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当日,李母携李烨早早去杨家拜了节,知道杨冬冬和肖大成这婚事算是真正定了下,只待选个好日子,等大成迎娶过门。俗话说,人逢喜事精神爽,李母也难得得多与杨婶絮叨了几句,回想些李烨与冬冬小时候玩笑的情景,只觉得时光飞快,眼下冬冬都要成亲了。
杨婶心中惦记那日在李家门外见过的瑶琴姑娘,她爱护李烨的心却是真真切切,就算成不一家人,也还是放在心里疼着的。那日,她看瑶琴姑娘那做派,可不比他们这些开铺摆摊的人家,要想娶亲,彩礼便是一大头。更何况还得看那家人是允还是不允的。遂又想起,明年也是到了三年一度的科考,李烨这时往乡试里试试也未尝不可。再者,李烨素得公孙先生赏识,如若加以照拂,一官半职定是逃不走的。那当下也不需愁那边人家不允了。
杨婶把这点心思与李母说了,李烨在旁听到,抢先作了答:“也就杨婶看中烨儿。烨儿连公孙先生私塾里的小试都只堪堪及格,又怎得能被取进乡试里去呢。”
李母也帮腔道:“杨姐的心思我也有过。后寻了日子与公孙先生说了,公孙先生便试了试她的笔墨,才知道她不过是个假样式,写写字抄抄书是可以的,做文章治理事那就是个浓草包了。”
“公孙先生可是这般认定的?”听到这话,杨婶心中也不免惊奇。岳山脚下读书的人也是有几家的,年少的一些还都得了李烨多多少少的指导。看来这做文章还是有大学问的。每三年赶考的人又有千千万万,能得官职怕也是沙里寻金了。复又庆幸应了肖家这门婚事,大成虽没得几点墨水,但那手头上的功夫是别人比不上的。
后又闲话了几句才回了家,李烨兴致冲冲地去屋里换了瑶琴给她备的青袍子,腰带上缀了紫色,绣了青竹,她甚是喜欢。李母瞧着李烨这模样,心头生了愁绪。又不知道自己女儿在这事上是作何打算。一路来,李烨是极有主意的,都不费着她操心什么。只这一件,她看着李烨拖着迟迟不做决定,难免觉得担忧。
吃过午饭,李烨才带着李母往潭州去。走上去潭州东边的青径上,李母想到昨日见到的秦家姑娘,还是没忍住,起了话头:“这般模样去,怕是你王芳嫂子是要误会的。”
“恁得她误会。”
对王芳暗地里牵红线这事,李烨莫名的恼着。原本是因为她没一口回绝,才有了如今的这点麻纱。可她又不得不暗自气恼王芳嫂子,不该操心她婚娶的事。
不过,王芳可不知道她这点小心绪,看着李烨盛装打扮才来,心头暗笑。这小子看着面上不在意,心中却早当做了要紧的事。今日刘虎收摊早,拉着李烨玩起博弈的小棋,李母在一旁与小虎子玩着耍,王芳借着去取月饼的由头出了门,顺道去了织绣铺,将李烨没有的心思与秦夫人和秦珂都说了一遍。
秦珂心中高兴,不枉费她挑了平日里最矜贵最喜欢的一套衣衫,原本以为李烨是个闷葫芦,没想到内里却也有花花心肠。秦夫人看着女儿欢欣的模样,只无奈地笑了笑,另拉着王芳商量着,看怎么让两个年轻人先在庙会上相遇。
王芳不敢久留,只粗略地约了地点就回了家,好好地给这中秋佳节备了一顿好食,配上李烨送的好酒,众人都不免多喝了几杯。小虎子图新鲜,也尝了一小杯,却堪不住这酒香,早早就晕了醉,耗费了晚上的游戏。刘虎也喝得有点高,恰巧王芳也不放心小虎子一人在家,便嘱咐他留下来,自个儿去庙会给小虎子买新鲜玩意儿,免得明日一早起来又闹。
李烨倒是常与刘虎喝酒,锻炼了酒量,心中又惦记着瑶琴的相约不敢多喝,却也晕得两颊上红红的。王芳锁了门,瞧了李烨一眼,倒真是生的俊俏,也难怪秦家女儿会看上。
庙会在东南相交的地方,很是热闹。设摊的都是特意去潭州府衙拿了许可的,平日难见的手艺也被邀了出来,一些小贩又以府衙的名义拿低价售买了别地的新鲜玩意,所以这般的庙会总是有些别样风趣的。再往南就是小香江,放灯处就在那里,这里倒没什么戏文中常有的以传递郎情妾意的典故,只是放灯许个愿罢了。靠西边点的就是特意搭的竹台,等月中正满是要燃放烟花的。
逛庙会的人许多,人来人往好不热闹。李烨心头记挂着瑶琴信里说的放灯,怎么也不往王芳带的方向走。王芳心中着急,不免露了慌张的神色。李母察觉有异,却见李烨一副心急火燎的样子,便打了个圆场:“烨儿怕是瞧见了什么新鲜玩意,不让她去看看,怕是安不下心。王芳嫂子,我们定了地方,让烨儿没了那新鲜劲再回来找我们,你看如何?”
