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无名观的掌门还是妙善大师,要换做是若水,管你是不是晕了,这般不入眼的人定是扔了出去了事。妙善大师念叨着这孩子一个人上山来也不容易,还是行个善暂且把人给留下了。
无名观上上下下都是女子,二王爷留了下来也没地方安置,只能送去若水的上善苑。且不说上善苑里若水从不预备客房,就是有房间也不会给这个王爷住。
“我说小和尚,你把这个傻王爷扔到我院子后面那柴房去。”若水皱着眉,起身在二王爷受伤的腿上踹了两下,见那人没反应,嘀咕道:“就这点气量,还在朝堂上混呢,难怪被人家挤兑的上山避难来。”
回头一看,道虚蹙着眉若有所思地盯着二王爷看,若水脸一沉,没好气地把道虚往外赶:“还看什么,赶紧动地方啊。我无名观上上下下都是姑娘家,难不成你要她们抬这个猪一样重的臭男人?还是说你要道爷我亲自动手?”
“你自己小心。”道虚深深看了若水一眼,转而对妙善大师合十鞠躬,“小僧先退下了。”说完舒展开手臂将二王爷夹在腋下就这么出了门。
若水听得道虚一言,脸色明显柔和了很多,待随波退了出去才恭敬地对妙善大师道:“师父怎么看这事儿?”
“他说自己是当朝二皇子,雍王安逸凡,母亲是敬贵妃。我看他身上配着远山芙蓉的玉佩,身份应当是可信的。他道他三弟为争太子之位处处暗害于他,他母亲为了让他躲灾把他送去枯荣寺,一路上他三弟追杀他,随从都死光了。”
柔和慈爱的目光静静地洒在若水身上,一时间妙善与若水都没说话。若水坐回到椅子里,一手托腮,饱满的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丰润的红唇。凤眸看向窗外,晦暗的光线下,莹白的雪花依旧在风中飞舞着,盯着看久了不免有些眼花,纷纷扰扰的望不到头也看不到底。这场雪不知何时开始下的,也不知何时才能停下来。
“若水,你的道号为若水,你该明白是什么意思。”还是妙善大师先开了口。眼前这个俊美的少年是她从小带大的,他天资聪颖根骨奇秀,是个不世出的奇才,也正因为他是个奇才,妙善觉得,现在自己也看不透他了。
“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垂下眼眸,若水轻声念了一句,浅笑一声,抬眼对妙善大师道:“师父,人可能不争吗?在朝之人争权位,市井百姓争好日子,江湖中人争武功天下第一,而我们修道之人……哪个不是争着成正果?”
灼灼的目光逼得妙善大师下意识地错开了眼,那个少年不是在狡辩更谈不上挑衅,只是淡淡地陈述着一个疑问,仿佛是懵懂的孩童抓着大人的袖子追问一个个纯真而可笑的问题。
“为与不为,争与不争,是与不是,都在你自己心里。”
“师父,我也就是这么说说而已,您大可不必担心。”若水站起来,对着妙善一揖,“徒儿先回去了,师父好好休息。过些日子师姐们就回来了,您很想她们吧。”
提到几个弟子,妙善大师脸上浮起轻暖的笑意。
“修为高深如您亦或是苦禅大师,都还有放不下的东西。无论是自己的弟子还是珍贵的经卷,又有什么不同呢。差一步就可飞升的您们尚且如此,更何况我……”若水翩然而去。
隔着一扇门,妙善似乎仍然能看见风雪中少年轻盈灵动的身姿,踏过厚厚的积雪而不留下任何痕迹,仿佛从来没出现过一般。
“哎……终究还是,摸不透你的心思啊……”
若水回了上善苑便去了柴房。看到道虚十分听话的真把二王爷扔到了柴房里还站在门口默念着什么,若水万分满意地点点头,走上前去攀住僧人的肩膀在那肌理柔韧的颈子上落下一吻夸赞道:“小和尚真是听话。”
“这人身上的咒你打算怎么处理?看上去不是等闲的人下的,不单单是算计好了时辰,效果也很是霸道。”道虚转过身,眉头依旧是皱着的,“今天我们回来时候看到的那群狼……那是人血的味道……”
若水笑了下,伸出一指,在柴房门板的缝隙上缓缓划过,勾着眼梢瞟着道虚怨道:“小和尚,你总是这么煞风景。你可还见过我对旁的人如此亲昵过?偏生是你,总是对我冷冰冰的,活像是我上辈子欠了你的。”
道虚没答话,依旧用平湖一般的目光注视着若水,甚至没有避开那道媚意浓浓的视线。
“早就跟你说了,人又如何,与畜生有什么不一样的吗?狼可以吃野兔野鸡,自然也能吃人。至于这个咒……下咒之后要七十二个时辰方会显出效力来,对着普通人是无碍的,可若是对上修道修佛之人,那可就和鹤顶红孔雀胆一般了。”嘴上这么说着,倒也见不着若水着急,反而是贴进了道虚怀里,并起左手的食指和中指,挑上僧人的下巴,懒懒地问了句:“你,这一路上,没叫我那些师侄们碰到这人吧?”
