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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苏绒烟 当前章节:14766 字 更新时间:2026-6-2 04:01

本来该属于我的孩子,变成了别人的。

老天用他特有的方式狠狠报复了我。

但是,二十年后的我,已经强大到可以对抗命运。我要的,没有人可以夺走。

那个孩子,是我的。

可是,我总也不会想到,事态再度脱离了我的控制。他回来了,却是用结束自己生命这种残忍的方式来惩罚我。

我怎么能允许。

我要留住他,不计一切,如同当年为了得到他而不计一切样。

直到,他的生命迹象再度从我手中的监视器上消失。

我的孩子,被人再度埋进了深渊。

☆、章回 三

那是一场无聊到叫人生厌却没法脱身的酒宴。看倦了一众或是奉承或是惊惶的嘴脸,我心里最想的,是早早脱了身回去。我的孩子还留在家中没有人看护,他怕黑。

然后,在我再度拿出手机来查看监控以确保他乖乖留在自己床上时,视野里却再也找不到他的身影。没有,到处都没有,人,不见了。

一道不见的,还有本该同样困在这酒宴中的六九。

我的耐心彻底告罄。

独自驱车回到郊外的宅邸时,房子空得让人心慌。没有了他的地方,不是家,只是房子,让人抵触地空虚着。以他现在的状况,就是逃,也不会太远。可事实是,当我打开监视器来搜索埋在他皮下的芯片时,他的生命迹象却在急急跳动两下后彻底没了踪迹。

多少年不曾品尝过的恐惧瞬间席卷而来。

信号最后闪烁的地方,显示着是在二十年前便化为废墟的叶家老宅。

一路急奔而去,心里虽然在一遍遍叫嚣着不会有事,车子却几度险险冲出路基。尾随而来的手下早已被我远远甩下,却还觉不够。

修砚,他不能有事。

赶去老宅废墟时,迎接我的不过是一片荒芜。没有他,也没有六九,有的只是呜咽着的风呼啸而过。

他不在了。

可冥冥中却有声音在说,他就在这儿,在某个我不知道的角落里,孤独无助着。

这个时候,我不能乱。我的修砚还在等着我,他在等我。

尾随的手下们三三两两追了来下了车,不知所措地候在一边,没有人敢出声,也没有人敢动。

我对着废墟,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没有人知道我在他身上植入芯片的事,包括六九。生命迹象突然消失,有些时候,也会是因为芯片受到干扰断开了联系。

而干扰…

那一瞬间,我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胸口尖锐地痛起来。

“你们,把这里所有的地面挖一遍,掘地三尺。”

众人看着我,惊愕里有着溢于言表的不解。可我是当家,我的话,没有人敢忤逆。短暂的停顿后,众人各自散了去翻出工具开始掘地。

我站在风里,指甲掐得掌心里一片湿腻。

天亮了。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天又开始飘起了雪。这种白色又冰冷的东西,向来不讨我喜欢。下雪天,终归是流血的天气。但是今天,现在,不能流血。

我不允许。

当天色再度暗下来时,有人惊呼了一声。

“爷,挖到东西了。”

我不能乱。我是当家,哪怕已经心肝俱焚了,面上也要一直保持着一个当家该有的平静。咬着牙走到了跟前,入目的是暗色的木箱,边角里有着黏湿的浆水。

那一瞬间,二十二年前的场景忽地跳了出来。

我听到自己的嗓音干硬得像是顽石。

“打开。”

箱子开了,里面躺着的,是我的宝贝。面色惨白如鬼魅,眼神空洞无焦距,唇角还有暗红残余,身子无意识地痉挛着。

游走在生死边缘的,玻璃娃娃。

又有人喊了一声。

“爷,这边挖到一具女人的尸体。”

那与我无关。

当他重新回到我怀抱时,冰冷的身子让我也跟着颤了身形。没有任何反应,瞳孔无焦距,除了不规律的痉挛在说着人还有呼吸,其余的,都让人疯狂。

这种时候,我还要假装镇定。

我必须镇定。

“把土都回填了,完事之后,你们去把赫少爷找出来,找不到,就不用回来见我了。”

我抱紧怀中的人,一步一步挪回车边。

修砚,我带你回家。

我们回家。

☆、章回 四

“内伤只一处,肋骨断了两根,没有伤及内脏,静养几天就行。至于外伤,应该是他自己抓挠出来的,打过抗生素了,也没什么大碍。不过,十个指甲都断掉,过些日子大概会一一脱落,也不用太担心。要担心的是…”

那个无良恶医苏泽坏笑着推推根本没滑落的眼镜,满脸遮不住的看戏味。

“那爷,你这小宠从前是不是受过什么打击留过心理阴影?啧啧,瞧他把自个儿抓得那残样,全身上下就没块全乎地儿,要再狠点,准能成筛子了。”