也只得如此了。王芳看着李烨的小孩心性,跺了跺脚也不做多说,只想着等会见到秦夫人是如何应付。李烨得了王芳的允,赶紧嘱咐了李母几句,又不放心的看着李母。李母知她心思,拍了拍她的胳膊让她赶紧去。李烨点点头,便往人群里去,一下子就不见了影。
小香江边上已聚了许多人,有小姐公子,有一对对的小情侣,也有像她这样的普通儿女。江边放灯的地方有很长,李烨在人群中穿梭,想寻心头的那个身影。
往常,节日里的藏香阁是最热闹的。只是今年这中秋与往年又有的不同。右相此时还在潭州并未出使其他地方。节前顾开祖去讨了右相的话,说了潭州中秋的一些惯俗。右相觉得有趣,又想查看查看民生,便放了话,要游江作兴。这对于商家小官那可是大大的机会,得了右相的赏识,生意仕途都好办。而出入藏香阁里的老爷公子,哪个不牵扯到,只几个管不住,不顾家的败家子弟才往藏香阁里跑,其他家的都租了船,跟着右相游江。
老早,瑶琴就找了机会与顾三全说着中秋节庆的事,拖了他带她出去。顾三全难得见瑶琴有难处找向他的,心中也是好奇,便应承了下来。哪知依依不知从何处知道了这回事,又单独找了顾三全,明白直当地要他在中秋那日带她游玩。
瑶琴看着这两人觉得好笑,又觉得可惜。只出了门,便放了二人一起。奈何依依在身旁,阻扰了顾三全想一探究竟的好奇心。
“瑶琴这打扮,倒是平日里少见。”顾三全携了依依坐上马车往江口去,一直伺候依依的小丫头春梅得意的与车夫坐在前头,聊着这潭州的热闹繁华。
“亏得顾公子一许真心,倒是有人不领情。”
顾三全笑了笑,没有理会依依暗含讽刺的话。依依在心头叹了气,与瑶琴争这意气真是无用,怕是她都未曾放在心上过。她侧头上下看了看顾三全一副安然的神态,起伏的心似是安定了下来,胆子却跟着大了。她咬咬唇,拉了顾三全的手,靠在他的肩上。顾三全身体一颤,倒也没驳了依依的意思。
驾车的是瑶琴那日去岳山的车夫,牡丹陪坐在车厢里,比瑶琴还要高兴。
小香江边都是人群,马车使不进去,只得在外围下了车。瑶琴塞了些银子给牡丹,让她自个儿去玩,又约了大概的时候,才往人群里去。她看着走过的男男女女,要不自己擎了灯,要不陪在一块的擎了灯,想到自己此刻要不要先买了。只是想相见的心情占了上风,只得先落下,急急地寻人。
李烨看在人群中找怕是海里捞针,她找了个高脚的台子站了上去,底下的人便一览无余。大致半柱香的时间过去了,她都要怀疑自己是否是领会错了那几句话的意思的时候,终于在人群中发现了瑶琴慌忙的身影。她等不及细看,一个跳身赶忙往瑶琴的方向跑去。
瑶琴倒不是李烨那般匆匆忙忙,她寻着自己选中的衣料颜色和图案而去,江边挂着灯,光线却摇摇晃晃的快要把人脸都给照成同样的颜色。不时看见几对偷偷窃语的小情人,又是羡慕又是期盼。
看瑶琴已在眼前,李烨反倒不急,捋平被人群挤皱的袍子,再拢了拢发髻,拨开人群,往瑶琴走来的方向迎去。李烨那身衣衫在人群里还是显眼,瑶琴没见着人脸,倒是因了衣衫认了出来,又往上瞧,果然是李烨那张带着笑意的脸庞,红灿灿的,比放灯的烛火还亮。
走到身前,瑶琴定睛的瞧了瞧,伸手将李烨脸上掉落在鬓角的几缕发丝捋到耳后,有点娇羞地道:“可是走得急了?”
看见瑶琴,李烨心中只有欢喜,哪还想得了那么多,只傻傻的点头,眼神却不移动的放在瑶琴脸上。不料瑶琴被人挤了一下,看着就要往旁边倒去,李烨连忙伸手将她拢了过来,担心地问道:“可撞坏了?”