“自是没有。可随波……”
“啧啧,你对我那小师侄倒是关心,难道你不知道,随波比你还大着一岁呢。”恶狠狠地在僧人的下巴上咬了一口,留下两排微红的牙印子才略解了心头的酸气,“要不要我今晚再找几个好好伺候你一番?”
见道虚一如既往的装木头默念经文,若水笑得莫测,推开了道虚,也不再说些有的没的,自己就论起了正经事。
“有我师父在那镇着,随波当然不会有事。”屈指在门板上敲了两下,若水微微扬起了下颌,右手在玉石的伞柄上摩挲着,自负一笑,“这咒术算得上是奇技淫巧费了心思的,可要想伤到道爷我还早得很,要解了也不是什么难事儿。你不也在这柴房里加持过了吗?就算你不愿意承认我也知道,你心里还是有我的,对不对呀,小和尚。”
“嗯。”
原始没指着道虚能够回应的,却没想到对方这么干脆地认了,若水一愣,俊美的容颜如盛夏绽放的莲花一般让人望上一眼便觉得暖到了心底甜进了心窝。
“心怀天下苍生,方知一切有,一切无,众生相,相便是空。”
“你给我滚回屋里去。”没吵没闹,若水转过身指着自己寝房的方向平淡地说了一句,就是用词不怎么客气。
“我还是在这帮你比较妥当。”道虚没走。
“用不着。真论起来,道爷我的修为在你之上,你我佛道不同路,你在这儿指不定还会拖累我。”
白嫩的掌心中掐出一个法诀,道虚只觉得迎面而来一股罡劲,生生迫着自己退出了一丈开外。
“你不要任性。”
回答道虚的是重重的关门声,若水独自进了那间柴房。
盘膝而坐,道虚转动着手中的念珠闭目不语。偌大的上善苑里雪落无声,几株梅花散发着幽幽冷香,在傍晚里一切都显得静谧美好。唯有修为高深的人才能觉察出,那间不起眼儿的柴房里,似是有着什么凶残的猛兽,正悄悄亮出锋利的爪牙。
摸约过了一个时辰,若水推门走了出来。门外一丈的位置依稀可见一个人打坐留下的痕迹,却是看不到人了。一阵浓重的疲惫涌了上来,若水揉了揉太阳穴,回眸深深看了柴房一眼,撑起伞,慢慢走回房去。一阵风来吹起如墨的乌丝,映着白雪,像是一幅泼墨写意的山水。飞扬的衣带下,两行浅浅的足迹向正房蔓延而去。
“师叔,师叔你可回来了,快救救我们吧。”还没进到正院,若水就被几个小辈儿的道姑拦住了。姑娘们一个个眉目含愁,万分嫌弃地瞥着院子里面,拉了若水的手叫苦不迭。
“这是怎么了,莫不成小和尚今儿个开了荤,同意与你们阴阳双修了?那你们应该高兴才是啊。”若水睨了一眼灯火通明的房间,打趣着几个姑娘。
但凡修为高深的人,七窍五感都比别人灵敏得多,若水听着,屋里是道虚在念经。细听两句,道虚似是在念大悲咒。
“哪儿啊。我们不过是想着师叔看重这个和尚,自是要好好招待,围着他嘘寒问暖又端茶倒水的,他倒好,一个劲儿地念着不知道什么劳什子经文,念得我们头大如斗,几个大穴一跳一跳地疼,晚膳都快吐出来了。”
“呵呵,那个小和尚最是不识趣的,活生生一个木头桩子,你们还指望他懂什么怜香惜玉不成?他呀,是把你们当成妖了,一直在念《千手千眼观世音菩萨广大圆满无碍大悲心陀罗尼经大悲神咒》呢。”若水收了伞,唇线一挑,半眯着的凤眸似是穿透了窗子直直看到了道虚身上,“你们还是道行不够啊。头疼什么的,不过是他耍了个小神通而已。”
“师叔快别说了,那个什么什么咒的,名字那么长,听着都难受,就他们和尚穷讲究多。”
一群小道姑叽叽喳喳的还要抱怨,就见随波远远走了过来。若水安抚了师侄们遣散了大家,打量了随波一番受了她的礼便道:“那个王爷就在柴房呢,你要给他换药就去吧。我嫌他烦,让他继续睡着呢,随你怎么折腾他。”
