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影摇曳，光影斑驳。他走在阴凉宽阔的大路上，屏声凝息地注意着四周的动静。
什么也没有。
寂静，空旷，这一路上他就没有看到一个人。
这应该是去天允山的必经之路才对。
天下风云碑决战在即，没理由说这一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啊……
午后的太阳也太热了，晕得他两眼泛花。
那位名叫素续缘的年轻大夫小心地察看他面色，见他无言叹气，就小心翼翼地建议道:“这位……大师……你伤口可有不适？要不要歇息一下？”
他摇头，继续赶路。
隐约可以望见那刻着“天下第一”的山头了。
“大、大师……我说……你的伤口开裂了……那个，袈裟都染红了，我帮你把伤口再包扎一下好么？”那大夫紧追不舍。
“嗯。”驻足在道旁的柳树下。
为什么这一路都没有人呢？
明天风云碑上就要最终战了……
是西剑流的阴谋，还是又发生了什么别的动乱呢？或者出现了什么别的事情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走了？
“大师……”那大夫一面帮他上药一面小心地说，“请问……这一带是个什么所在，为什么这么荒芜啊？”
他叹了口气——“这里是天允山。”
“嗯，看起来还真是个杀人抛尸的好所在啊！”包扎完毕，那公子开了折扇扇着粉扑扑的面颊——都是给热出来的，一面扇一面用那乌黑的眼睛忧虑地望着他，“我怎么感觉咱们像是陷入了某个无人区似的。”
“不……这里确实曾死了很多人，但是平时不会这么荒凉的。起码热闹程度不下于不归路。”
“大哥！”这声音是……
他忽地站起！
“银燕！我在这里！”
他四下环顾，但见芳草萋萋，绿柳成荫，金色的尘埃在空气中漂浮着，空气依然如此灼热，却是依然没有一个人影。
“？”那大夫惊讶地看着他，“大师，你方才是在叫谁？”
“银燕！”他急速转身，“他刚刚在叫我……你听到他的声音了吗？”
“我方才什么都没有听到——”大夫拉住他，“你得控制自己的情绪——你看，你这么心绪不宁，都出现幻听了……”
几片竹叶落到他的肩头。
没有风，叶子又怎么落下了呢？
没有声音的话，他听到的又是什么呢？
“我大概是病得糊涂了吧？”盘膝打坐，指望能够靠静心的经文带来片刻清明。
空气里有若隐若现的血腥味。
仔细去嗅的时候，却又什么都没有了。
“哎！您这个样子真的不宜出行的啊！令尊若是知晓我带了您出来，一定会怪罪我的，”那大夫在他身边叹气，“哎……到底是为何要紧事，您要撑着这么重的病体跑出来呢？”
父亲……吗？
“素大夫，您说在病中照顾我的就是我父亲吗？”他轻声问道。
“唔……你自己不就是拉着他这么喊的么？虽然说……他看起来太年轻，一点也不像一个当爹的人嘛。不过可以理解——我爹看起来比我也大不了多少。”
【那时候他在赶往天允山的途中被苗疆和西剑流的人马伤重昏迷，昏昏黑黑的视野在旋转着把他包裹住，眩晕，耳鸣，烦乱，他想挥手拨开这恼人的黑暗，出乎意料的竟然握住一双温暖有力的手。
似乎是被扛到某人宽厚的背上，腾云驾雾一般不知飞去了几百里。
他还在眩晕中，分不清南北东西，看不到日月星辰，直到温软斯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舒缓又令人极其安心:“大夫，他的病情如何？怎么一连两日都不见好转？”
清冷的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檀香。
这种气息唤起他麻木的感官，让他想起清晨早课的钟声，那些远去的经文，书卷，以及一切让人安宁的事物。
“啊，阁下且莫心焦，病人的外伤已愈，只是近日看起来损耗过大，需要一段时间的调养罢了。”
“……”
迷糊中他伸手拽住了什么，隐约辨识出手中紧握的长长的、冰凉的青丝中夹着那人纯白的发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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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月沙罗