瑶琴摇摇头,自己也不是那般柔弱的人,只贪恋着这人身上散出来的热气,停留着没有推开。
李烨看瑶琴打扮得精致,两颊白里透红,眉目顾盼生辉,唇上也是红梅的颜色,心中那只怕被人瞧了去,又想着刚才路过的拐角,便拉了瑶琴的手,细细说道:“方才我瞧着巷角那处人少,我们去那边吧。”
瑶琴看了看李烨拉住她的手,不似富家公子那般的细滑,掌心还有些摩挲肌肤的糙感。她紧了紧手掌,点头只顾着跟在李烨身后。
行了一小段路,才到李烨说的那个巷角,人虽少,但路却不平稳,有几处高低落差大的起伏,靠近江边的地方还有未除的苔藓。怕是因为这样才少人来,挤挤攘攘会有滑入江中的危险。
李烨发现不远处有卖游灯的,用眼神询问着瑶琴,得了意便上前去问了价钱。
这在巷角卖游灯的是巷深处的一户人家。游灯是自己家做的,没有别家的雕琅画绘,也不像别家系了提灯的竹藤,他家的只用两根竹条缀了两角,当做提手。要说这家的游灯有啥趣味,那得数那灯了,用的是宽大的红烛,像是要燃上一天一夜也不会熄灭。那游灯户瞧见眼前走来的一对佳人,男的长得眉清目秀,女的生得美貌非凡,两人相视间脉脉含情。那公子小心地护着姑娘的模样更是讨了他的心头好,他连忙抬高了价钱。
李烨一听这报价,心头一惊。她出门前还特意向王芳打听过游灯的价钱,可不是这个数。转头看了看瑶琴,怕她瞧出自己脸上的端倪。幸好,瑶琴正拿着一张饶有兴致的玩着,没有注意到两人的对话。李烨想折价,又怕在瑶琴面前丢了这个面子,略一咬牙还是掏了文钱。
那卖灯人看眼前公子这纠结的模样,心里快要笑开了花。他爽快地接过文钱,又从车摊里捡了一只没点火的游灯递给李烨,笑说:”这盏送给公子了。“说完,连忙给灯里点了火。
李烨脑筋没转过来,半天才明白卖灯人的意思,赶忙作礼道了谢,又说了几句好话,才高兴地带着瑶琴往放灯处去。那价钱买两盏倒是便宜,成双成对,更是个好彩头。
李烨找了个高阶,捡了石子仔细清了清上面的苔藓,才拉稳了瑶琴站上去。
“潭州的中秋可真是热闹,放游灯更是有趣。”瑶琴感概道。她才来的潭州不久,这中秋倒是她碰上的第一个节日。果然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趣味,在京城她倒是没有享受过在外过节的欢闹氛围,更是觉得新鲜。
李烨望着瑶琴开心的模样,不由得欢喜更多:“我也许多年未来放过游灯了。往年都在家里过,享不了城里的热闹繁华。”
“那你今天可是拖了我的福了。”瑶琴挑着眉头,嘴角又是戏谑的笑意,整个显得俏皮生动。李烨不由得看走了神,待瑶琴拉了她的手,才恢复神智,讪讪道:“自识你那天起,便一直拖着你的福呢。”
她担心这话说得露骨,唐突了瑶琴,惴惴不安的观察着瑶琴的反应。瑶琴倒是欢喜这样,原就怕李烨是个闷着话的性子,这般直白倒更衬和了她的心情。只是还是有些让人难为情。她闷着高兴,声音轻柔道:“我们放灯吧。”
瑶琴那番模样,让李烨也羞于自己方才出口的话,脸上愈红了几分,更是赶紧应好,又道:“这放灯还有个讲究,得先许愿,然后放它在江里往深处飘。飘进了那圆月里,愿便圆得了了。”
这倒是第一次听说,瑶琴惊奇,又觉得有趣,连忙扯了李烨问道:“你许什么愿?”
“这愿可不能说出来。说将出来,就算进了圆月里,也做不得数的。”李烨陪笑着,心里却鼓鼓地跳个不同。
“那等灯进了月里,你再与我说。这样能作数吗?”瑶琴也是个玲珑的性子,哪能如此轻易地被李烨搪塞过去。
“作数。”
这会李烨越发难堪,盯着手上的游灯,到底是让它进月里好呢,还是不进好呢,一时踌躇不定。复又想到,原本也是要说的,只求得这满月真能圆了她的愿,也就松了气,脸色却还是沉下来的。
瑶琴不知李烨的心事,只当她是被自己堵了话,占了便宜,心中不快,又巧笑道:“你与我说了,我的也与你说。如何?”
李烨不作答,一门心思想着自己的心事,瑶琴权当她应了,便认真的放起灯来。方才李烨把新点的这盏换了与她,现在往江里一飘,倒是比李烨那盏已经燃了些许时候的灯走得快了些。
远处,放了灯的人都点着脚张望着,她们占了高阶的便宜,游灯又与别家与众不同,只眺出去个头便轻易找着。瑶琴的游灯走得快,走得前,顺着流也走得好。按她们站的位置,倒是看见灯走进了月里。瑶琴先高兴了一分,又紧张地盯着李烨的那盏。那盏灯摇摇晃晃,似要进又不进的在月前游走的,瑶琴更是着急。幸好,一只后来的游灯撞了一着,生生地把李烨的那盏挤进了圆月里,自己的反倒偏了大方向,离圆月远远的游去,再也回不来。