“那师叔我就先去了。”随波调皮地吐吐舌头,走出去没两步便停了下来,回身问若水道:“对了师叔,我刚从药房过来,经过上善苑后墙,见着您院子里伸出来的几枝梅花都凋了这……”
“这有什么奇怪的。这么大的风摧残了花枝落了残红而已。若是想看,等着来年便有了。”若水挥挥手像屋里走去,空灵的声音遗落在风雪里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小丫头堪不破因果轮回,跳不出悲喜痴嗔,修行还差得远呢。”
“我才不是小丫头,我比师叔你还大上两岁呢。”随波嘟着嘴,不甘心地揉了揉自己的娃娃脸,抱着药箱走了。
☆、元宵节番外之那时我们年纪小
又是一年元宵节,若水躺在客栈的楼顶上,望着楼下提着花灯赶庙会的热闹人群,清澈的眼眸眯成了一条缝。双臂枕在脑后,修长匀称的腿一条舒展着一条屈起,天上的月亮那么清亮,可却被云雾遮着窥不见全貌。
“今天的月亮,应该是很圆的吧。”若水小声念叨了一句。
“有句话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许是明天的会更圆一些。”
听得来人的声音,若水笑了,白皙的脸颊上透出淡淡的一层水红,像是有些微醺。没有向后看,若水只是动了动身子,将裹在自己身上的锦缎披风完全铺开在身下,拍了拍身侧空出来的位置,却是没说话。
道虚没有立刻躺上去而是说道:“今天寒气重湿气也重,你还是裹着自己吧,我用不着。”
“小和尚,这屋顶的瓦片可都是有棱子的,你冷不冷的且不说,要是硌到了,我可是要心疼的。”黑色的瞳仁里是妩媚的绵绵情意,若水微微仰起头,倒着看着就站在自己胳膊旁边的道虚,“有你在,我又怎么会冷呢?”
道虚不言,屈身跪了下来,捧着若水俊美的脸庞在那樱红的唇上轻轻落下一吻:“如你所愿。”
紧紧贴着若水躺下来,道虚既不去看月亮也没去看熙熙攘攘的人群,而是闭上了眼睛,享受着清风与静谧。
“小和尚,你最近的胆子愈发大了呢。”手指摩挲着刚刚被亲吻过的唇,若水笑得越发甜美,伸手抓过用法术浮在身边的酒坛子递给道虚,“尝尝这个,过年的时候回观里起出来的,我酿的桂花酒。”
道虚接过酒坛子坐了起来,仰头饮了一大口。
“哈哈,你现在可真是酒肉和尚了。这一成了正果,你倒不规矩起来了,什么酒戒色戒全破了,这要是让苦禅老和尚看到,还不拿着禅杖敲死你啊。”
侧过身子两手撑在若水身边,道虚的眼睛像是两颗黑色的玛瑙,深邃而带着莹润的光泽。
“你是喜欢以前的我,还是喜欢现在的我?”
“哈哈,小和尚,你,都会说情话了呢。”手背贴上道虚的脸颊,细腻的触感很是舒服,若水缓缓滑动着手背,慢慢吐出几个字:“我都喜欢。”
道虚抿唇一笑,俯下身子在若水丝绸一般的面容上落下一吻:“我以前从未想过能有一日这样与你在一起。总觉得最好的结果便是我们各自成了正果,你飞升我成佛,从此忘情。”
“造化弄人,天意不可测啊。”若水拍了拍道虚的背,示意他趴下来抱住自己,“我记得你小时候也挺可爱的,会脸红会讨我欢心,怎的后来就变成木头桩子了?是不是苦禅那老家伙折腾你了?以前道爷我和他过招有些吃力,现在,哼哼,他要是真对你做过点什么,道爷我这就去枯荣寺拆了他的庙。”
道虚淡淡一笑,忽而感觉背上凉凉的。
“是下雪了吗?”
