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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拾七/van510 当前章节:15108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4: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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胭脂记

作者:van510

【文案】

我在等待谁呢,谁在等待我呢。

我在为谁哭泣,谁在为我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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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写文案。

所以用了最近喜欢的一首歌的歌词做了文案。

大概就是讲了一个平凡的抄书匠和平凡的青楼小姐之间的平凡故事。

搜索关键字:主角:李烨,瑶琴 ┃ 配角:李母,依依,牡丹,顾三全,杨婶,杨冬冬,刘虎,王芳,大成,徐妈妈

娇黄鹂出行偏落水 抄书匠路遇救美人

日落西山。

酷暑下的潭州终于褪去了日头里的燥热,迎来了一缕被地平线遮去后的凉风。潭州最富盛名的临湘学堂里,留着山羊胡的老先生掏出袖兜的帕子,抹干额头和脖颈上的汗水,重新点过一遍今年要新入学堂的学生名字。也不知怎么回事,比起往年,今年的学生却是多上了一倍。幸好几位相识的文友得空,接他邀请来学堂里担任先生一职,否则怕是就他一人,等开学时必定难以应付。

门外学堂里的小厮敲了敲木门,得了老先生的意,才报道:“公孙先生,小烨子刚下了集市,正在大堂等候着。”

被称为公孙先生的老人家正是将临湘学堂打造成南楚第一学堂的公孙巩。公孙先生弱冠之年,便以一谏《天下为》的文章名动天下。文章中所提出的”入仕,是为天下,非君也;为百姓,非一姓也。“(此处源于黄宗羲的《原臣》)的见解为先皇所赏识,官拜监察御史。先皇驾崩后,公孙先生便辞了官,回到家乡潭州,开了这家临湘学堂,以育当代社稷之栋梁,天下之真知为宗旨。许多官宦子弟、富家公子以及平头百姓,也慕着公孙先生的名气,挤破了脑袋想要进入学堂。而公孙先生历来为人正直,并不以出身贵贱分别,只收好学、善学、肯学的学生为门下,此举更为临湘学堂添了别家书塾所没有的高洁。

“你先给烨儿备茶,我马上过去。”

把学生名单收进抽屉里,取出今年授课需要书目录页,又捡了几本友人前几日才寄到的书,这才往大堂里去。

大堂里,小厮正和一个端着茶水一饮而尽的小公子说着话。那公子穿着素朴淡青色的长袍,有几处因为洗久已经退成了布料原本的白色,细看的话,前襟的部分还染着错乱的墨迹,袖口因为天气炎热卷到手肘部,露出了白净的手臂,右手搭在随身放在地上的书篮上,束成冠的头发爬出了几丝,错落的挂在耳边和额前。这公子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忙放下手中的茶杯,回头见着来人是公孙先生,随即绽开了可与烈日争辉的笑容,给那张如衣衫一样素净的脸添上了好看的色彩,半弓着身抱拳道:“先生好。”这人正是公孙先生亲密喊着“烨儿”的小公子,名叫李烨,住在东郊岳山下,平日以抄书为生。

公孙先生欣慰地笑着,拍着李烨的肩道:“瞧烨儿的模样,想来生意不错。”

“托先生的福。”说着,李烨蹲下身,打开书篮的盖子,声音清脆道:“先生要的书烨儿都抄好了,先生数数,缺了什么烨儿连夜抄过来。”话毕,已经将竹篮里的书一本一本往外掏,分门别类的放在大堂的长木桌上。

《论语》《大学》《孟子》《诗经》《春秋》每类五本,公孙先生点过之后,满意地点点头,放下书目录,拿着那几本友人寄的书,递给李烨道:“这是几日前北边朋友赠与我的书,你先拿回去誊抄一遍再还与我吧。”

李烨接过,看了看书名,《搜神记》《冤魂志》《神异经》《拾遗记》,都是难得寻觅到的志怪小说。现今南北交通不便,文化交流与书本传递极其匮乏,这几本书一想便知得之不易。公孙先生如此照拂,李烨心中感动,眼里也含了泪水,奈何生性愚笨,只得一句感激道:“多谢公孙先生。”

公孙先生倒不甚在意,他心中十分喜欢这个孩子,平日里勤勤恳恳,靠着写的一手工工整整的字谋生也实属不意,家里除了母亲就独留了李烨一个。平日便把学堂新入学生的书目都交予这孩子,这孩子也实诚,每次都按时按点交给他一本本与往年分毫不差的书目。

收了小厮给过的文钱,将公孙先生赠与的书一起妥善的收进书篮内,李烨又深深鞠了一躬,才要告辞。公孙先生遥看着慢慢黑下来的天,不放心地关心道:“看这天色,恐会落雨,带把伞再回吧。”

李烨望了望沉了色的天空,也觉得公孙先生这话真。虽说已经黄昏时辰,但正值夏日当头,太阳下山也不得如此灰暗的天,灰色的云一片又一片,当下也不推辞道:“还望先生再借烨儿些张油纸。”公孙先生也明李烨心思,必是为包那些书之用,便去书房取了些张,果然瞧见李烨整齐包裹后细心的检查一遍才告了别。

目送李烨出了学堂大门,眺着那张单薄的背影,公孙先生心中叹息:“可惜了是个女孩儿。若非如此,早已以一己之力荐入朝堂,衣食无忧了。”