我皱皱眉,不想多废话。

苏泽也是个聪明人,知道多行不义必自毙的理,意思着耍两句嘴皮子就收住。

“没事我就先走了,留给你几支镇定剂,回头制不住他了就来一针,免得大伙都跟着遭罪。”

“账单寄过来就行。”

“谢谢那爷。”

等人走了,我才进了房间。满满一屋子的药味,刺鼻得很。我的孩子就安安静静躺在床上,身上纱布缠到了颈子下,十根手指上都还有血渍隐约渗出来。因为镇定剂的缘故睡着,眼珠却跳得异常不安。

就是在梦里,也在惊恐着。

我知道他为什么要把自己伤成这样。幼时被那些软体虫子缠身的经历太过刻骨,乃至再度坠入黑暗时,潜意识里便有了重温当年惊悚的错觉。

被埋进地里的那十多个钟头,他到底经历了怎样的恐惧,我想象得出来,却体会不到。

针没有扎在自己身上,就永远不要提感同身受这种废话。

“砚宝。”

将他的手小心贴在自个儿脸上,我总觉眼睛干涩得让人崩溃。

你一定要撑过来。

那一针让他勉强又艰难地睡了十个钟头。我知道他怕黑,也知道醒来后会有更艰难的一段恢复期要度过。做好了充足的准备,甚至让整座房子都亮如白炽。当年我可以让他从梦靥中走出来,如今更可以。

可是,我错了。

总也不会想到,这次的打击对他而言竟如灭顶之灾。

当他睁开眼的瞬间,无焦距的眼睛茫然地眨了两下后,紧随而来的便是歇斯底里样的挣扎。像是濒死之人最后的挣扎样,绷紧了身子狰狞了容颜。

那是我的孩子,精致到如同娃娃的脸上可以有妩媚有性感有阳光有任性又烟视媚行有睥睨天下的神情,独独不该有惊恐到绝望的狰狞。

可是,那最不该出现的表情,现在出现了。如果不是没法说话,那一刻我甚至确定,他会声嘶力竭地嘶喊着直至彻底毁掉。

我能做什么?

我只能勉强按住他的身子手指抵在他的牙关下避免他活活咬断自己的舌头,我只能伏在他身边徒劳无功地说些无用话。

我说,砚宝,砚宝,哥哥在旁边,不要怕,不要怕。

没有用,废话。现在的他,看不到听不到感觉不到,因为灭顶的恐惧而将自己禁锢在无边的黑暗中,任凭那臆想中的惊恐将自己活活逼疯。

最终,帮助他安静下来的是苏泽留下的镇定剂。明知道短时间内注射大量的镇定剂无异于自寻死路,可我没有办法。比起被自己活活吓死的结局,我宁愿让他昏睡下去。

那一针很快就见到了效果。收回手时,指节上有血珠冒出来,麻木地疼着。我只是麻木地看着,心里却没了着落。

蔑视命运的自己,第一次实实在在地体会到了命运的玩弄。

但是,我会扭转这一切。

因为我是那时。

之后的日子里,大部分时间我都让他在沉睡中度过。虽然有营养液日夜输到他体内,却还是无法挡住他的消瘦。每日里帮他擦洗身子时,摸着日渐清晰的肋骨,还是会忍不住心疼着。可我不能冒险,至少现在,不能再次冒险让他醒过来。我的孩子是不会被这点黑暗打败,但在他准备好之前,不能冒险。

不过,我还是有解决的办法。因为长久地昏睡,他的身体机能变得薄弱,反应也迟钝了很多。每一次镇定剂效力消退的时候,他会慢慢恢复意识,却不会清醒到完全调动每一处细胞神经与肌肉。这个时候,便是我努力与他交流的机会。在那点可怜又有限的时间里,我会说很多的话,说着他小时候的趣事,说着未来的希望,说些逗他发笑的小笑话,说说最近又有什么好东西可以来品尝。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说着话,然后等到他彻底清醒过来的瞬间,再推一针镇定剂进去。次数多了,他的身体也出现了抗药性。不再像从前样很快陷入昏睡,却也渐渐减少了挣扎的次数,眼神也没有了曾经的茫然亦或者灭顶的惶恐。

甚至有一次,他完全放弃了挣扎,只是直直地看着我,直到彻底失去意识。

那对我而言,无异于希望。

我知道,很快的,我的孩子,我的砚宝,就要回来了。

☆、章回 五

新年夜的时候,苏泽打着来复诊的旗号骗吃骗喝。对于他这种无聊举动,我自然是视而不见的。那个一肚子坏水并且最擅长趁火打劫的无良恶医,真是愧对苏企琛给他的那张纯良的脸。

苏泽却不管我一脸的嫌恶,装模作样看了看还在熟睡中的修砚后就咧开了嘴。

“难得今天过节,喝一杯?”