“嗯,下雪了。正元十五雪打灯啊。”若水抬起手臂接住几片,“我记得那年元宵也是下雪呢。”
“哪年?”道虚一愣。趴得久了总怕压着若水,虽然知道他没那么娇弱,道虚还是翻身躺到了一旁。结实的手臂从若水柔韧的腰身下穿过,从另一侧揽住了眼中闪着精光的小道士。
“你这小和尚,怎的修为越高记性越不济了?除了那一年,还有哪一年的元宵那么热闹啊。”若水坐起身来,斜撑着身子回身瞪着道虚,“你要是敢说你忘了,信不信我把你从房上踹下去。”
“难道你说的是……我记不清了。这么小的事情你还记得?那时候你也就两岁吧。”道虚虽是带着几世佛缘转世的,没正式开始修行之前也和普通小孩子一样,对小时候的很多事情记得不甚清晰,比不得若水这种千年不见得出一个的灵童,一岁的时候他师姐骗了他一块点心都能记得明白。
“道爷我是谁啊,当然记得。”若水拍了拍道虚的脸,有些不悦,“我说小和尚,你不能真忘了吧?”
抓住那只拍着自己脸颊的手,道虚吻了吻那细嫩的掌心,却是不说话。
“你要是真忘了,我可真的要踹你了。”若水想把手抽回来,却被道虚用力攥住了。
道虚闭上眼睛,神情平和挂着淡然的笑意,仿佛是庙里的佛像一般。
若水盯着道虚看了一会,也笑了。躺下身来吸了几下清冷的气息,亦是闭上了眼睛。
“我知道你一定是记得的,旁的或许你会忘,可和我在一起做的事情,你怎么会忘了呢。”
“若水,想逗逗你可是越来越难了。”道虚话里有几分无奈,更多的是惋惜。
若水的唇线挑的更高了,玉样的面庞映着渐渐从云后露出的月亮,愈发显得清逸出尘。
“我记得,那年冬天,就下了那一场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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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师姐,今年元宵是我们无名观在山下佘粥,你可知道枯荣寺的和尚们给百姓们准备了什么别的花样吗?”
若水没被收养之前琦薇乃是同辈中最小的,又是掌门妙善大师的弟子,自然是既得嫡亲的师姐们宠爱又被其他师姑们名下的师姐们的照顾,性子最是跳脱。后来有了若水也没见收敛,反倒是带着若水一起玩闹。此时琦薇抱了若水来找大师姐琦玉,八成是得了信儿,知道枯荣寺准备了新鲜玩意儿了。
“还不知晓,义诊?祈福?无非也就是这些吧。”琦玉与师妹年龄相差甚多,已是人过中年。因着修道的关系,琦玉的容貌仍是如二八佳人一般清丽,只是岁月沉淀,更多了几分稳重大气,让人看了不仅心生敬意更觉得温和慈爱。
琦玉见小师妹眼巴巴的望着自己,而师妹怀里的小若水则是眨着晶亮亮的眼睛像是忍着笑,便知道小师妹定是想了什么调皮的鬼主意了。琦玉故意装作不知情,倒看这个妹子怎么说。
“师姐,我听说枯荣寺那边自制了好多烟花,那样式奇特得很,都是些以前不曾见过的,要给百姓们做烟火表演,我们去找他们讨要几个来自己放着玩儿可好?”琦薇像是生怕自己分量不够,还把小若水往上抱了抱,“若水也定是喜欢的,对不对啊,若水?”