李烨重重地出了口气,算是认了命,反倒心胸开朗。侧头又望见瑶琴眼中闪烁的耀眼神采,更觉得自己方才的担忧真是蒙了心。这下也不用瑶琴逼迫,自己先松了口道:“我们先去赏烟花,等烟花末了,我再与你说。”
瑶琴不怕她逃,便应了她。便又往西边的竹台那去。竹台下已经聚集了许多人,四周的能观赏的阁楼都已被人占了去,连稍微高一点的台阶上也都是人。这可愁了李烨,虽说烟花点燃后,总是要一飞冲天的,就算是站在平地上,扬起脖子也是能看到的。但总归没有前边和高处的风景好。
瑶琴看她皱着的眉,就只她心思,她也不是求这些女子,踮了脚,在人声嘈杂中凑到李烨的耳旁道:“这里便好。”
李烨只觉得耳边被一阵暖风拂过,痒痒的,挠着她的心。瑶琴脸上还是欣喜的神色,比刚才更深,李烨握了握手中的柔荑,闭上眼,认真的感受着掌心里的温度,确认着,这的确是真的,再真不过的。
等了半刻钟,终于响起了第一声烟花,随即透黑的黑幕上染放着五彩缤纷的颜色,如同各有风姿的星辰,相映成趣。李烨被烟花炸红了眼,瑶琴却只觉得心中的色彩比天上的还浓。噼里啪啦的声响放作平日,必是扰人的噪音。只配了这节庆,便变成了欢喜的声响,引起人群一阵又一阵的欢呼。
李烨下定了决心,再次凝望着瑶琴闪耀着光芒的脸庞,咬了唇,在烟花轰鸣中,凑近瑶琴的耳边,说道:“我是女子。”
身份难掩衷情难却 痴念何去倾心何从
漫天的烟花声,在李烨的那句话后,钻入她脑中,震慑了她整个心神。瑶琴不想去回想相信刚才有听过什么话,更不敢相信,只想让自己的全部被耳朵里疯狂的声响淹没掉,让她被烟花闪乱的心情落回到地面上,回到烟花没燃放之前。
周围的人群逐渐散去,烟花落尽,繁华消贻。瑶琴听见心中如流水般缓慢落下的玉珠声,李烨的那张温暖面容在一声声中,溅了水幕,团了雾。她不想再去确认一遍那话是不是真的。这般的玩笑怎得就被自己遇上了呢。
是了,这样的容颜,这样的身姿,怎会是一个风华少年该有的模样。她的心,她的辨查,都被那个下午的江水冲了个透,连这样简单的事也辨不出来。枉费她自认在烟花场中走过,见过各式的男子心思,有着分辨的能力,到头来还被一张假面皮的女人欺骗了去。
她挣脱掉李烨还牵握住的手,慢慢地退开,让李烨在她的视线里离得越来越远,成为了模糊的一片。
李烨苦笑着,这不是意料之中的事吗?只是瑶琴脸上落下的泪水,为何像一把刀子,在她心尖尖上割,那么的疼呢。她目送着瑶琴走远,心头不放心,只得离了几步远跟在瑶琴身后。路上碰见几个有点情丝的年轻男子,瑶琴没心思理会,李烨在后面心疼着,又气得自己不能出面。
还在与车夫逗弄新买的泥人的牡丹一见瑶琴的模样很是惊吓。姐姐这是怎么回事,去与那李公子相会,怎得哭成个泪人儿回来。牡丹记忆中姐姐是极少落泪了,难道是受了欺负。李烨不敢走进,牡丹却看见了她,李烨无奈地笑笑,做了手势说自己先行离去。
牡丹更是纳闷,这是怎么了。
为她们驾车的车夫人虽鲁钝,却也通情达理,提醒了牡丹先让瑶琴进车里。牡丹掏了手绢给瑶琴擦了泪水,连问发生了什么,瑶琴却只靠着车板没有理会她。双目失了神采,身上也似忽然被几年的辛苦压得负重不堪,人像快要没了一样。
藏香阁里这会也遣了客人,只留了过夜的。徐妈妈一瞧见瑶琴这模样,比自己得了病还焦急,连夜叫人去请了大夫,亲自扶了瑶琴回房,声色俱厉的嘱咐了牡丹好生照料,又去找了才回来的依依问话。
依依觉得好笑,什么时候她与瑶琴相亲了,出了事反倒来找她。本想落井下石,挑了她在徐妈妈心中的位置,但想起顾三全今日的相待,若是那般,倒显得自己不近人情了,只得装作不知的胡乱答了几句无关紧要的,便说自己并不清楚,与瑶琴自来相看甚厌,哪里操心得了她的心情。
大夫看过说并无大碍,大致是前些日子染了风寒没好透,今日出去又逢了天气转凉,风邪入体,好生调养便好,随手开了几副药,领了银钱就离去了。徐妈妈虽得了大夫的话,还是放不下心,但又没得法子,只能好生养着。
那边李烨回庙会去时,李母和王芳已经等了好些时候,特别是王芳,脸上神色不大好看,只是碍着李母的面子也不好说什么。等回了家,王芳便拉李烨到一旁问了话:“你夜里去哪了?”