我用眼睛微眯来明确表示自己的没兴趣。

他直接贱笑着上来推搡我往外走,嘴里还嘀咕。

“好了好了,算是我求你这个大当家赏个脸陪小的喝一杯如何?再说了,哪有做客的自带酒水的理?也就您老面子大。”

如果不是碍着他医术实在高明并且两家交情良好,我会毫不犹豫把人从顶楼上扔下去。

不过,也只是想想。实际上,等我真个儿被推到飘窗前坐下时,忽地就觉着,喝点酒来发泄一下也不错。至少,现在有个酒桶陪着,也不怕扫了兴致。

苏泽又不算完了。

“提前说好啊,我今晚儿可是开车来的,待会咱们喝归喝,你可不能灌我。你个酒缸,陪你拼酒才是自寻死路。”

我也跟着咧嘴笑。

结果,他特别纠结地看了我一眼后抽了嘴角。

“爷,您还是别笑了。挺好一张脸,瘫着的时候还能当个冰山美男什么的,一笑,整个狰狞了。”

我觉得,今晚可以试着拼拼酒什么的。

然后,就开始喝了。苏泽带来的酒不错,入口绵柔后劲十足,大概会是某些人买醉时的最好选择。只是,对我无用。从小就知道,酒这种穿肠物,是用来解决争端谋取利益时最好的软饮,所以,要想利用,便要先学会驾驭。

而驾驭的最好方法,便是凌驾其之上,哪怕脏器已经烂掉,也要清醒着,稳如泰山。

如同现实里周旋于不同嘴脸间样,只有清醒了,才能掌控。

而现在,完全不出乎意料地,在我这儿买醉的人彻底醉了个痛快。为了掩饰眼底精光而刻意戴上的无度数又庸俗的金边眼镜被扔去了角落,领口大敞着,眼周红了一片,连带着眼睛都木然,全然没了平日里精明又欠扁的贱样。

我只是清醒地看着他,心下里觉得惋惜。

惋惜,没错。我们其实是同一路人,相似的家境相同的经历,同样的善于伪装与玩弄人心,若不是他执意从医,留在商界亦或者这个圈子里,我们大概会是最势均力敌的两个人。

最重要的,我们两个心底都有一个说不出口却烙进骨血的弟弟。

有时候想想,这或许是我能接受身边多出这么个似友非友的存在的最主要原因。

“我救了很多人的命,根据自己的喜好,开心了,就是死神来了,也夺不走我要留下的人。可是,这次,我没办法了。我们家十二啊,我救不了他。”

更正一点,醉酒后变得絮叨的男人,其实跟我一点都不像。

“他也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所以想要出去走走。英国那边还有当年家里老太爷留下的宅子,比较适合他静养。这次来,其实是想要跟你道别来着。”

眉头一挑,我没说话,心里倒是稍稍动了一下。总觉得,眼前这个与我势均力敌的男人,不会是那种甘于认输的主。

“其实想想,我们两个都是弟奴来着。也不知道上辈子做了什么孽,这辈子才要被个弟弟牵着鼻子扼住心,心甘情愿里又有那么点心不甘情不愿的,笑死人。”

我不搭腔,苏泽就嘟嘟囔囔自说自话。说得多了,大概自个儿也觉着丢脸了,这才懒洋洋地坐直了身子笑得人兽无欺。

“呐,那时,怎么说也朋友一场,以后大概都见不到了。我要走,你也不说些什么话?好歹来句再见一路顺风之类的啊。”

“祸害遗千年。”

苏泽被我噎得够呛,半晌才把脸上表情轴回来。

“你啊,一张嘴毒得真恨不得让人挖了你家祖坟。不过你说得也是唉,凭什么我们这些祸害活得好好的,爱的人就该死?要死也得是我们这些罪大恶极的人才对,不是吗?”

我别开脸,看窗外间歇升起的烟火。

命运的不公什么的,很多年前就已经知道了,不用现在再被人告知。

“作为朋友,走前给你最后一个忠告。创伤后遗症,可大可小,可轻可重。看他的情况,日后就算挺过来了,只怕也是不疯则傻。我们这种人,向来没有好下场,善终什么的都是痴人说梦。你活着,大可以拼了命的护他周全,你死了呢?一个疯子或者傻子,在这世上,又有谁能帮你护下去?那对他太残忍。那时,你要好好考虑一下,到底什么才是对他最好的解脱。”

说完,苏泽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新年快乐,我走了。”