若水抱住琦薇的脖子,只是笑却不说话。
“你等着看他们放不是更好,再者烟火又不是什么稀罕的玩意儿,花样再多也不过是一眼的繁华,还值得找人家上门要去?”倒不是琦玉不心疼师妹,只是昨天琦玉回无名观的时候还碰见了枯荣寺那边的一个师兄,人家都说了这烟火是要留着元宵节晚上放的,还说是有数的,少一个都不成,这叫琦玉怎么张口。
“师姐,姐夫们不是都住在枯荣寺吗,叫他们帮着要几个出来嘛。”琦薇不依。
无名观的弟子若是成了家,每年元宵定是要带着夫婿回来看看的,还俗了也好合籍双修也罢,无名观总是她们的娘家。只是无名观里皆是女子,总不好突然一下子住了男人进来,每年元宵便都借了枯荣寺的厢房安置姑爷们,好在人不多,倒也不是特别麻烦。
“你都十七了,怎么还跟小孩子似的,你看若水都不闹,别让小师弟看笑话。”琦玉失笑,这个师妹真是被宠坏了,都能想出叫姐夫们做贼的主意了,“行啦,我看你就是闲得无聊才会生出这些念想,你三师姐那边正在厨下忙着,你去帮把手。若水就留在我这,我照顾他。”
琦薇把若水放下,悻悻地走了。
“若水,师姐这里有新做出来的点心,六七种呢,都是给你准备的,过来吃啊。”琦玉把若水抱到罗汉床上,小桌上正是各色香味诱人的糕点。
“师姐也吃。”若水捻起一块豌豆黄伸着小胳膊想往琦玉嘴边递,“若水记得,大姐姐最喜欢吃豌豆黄了。”
琦玉笑着尝了一口,摸着若水的小脑袋问道:“师姐平日都难得回来一次,你是怎么知道师姐喜欢吃这个的?”
“去年元宵节,师父特意吩咐厨房给大姐姐做这个,若水听见了,师父说大姐姐喜欢。”
“若水真乖。”原本妙善收了个男弟子,她们姐妹几个还挺诧异的,也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个师弟相处,后来发现这孩子玉雪可爱聪明机灵,又是最乖巧听话的,一个个都喜欢得紧。因着想见小师弟,每年回来的次数都多了,即便是回不来,也总是隔着十天半个月就要寄送些好吃的好玩的回来。现在见这孩子这般惦记着自己,琦玉直道没疼错人。
“大姐姐,我能把这些点心拿到枯荣寺去和朋友一起吃吗?若水在枯荣寺认识了一个小和尚,他就比若水大一岁。”若水伸出一根白白胖胖的手指头在琦玉眼前晃了晃,“他不像若水一样有师父师姐们疼爱,穿得没有若水好看。若水想他一定没吃过这些。”
琦玉笑了,心道再怎么聪明精怪也是小孩子,哪知道枯荣寺的和尚最是喜欢苦修,连苦禅大师平日里都不会穿太好的僧衣,更别说一个小辈儿了。
“若水真是个好娃娃,还知道分给朋友吃。”琦玉突然生了心思想逗一逗小师弟,“可是你把点心给小和尚吃了,那你就没得吃了吗?”
“庄暴见孟子曾问‘独乐乐,与人乐乐,孰乐?’孟子答曰‘不若与人’。小和尚要是喜欢那就都吃了,若水看他高兴也会高兴的。”
白里透红的小脸上,一双凤眼澄澈通透,琦玉一惊,恍惚间在这孩子身上看到了一种出世的豁达,好像眼前这人不是个两岁的小孩儿。
“你可知道这句话出自何处?”琦玉记得师父说过,若水还小不必着急开始修行,只是教他认了些字,随着他的兴趣玩乐,这孩子怎么就知道儒家典籍里的话了?
“出自《孟子梁惠王下》。”若水一本正经地答道。
琦玉欣喜地点点头:“不错,你是从何处看的?”
“藏书阁啊,那里面好多书,可有意思了。若水现在认识好多字了,已经看了很多本书了。”若水托着自己圆润的小脸颇为骄傲地问道:“大姐姐,我是不是很厉害。”
“是的,我们若水最厉害了。等大姐姐见到师父和苦禅大师,一定会和他们表扬你的。”琦玉点了点若水的小脸蛋,幼嫩的肌肤手感真是好。
“不用的大姐姐。”若水脸上显露出一种不属于小孩子的超脱淡泊,“若水的好处,大姐姐不说,师父和苦禅大师也会知道的,若水好就是好,不在于别人说不说。”
“哦?这又是什么道理?”
“万物作而弗始,生而弗有,为而弗恃,功成而不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若水朗朗道来,“这是道的教化。”
琦玉静静地凝视了若水几息,欣慰一笑,摸着若水的头道:“你这孩子,前途不可限量。去吧,去玩吧。”
若水从衣襟儿里掏出一个好大的锦袋,讲桌上的点心每样拿了一些放了进去,唯独那盘豌豆黄一块没动。
蹦下罗汉床,若水对着琦玉挥挥手,道:“大姐姐,忙碌的时候也要记得吃东西哦,若水走了。”
琦玉朝他也挥挥手,目送着人出了院子。
“呀。”人影都没了琦玉才突然想起了什么,“这孩子,才两岁,可能自己去枯荣寺?”