……这是……】
清醒后的第一件事，当然是直奔天允山。因为救他的那个人，病中照顾他的那个人此刻不在这里，他只好先行告别。不料那大夫听了就表示要和他一起走。因为大夫他不认识路，呆在这里也不知道一个人怎么走……那么好吧……一起就一起吧。
“既然是爹亲的话，他会理解我此时不告而别的举动的，”他肯定地说，“中原武林不能群龙无首，我必须去天下风云碑监控全局。”
“哦，”大夫讪讪地说，目光怪异地看着他，“哦……听起来真是……非常正当且高尚的理由，父亲大人应当会理解的。”
俏如来其实也相当理解这种非江湖中人不理世事的不知天下风云的态度——非常理解——尽管对方现在看他的目光就跟看一个特立独行的疯子一样，他依然很理解。
“说真的，我很小的时候也是志存高远的人物啊！我想干的事……就算在我的前辈的前辈的前辈们看来，都是很逆天的玩意呢！不过我爹他……把我的梦想完全打破了，”大夫大大地叹了口气，“后来我被折腾得死了活活了死，最后还是跟我爹举白旗。觉得还是当个赤脚大夫更适合我。”
他吃惊了:“啊？难道阁下是某某国家篡位未遂的王子吗？”
“哎呀！大师您真是幽默啊哈哈……”大夫惭愧地用扇子遮住羞红的脸儿，眨巴着乌黑的眼睛看着他，“不过也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啊哈哈……等我老子退位真的比精卫填海还难啊哈哈哈……”
幽默感？
可是刚刚他可是很认真地在以为对方是个犯了重罪被流放的王子啊！单单看这言谈举止之间的高贵气质，怎么可能是普通的江湖郎中呢？
“哎，就连当江湖郎中，我的生意也不大好做——你知道，在我们那个地方，虽然我的文凭到了顶尖了，但是我爹的名声比我响亮得多——大部分人遇到问题第一反应都是奔向他求助而不是想到我——”
“啊……这么说大夫您是某某国家的医学院出来的精英人物么？令尊是医学院的院长吧？”听说一般医楼里面的头儿在职时间都很长，而且越老越吃香。于是看着对面大夫年轻的容颜，他都忍不住要可怜他了！
“呃……是这么理解也不错，”大夫尴尬地合起扇子，“没错，除非他身体健康或者作风方面出了问题，一般是轮不到我的……而且他身边还有二把手，三把手，四把手……想坐到他的位置上去，难度真的太大了。”
“深有同感……”他感叹道，“我爹就是身体状况跟生活作风同时出了问题，于是我才取而代之。”
“哎哟！”那大夫一惊，俯身握住他的手，“抱歉，抱歉！哎呀我真该打——我发誓我只是随口自嘲而已！我不是有心……”
“我想我能理解他为何避而不见你了。真的很理解，”大夫一脸肃穆，“谁遇到这种情况都会觉得难以面对的——”
生活作风问题嘛——怎么好意思再见人？！
“我爹是……不愿拖累……”他张口欲辩，忽然想起自己的立场是不宜对爹亲表示同情的，于是截住了话头，“不愿面对我——没错——因为我要杀他。”
“这……令尊大人究竟所犯何罪，致使您这么赶尽杀绝？”大夫惊讶了——这是出了什么问题啊？抛弃妻子？谋杀师长？男女关系混乱？
“勾结罪首，私通敌军，卖国求荣！”他冷冷拂袖。
大夫的眼睛瞪得有铜铃大小了，看起来彻底是被他给震住了。
“看来令尊真是个……”大夫咽了咽口水，费力地说，“真是个危险的大人物啊……很难想象……他是那样斯文俊秀的人物啊……”
他冷下脸，没有说话了。
大夫小声道:“可是……他在你病中照顾你的时候很关心很细致呢。”
“哦……”他依然淡淡回答，心中却酸楚难言——父亲……被他逼上死路后依然对他关怀备至，可是为了避嫌又不能与他相见……父亲背负着不白之冤，与他狠心决裂，就是为了他保留有用之身，继续为中原战斗啊！如今这种紧要关头，他怎能缺席天下风云碑呢？他在做什么呢？站在这里说着这么狠心绝情的话，现在说，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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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月沙罗