李烨家住在东郊的岳山脚下,离潭州集市有五公里远,徒步需走上半个时辰,好在她每日都这样来来回回,倒也不觉着远。

只出了潭州东门的一点工夫,天上果然下起了雨,还是那种夏日里惯有的暴雨,雨滴大颗大颗的往下倾洒,时时还伴着闪电雷鸣。她庆幸着听了公孙先生的叮嘱,要不自己不仅非得淋个落汤鸡才回得了家,今日才收赠的贵重书本必也是要全湿个透,那自己决计是万死不得其咎,何其对不起公孙先生平日来对自己的照料关爱之情。

马路被雨水侵蚀得泥土松软,每走一步,便要陷下去一分,李烨把衣袍的前后摆都捆在腰带上,她那双今年年初母亲才编织的布鞋上上下下已经全是黄土。平日里,李烨走这条必经之路总要悠闲地欣赏这路堤旁斜坡下的波波江水,特别是这炎炎夏天,江水上飘来的风总是能将她一日的辛劳都吹走,整个人清清爽爽得再舒适不过。只是此时这江水已经变成了受了惊吓的洪水猛兽,往堤坝上涨了一米高,水面被雨水打击得斑驳得如岳山上的被砍伐后的青竹,在平地上长出了一颗一颗的圆头。

李烨想加快脚步,又顾及着那几本新书,只把油纸伞往书篮后头撑,裤脚都湿了,也不管额头前襟,只小心翼翼地宝贝着那书。越走远远地看见前方停留着一辆马车,久久不见前行,怕是陷在了泥里,旁边还有举着伞的姑娘在催促着什么。李烨正想着等走近了瞧瞧情况看自己能否帮得上忙,便见那牵头的马一阵嘶吼,被身后的车厢往旁侧一拖,就要往堤坝的坡上滑去。幸好车夫反应快,立即松了捆着车厢的缰绳,自己一个跳身离了开去,只留了车厢几个滚滑入了江里。

还不等李烨感叹还好还好,就瞧见那原本站在车旁并未受牵连的姑娘往堤坝下跑,站在离江面很近的地方,对着渐渐往江里沉的车厢焦急地呼喊着什么。这下李烨也急了,不管不顾的就跑去,身上的衣袍都湿了个透,拉着站在一旁的车夫问道:“这是出什么事了?”

那车夫像是做了什么要杀头的大事,六神无主的囔囔道:“我不会水啊,我不会水啊。”

李烨稳住心神,打量了下面姑娘的神色,听见她带着哭声的喊着:“姐姐!姐姐!”

这可坏了。李烨脱下书篮,用油纸伞罩着它,从坡上滑下去,一个鱼跃就入了水里去。

眼下就要到九月了,却不见天气有转凉的势头,空气里都是闷热的气息,一辆简朴却精致的马车往潭州市集里驶去,带着大草帽的马夫坐在外面,被阳光烘烤得有点昏昏入睡。车厢里坐着两个年龄不一的姑娘,小的那个唇红齿白,两个扎起的麻花小辫伴随着她摆头的姿势左右摇摆着,印着她红扑扑的脸蛋,有俏生生的鲜嫩,看得出来还是个还没长开来的小女孩。坐在她身边的姑娘可与这小姑娘截然不同,已经出落得是一副模样水灵,眉眼有着挡不住的美艳风情,一双明媚的眼眸在撩起的车帘空隙间新奇地打量着路过的风景,唇上是红梅的胭脂色,因为热气两颊泛着花待开未开时的淡红,皮肤柔嫩光滑,比得过清晨里才出箱的嫩白豆腐,偷跑进来的阳光照在上面,仿佛晕出了一层模糊的光圈,让人移不开眼。

牡丹从随身带的食盒里掏了冰镇的杨梅吃着,嘴里却还不闲着道:“妈妈也是的,今儿个这般热,还打发姐姐来。”

“顾公子约在此处,妈妈也没法。倒是你,我不是叫你在楼里呆着,偏要跟过来。”

牡丹撇撇嘴,凑到瑶琴身侧,脸上是少女的揶揄:“牡丹瞧着,那顾公子倒是有几分真情,所以来帮姐姐仔细打看打看。”

“也就你信戏文里的话。我这般的女子,怎生得了顾公子的真情,不说顾公子这般身份娇贵,家世显赫的人物,就一般的男子,怕是也难对我有真情。”

说着放下车帘,拾了一颗去子的杨梅,细细的嚼咽着。牡丹却还不死心,撅着嘴强调道:“依牡丹看,顾公子还真是难得的良人。今日与姐姐单独出行,也没得一般公子的浮夸,处处有礼有节。”

“听牡丹这话,难道是芳心暗许与那顾公子了?改明儿,我与顾公子说去。”

“姐姐就会笑话牡丹,倒是不把自个儿的事情放在心上。”被驳了好意,牡丹佯装生气的将脸撇向一边,再不理她。

瑶琴没法,无奈她实实在在未将顾公子的字当作真。更何况这顾公子,这番做法心思,不知是在打什么主意。男子的真情,特别是他们对青楼女子的真情怎能当了真,自己要真被这虚情假意骗了去,失了身再失了心,怕是在这世间已没了活头。

两人一路无话,悉悉索索下起来的雨终于打破了这份平静,牡丹撩了车帘,被外面的倾盆大雨浇了个脸,啐了一声,坐回车里用手绢擦着,忘却了不久前才闹的小别扭道:“这雨还真下得大。”

“夏日里头都是这样。”

这一说一答,也算是不记之前小心性的争吵。又走了几段路,忽然马车就这般停在路上,听着几句车夫的催赶也不见动。牡丹连忙掀了半边前面的车帘,挡住瑶琴的脸,问着车夫:“怎生回事?”