“开车?”喝成这种德性,也不怕死不瞑目。

但是,别指望我会亲自送上一程。

“你说的,祸害遗千年。”苏泽一咧嘴,又笑得没心没肺。“十二晚上总会被自个儿噩梦吓醒,瞧不见我他会睡不着。”

“再见。”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苏泽,一个似是而非的朋友,一个唯一的非敌。后来,听说他在弟弟死后就消失了踪影,再没有人见过他。

如同他说过的,我们这种人都没有好下场。

不过,那个时候我并没有考虑太多。午夜钟声响起来的瞬间,烟花绽了漫天。这是我与修砚在一起度过的第一个春节,也是唯一一个。

可他却被自己的梦靥纠缠着无法脱身。

瞧着漫天烟火时,我忽地就生了些冲动。他在午夜醒来,烟火最绚时,而本该再度推进他静脉中的镇定剂,被我换成了肌肉松弛剂。

他一直安静地看着我,面无表情却没再惶恐抑或是挣扎。把他抱下楼时,他扭头望向窗外,苍白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某种如梦如幻样的茫然。

我抱紧了他坐在飘窗前,恨不得把这具羸弱的身子揉进自己的骨中。

我说,砚宝,这是烟火,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你最爱的便是放烟火,常常会央着我偷带进家里,然后躲进花园的假山后燃放。那种时候,你会开心地手舞足蹈。

我说,砚宝,从小你就喜欢黏着我,小跟屁虫样,还嚷着大了要做哥哥的媳妇,霸占着哥哥不给别人。受了委屈时不敢哭,憋足了劲等着见我,一瞧见我了,就一头扎进我怀里嚎啕大哭,非要哭个山崩地裂才解恨。

我说,砚宝,哥哥在这里,一直在你身边,所以,你要快点回来。

我知道他听不见。不,他能听见,只是那些个有用无用的话,进不了他的心。我还是坚持说着,一点一点说给他听。

我知道,在他心中的某个地方,藏着那个只愿意亲近我的孩子。

我在等他,而他,会回来。

☆、章回 六

煎熬一般的日子,过去了月余。

六九如同人间蒸发样,再没有人寻到他的踪迹。我知道,他不过是躲在暗处伺机而动。

那动,也不过是抹杀掉修砚的痕迹取而代之。

呵,多么滑稽的念头,多么可悲的人。他活得可悲,我却不觉他可怜。每个人都有自己注定的命运,他的命运,早在二十三年前便写下了。没有死在那场大火中,便注定了要作为修砚的影子活下去。

一个影子,是永远没有办法取代正体。

他若敢,我便扼杀他的念头。他若做,我便扼杀他。

一枚棋子,没资格活在阳光之下。

除此之外,族中的那些个琐事,进展顺利。赫家已经是俎上鱼肉,名下全部产业已经冠上了那字,大当家死在了六九枪下,二当家混乱中死于手下反水,三当家逃亡在外,强弩之末,不足为惧。更何况,不用我再出手,被冠上走私贩毒罪名的他,也会有军方的人出面摆平。族中几位长老大抵知道是我从中动作,却也顺水推舟权当不知,如同当年明知叶家被血洗是赫家人所为我出谋,所谓长老们也照样推至外人身上然后装模作样地捉拿莫须有罪魁二十年。

对他们而言,根基不灭荣耀不减,便是正途。人命,向来贱如泥。

立春了,是个开始的好节气。

而我知道,是时候让我的修砚回来了。

最后一针镇定剂推进去时,已经逐渐忘记挣扎的修砚用那双慢慢清晰了的眸子安静地看回来,甚至还小幅度地歪了歪脑袋,脸上第一次浮现出名为不解的惑。

我笑,月余来第一次轻松地笑着,低下身去在他额上轻吻。

我说,砚宝,好好睡一觉,醒来后,我们重新开始。

他第一次回应了我。唇无意识地蠕动着,指甲悉数褪去的手慢慢抵过来,直至触碰到我的指尖。

他闭上了眼,而我,欣喜若狂。

我的修砚,果然不会让我失望。

等待,第一次变成折磨人的存在。我守在他床边,寸步不离。总担心着若是离开了,他醒来时瞧不见我会害怕。十个钟头,整整十个钟头里焦躁与狂喜交叉着折磨我的神经。

我的指尖甚至都开始了无法抑制地轻颤。

像是在等待宣判样。

午夜时分,修砚终于醒了来。经历过最初的茫然与混沌后,他眼中的焦距终于慢慢对准起来,视线,挪到了我身上。

我知道自己在紧张。衣服包裹下的身子有着清晰的战粟,甚至连面部神经都像失了控。太过用力地僵硬着,在等待他做出第二种反应的片刻里,肌肉都有了酸痛感。

他长久地看着我,没有挣扎,没有惶恐,没有绝望,眼神清明。

他笑了。

我的孩子,我的修砚,他笑了。

苏泽曾经说过,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后果或疯癫或痴傻,无论哪一种都会让人太开心。而现在,我不知道是该开心还是庆幸。

开心着我的修砚没有被黑暗打倒?庆幸着他如我所愿挺了过来?