李烨没心情应对王芳,当下也不绕弯子,直接回道:“嫂子就别替我操心姻缘这事了。我就和我娘过一辈子。”
“那可不行。”王芳立马回绝,她自嫁了刘虎之后,与旧时的姐妹都断了联系,刘虎平日里的朋友都是五大三粗的大汉,与她也说话不到一块去,只这李烨,得了她的喜欢,她就想为李烨操点心。谋生活上她是帮不上,李母又在岳山,她照料不上,眼下也就娶亲这回事可以让她献个关怀,怎能错过,“秦家女儿可是真心实意钟情你的,再者她家爹娘也对你十分上心,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死心眼了。心头明知今夜逛庙会的意思,却自个儿跑个没影。你可知那秦珂姑娘可是等了你一个时辰。”
“嫂子!”李烨甩了袖子,平时掩着的脾气今天全跑了上来,压也压不住,“那秦姑娘是好姑娘。就当弟弟配不上她。”
“你这不是说胡话吗?这东市里的姑娘只有配不上你的,哪有你配不上的。”
“嫂子!你这红线还是给他人牵吧,弟弟真是用不着。“
王芳更是奇了怪了,摸不准李烨的心思,瞧她的神情倒也不是自谦,更不是羞涩,怕是真不喜欢秦珂:“秦家姑娘你若真是不喜欢,那还有别家的姑娘。”
“嫂子!”李烨忍不住喝道,声音十分响亮。王芳一惊,担忧的往屋方向望了一眼,待没动静后才又看向李烨,一脸不解。
李烨也不想再在这事上拉扯,直截了当地说了自己已经有了意中人的事。
这下王芳也不恼更不觉奇怪了。也是,都这般年纪了,有一两个中意人是常事。她替李烨高兴,忙问道:“是哪家的姑娘,改明儿嫂子与你去说亲。”话才落,就看见李烨皱起的眉头,怕是有什么隐情,“若是大户人家的姑娘,嫂子便托公孙先生去说。”
这哪是什么门当不当户对不对的问题啊。李烨心中苦涩,一肚子的伤心也不能与王芳说,只摆了摆手就回了屋里。王芳想着,大致是自己猜中,是个大户人家,所以才不得意。也罢,等明日与李虎商议后,再看是让弟弟打消了那念头,就在东市里找一户,还是想尽办法攀了那门亲。
进屋后,李烨坐在单独的矮凳上一言不发。李母从李烨的脸上就能瞧出她的心思,原本出门前还一脸高兴,等回来却颓废不堪。这除了将真相说了出来,还有其他别的可能吗。她看那瑶琴姑娘也是好姑娘,可不是会在情谊上耍性子的。
“烨儿,这事强求不得。若瑶琴姑娘想不明白,那只道是你福分不够。我们再另谋别家。若还是不行,大不了烨儿恢复女儿身,谋个好夫婿也未尝不可。”李母宽慰道。
李烨得了母亲的话,稍微舒了心。她脱了外挂,把原本让她打地铺的被褥搬到床上,与李母躺在一处,强装轻松道:“女儿与娘在一处就好。只求娘身体康健,别的不再作想。”
其他排解的话怕是也没了作用,李母拉了李烨的手,像小时哄她睡觉那般,一下一下的轻拍着。这些苦都是因为她离了家才受的,她心疼李烨,却又没别的法子。
这一夜,李烨快到天亮才睡着,脑子里各种想法转个不停,还有瑶琴各样的表情,烧得她的心辣腾腾的。王芳早上喊她起床时,李母已经在厨房里做早食了。李烨换掉昨夜的青袍,整齐的叠好,她已想好要如何作为了。
吃过早饭,李烨帮着刘虎架了摊子,自己与李母说了一阵话,便往南边的马棚去。她还记得为瑶琴赶车的车夫是长得什么模样,虽是相貌平常,但他的一言不发恰巧让李烨记住了。东边的马棚她每日摆摊都要路过,知道不是东市里的。南边的马棚最多,那里气候好,草丛生长的旺盛,南郊还有一块养马地。李烨一个马棚一个马棚的打听,一开始管事的还以为她是来租马的,一直好生相待。待查明了她的真正意图,又打量了她的衣着,便再也没理会过。李烨更乐得轻松,自个儿挨家挨户的找,奈何南边的马棚都逛遍了,还是没看见那名车夫。现下时辰还早,除了接了长途的车夫大多还没出车,是不可能遗漏的。
李烨不甘心,绕过了西南边的烟花巷,往西边那几家马棚走去。西边马棚不多,就两家,还是小户经营的,平日不以租车为生。也是,西边没有城门,租的马车大多城里跑,揽不了大生意。李烨耐心找过,还是没瞧见。眼下只剩北边的马棚没去过了,北边靠近府衙,租车的价钱也高。李烨走在路上,心沉了沉,看来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了。
也不枉费李烨绕着城里走了一个多时辰,她终于在北边的马棚里发现了两次给瑶琴驾车的车夫。那车夫姓韩,单名一个厚,李烨看见他时,他正靠着马车上吃着包子,满嘴都是油。
李烨也不知哪来的陈腐气,走上前作了揖道:“师傅你好。”
韩厚才啃完手上的包子,就瞧见李烨这股陈旧气,当下忍不住嗤笑了一声,点点头算作答了。
被这一笑,李烨也觉得自己傻不拉几的,平常丝毫不讲究这些的,怎得到了这时候反倒搬了出来,她摇头笑笑自己。
韩厚早认出李烨是谁,再联想到昨夜里的场景和瑶琴的出身,大致明白李烨的意思。他跳下马车,用马鞭指了指车厢,示意李烨上去。李烨暗下惊奇,又十分感激,只知是韩厚认出了她。她连忙问道:“不知师傅出次车,需要多少文钱?”