“轮子险在泥里了,前后都是大石,走不动。”这车夫是车行里新来的,对这段路不大熟,也没想到今日里偏生就下了雨,要好不好就卡进了泥里。回去若是被老板知道,怕是这车夫也做不了了。他心头着急,扬起鞭又给了马两下。那马吃疼,想往前走,却被车轮拖着,移动不了半点。

车夫焦急,草帽掉了也不管,只挥着鞭,嘴里又说道:“还请姑娘们下车,说不定等这车厢轻了,马就扯得过去了。”

牡丹想想,也有道理。但是见着这雨势,身边又只带了一把伞,姐姐下车必是要淋湿的,再者也不愿这车夫见着姐姐的美貌。她便让瑶琴呆在车里,自己先下来,站在一边打着伞等着。

可能是鞭子下得繁了又下得重了,那马吃疼得提起前腿嘶吼着,加大了力气想往前去,这一下可好,车子没往前,倒是整个往侧边翻了去,那边可是江水,这一翻翻进了江里,车里可还坐着瑶琴。这下不仅车夫慌了,牡丹也急了。她赶紧跑去,嘴里喊着瑶琴,奈何自己不会水,也下不去,心里不知该如何是好,都快急出血来。正当她六神无主之时,只见一名不知哪里来的公子,一个鱼跃就去了水里。

江水把车帘都冲刷在一边,李烨屏气游进车厢里,果然见到一女子不知所措的在水中挣扎着,江水全都灌进了嘴里。李烨知道等不得,便上前去,两手抓住女子手,将她拖了出来,正想搂住她腰往上攀时,也不知这女子忽然哪来的力气,对着她就是拳打脚踢,还拖着她要往水深处陷去。李烨急急地稳住心神,赶紧绕道女子身后,手臂从她胸前腋下穿过,半游半拖的,终是把她带回了堤坝之上。自己口中也被灌了几口水,咳嗽了几声,见着旁边救上来的女子在旁人的摇晃之下渐渐恢复了神智,也就放下心。拢了拢自己被抓烂的衣襟,回到路上背起书篮就往自己家里去,不敢久呆。她里面的束胸布也被扒松了。

牡丹压着瑶琴的肚子,把她灌进去的最后几口水都挤压出来,脸上已经分不出是泪水还是雨水,看见瑶琴终于恢复了神智,一个失力便趴在她胸前,失声痛哭地喊道:“姐姐,姐姐,你吓死牡丹了。”

“没事,没事。”她拍着牡丹的背安慰道。虽然口中这样说着,可心里却还惴惴不安,刚才差一点就此丧命了。还没有为自己赎身,还没有找到可以相爱的人,就这样死去,她怎么甘心,怎么愿意。

等牡丹恢复平静,雨水也停了。牡丹打发车夫,让他徒步去城里告知妈妈,自己扶着瑶琴靠着一旁的树坐着,拧干手绢擦着瑶琴脸上的水迹。

“方才是有人救了我吗?”

瑶琴想着,牡丹不会水,那车夫又一直都是堂皇失措的模样,自己在水里快要失去神智之时,隐隐约约见着有人影往自己身前来,想必另外有人。

“是一位公子,瞧见姐姐吐了几口水,就匆忙的走了。”牡丹说着,又从袖口里掏出一盒胭脂,这是她无意中在堤坝上看见的,正好掉在那公子上岸休憩之处,她递给瑶琴道:“这是那公子落下的。”

瑶琴接过,细细地瞧了胭脂盒的样式。银质的,大致一寸高,盒缝处镶了金边,盒面雕印的是凤鸟图案。瑶琴紧握着,想着这公子会是怎样的人物,怕是这胭脂盒是要送与心上人的吧,瞧着这模样,想是不便宜的,这下掉落在此处,心中又会如何着急。

瑶琴担心的人此刻可没心情管会如何,李烨一路上脑子中只有那个被她救上来的姑娘的面容。她这一生中第一次见到如此好看的姑娘,她愚笨的头脑简直想不到用什么词语来形容才恰当,就连遇到了落水这般苦事,被江水所萦绕着的模样依旧那样动人,仿佛是不慎从仙境掉入水间的仙女。她似乎明白了书中文人墨客邂逅如花美人时的心情了,她那颗心像是一直被留在了那江水里,再也回不到她小小的胸腔之中,只一个劲头的往外蹦,要蹦到那姑娘的心头里去。

李母掐算着时间,把已经做好的饭菜都摆好,想着自己的小蛮子应该就快回来了,正巧就听见了木门开启的嘎吱声,匆匆往门口去,就看见自家的小蛮子淋得一个落汤鸡似的回来,头发也散了,衣服也烂了,这不会是出什么坏事了吧?