或者,悲哀着,我的修砚,变成了傻子。

与其说是傻子,很多时候,我都觉得他更像是活在了自己五岁前的记忆中。任性天真淘气又善变着,干净地像一张白纸,无限制地黏着我,很爱笑。

却独独不会说话。

不,不仅仅是不会说话。回来的修砚,忘记了一切,生活也不能自理,只知道遵循着本能苟延残喘着。

可是,我很满足。

无论他变成什么样,他都是我的孩子我的宝贝,这是不能更改的事实。更大的事实是,干净无辜的修砚,是我曾经最爱的那个。

我干枯了二十年的生命,因为脱胎换骨样的修砚,开始了新的征程。

要抚养一个有着成人身体婴儿心智的孩子,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我却甘之如饴。

事实上,我的修砚,永远都是那个能随时带给我欢乐的宝贝。

停止注射营养剂与镇定剂后,恢复正常饮食变成了第一项要解决的问题。忘记筷子为何物的修砚,学会了先从吃饭中寻找乐趣。突然间喜欢挑食的他,在不懂什么叫反抗前会用眼泪汪汪的眼睛看着我,然后在我佯怒的震慑下皱着一张包子脸吞掉递到唇边的流质食物。过了几日,就学会了闭紧嘴巴再不管我的威逼利诱。偶尔趁他不注意塞一勺子东西到他嘴巴里,他会第一时间吐出来,也不管身上会沾多少,反倒笑得弯了眉眼,看着我时有种得意洋洋的胜利感,手舞足蹈地更是热闹。

我也笑,笑完了继续想法子逼他吃下第二口。这种好笑又可气的喂食,直到他学会了用勺子并且可以吃些简单的食物后结束。

我的砚宝,向来是个聪明的孩子。

极短的时间内学会了自己吃饭,开始踉跄着下床走路,学会了撒娇,学会了任性,学会了用委屈的眼神来表示拒绝吃难吃的食物,学会了趁我不注意时整个人扑上来讨着要抱。

我享受着照顾他的这种生活,享受着他只对我一人展现的依赖。

只是,等他学会跑后,我开始头疼起来。

像所有爱动又好奇的孩子一样,他爱极了在房子里窜上蹿下,看一切新鲜好玩的东西,把自己浑身上下滚得脏兮兮。不喜欢穿鞋子,在一个地方永远坐不了五分钟。当我因为有大叠的文件要看而无法陪着他玩闹时,他会尽可能地藏起所有我能用到的东西。

有一次,我甚至看到他偷偷拿起一张纸来往嘴巴里塞。

最让我头疼的,却是洗澡的时候。

准确来讲,他比我还要享受洗澡的时刻。坐在宽大并且温暖的浴缸中,水面上飘着他喜欢的小黄鸭,他会不安分地拍打着水面,直到我也变成一只淋水鸡。可一旦清洗完身上轮到洗头发时,他会闹到让我恨不得把人捞进怀里猛打一场屁股。

很多次,他会在打了满头泡沫时胡乱地挣扎着,双手四处乱挥。好不容易压制着他洗完头发,剩下的一天时间里他会用红通通地双眼直视着我并且在晚上坚决背对着我不许我抱他入睡。