韩厚不作答,只踢了她屁股一脚,催促她快上车。李烨一时弄不明白韩厚这般是什么意思,但至少不会加害于自己,倒也胆大的上了车。才刚坐下,马车便急驰了几步,驶将出去。
做了一刻钟时间,马车才停下来。李烨挑了车帘,被眼下的街道和招牌吓了一个哆嗦。这可是她半个时辰前绕过的烟花巷啊。那欢盈楼、揽凤楼、怡情阁等等的招牌在白日晴天下看起来极其可怕。而马车停驻的藏香阁,更让李烨窘迫,她如今离大门也不过三步的距离。
烟花巷的白天不比夜晚,少了热闹,也少了莺吟燕语。门庭倒是敞开,只是没有招揽生意的姑娘,只显露出几分来者不拒的意思。
李烨看到韩厚跳下马车,就要踏进藏香阁的门里,连忙拉住他,急切地说道:“师傅,我可不是要来这烟花之地的。”
韩厚瞥了她一眼,略使了力拨开她的手。李烨莫名的感到有一股力无形之中把自己拂开,再也走不向前。韩厚敲了门框,才睡醒的门房赶紧擦了眼睛走了出来,怕是哪家不睡觉的公子哥,大上午就来逛楼,怠慢了。这揉开眼睛才看见是个衣衫清白的车夫,背后跟的也是个平白的男子,脸色随即变了,打算回去再睡。脚才踏出一步,他就被纠回原地,还被强行转了身。门房一脸惊悚,好家伙,来的是有功夫的。于是,连忙堆了笑脸,问来意为何。
韩厚并不作答,只从袖口里掏了几瓣牡丹的花瓣,门房一眼便明白了韩厚的意思。李烨站在门边,隐约可以看见韩厚的动作,她正好奇这车夫带她来此的含义,就看见牡丹的身影出现在藏香阁的门里。
这惊吓可是不小,李烨整张脸都白了。
牡丹原本在给瑶琴梳发,刚好在最后的工序,就听见门房的声音在瑶琴房外喊她。她心中疑惑,门房告知她有车夫来隔里找她,她一下就想到了韩厚,脸红红地,急不可耐的跑下去,果真是那个不爱说话的人。牡丹高兴见着韩厚,没想着这车夫知道她是青楼里的人,还敢再来,一时没注意到韩厚身后已经成了一尊雕塑的李烨。
韩厚被牡丹的笑容感染,心头虽在笑,脸上却仍旧是一副铁板的神情。他没忘了正事,稍微侧过身,用手指示牡丹瞧瞧门外的人。这一瞧可要了命。牡丹惊呼出声。她哪知道那李公子居然找到这里来。那人手中拿着的包裹,正是她那日去李家送衣衫的那个。
片刻惊讶后,牡丹沉了心思,她也是见过世面的人,当下就有了主意。她吩咐韩厚,让他看着李烨不放她走。韩厚点头应了,又把手中的牡丹花瓣都给了牡丹。牡丹一头记挂着李烨,一头又因韩厚这细小的举动而窃喜。
牡丹回房时,厨房的小红正把煎好的药送进来。牡丹伺候着瑶琴喝过药,扶着她躺在躺椅上,铺了薄毯,让小红把药碗撤走,掂量了措辞才跟瑶琴道:“方才我下楼与门房说话时,瞧见门口有个人。照模样来看,怕是李公子。”
原打算靠着小憩一会儿的瑶琴听到牡丹这句话,心鼓鼓地跳着。可想到昨晚李烨与她说的话,心头又恨恨的。她昨夜难受得辗转难眠,只恨这李烨敢这般欺骗自己,又恨自己怎么也会被情爱迷花了眼,分不清男女,辨不出真假。
“让她上来吧。”瑶琴不在乎的吩咐道,“若徐妈妈打听,就说是给我送新书来的。”
怕是真出了大事,牡丹这样想着,下楼把李烨领了上来。韩厚没多逗留,转转马车就回了马棚。
在牡丹上楼请示的时间里,李烨心中已有了主意。原先没想到瑶琴的出身,才被一惊。转念细想一下,又有什么惊奇的呢。谁活在这世上不难呢,自己还扮作郎儿装。
房里的茶是上午才热的。李烨进房时,瑶琴正对镜梳妆。牡丹给李烨倒了茶,偷看了瑶琴两眼,摇了摇头,退了出去。姐姐这是为何,竟要梳画得比上台时候还艳。
“公子请自便。”
瑶琴只顾着上妆,一个眼神也没给李烨。李烨在这香气四溢的房里站立不安,稍一侧头就能看见瑶琴用小指点着红梅的胭脂给唇上色,那动作,那模样,甚是撩人。李烨受不住,急喘喘地喝了一口茶,不料那热度正高,烫得舌头失了知觉。
瑶琴透过铜镜,没放过李烨的任何一个动作,任何一个神情。她还是那副傻傻的模样。转了眼神,她看着镜中笑着的自己,先是一愣,遂又暗地里骂了自己几句。怎得这般不知羞耻。明明是女子,自己还付出这情。
两步并作三步,瑶琴金步摇曳,又躺在躺椅上,一手支着头,一手玩弄着衣裙上的缎带,眉角眼梢都是情地望着李烨。李烨坐在那里,眼睛只刚往眼前空了茶杯看,可这房里的香气快要把她吞没掉,难以呼吸。
瑶琴叹着气,她心知这人是个榆木头,只能自己先开口,带着许久不用的调情语调问道:“不知公子今日来找瑶琴是为何事?又或是公子对瑶琴的思念甚紧,才大清晨的就往藏香阁里来。瑶琴还真是承了公子的钟爱。”
瑶琴话里一口一个“公子”是要故意挤兑她。李烨的舌头还泛着麻痹,她却尝出了苦味。她把包裹打开,露出了里面青色的料子,还有紫色的腰带,恭谦道:“在下是来还这青袍的。姑娘切勿再将真心付错了人。”说完,便起身告辞。