想着叫人去送,终究还是作罢。年节时分大家都忙,从无名观到枯荣寺一路上人来人往的,想来是没什么事儿的。况且这孩子,实在不像是个孩子。
终归是人小,大人们一刻钟就能到的路程若水走了三刻钟。待到了枯荣寺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当中,已是正午时分了。他是小孩又是男孩,自然不用避忌,想也不想就往枯荣寺里面闯。
“若水,你是来找我的吗?”身后不远出传来了一声清脆的呼唤,若水回头一看,台阶下面几步之外正站着一个穿着粗麻僧衣的小和尚,白净俊秀,比自己略高上那么一点,腰间还挂着个小葫芦,不是道虚是谁。
“小和尚,我带了点心来哦。”若水几步蹦下台阶,拎着手中的锦袋在道虚眼前晃晃,“可好吃呢,都是我三师姐做的,我看了,全是素馅儿的,专门拿来给你的。”
道虚腼腆地笑笑,接过那个袋子打开嗅了嗅,果然是香甜的味道,勾得人馋虫直闹。
“若水你对我真好。”
“那是自然。”若水看看四周,只见和尚们出出进进的忙着往山下运东西,并无人照看道虚,便问道:“小和尚,你怎的一个人待着,都没人陪你吗?你在这做什么,外面多冷啊。”
“大家都忙呢,没人管我的。”道虚拉了若水的手小跑了几步,远远离开了僧众,小声对若水说道:“我刚才发现,师父他们没把烟花放在庙里,而是打了个棚子放在外面了,据说是为了搬运方便。”
“在哪在哪?”若水兴奋地眨着眼睛,巴着道虚的肩膀朝着后面满处乱看。
“喏,那边就在空场上。”枯荣寺外面有两间早就弃之不用的小房,房子后面是一片空场,如今上面搭了一个简单的棚子,从地面之上建起了一个不高的木台子隔了地上的潮气,烟花就放在棚子里。
“小和尚,你们庙里的和尚真小气,要几只烟花都不给。我今天叫七姐姐帮我去撞大姐姐的木钟,大姐姐都没答应帮忙来要,定是你们庙里的和尚一早就说了不肯给的。”若水瞪眼睛横了枯荣寺的大门一眼,“大姐姐还没拒绝过我和七姐姐呢。”
道虚一听有别人知道了烟火的事情,有些着急地晃了若水一下:“说好的不能说出去,你怎么就不听呢,师父交代不能往外说的。今年庙里本是说要给山下的人义诊的,烟花是个惊喜,你没看他们都在搬运草药吗,你说出去了可怎么好。”
“就你实诚,你们庙里早就有人说出去了。”若水心里一阵虚。明明是早就答应了小和尚不往外说的,可等见到七师姐的时候计上心来就把这茬儿忘了。索性大姐姐是早就知情的,倒也好糊弄过去。
“啊?真的吗?那好吧。”道虚往寺门口望了望,见没人注意自己,拉着若水一路小跑来到了空场上。
“哇,这就是烟花啊。”若水虽不是第一次看烟花,可以前都是看的打到天上的,哪里知道烟花没上天的时候都是什么样。眼前一排排的烟花都是灰褐色的纸筒状,兴奋了一阵之后就没了兴致。
“好难看,这真的是烟花吗?”若水爬上台子,戳了戳那些纸筒子。
“师父师兄们说是……”道虚有些失落。枯荣寺的和尚们修行起来最是讲究清规戒律,他的日子自然没有若水过得滋润。往日里都是若水拿了好东西来找他,难得他有个献宝的机会。原本还挺开心的,眼下见若水兴致缺缺,道虚心里那叫一个不是滋味。
“若水,我们来吃点心吧。”道虚也爬上台子,把锦袋放在台子上,又摘下了腰间的小葫芦塞到若水手里,“你尝尝这个,这个是太师祖刚给我的,说里面是梅花茶,甜甜的可好喝了呢。”
“咦,这我倒是没尝过。”若水抱住葫芦拔了塞子举起来尝了一口,果然清冽甘甜别有一番滋味。
“真好喝。”冻得红扑扑的小脸上浮出笑意,乌黑的两道眉毛弯弯的,水润的小嘴红红的,端的是可爱非常。
道虚见若水笑了,自己也笑了,热乎乎的掌心贴到若水脸上帮他捂着,还小声称赞道:“若水你真好看,比观音坐前的善财童子还好看。”
“那是。”若水小脸一扬,倒也不客气下。
“小和尚你吃啊。”若水捻起一块糖霜芙蓉糕送到道虚嘴边,“这个可好吃了,我可喜欢吃呢,你尝尝。”
就着若水的手咬了一口,一片甜腻在口中化开,吃的心里暖暖的。
“嗯,是好吃。你也吃。”道虚说着也喂了若水一块。
“啊,对了,我带了个好玩意过来,是我从藏书阁的一个箱子里翻出来的。”若水突然想起了什么,把葫芦递给道虚,糕点也直接塞进了道虚嘴里,拍拍身子站起来,扒着衣襟儿从怀里掏出来一个晶亮透明的石头。那石头和若水的小脸差不多大,难为若水能把这么大个东西藏在身上,定是贴身放着,要不怎么外面看不出来呢。
“煮熟……”道虚把嘴里的点心咽了下去,“这是什么啊。”
“我也不知道这叫什么,但是我发现透过这石头看东西,东西就会变大呢。”若水把石头挪到点心上,拉过道虚一起透过石头从上往下看,“喏,大了没?”