虽然半夜里总会被他一拱一拱地闹醒然后哭笑不得地看他躲回我怀中继续睡。

最离谱一次,成功挣开我的压制后,叶修砚小盆友顶着一头泡沫就冲出了浴室,光溜溜的脚丫子留下一地绵延而出的水印子。

结果,自然可想而知。

追着他跑了半栋房子后,被我成功捉回浴室顺便赏了几记虚张声势的铁板烧的修砚,扁扁嘴,哭了。眼角红红缩在浴池里抽着鼻子的他,楚楚可怜里带着让我满心苦笑不能的无奈。

最无奈的,是在我赏了他尊臀的几巴掌后,眼睁睁地就看着他有了感觉。

骨子里是孩子,身体却诚实地反映出一个成年男子该有的回应。

向来觉得给他洗澡等于给自己上刑的我,二十年前对着真正童稚的他就有了欲望,更何况是如今。

许是身体陌生的感觉真正吓到了他,不知所措地看着自己的胯下半晌后,纠结许久的叶修砚小盆友还是无声地咧着嘴冲进了我怀里,身子筛成了糠。

总是这样,知道我会在原地,所以可以肆无忌惮地撒娇任性发脾气,真正感觉惶恐无措时,又会第一时间冲进我怀抱寻找安心。我的修砚,从很多年前就有了那种习惯。

哪怕是现在痴傻之后。

后来,我抱他回了房,然后用尽量温柔的方式解决了他的欲望。除了开始发泄过后他有些手足无措,之后的过程里却愈发坦然与欢乐,像是找到了更有趣的游戏。

从那之后,我们的消遣里再多了一项亲密运动,并且叶修砚小盆友对此表现出极高的兴趣与接受度,乐此不疲。

如果,能一直这么幸福下去,该有多好。

☆、章回 七

二月二,龙抬头。

年尽了,却是乍暖还寒的时候,夜里一场雪,让上午的出行成了头疼的事。

下雪天,向来不是我喜欢的天气。修砚却比任何时候都醒得早,光着身子就跑到窗前往外看,小脑子里不知道想些什么。而今天,行程表里排得满满当当。

可是,在瞧着他用湿漉漉的眼睛动也不动地看着我时,那句等我回来就烂死在肚子里。

我说,砚宝,今天就在家里陪着你,我哪里都不去。

他一下笑弯了眉眼。

推掉了白日里所有的安排,不能放下的工作就让手下打包送了来,闲杂人被我轰去了偏宅,整幢房子里安安静静的,只剩我们两个。我看文件,他缩在沙发里看动画,怀里还抱着最爱的海绵宝宝,手也不闲着,身边放满了薯片跟巧克力让他打发时间。

于是,在之后的几个钟头,偌大的房间只有偶尔文件翻过的声音与电视里那块方海绵夸张的笑。

哦,对了,还有修砚咬薯片时的喀嚓声。

琐碎的事有一大堆。赫家行事向来狠辣,主家如此,手下亦是如此,连带着经营的产业都带了股子戾气。赌场,跑马场,夜总会,还有借贷公司与射击场。接管很容易,之后的人事调动与管理却也不是多么轻松的事。场子既要顺利接受,又要让做事的彻底服从,还有之后的经营必须重回正轨,哪一项都不是省心的事。明里不过是一堆要我签署的文件,暗里却在一点一滴地吞噬着我那可怜的脑细胞。

看得头疼。

却没想到修砚弄出的那点喀嚓声不知何时就消了。电视里那块海绵还在卖力地笑,偏生就没了我们修砚的动静。抽空抬了头来找他,冷不丁就瞧见了他凑到跟前放大的脸。

唇角上还沾了一圈薯片渣。

瞪得滚圆的眼睛,湿漉漉的,里面可是实诚地透着不满。呵,小东西这是嫌我只看文件不管他了。

“动画看够了?”

我们修砚的回答是把平日里最宝贝的海绵宝宝抱枕狠狠扯到变形后扔到沙发后,嘴巴撅得快要挂了油壶。

“我们砚宝这是恼哥哥忽视你了呢。”

修砚扁扁嘴,下半身还摊在沙发上的就伸长了胳膊把自个儿整个挂在了我身上,顺便还蹭了我满脸满身的薯片渣。

“累了?”

小东西摇摇头,一使劲居然就把我推地上了,自个儿压在我身上,倒是乐得眯了眉眼。

我也笑,哭笑不得地笑。看来是无聊了,变着法在撒娇呢。也罢,那些个文件也没多重要,就是今儿不看天也塌不了,倒不如陪我们修砚好好玩一玩。

“今儿是二月二,按例是要炒糖豆辟邪来着。待会让厨房给砚宝炒些香喷喷的豆子来吃?”

说话时顺便擦着他唇角的渣子,想想又觉得不妥。今儿可是让他吃了不少零食甜品,再来一碟糖豆,可该是伤牙了。

“算了,还是别吃了,要不晚上牙疼,你又得难受。”

结果,小祖宗就跟示威样一口咬住我的手指,还不解恨似的使劲磨了磨。倒是不疼,可这动作瞧在我眼里就变了味。

某个地方,开始热了。

“砚宝这是改行做起小狗来了。”

我打趣,却惹恼了他,咬的力道加重了不少,连带着一张小脸都皱成了包子。他喜欢咬,就随了他,却还是忍不住玩弄起那滑溜小舌来。

闹了半晌,修砚撑不住了,皱着鼻头松了嘴,下巴上还是多了一片亮晶晶。我看着,然后觉得,好像更热了。

我知道,其实我从来都不是君子。所以,那些个君子所不齿的事,我完全可以做到熟稔。

于是,我半撑起身来,亲了过去。为了防止他逃跑,空着的一只手也非常尽责地扣着他的后脑勺免得他离太远。跟预料中一样,除了开始小小的象征性地挣扎过后,修砚开始享受起这种唾液交换的感觉来。