李烨没忽视母亲脸上的担忧,笑了笑道:“娘,没事。就是我救了个落水的姑娘,那姑娘把我衣服扯坏了。我老远就闻到菜香了,可饿坏了。我先回房把衣服换了就来。”说完也不等李母再问什么,就往自己的闺房里去。

“这孩子……”没事就好,李母放下心来。他们母女两在这相依为命,无依无靠,只得让女儿装作男儿,出去谋点事才能将生活维持下去。李烨是李母的心头肉,要不是自己的身子骨不硬朗,她可是想着要每日都陪着李烨去集市里给人抄书写字才放心。

回到房里,李烨不着急换她这一身湿漉漉的衣服,倒是先把公孙先生赠的书都拿了出来,拆开油纸,还好,因为包裹得严实,一本都没有湿,她心满意足的将它们放在书桌上,换起自己的衣服来。

这时,她才发现放在衣袍内口袋的胭脂盒不见了。心下一凛,想着明日可要早些出门,看是不是掉在路上了。如果不在路上,要是掉在江里,可就找不回了。暗下又责怪着自己,怎生这么不小心。

吃着母亲做的菜,李烨从兜里把钱袋都掏出来,说道:“今日把书给公孙先生送去了,加上摆摊给人写信卖书得的钱,您都收着。”

李母掂了掂分量,从柜子里另外拿了缝制的钱袋,从李烨给她的钱袋里数出了三十文放进钱袋里,说道:“这些给你平日里带着,想吃什么想要什么看着买,别苦了自己。”

“嗯。”李烨知道李母心疼自己,也不拒绝,把钱袋收进了兜里,“明日烨儿买烤鸭回来,娘喜欢吃。”

好孩子,李母擦了擦眼角溢出的泪。

瑶琴和牡丹大约等了一炷香的时间,徐妈妈便亲自使人驱了马车来。甫一下车,徐妈妈就看见自己的心肝宝贝心头肉成了这幅模样,心疼得不行,几个快步跑上前,打量着瑶琴脸上不比寻常的红色,探了探她的额头,这下可坏了,怕是染了风寒。她同牡丹一起,把瑶琴扶上车,嘱咐牡丹好生给瑶琴和自己换过衣衫,这才让马夫往潭州城里去。

瑶琴是徐妈妈半个月前才从京城找回的新闺女,模样那是只得天上有,人间难能识几回,再者还弹得一手好琴,在京城已是声名响冠,这才来潭州不过几日,已让自己那藏香阁赚了往日大半年才得的银两,这要是染了风寒,也不知需得什么时候才好,那可得亏多少。

半睡半醒的瑶琴瞥见徐妈妈的脸色,心下也明了徐妈妈是怎的一个心思,心里更觉得凉薄,手搭在腹间,那陌生的公子留下的胭脂盒就收在那块。她不禁想着,这般不怕丢了性命救人,又不因着她美貌留待讨要的公子,必是对心上人再真心不过了。如果她是那公子要赠与胭脂盒的良人那该多好。

奈何自己是这青楼命,入得风尘得不了心。

金瑶琴托病思良人 假公子肖想竟成真

空气里弥漫开雨后的凉爽,李烨帮着母亲收拾了碗筷,又和母亲闲嗑了一阵,月色渐深,打算今晚就开始誊抄公孙先生交给她的新书。给灯添了灯油,李烨一层叠着一层卷起袖子,去院里的窗台上取了新晒干的紫毫笔。前些日子多给人写了些书信牌匾,才舍得买下这支一直心心念念的牛角作杆的紫毫笔,她也就难得如此奢侈一回。

给砚台里加了清水,选了常用的那只黑墨,仔细地研磨着。还不等她坐下沾墨写字,她就听见院子里熟悉的俏皮女声正与母亲说着话:“李姨好,爹爹让我过来问问,前些日子送来的兔子肉吃完没有,明日爹爹又去山里,准备多猎杀一些呢。”

“冬冬她爹有心了。家里还没吃完呢,又来看你烨哥哥了?”

听着外面的谈话,李烨也不好再落笔,把毛笔搁在砚台上,松了袖子就往院子那热闹处去。见了李烨,杨冬冬有些难掩的激动,分不清是高兴还是别的。

“烨哥哥又在抄书呢?傍晚时候落了雨,想着那正是平日烨哥哥回来的时辰,必是淋了雨,娘便让冬冬送来姜汤,给烨哥哥驱驱寒。”

“多谢杨婶关心。”李烨虽是穿了灰色的开襟短衫,倒也叫人瞧不出不同。说着接过冬冬的碗,一口气将姜汤饮了个尽。

在东郊的岳山脚下,仅住着十来户以打猎为生的人家。杨冬冬家离李烨家最是相近,自她们搬至这边之后,杨家一直乐善好施,眼见着李母一人带着只十二岁的李烨的李母在这生活,恐是多有难处,于是常常过来走动,看有何可相帮的。当时,杨冬冬只比李烨小两岁,两个小家伙正是捣乱的时候,便也多玩在一处,两家也越发的亲近。杨父是附近出名的猎户,长得高高壮壮,一身都是使不完劲的肌肉,每次出山总能得最多最稀奇的猎物;杨母虽是严厉却善持家,恰好正对杨父那冲动的性子,两人恩爱如初,这么多年也只得冬冬一个女儿,自是百般宠爱。其他几户猎户对杨父多多少少有些害怕,冬冬又娇惯,常处不在一块。难得来了个对女儿性子的,杨父杨母可欢喜在心头。何况,在他们看来,也只得李烨这小子温顺的性子才能受得了自家女儿那娇蛮的个性,这些年又愈发懂事,知道为家谋生,于是对李家又更是多亲近了一些。