“诶?真的变大了。”道虚摸着光溜溜的脑袋想了想,“这好像师父师祖说的法器,能把东西变大。是不是拿这个一照,我们就有更大的点心吃了?”
“不是……”若水小脸一皱,颇为颓丧,“我试过的,点心还是那么大,只是看着大了许多,这石头一挪开就变回去了。想来这是哪个前辈炼化失败的法器吧。”
“哎……”
两个小孩失望地坐在台子上,小脚耷拉着一晃一晃的。
“对了,这个东西若是拿远了看,东西会变成倒着的呢。”若水拉着道虚走到台子边缘,拿着那石头对着那成捆的烟花一照,“看看,是不是倒过来了。”
“真的哦,是倒着的,你再转转我看看。”
说起来这石头也挺沉的,若水举了一会小胳膊就酸了,道虚帮着他,两个人四只手转着石头反复瞧,怎么看,石头后面的烟花都是倒着的,棚子转到了底下,烟花像是凌空放着的。
忽然,道虚指着一处说道:“若水你看,那地方像是有一条红色的线,还越来越长呢……诶,不对,怎么这线还越来越粗呢……这到底是个什么法器……”
道虚的话没说完,只听得“嘭”一声,一个闪光的火球冲破棚子在天上炸了开来。正午的阳光极是耀眼,那火球炸到天上反而看不出来了。
两个小孩儿吓懵了,呆立在原地,傻傻地捧着那石头没反应。
“嘭”又是一声,又一个火球上了天。
这下两个人回过神来了,齐齐蹦下台子撒腿就跑,走的时候还不忘拿着点心袋子和小葫芦。
这边声响大了,自是惊动了外面忙碌的人,立时有人叫嚷着往空场这边来。
两个小孩儿都是人精,哪能到了现在还不知道自己闯祸了。耳听着台子上面的动静越来越大,甚至有火苗窜了出来,两人心里俱是一凉。
到底是若水反应快,扔了点心袋子把石头塞回到怀里,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根儿,趴在道虚身上嚎啕大哭起来。道虚一见若水哭了,心里着急又心疼,笨拙地拍着若水的后背,自己个儿也被巨大的响声吓得红了眼圈。
等大人们感到的时候,就见两个小孩抱在一起吓得直哆嗦,台子上面更是起了火,赶忙抱走了孩子们叫人打水灭火。
一通鸡飞狗跳的忙碌之后,火被扑灭了,和尚们制作的烟花也烧没了,更可惜的是,这烟花大白天的放上去什么也看不出来,真真是白白糟蹋了。
事发的时候没大人在现场,只有若水和道虚两个小孩儿在那边,现在消停了自然要找他们二人来问个究竟。
苦禅大师皱着一张老脸看了看道虚,又看了看若水,两个孩子眼睛肿的烂桃是的,又受了惊吓,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还真是让人不忍责备。
苦禅盘算着,这道虚是自己看着的孩子,平时老实本分,断断没有这么淘气。倒是若水,人小鬼大的,看着就一副机灵样,虽然没听说他闯过什么祸,但怎么都是觉得这事儿和他有干系。
还没等道虚开口,闻讯而来的妙善大师就发话了。
妙善大师轻轻拍了拍若水的后背,对苦禅大师道:“我问过若水了,他俩在空场那边吃点心,不知怎么的那烟花就着了,可是吓着孩子们了。我也查过了,孩子们身上都没带着打火的东西,我今儿个才听琦玉说若水这孩子读书懂理,道虚也是个好的,断不可能是他们做的。”
是不是妙善护短先放一边,苦禅自己琢磨了下也是。这两个孩子一个三岁另一个才两岁,找到他们的时候嘴上还挂着点心渣子,浑身都是梅花茶的味道,怎么看也不像是纵火犯。
“师父,依徒弟看,倒有可能是天火自燃。”枯荣寺管着烟花的高辈分僧人也开了口,“今年本就干燥,入冬以来就没下过雪,今日艳阳高照,说不准是烟花自己起了火。咱们当初把那东西安置在寺庙外面不就是怕有个万一走了水吗?”