还不待她走出一步,那青袍就纷飞的落在她身上,笼罩了她整个人。她听到背后那凄切的声音在说道:“这袍子给了你就是你的,哪有还回来的道理!我只当我没了这真心。”
李烨心中一疼,眼泪止不住往上冒。她忍了忍,把头上的青袍取了下来,又重新叠好,再从地上捡了腰带,与青袍放在一处,沉默地开了门离去。
自那日李烨来过后,瑶琴像是忽然患了重病,喝了药也不见好,整日躺在床上。身上烧得厉害,咳嗽也咳得凶,声音都变了样,不说弹琴了,就连出个面都成了难事。顾三全来看望过几次,又找了潭州城里有名的大夫来诊,只道是心病,一般的药石是治愈不全的,还须自己想得开。
依依在一旁看着,一开始还幸灾乐祸,等这病拖了十日都不见好,依依也跟着忧心。阁里的生意现下都靠她维持住,只是这几日愈感吃力。不少门客是慕着瑶琴的名而来的。现在不说听不上瑶琴的曲,连瑶琴的面也见不到,心中怨气甚大。徐妈妈想了许多法子,都不见效。依依私下里找了牡丹,牡丹口风严,向来又厌恶她,自不会告诉她缘由。更何况牡丹自己也不得要领,只当是李公子惹姐姐生气了。但这一气能气这么久,也不寻常。
如今瑶琴除了每日透风的时候下床走走,一天的大部分时间都在躺在床上。床头放着那日向李烨讨要来的胭脂盒,上面的漆因她特意洗过,闪亮着银灿灿的光泽。她细致地抚摸着上面的雕纹,总是回想起与李烨在家装订书册的情景,那样的美好似乎是假的。那时的她差不多都要以为,以后便是如此生活了。
哪知,你所有的希冀,所有的梦想,只消一句话就可以打散到九霄云外。
胭脂盒在瑶琴的手心里映出分明的痕迹,她紧紧的握着,贴在胸口,那里在剧烈的疼痛着,疼得她眼泪落了一枕,费劲心力去止也止不住。
李烨那边也不好过。她虽照常摆着摊,只是糟糕的心情再明白不过的写在脸上。刘虎问过几次,她都说没事,刘虎也只能作罢。他想着,怕是中秋那夜发生了什么。趁着夜里他问了王芳。王芳只道是李烨看上了大户人家的女儿,正为怎么去求亲而发愁。
“是哪家?我去打听打听,如果小姐早中意,还怕提不了这亲吗?”刘虎虽生活在城里,身上却有股山野蛮汉的气派。
“我也与你一样的念头。只是你的好弟弟,死活不说相中了哪家姑娘。我偷偷问过李姨,她也不知晓。平日里看你弟弟是憨直性子,倒不知道也这般能藏心事。”
“她到底是读书人。情爱这事怕丢了面子不是。”
“哎。我看李姨也不着急,恐怕我们是操了空心。”
刘虎往前抱了抱,安慰着王芳,不禁想到那日穿信给李烨的小姑娘,打好下次要好好观察的主意,不知不觉渐渐入了眠。
不料想,第二日那小姑娘就出现在他摊前。那时李烨正帮着刘虎收摊,刘虎拍了拍她的肩膀,指着远处的牡丹问是不是找她的。
算起来,李烨已有不见瑶琴十余日,牡丹也是,这会儿突然出现在她面前,难道是……她忍不住幻想起来。她还记得中秋月夜,她的那盏游灯是驶进了圆月里的。李烨放下手中的活计,连忙跑到牡丹的身前,有点不敢相信地看着她。
李烨那神情,只让人觉得这人真是个傻子。姐姐怎么就看上了她。也罢也罢,她也不过是来传个话的。
“姐姐让你去找她。”
牡丹话才落,李烨就提了衣摆往西南边跑去。牡丹在她身后跟着匆忙,直到藏香阁的门口才追上。她拉着李烨就要上楼的手臂,神情有几分责怪几分无奈道:“姐姐这几日一直病着,现下也不见好转。你可别再惹姐姐生气了。”
牡丹是真心为着瑶琴着想,李烨也感受到她的真情,露出让她安心的笑容应道:“我知道。决不惹她生气。”
青衣袍枉作断情物 胭脂盒终解相思愁
时辰临近晚饭,藏香阁里已经开始了热闹。有些不爱在家窝着,或是谈生意的人会选择先在藏香阁里吃上一顿,然后一晚上便耗在这里。徐妈妈为此也特别设了包厢,一楼的大厅里倒没怎么布置,那块地还是为着夜里的活动准备着。
上楼时,李烨听见从别的包厢里传出来的笑语,打量了在阁里闲来无事消遣的人们,心情稍沉了沉,脚步跟着慢了几步。牡丹走在她前面,早在瑶琴的房门口等着她。李烨洗灰的袍子上还染了墨汁,错落分明的落在胸口、袖口和下袍上,一看就知是坐着写字沾上的。
牡丹没给她敲门,反倒是推了几寸宽,让她自己进去。李烨站在门口,暗下决心才抬起手推开门。
屋里瑶琴还同那日她第一次来这房里一样,在梳台前坐着。台上放了几个精致的妆奁,其中一个正打开在她面前,里面呈的是几只金秀的簪子,上面还缀了明珠。李烨往房里打量一番,梳台在靠右的墙边,那里还立了衣橱。往左正中是一张四人大小的圆桌,背后的屏幕前摆得是雕廊玉砌的躺椅,上面的坐垫靠枕全绣了繁华的图案,布料也精美。屏风后大致就是内室了。再往左是简单的书桌与书墙,收了几扇古琴,还有琵琶,略有一叠书无规则的叠放着。书墙旁是朝北的小窗,撑了半轴高,隐隐听得见几声楼下的人声喧哗。