杨冬冬也不知道哪里发的气,刚刚还好好的,偏偏又抢过李烨手中的碗,来回翻看,不高兴地说道:“我娘自是关心你,她可把你当做自家女婿看待着。”

这小丫头片子又是怎么了?李烨心中疑惑,回头便看见母亲略显僵硬的神色,摸摸李母的肩,宽慰道:“这夜里风凉,娘先进屋吧。”

李母知道自家小蛮子有意驱自己走开,她略有深意的看了李烨几眼,李烨笑笑表示不会有事,李母这才无奈的回了房。

杨冬冬比李烨矮了十公分,虽则李烨在男子里算是娇弱,但比起杨冬冬这长不大的小丫头,还是高了不少。她握住杨冬冬玩弄碗的手道:“你这是怎么了?又不是不知道我做不了你家女婿。”

“我是知道,可我娘不知道啊。”杨冬冬跺着脚,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这到底是怎么了?平日里杨婶不也这样说着玩笑吗?你这下怎么倒是当了真。”

李烨女儿身的事,早就告知给了杨冬冬,杨冬冬也知她家情况,也答应她,发了誓不告诉其他人。虽然邻里老是调侃他们,说迟早是要成一家人的,但两人从没放在心上。平日里杨父杨母对李烨的态度里,李烨也多多少少知道是有要结姻亲的意思,但总是没对她明说,她也就当做不知了。

“今天白日里,肖哥哥来提亲了。”杨冬冬擦了擦泪水,缓缓地道来了缘由。

“这不是很好吗?”小时,她与杨冬冬上岳山玩,有次巧遇了住在离他们家较远的肖大成,肖大成是那种沉闷却暴躁的性格,又生的强壮,别家小孩不爱与他玩,怕他欺负,他只能一个人跑到山里寻乐趣。自有了第一次与李烨和杨冬冬相遇,他每次上山都缠着她们,缠着缠着,倒是和杨冬冬生了感情。

“好什么。爹爹娘亲都给驳了。”说着,才擦干的眼泪又溢了出来。杨冬冬受不住心里的痛,蹲下身抽泣着,“娘亲说了,我是要许给烨哥哥的,让肖哥哥别肖想,就他那副无能还耍脾气的模样,哪配的上。可我就是喜欢肖哥哥啊。娘亲都不听我的心思,就那样不留情面地当面回绝了肖哥哥。肖伯伯陪着肖哥哥来的,当场便黑了脸,撂下话说,以后就算肖哥哥讨了个如无盐的丑女,也绝不会再来杨家提亲。”

李烨在心里叹了口气,身上没带绢巾,只好扯了袖子,蹲下给杨冬冬擦了擦泪水,安慰着:“肖伯伯也是在气头,改明儿我去与杨婶说,就说我已有意中人,大成是真心喜欢你的,必会好好待你。只要杨婶这边松口,肖伯伯也会耐不住散了面子的。你先别担心了,好不好?”

“真的?”听了李烨的话,杨冬冬眼里泛着充满希望的光,李烨无法只能点头应道。

终是把杨冬冬哄得笑开了脸,蹦蹦跳跳的回了家,这才像平日的她,活泼开朗,无忧无虑的样子。李烨往里屋边走边挽着袖子,准备重新开始誊抄,李母淡淡的话却从身后传来:“烨儿有意中人了?”

回过身,看着母亲在煤油灯下略显苍老的容颜,李烨一贯笑脸相待道:“没有。烨儿那不是为了让冬冬放心吗?”

“烨儿当真不喜欢冬冬,愿意放她与那大成一块?”

“娘,你都想些什么呢?烨儿可不是男儿,怎会喜欢冬冬。”她真是觉得母亲的心思难以捉摸,这样的话竟然问了出来,让她好一阵吃惊。

李母透过飘渺的灯光看着李烨越发长开的脸蛋,自家这女儿一点都不比别家男儿差,一肩便扛起了整个家,明明可以留在那个繁华都市的豪华府衙里享受官家小姐的生活,却要跟着她在这山下,为了每日的生计装作男子辛苦谋生。她心中酸楚,觉得对不住女儿,本想着女儿该是无忧无虑生活的,现在却要为着她,为着这个家操透了心。李母摸着李烨无名指上被每日每夜抄书磨出的茧道:“只要烨儿喜欢,是男是女又如何,烨儿从不比男儿差。”

“娘!”李烨这下可真是被李母这话吓得不轻,母亲怎会有这样惊世骇俗的想法,果真是装男子装得太久,连母亲都糊涂了吗?“娘,快去睡吧。烨儿想早些把公孙先生借来的书抄完。”

李母想着李烨又会忙到很晚,便也算了,或许是真不喜欢:“别抄得太晚,早些歇息。”

李烨点头,将李母送回房间,重新坐到书桌前。方才母亲的话掀起的滔天大浪此刻忽然在心中翻滚不停。什么叫做只要我喜欢,是男是女又如何?这是说,我也可以喜欢女子?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可是,为什么,在听到母亲那话之后,第一刻跃入脑海中浮现的会是黄昏时救起的那名落水的姑娘呢。李烨啊李烨,你果真也是装男子装成疯了吗?