苦禅一琢磨,可不是吗。这庙里都是木楼,万一走了水,后果不堪设想。可之前他掐算过一番,今日之事明明是人为啊。罢了,年节时分,何必事事计较。
好在枯荣寺本就准备了义诊,这一年元宵也不算一事无成。
妙善抱着若水走在回无名观的路上,忽而感觉若水胸口硬硬的,便一手托着若水一手扒开了他的衣襟儿。
“若水,这是什么?”妙善皱着眉,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这是若水在藏书阁找到的,拿去和小和尚一起玩的,拿这个照了点心,点心就会变大,可惜只是看上去大而已。”若水小嘴一扁,“虚妄之相当真是蒙蔽人,可又让人贪恋。”
若水说着将那石头拿了出来,随手扔在了路上。
“徒儿才不要这些不实在的东西,我要找三姐姐给我做大大的糖霜芙蓉糕。”
妙善笑着点了点若水的小鼻子:“你这孩子,真是剔透,可到底还是孩子。”
一阵山风夹杂着湿意吹来,若水觉得脖子后面一凉,抬头一看,稀疏的雪花从天而降。
“哇,下雪了。”
“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呢。”妙善似有所思,“即便那些烟花还在,下了雪烟花受潮效果肯定也要受影响,看来这场烟花看不成也是天意,罢了。”
若水伏在妙善肩上,软软的脸颊上漩出了甜甜的梨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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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那场火,应该是你干的吧。”道虚握着若水的手,捏了捏他的指头。
“何以见得,我那时候可吐不出三味真火来。”若水斜着眼睛勾了道虚一眼,“再说,你可是一直和我在一起的。”
“你这脾气,想要的弄不到手哪能甘心,更别说就为着烟花你七师姐都被你大师姐教训了,你能不生气?”
“那你且说,我是在何处动的手脚?”若水眯着眼,脸上闪过一丝狡黠。
“我猜定与那石头有关。”
“小和尚,你还挺聪明的。”若水侧过身子吻了道虚一记。一臂屈起枕在头下,另一只手抚上道虚的面庞摩挲着。
“那石头是我无意在藏书阁里发现的,有一次我拿着它在太阳下面看书,竟是把书点着了,差点烧着我。也亏了没人知道我从藏书阁拿书看,要不我还真不好交代。那可是本孤本啊。”
“你啊……”道虚笑笑,也侧过身子揽住若水,凝视着他的眼眸说道,“不过真好。”
“嗯?”
“小时候能闯祸真好。不然我们长大了,又修成了正果,再也不会由着性子胡闹了,此生便连这些回忆都没了。”
道虚眼神澄澈,说得若水有些动容,一时竟怔住了。少顷,若水掩着唇笑了出来,手臂缠上道虚的颈子,凑到道虚颈子边上呵着气说道:“你若真想胡闹,不如下次我们去天帝寝宫……”
余下几个字轻声吐在道虚耳畔,听得道虚面色微红,揽着若水的臂膀略略用力,口中不怎么恼地轻斥了句:“胡闹……”
“哎,不管世事怎么变幻,你还是这般的没情趣。”若水不满地在道虚脖子上轻咬一口,“不过我喜欢……”
千里之外,琅嬛山,无名观。
藏书阁内,妙善大师带着四弟子琦灵翻找着书册。
“你要的《金石纪要》乃是海内孤本,我记得就放在这藏书阁中。前日我着人翻看了存档,这书便在这个架子上,怎的就不见了呢?”
妙善大师皱着眉,跟着的琦灵也是一脸失落。
“罢了师父,即是无缘何须强求,弟子另想办法就是。”
“也罢……只是这书,好端端的怎么就没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