他的身体,向来比人要诚实。无论是从前精明如斯,还是如今天真可人,身体的反应永远诉说着他的掩藏是多么的笨拙。

尤其在我停下动作来看着他那双微微泛红并且生了一层水雾的眸子时,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继续,继续。

然后,我就继续了。

从前只是固执地喜欢他的人,后来发觉我们两个就连身体都是如此契合时,某个瞬间,我其实是心存感激的。

向来被我蔑视的造物主,在某个瞬间,我是感激着他为我创造了一条鲜活的生命来滋润我干涸的人生。

譬如,现在。

客厅里暖气开得很足,地毯也厚得令人满足,一场不算剧烈的情事,却还是累到我的修砚。他出了很多汗,过度的欢愉也让他在攀上顶峰后瞬间陷入了沉睡。像只猫样缩在我怀里,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手却紧紧攥着我的手指不肯放。

我的修砚,在当初醒来的时候,已经习惯了缩在我怀中安然入睡。不能离开我,也不想离开我。

而我,心满意足。

虽然应该抱他去浴室好好清洗一下身体再回卧室安稳睡个好觉,只是当我稍稍移动身子时,那双秀气的眉就有了不安地颤动。想了想,还是作罢。

就这样睡一会也没关系。在我怀里,他不会出什么状况。

不过,这点难得的静谧也没持续多久。不过一个钟头的光景,外面已经有了来回走动的脚步声。看来是踌躇着不敢进来,却也难挨着就此离开。

能有资格留在这宅子里候命的,都是些聪明伶俐的属下,能让他们为难成这样,约莫也该是有必须要做的事了。

饶是不忍,还是硬了心抽出手指来。小东西眉头一下皱得死紧,仗着体力消耗过大没有登时醒过来,否则又得闹脾气。我先把他抱回了房后才二度下楼开了客厅的门,倒不意外门外快要把走廊都踩出洞来的手下面露急色。

“爷,上家刚刚来了人传话,月底的族会改到了今晚,地点也改了,祖祠是不用回去了,下午六点整在外埠碰面,直接上艇。”

“外埠?”

去外埠,最快也要三个钟头的车程。现在,已经是下午三点整。

呵,有意思。

“爷,听他们的意思,今晚好像是要到公海上。”

☆、章回 八

很简单的问题,到了这儿就成了问题。

就此走了,留修砚一个人在家,安全是有了保障,只是待会醒来后寻不着我,大概又得闹脾气。而我这一去,只怕当夜是回不来的。

他会害怕。

可如果就这么连人一道领去,又怕中途会生什么想不到的乱子,威胁到他的安全。更何况,我很确定,这一晚绝不会是什么平安夜。

犹豫着,犯了难。

手下人在门外也跟着急,来回地踱步,实在撑不住了,还有胆大地悄声开了口提醒。

“爷,该走了,时间紧得很。”

不用他说我也知道。

最终还是狠狠心,帮修砚压好被角后起了身。还是留他在家罢,没有他在身边,我也能打足了精神对上那一群快要成精的老古董们。

却没想,修砚竟就跟有了感应样倏地睁开了眼,一只手也隔空伸了来紧攥了我衣角。

那双清澄眸子里摆明在讲,不许抛下他。

“爷,三点一刻了,真得该走了。”

修砚依旧不肯松手,努力睁圆的眸子里还有水汽隐约浮现出来。

就好似一松手便再也没法相见样。

而我,心软了。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偶尔想起那日修砚的反应,总觉那孩子注定是为了拯救我而来到这个世上。拯救我的人,拯救我的心,连带着灵魂都藉以得了赦免。实际上,那一日,如果没有带上修砚,我,那时,当真会在几个钟头后变成那时。

把他裹得严严实实地带上车后,剩下的一路上,他都缩在我怀里睡得安逸。或许还做了个好梦,唇角总带着点微微笑。我看着他的睡颜,看了一路。

却总觉不够,想要看一辈子。

亏得手下开车技术好,三个钟头的路程硬是被他挤成了两个半。六点差五分,到了埠口,在那儿稳稳泊了艘游轮。

或者该说,是纠结了二十多年的宿命终点。

抱着修砚上船时,不是没瞧见旁人诧异的眼光。瞧见了又如何,我要做的事,没有人能拦得住,也没有人敢。修砚也在这时醒了来,整个人缩在毯子里,只拿一双骨碌乱转的眼四下里打量。瞧着众人意义不明的视线时,大约是觉着不好意思了,挣扎着就要下来。拗不过他,也只能松了手。只是不愿让他离得太远,就一直牵了手,紧紧箍着他。

