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过後,乔母带著乔年去厂门口找人唠嗑,金逸希陪著乔兴在家里聊天。乔兴因为喝了酒,很是兴奋地跟他聊著自己的儿子。住在这附近的都是化工厂的工人,收入不高,谈得上贫穷。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所以周围街坊邻居的,连念大学的都少,像乔家两个高知识分子,更是少得可怜。
“别看我一个工人,工资不高,可我供起了两个儿子读大学!大乔儿在美国读完博士,这在镇子都是有名的啊,小乔儿也不含糊,前些年出国念完研究生啊,现在在镇上的一家药厂上班,工资可是我的十几倍,出息出息!”谈到儿子,乔兴一脸的骄傲,“你看,虽然说现在博士研究生很多,但也不是见人就是,小金你说是吧?”
听他喊大乔儿小乔儿,金逸希就挺乐呵的,他点点头,“是是,我也就个大学生,小乔比我出息多了。”
见他自贬,乔兴赶紧打断,“不不不,话不是这麽说,小金,你也出息,你更出息!小乔儿当年可跟我说了,你都是公司的老板,要不是咱们俩认识,我见著你,还得喊你一声‘金老板’。老板可不是随便什麽人都能当,那都是有大肚量、有大智慧的人!”
简直把他夸出花,金逸希笑著,“哪有叔您说的那麽好,我就是幸运,生在了一个好家庭。”
“那也是上辈子积德,小金这麽好的人,下辈子一定生在一个更好的家里,不仅有钱,还当大官,大富大贵!”
越说越离谱,眼看著面前红光满面的老爷子口沫横飞地夸赞著自己,金逸希到底还是招架不住。要是换作商务上的来往,他一定听得泰然自若,顺便鄙弃对方的拍马屁功力,但这未来的“岳父大人”如此看重自己,他的心里竟然是高兴,还带点羞赧的。
“叔你说笑了,哪有什麽上辈子下辈子的,人就这麽一辈子,所以得好好活。”
人就这麽一辈子,晃过去了就没有了。金逸希不想这後半辈子去後悔,所以他现在要跟著自己的感觉走,他要去追回自己想要的,自己所爱的。
“那不是,凡事都讲究因果,佛祖都说了,万事有因有果,种善得善。看我这辈子什麽坏事都没做,但一辈子过得也不是那麽舒坦,这是为什麽,只能是上辈子做了坏事,这辈子偿还了。”乔兴说。
对於有信仰的人,当然是要尊重他的信仰,金逸希笑笑,没再接话,转了话题,“小乔结婚後在美国有没有联系过你们?”
老爷子还处在自己大半辈子的回忆中,大约是没有听到金逸希的问话,只是喃喃地说:“大乔儿虽然出息,但是就没把我们这些个当爹当娘的放在心上,不然怎麽就几年都不打电话回来。前些年还是小乔儿去了美国,才捎带著他的消息,说他很好,当上了美国大学的教授,工作忙。但工作再忙,打一个电话时间总有吧,我和老伴儿老想著他那麽忙,有没有注意身体,想著他结婚了没,生了孩子没,可担心也没用啊,都没办法告诉他。”
听乔兴思儿心切的叨絮,金逸希想起在LA医院里见到的乔知路,心里也跟著难受起来。听他这话,乔知行应该是知道他哥哥的情况,但是没有跟父母说,如此一来,就算自己知道,肯定也是不能说的。“既然小乔说了他很好,您就不用操那麽心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您操心也没有用。保重身体,您看我都知道,哥他肯定也知道;结婚生孩子您更操心不来,有合适的自然就成了。”
听到他劝,乔兴笑起来,“有你这话,我心里舒服多了,让你听我这糟老头半天唠叨,你也不嫌烦。”
“哪能。”金逸希才摇头,乔兴问,“小金你呢,结婚没?”
金逸希还是摇头。
闻言乔兴有些著急地连坐姿都换了,“不能啊,你这麽好的条件,怎麽还没结婚,虽然说你们都还年轻,但也老大不小了,三十快五了吧?这还不赶紧结婚生个孩子,这麽耗著怎麽能行?”
金逸希说:“我有孩子了。”
乔兴说:“离婚了?怎麽跟小乔一样呢,你们这些孩子啊,现在都是这样,对婚姻一点责任感都没有,感情不合说离就离,这怎麽能行,男人就是要有责任感,凡事要包容媳妇儿,大男人的怎麽能跟女人一般见识。”
这显然是被误会了,只是解释要从何说起。金逸希笑了两声,问:“小乔跟您说,是他们夫妻感情不合?”