不要再想了,不要再想了!李烨用力地甩了甩头,拈起紫毫笔,沾了墨汁,努力驱散心中的恶魔,心无旁骛的在新的纸张上一笔一划的誊抄起来。

回到藏香阁的瑶琴果然染上了风寒,夜里就烧个不停。徐妈妈赶紧请了大夫来,开了药,牡丹喂她喝下。本想好好的睡一觉,却在床上辗转反复怎么都睡不着,脑袋里无边无际的幻想着救她的那名公子的模样,会是如顾公子那般的风流倜傥,还是市井草民那样的粗砺不堪,总归不管外貌如何,那颗心却是真的,救人的善心,赠情的真心。想着想着倒也就迷迷糊糊的入了梦乡。

这一夜徐妈妈可就忙惨了。许多老爷公子、文人骚客都是慕名而来,这下倒好,这金字招牌病倒了。好在通情达理的客人多,待她说明情况也没多为难,但总免不了有几个不知好歹的,囔囔着藏香阁故意哄骗,诈他们心情,又诈他们钱财。

在一旁的依依看不过眼,扯了徐妈妈的衣袖,使了个眼神。徐妈妈知她意思,本是打算再过一阵才让依依出场的,但眼下也顾不得了。依依也一直在旁伺机以待,这下倒真正是给了她好机会,徐妈妈一咬牙,便下了决定,站上一楼的小舞台上扯着嗓子喊道:“各位公子哥别急啊。瑶琴病了,今日没得琴听,我们便换个花样如何?”

“徐妈妈,咱们每日在这里砸的银子,没有上千也有几百,可不许哄我们。”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喊着话。

“各位老爷公子哥又不是头一次来咱藏香阁,哪次见着你徐妈妈我哄人了,待会儿管保你都找不回魂儿来。”徐妈妈手里的手绢带着芬芳的香味,就往那喊话的人处甩。

“那我们就看看,徐妈妈能使出什么样的法术来。”

这一喊一答,原本吵着闹场的也不好做声,倒也对徐妈妈接下来会使的花招抱着期待。只听见几缕不同与瑶琴风格手法的琴声缓缓的流淌出来,随后笙箫琵琶的声乐随着乐曲缓缓渗入其中,奏出了一曲动听的《阳春白雪》。略长的前奏让座下的客人有些燥燥不安,就要发出讨伐,只见一身红白相间的身影踏着轻盈的步伐上了舞台,那身影袖舞灵动,裙摆飞袂,与一曲《阳春白雪》交相辉映。在旋转舞动间,那张若隐若现的脸庞勾动了台下百十颗心,那目含着情,那唇吐着意,真正好一幅美人图。

一曲终了,依依收了舞袖,交腿作着揖,略低头,又是一派温柔,可真是风情万种。男人总是对新鲜的玩物充满着好奇,当下便忘了原先还讨着生病的瑶琴,眼神和心尽数给了台上舞动生风的姑娘。徐妈妈看准时机,把依依推到了台前,免去了一晚会有的闹腾。这倒也好,虽是早了点,藏香阁这一琴一舞的名头,怕是明日就要响彻潭州了。

第二日,瑶琴的热是退了,只是嗓子却哑了,说话总要牵动疼痛,这模样大致也只能出去奏琴,陪不了客。徐妈妈索性让她多休息一日。中午,得知她染病的顾公子拖了家从送了药石和小书,说是治愈风寒十分有效,瑶琴喝下就依靠着榻,有一下没一下看着顾公子送来的小书,里面倒是说的她没听过的故事,读起来倒是有几分意思。

读着读着不知为何又想到了昨日救自己的公子。想着又从首饰盒里挑出那盒胭脂,左右看过,思索了一阵还是打开了盖子。果然如自己所料,里面的胭脂还是未动分毫的样子,红梅的清香缓缓的在房间里飘散开了,香味精细,胭脂的粉末也研磨得精致,果真是好品。那良人真是有福,这公子知晓丢失了这胭脂盒,又会是怎得焦心呢?情意难表,光耗费了那相思,真正是折磨人哪。

“这白日里头,在门外就闻到姐姐房里这红梅香。看来姐姐果然爱红梅爱得紧啊。”这声音瑶琴可熟悉,她来藏香阁第一天就给她脸色看的,也只有她才有这调侃的胆量。

“牡丹,给依依妹妹沏茶。”瑶琴把盒子盖上,好好的将它收回首饰盒里,掩了不断飘散出来的清香,轻咳了两声,过去拉住依依的手,声音嘶哑道:“红梅味香却不呛人,显红却不娇艳,我自是喜欢。”

“姐姐这风寒还没好全,依依听着难受,姐姐还是心疼些自个身子,少说些话为好。”

沏上茶来的牡丹听了依依这句,心中好是生气,眼角却瞥见瑶琴的眼神,只得把怨气憋回了心中,恭敬道:“依依姐姐请喝茶。”

“牡丹可真是伶俐,依依都想向姐姐讨了去了。”依依摸了摸牡丹的脸两把,端起茶揭了盖,吹了两口,略有深意地看着牡丹。

“牡丹这孩子,我也喜欢,要是别的,倒可给妹妹。心头宝,瑶琴可得好好宠着。”一句话,就让牡丹原本的怒气都散了尽,退到瑶琴身边,眼神恶狠狠的瞪着依依,她可是知道昨晚这依依出尽了风头,这才不过刚起身,就来这边耀武扬威,恁是讨厌。

依依也不恼,小心的喝了口茶,指尖绕着茶沿来回滑着,琢磨着心头的话,想想也没有掩饰的必要,便开口说道:“那依依向姐姐讨要些别的。”

这下瑶琴也一惊,看来这人今日是有备而来,脸上却仍旧不动声色:“不知妹妹想要什么?”