修砚大概也知道这种时候不能耍性子,乖乖让我牵着进了舱。

游轮很快就离了岸。到公海还有几个钟头的时间,该露面的人也悉数藏在各自房间。本来担心着修砚没有睡足,想着带他回房再睡一会,他却兀自坚持着上甲板。想了想,还是随了他去。

闷在家里太久,还从没有带他出来过,这次上船,看看海景也不错。只是冬末的海上还是风大得很,温度也低,在甲板上站久了就怕他再受了凉。

想得多了,倒是在心里先无奈笑了下。活了近四十年,都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个合格的老妈子。

修砚可不管我心里想什么,上了甲板后就跟脱了缰的马驹样撒着欢儿地跑,这边到那边,那边到这边,跑够了就趴围栏上往下看,倒是把我吓出一身冷汗。后来大概觉着无聊了,跑回我身边就往怀里钻。我忙不迭解开风衣扣子把他裹怀里,一摸额头,居然也能跑出一层细汗来。

“累了?回房吧?”

头却摇得跟拨浪鼓样,费力扭着脖子就往茫茫夜色里瞅,也不知在看些什么。

其实,我知道。

从小修砚就喜欢海。住在深宅里,平日里能瞧见得也不过是人造的山山水水,那时候偶尔有机会带他出海玩时,来得就是这外埠。那会儿,我记得清楚,他就是这样在甲板上疯跑着,累了就躺在甲板上看天听海,一脸的满足。

他喜欢海,因为海大得让他感觉没了束缚彻底自由。

而我,不喜欢。因为海安静地能让我愈发彻底理清思路算计别人的生死。

“过些日子,等哥哥手边事情全部忙完了,我们来海边度假好不好?之前置下的那套海景房也空得够久了,就等着我们砚宝去给攒些人气呢。”

修砚扬起头来,眸子亮晶晶地,却还是缓慢地摇了摇头。

我倒是好奇了。

“不是很喜欢看海的吗?”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我,很久,才伸了手来戳在我脸颊旁,二度摇了摇头。

风终归是大了些,也冷得厉害。能觉出他的指尖冷冰冰的,我却只觉心疼得像是要裂开。

我的孩子,从小就看进我灵魂中的孩子,看穿了我所有的伪装看透了我的骨。而现在,他看穿了我为了讨他开心而刻意堆出的笑。

他看出了我违背自己意愿而刻意要求到海边。

他看出了我的不适。

我的孩子,我的至爱,我的全部。

我能做什么?

只能抱他狠狠拥在怀中,想要,疯狂地想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中。

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都想要霸占着他。

☆、章回 九

午夜,是一个适合宣判的时刻。

几个钟头前还静悄悄的游轮,好似眨眼的光景里就被各种嘴脸充斥到满溢。七个行将就木的所谓长老,族中延续百年的腐朽族规的维护者,散发着难以遮掩的腐败。

如同虚设的族规,如同虚设的长老。

一如这如同虚设的审判。

庭下跪了些许五花大绑的人。不用看也知道,不过是象征着赫家落败的替罪羔羊,流落在此,帮早已下了阴曹地府的赫家当家们听个判决带个口信。

只是,我奇怪的是如此简单的过场,何以隆重到需要跑到公海上来?

在这片可以肆无忌惮的海域上,隐约嗅到了几分阴谋的恶臭。

亦是第一次瞧见这种场面的修砚,整个人缩在椅中紧紧挨着我,被我握住的手冷得像块冰。

而我,众目睽睽下亲了亲他的额头,用所有人能听到的声调说不怕。

五花八门的嘴脸,五花八门的神情。

实在滑稽。

“咳,海之啊。”

到底有人开了口。

七人之首,族中辈份最高亦是活得最久的人,我该称呼一声四叔的,总也死不了的老头子,慢吞吞地拨了一下茶渣开了口。

“族里的事,不好叫个外人听了去。”

呵,他能做的,也不过是口头上的下马威,没了别的能耐。

“他是我的孩子,是冠了我名号活在这世上的。”

“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们这些个老古董看不透,也没那个机会再看透了。只是,海之啊,你毕竟是一家之主,这些个年了却没留个一子半孙的,将来偌大产业要谁来支撑?”

“四叔教训的是。海之是办事不力了些,否则也不会叫叔叔们一把年纪了还要千里奔波跑来这公海上做些苦力事。”

老头子眼角一抖,低了头去继续拨弄茶渣,倒是不再开口找不自在了。剩下的六位各自交换了下眼色,才像突然发现庭下还跪着人样重新开了口。

这次来的,是七叔。

“海之啊,二十多年前叶伢子一家葬身火海,这些年多亏了你帮忙查找清算,才总归替他们一家找出了凶手。赫家这一闹,着实可恨了些。你说,剩下的这些个人,该怎么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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