最后一点痕迹毁得彻底。即便是被埋在地下的我,也能闻到那股皮肉烧焦后的臭,让人疯掉。
可是,我是多么地幸运。憋死前的一场雨,冲走了压着箱子的泥土。我活了下来,跟我死透了的老爹,在地下活了很久。直到有一天,我被人挖了出来。那个时候,我的嘴巴里塞着老爹已经腐烂的皮肉,蛆虫在我身上爬来爬去。因为太久没有见过阳光,眼前瞬间变成一片苍茫。
有男人在耳边嘶吼。
少当家的,您看,我没有说谎!当时就是我跟几个兄弟一起挖坑埋的,您看,我没骗您!
之后,一道枪声让那聒噪的声音彻底消散。
我被一双温柔的手抱进了怀中。很单薄的肩膀,很清淡的草香。那双手遮在我的眼上让我远离了白光的烧灼,还轻柔地撕走我嘴里含着的腐肉。
连伏在耳边轻声诉说的嗓音都那么温柔。
那轻嗓在说,砚宝,对不起,哥哥来晚了。砚宝,对不起,哥哥现在不够强大,不能保护你。砚宝,对不起,哥哥只能送你走。你要去的地方,很安全。在那里乖乖等哥哥,等哥哥办完事再回来接你。砚宝,对不起,藏着妈妈照片的项链我要拿走,不能暴露你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