“顾三全。”

依依这话一出,像是击中牡丹全部的怒气,对着依依就吼道:“顾公子那是他自己喜欢瑶琴姐姐的,可不是姐姐扒着腆着顾公子,依依姐姐说这话不可笑吗?依依姐姐要真有本事,就让顾公子自个儿喜欢上依依姐姐,来瑶琴姐姐这儿来讨要算是个什么事!”

“牡丹。”瑶琴心中为牡丹这护着自己的心气高兴,却也不得不顾及依依已经黑下去的脸色,喊住了牡丹。她凝视着依依的神色,觉得有意便问道:“不知妹妹何出此言?”

依依也知自己急进了些,可话已说出了口,无可挽回,也就让它就这样将错就错下去:“这番日子,依依瞧着顾公子在这些恩客里算是难有的真心。虽然依依知道,顾公子心仪姐姐,但依依一直就等着盼着出现顾公子这般的人物,带着依依离开这花香腐臭之地,做一般妇人的生活。”

瑶琴看依依说得真心,脸色绯红,知是她真意,心里不禁为她惋惜,想劝上一劝,她低头与牡丹说了几句,牡丹便疑惑的打望了依依一眼,却还是听了瑶琴的话,带上瑶琴给的银两出了藏香阁。

瑶琴给自己倒了杯茶,润了润干涸的嗓子,这才开口道:“既然妹妹是这般心思,瑶琴也与妹妹说几句真心话。先不说这顾公子是真情或是假意,咱姐妹就当他是真情,妹妹可有想过,就算他是真情,将我们这般的女子明媒正娶的可能又有多少呢?”

“依依不求明媒正娶,只求他真心相待。”

这孩子还真是死脑筋,瑶琴叹气,接着说道:“顾公子是潭州府尹顾开祖的独生公子,那必是要与朝堂上德高望重的官家小姐联姻的,怎可求他真心相待。就算他真心待你,你可想过你入府后会过着怎样的生活?入府只能做妾,那正室必是自小娇生惯养,对你可会有半点礼待?我们又出身卑贱,如顾府尹那般正礼守纪的大人又会怎般的来瞧不起我们?这些你有想过吗?”

“依依想过,只要顾公子真心待我,这些依依都可受着忍着,还有什么比在这藏香阁中以色事人更难的?”

真是说了说不过,劝也劝不动。瑶琴瞅见依依眼底坚定不移的意气,也不由的为她所感动,可感动归感动,她还是不得不继续说道:“那我们再来说说顾公子的真心。妹妹又是从何处见着顾公子的真心的?”

“顾公子的真心姐姐应该比依依更明了。”说道这个,依依脸上尽是伤感,“自姐姐从京城来潭州,第一夜出现在藏香阁的台上便被顾公子相中了。可这顾公子散了钱财,偏又不做入幕之宾,每日只与姐姐在这阁中或执棋对弈,或弹琴说曲,从不留夜,更坚守着不让他人觊觎。平日又总赠与姐姐一些潭州没有的古怪玩意哄姐姐开心,或是邀姐姐赏潭州景色。今日也是,得知昨日与姐姐出游后便生了病,立刻派人送了药和解乏的新书。顾公子对姐姐的好,是人都看得出来。”

这就是你们认为的好吗?瑶琴心中苦笑,却说不出反驳的话,现在她头疼的厉害,这世上就是这样,你百般嫌弃怀疑的人,别人却当做稀世珍宝,讨着求着。自己不也是,从昨夜开始,就如此幻想思念那个未见清容颜的公子。或许只有自己把他当做世上难得的好人,别人却弃之嫌之。也罢也罢,瑶琴放了手,无力地对依依说道:“既然妹妹情致如斯,等我好了,我自与顾公子说去,想来他也是愿意的。”

“姐姐可是说真的?”依依似乎不太相信,就这样轻易地得了瑶琴的许诺。

“假不得。既然我并不懂顾公子的真情,倒不如让你这般能明真情真意的姑娘与他一块。”

“依依先谢过姐姐。”依依感激地说道,对瑶琴难得生了亲近之情,心中却有些疑问:“姐姐是否已有意中人,所以难以倾心于顾公子?”

“非也。”瑶琴摇头笑道,“只是顾公子这般忠义孝全的人并非瑶琴心中所盼之良人。”

“那不知姐姐所盼之良人是何种模样?”

“我也说不好,或许遇见了才能知是什么模样吧。”

是啊,我还不知那公子的模样,怎能知晓是何种呢?何况那公子定是心有所属,就算没有,自己这青楼身份又如何能得那般公子的亲睐呢?

到来头,也不过是一番相思化流水,不得良人不得情吧。

胭脂铺外再见儿郎 一纸书信相约还物

这一日,李烨起得甚早,李母不知她心里记挂着要去寻回胭脂盒之事,照着平常的时间蒸了馒头,回屋那食盒打算中午给这小蛮子备点中午吃的兔子肉,谁知那小蛮子已经收拾好书篮准备出门。李母连忙叫住她:“今儿个怎生这么早?”