李烨留心记下,卷了自己的袖口,走到瑶琴身后。她正在几支金银钗间犹豫着,镜子里低头的容颜还是那般美好。李烨挑了其中的一支,不动声色地碰触了瑶琴落在上面的手指,道:“这支双凤纹鎏倒是合衬。”语毕,也不顾铜镜里瑶琴已经不好看的脸色,重忆起旧时梳发的手法,给瑶琴拢了发,上了钗。
镜中的瑶琴被胭脂掩了病色,还有几分颜色动人。老天爷真是给了她一副好皮囊。李烨望着镜中的她,瑶琴并未拒绝,于是,心中更是坚定。而那股坚定很好的传达到了瑶琴眼里,瑶琴不可闻地叹气,道:“今日我也不多说什么。”说出的话已经变了音色,不是李烨过去听到的那般轻柔婉转,只觉得像是被风尘吹过,留下了硕砂,每说一个字就要往声带上磨动一层。
都已病成这副模样了,全因自己。
瑶琴不管李烨心中想着什么,只按自己原先制定的,从首饰箱子里掏出了胭脂盒。上面的图样嵌了她的泪水,越发的光泽。她失神的看了一会,心里迟疑,却还是说道:“这胭脂盒我是收不了了,你送与他人吧。”
这可同她想的不一样啊。
李烨眼睛死死地盯着瑶琴递过来的胭脂盒,努力想从上面看出瑶琴的真心,却只看出了自己一脸的泪水。瑶琴见不得李烨这幅模样,这只提醒着她李烨真是个女子。随即想到顾三全又何曾不因翠柳之事在自己面前哭泣成不像个大男子呢。终究,感情这事,哪里分得了男女,只关乎真心与否。
可自己又为何为李烨这样的骗子找借口呢。就算是真心那又如何!
瑶琴把胭脂盒往李烨怀里一塞,背对李烨径直坐下,阳光一漏,又瞥见铜镜里的人,怒气一升,噌地把铜镜往台面上一按,手放在腿上气得发抖。头上双凤纹鎏金银钗的坠子晃动着几下声响,瑶琴复又想起方才李烨那副亲昵模样,只觉得怒气更深,一个拔拽,取了钗子往台面上扔去。好不容易流干的泪水,这会子像是触动了机关将要如爆发的山泉,汹涌地要往眼睛上去。
自己怎能为这样的人伤心流泪呢!
发钗弃动的声响像锥子一般扎在李烨的心上。手中是凤鸟图案的胭脂盒,妆台上是双凤纹鎏的钗子,都被瑶琴这样丢了出去。眼下甚至连她的容颜都不想瞧见。
李烨深感悲哀,一路狂奔的欣喜早已在云层之外,只剩下伤心欲绝。可她又能怪得了谁呢?自己,母亲,还是瑶琴?若是自己不肖想,哪会有现在这些个纠缠与狠绝。
但是,她又如何能甘心呢?
她自是欢喜瑶琴。而这欢喜又不是男子的欢喜,是她身为女儿身的欢喜。她又哪点与瑶琴不同了呢。那自诩为男子的肖鼠念头她可从未有过,更不会有想用男儿的身份去欺瞒一世的糟粕想法。
霎时间,李烨似是想通了什么。抹了脸上的泪,又细细瞧了手中的胭脂盒。从上面明泽的痕迹自是可以知晓,平日里也是被宝贝着的,比自己还有余。若是天上真不给她这段缘,只空耗了她的真心的话,也就真正罢休了。
李烨走到瑶琴身侧,瑶琴警觉地往另一边撇过头。李烨笑笑,也不在意,只拉了瑶琴的手,上面的温度烫人。她心中疼惜,却也知自己没个立场,只能把胭脂盒塞到瑶琴手里,算是离别的温柔,道:“这胭脂盒是赠给我意中人的。现下,我还钟情于她,自不该还与我。”
这回,瑶琴不得不直视起那张日日夜夜浮现在眼前脑海的脸庞了。不知是否是被热度烧昏了头,她竟然觉得李烨的眼里都是她渴求的深情。如此浓烈,如此真挚。而更美好的是,这份深情,是尽数付与她的。
“你可知你钟情的人是女子?”瑶琴听到自己的声音从迷雾中缓慢飘来。
原以为绝望的李烨忽然间被这问话激荡起了几份希望,却又怕是自个儿自作多情,不敢再作多想,只答了心中的所思所想:“我自是知晓的。我钟情的便是她那样,与我一般的女子。”
枉费自己看过薄情寡义的情郎,又见识过屈金逐利的势力女,再受了顾三全和翠柳的教训,自认为能知何谓真心,何谓真情。
瑶琴被迷了心智,懵懂间打开胭脂盒,上面的脂粉已用了些许,留出几个舀过的痕迹。那些她对镜梳妆、睹物思人的心绪也像这开启的胭脂盒一般,带着淡薄却经久的幽香,一层盖着一层地涌了出来。
“这颜色,这香气,除了你,我想不出还有何人能配得上。”
李烨的话摇曳在耳边,像春风,拂动着她的心弦,像旭日,融化着她的冰凉。她多少还是怕的,怕这情落了别的名头,又怕自己担不起这情。
“这胭脂盒你好生留着。我的真心只给一人,若她不要,丢往别处便好。我是决计不收回的。”
听了李烨的话,瑶琴更觉得那些自己说给自己的借口道理是多么的可笑与薄弱。她合上胭脂盒,抬眼真真的瞧着李烨,这张脸是这样的真实,手上的温暖也是触手可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