也要说……所有人都会认为他是个大义灭亲的好汉或者良心被狗吃了的恶棍！谁知道他真正忍耐了多少焦灼煎熬与不安愧疚呢？没人懂得的，外人不会懂得史家儿女所背负的重担与期待，除了……除了自家弟兄银燕会理解，还有谁能真正理解呢？
“我看大师目含悲切，脸上虽然冷酷淡漠，但是眸光却黯淡痛苦，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呢？”那大夫的温文尔雅的话说得他心中一跳！
“哈……没有的事，施主多虑了。俏如来只是为父亲感到悲哀而已。他本不该走上这条路……”
“嗯……真正的悲哀不是他做错了事，而是信仰的倒塌不是吗？你这么悲伤……一定是因为你过去太爱他……”大夫巧妙地转移了那个尴尬的话题。
“过去一直是，将来也一直都是。我一直都深深敬爱着他。不管他是什么样子，做过什么事。他都是我的父亲。”他淡淡地说。只希望对方不要再追问太多了，演技再高超也经不住穷追不舍的逼问。再这么下去只怕要露馅了。
“大哥！你在哪里？！”
他浑身一颤，为何会听到呢？这声音……分明近在咫尺，但是却分辨不出他的方向。
蓝衣的大夫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这位大师，你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吗？怎么这么激动？”
他拽紧了手中的佛珠:“我……又听到我弟弟的声音了。”
蓝衣大夫哦了一声，继续无所事事地坐在树荫下左顾右盼:“啊……可能是这儿太安静了，所以让人产生了幻觉吧？”
怎么……可能？
就算是他睡过头错过了决战，平日里这里也不会这么寂静。怎么感觉好像是世界末日之后只剩他一个人了呢？
他意识到佛珠不知何时被挽在了自己左手上。
大概是今日出来太匆忙了就没注意随便挽了一下。
他准备摘下佛珠，绕了两圈之后却觉得有点不对劲。右手……反应不如往常灵活了……
真是怪异，他记得他就是胸口中了一刀，背上被拍了几掌，倒不记得自己手臂手腕哪里有伤到了。
怎么感觉自己的手笨得跟个左撇子似的？
他耐着性子拆佛珠，拆到一半越来越觉得不顺手了。
左撇子……
寂静空旷的世界……没有一个人影的大路……
总有呼唤他的声音，但是根本分不出声源……
他赫然抬头——惊见那风云碑上的“天下第一”四个大字竟然是反过来的！
“大师！大师……俏如来大师你这是要去哪里啊？！等等我，我不认得路啊！”
记得没错的话，这里应该是有一个湖泊的吧？
“大师你……”那大夫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不是要去天下……那个什么山吗？”
“不必去了，”他冷静地说，“我们此刻根本就不在天允山。”
“我们走错路了吗？”蓝衣大夫吃惊地看着他。
“我们根本就不在那个世界里！”
“？！”
“你难道没有发现——这里一切的事物都是原来镜像的映射吗？就连你自己……都是反过来的！看看那风云碑上面的四个字，不是反过来了吗？！”
那大夫还在怔怔地看那石碑，他已经不由分说地拖着他飞快走了:“简单说来就是——我们被关在镜面的世界里了。要想找到出口……就得找到一面镜子，通过镜子把我们传出去。”
“哇……虽然不是很懂得，但是听起来觉得很厉害的样子啊……”那大夫可怜巴巴的被他揪着衣领一路狂奔，完全还是云里雾里。
“你记得你是怎么来的么？”他咬紧牙关问道。
“呃……老实说我也不清楚……那天你爹……”
“他不是我爹。”百忙中纠正对方一个口头错误。
“呃，好吧——那天我只是经过不归路，看到某人背着鲜血淋漓的你在逃命……然后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问我是不是大夫？我说是，然后不知怎么眼前闪过一道金光就到了这个……这个世界，周围追杀你们的人也都没了。然后他很客气地请我给你疗伤，如果不把遇见他的事情说出去的话我还可以得到额外的礼金……当然我不是要礼金的啦！只是一向对出家人很敬重。所以看到大师这样，当然是义不容辞地留下啦……他不是你爹？呃……他看起来长得很像你啊！难道是你爹的同胞兄弟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