“可不是?!”老爷子对於此事颇为意见,谈及此事,一脸的不满。
“那您误会了小乔了,我可是听说是他老婆跟外商跑了,现在很多女人势利的很,您说您儿子那麽好,可她偏偏喜欢有钱人,喜欢外国人,是她们有眼无珠,抛弃了您儿子,小乔根本什麽错都没有。”
乔兴想了好半天,起初是同意金逸希的说法,过了会儿,说:“怎麽没错了,连老婆都管不住,都跟别人跑了,他还没错?”
金逸希哑口无言,片刻後,他轻轻地点点头,重复道:“是啊,连老婆都管不住,都跟别人跑了,怎麽就没错呢。”真是大错特错。
乔兴又问了金逸希儿子的一些情况,乔知行洗完碗从厨房出来了。
见他们聊得差不多,乔知行说:“爸,碗也洗好了,我们就回去了。”
“行,那你们回去吧,年儿估计在厂门口。还有小金啊,以後有空就来坐坐,来玩,啊?”说著,还是起身送他们到了厂门口,他看著儿孙,又嘱咐,“小乔儿,这些天冷,记得晚上给年儿盖好被子,别让他冻著,不然可饶不了你!”
“是。”乔知行应著,拉著乔年的手走了,金逸希忙跟在身後。
这时雨已经停了,路面还是潮湿的,乔知行又带著孩子,走得极为缓慢,金逸希跟了他们一路,路上偶然和乔年说两句话。快到公司宿舍,乔知行停下了脚步。路灯下,见他欲言又止,金逸希指了指前面不远处旅馆的方向:“我住那边,也要从这儿过。”
乔知行垂下眸子,下一秒又抬起来,一双形状姣好的眼睛略微闪了一下,说:“饭也吃了,你回去吧。”
很突兀的一句话。起初,金逸希还没明白,等醒悟过来乔知行是赶他回市里,他沈默了两秒。
“这样吧,你先送小年回去,我有话跟你说,说完了,我就走。我在这儿等你。”
在等待的时间里,金逸希不停地想待会儿该怎麽对乔知行说,想了无数种说辞,等到见到乔知行,心里的那些说辞又都被推翻了。
“我们找个地方说?”金逸希问。
“不了,小年还在隔壁同事那儿玩,不好打扰他们太久。”
意思再明显不过。金逸希看了一眼四周,一片黑漆漆的,头顶上的路灯不甚明亮地照著两人。空气中,被雨水洗涤过的青色味道都弥散开来,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回头看著乔知行,可还是没有说话,他犹豫了好一会儿,终於说:“你知道的,我来这儿,不只是为了和你吃顿饭。”
“我知道。”
“既然知道,还是要赶我走?”金逸希的神色一黯。
“你不是还有工作吗?”乔知行说。
“我说过,工作没有这个重要。”金逸希往前走了一步,想要在一丝微光中,看清楚乔知行的面容。
然而,乔知行垂下了眸子,没有任何回应,他的沈默让金逸希继续说下去,“我知道上次在你家是我不对,我不该借著酒疯对你……我当时也是气急了。当然,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我现在想开了,就算小年是你的孩子也好,我都可以把他当作是我的孩子。”
乔知行依然低著头,金逸希看不到他的表情。没有得到任何回应,这让他有些紧张, “知行,我不知道该怎麽去说,我……”
他再次深呼吸了一口气,一句话在脑海中斟酌了几个来回,才一字一顿地说:“知行,这次你赢了。即使我知道被你骗了,也知道你现在可能已经不爱我了,可我还是放不下你。我爱你。”
这番话他想了很久,也犹豫了很久。如果是以前,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说出去,因为他的“我爱你”从来都是不负责任的承诺。而现在,内心最最真实的想法却羞於开口。
“你推开我骂我疯子的时候,我真的被你伤了心,我那时难过到会去想,宁愿十二年和你缘悭一面,也不要落到现如今这一败涂地的地步。可没後悔几天,我又改变了主意,只要你没有找到真爱,就让我再次成为你的真爱。”
话音甫落,头顶上的街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连续下雨受潮严重导致电路出了问题,闪了两下,最後暗了下去。
乔知行抬了头,却是看不清他的表情。金逸希见他终於有了反应,鼓起了勇气在他的脸颊上印了一吻,那吻极浅,一触即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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