李烨拿过食盒,自己给自己装了午餐要食的一些玩意:“前些日子顾公子拖我抄的书昨晚我赶完了,打算早点给他送去。”

“顾公子是难得的好人。”李母拉着李烨,硬是多塞了两个煮熟的鸡蛋,让她路上吃,就不再拦着她。送到门口,又没忍住操心的多嘱咐了几句,才有点不舍的站在门口遥望着李烨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这日出夜回的日子,李母也只能一人无聊地在家做做生活上的粗活,给李烨洗洗衣服,打扫院子,等着她晚上回来。前些年还能接几个补绣的活计,今年入春之后眼睛也不好使,李烨便拦着她不让她再操劳。好在,自家小蛮子识得公孙先生和顾公子这样的好人,在生意上诸多便利,她便稍稍安了心。

还是这条每天都走的路,昨天下雨的痕迹不甚清晰。斑驳的水渍已经被早就爬升的阳光吸收了尽,只能从印有车轮的泥土上,稍微查实出昨日雨水的气息。李烨背着满载的书篮,里面是当下受欢迎的几本书,还有接了顾公子嘱托的新书,压在李烨单薄的背上,还是有点沉重。她勾着头,不放过路上任何的痕迹,草丛里,落叶堆里,甚至有可能翻掘的泥土里,都一一查看着。

她十二岁时便和母亲离家到了这里,那盒胭脂是从旧家里带出来的唯一物什,是十二岁那年的上元灯节时,亲爹爹买了给她的,说过几年就要长成大姑娘了,必然是喜这样的物什。可是,爹爹,你一定没想到,烨儿竟然成了假男儿,根本用不上那小姑娘才能用的胭脂香粉。

一路走一路找,这样已经过了半个时辰,来到了昨日救人的地方,堤坝上有一块草地被压得直不起腰。李烨把书篮放在路边,小心的往下滑去。水潮退了下去,退回了平时的高度。小心的翻看着被草丛掩盖的地方,一丝一缝都不放过。可是,没有,没有,还是没有。布鞋边缘沾了一些土渍,同昨天一样。李烨站在堤坝边,望着倒映着蓝天的清清江水,心头已经濒近绝望。怕是真的掉入了江中,她记得在水里的时候,那姑娘分明有用力扒过她前襟的衣衫,大约便是那时掉落的吧。这样可是怎么也找不回了。

是上天注定让我忘记过去的种种,好好的陪在母亲身边,好好的装作这个假儿郎吗

越发嘹亮的阳光也无法照耀李烨低沉的心情,她脚步沉重的来到顾府后面,重新拾起心情,上前与把持后门的家从说明了情况,等了一会儿,顾府的管家便来了后门,与她交换过纹银和书本。管家如常夸了她字迹干净工整,又问了她新近的情况,她都一一答了。

东边的集市里,刘家的茶肆才架起招牌,当家的刘虎老远就看见李烨那瘦小的身子被书篮压得又矮了几分,心中好笑,见着周围因为日头早,来人也少,无顾忌地扬起他的大手招呼道:“小烨子,赶紧的,你大哥给你一盅好茶。”

刘虎算是李烨的老大哥了。几年前,还在李烨一个人每日扛着小矮桌背着大书篮摆摊时,曾被地痞流氓欺负过。为了不让自己身份暴露多受苦楚,她也都忍着。直到李虎把原本摆在南门集市的茶肆移到东边来第一次看见李烨被欺负,心里就受不住了,仗着自己身强体壮人高马大,上前直接与流氓地痞撕扯到一处。李烨原本打算忍忍就过,可见着难得有好心人帮自己,她心中感动,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上前同刘虎一起厮打,后来官府的人来,才结束了这一场恶斗。虽然最后还是吃了些苦头,她心头却是十分高兴和满足的,长久憋在心中的恶气,总算是出了。那一日之后,刘虎就招了她,让她把摊子摆在自家的茶肆里,也不用每日都辛辛苦苦的扛着桌子,茶肆里桌椅什么都是现成的。李烨对刘虎的好意也没推辞,她也怕了总是被欺负的日子,可心头又不好意思这样白白受了恩惠,在得知李虎是从外地来的,又不会字,平日便多给李虎写写书信,往外地的家里头寄。

小跑了几步,气喘吁吁的赶到茶肆,刘虎果然已经给她斟了一碗茶,她忙把书篮放下,问道:“怎么不见嫂子?”刘虎早成了亲,孩子已经有六岁大小。

“昨日收摊之后下了大雨,小虎子贪玩淋了雨,夜里就发热了。你嫂子今天在家里照顾呢。”

“我去后院看看吧”李烨擦干额头的汗水,吹了吹茶的热气,小心的喝了一口,早晨走这一路也把她热得够呛。

“去吧,前边你老大哥给你看着。”

刘虎的茶肆正嵌着家里的前院,这房子是刘虎岳父留下来的,老丈人去世之后,刘虎想着方便照顾家里,就把茶肆搬了过来,和自己房子合在了一块。李烨从前院灶台的过道往里屋小虎子的屋里去,房门大敞开着,刘虎妻子王芳正给躺在床上,四脚大开的小虎子摇着扇子,脸上略有担忧的神色。

李烨小心的敲了门,得了王芳的笑容走进屋里,压低声音道:“听大哥说小虎子病了。”

“没甚大事,小孩子小伤小病总是有的。”王芳把扇子往李烨这边挪了挪,这孩子,衣领都湿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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