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烨瞧着瑶琴慢慢淡了神采的眼神,警觉地知道有什么不对,连忙上前扶起瑶琴,将她往自己身上靠。而瑶琴对她这样亲近的动作没有丝毫的反抗。她整个身子软软地,任由李烨绕过屏风将她扶到床上。瑶琴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有气无力,想开口说话却扯动不了嗓子,连想睁眼辨认李烨脸上的担忧和眼里的真情都觉得辛苦。
李烨用手背探了瑶琴的额头,比手还烧得厉害。她不敢掉以轻心,急忙地唤了守在门口的牡丹,让她先去打盆清水来,再赶紧去请大夫来瞧。牡丹进屋望见瑶琴已经半昏迷的倒在床上,很是担忧,脑中没了主意,乖乖地听了李烨的话。
水打了上来,李烨扭干了帕子,折成方形,熨帖在瑶琴的额头上,自己搬了椅子,坐在床边,手里握着瑶琴的手,只等了大夫来才放开。牡丹倒是懂事,把大夫带进来时特意避开了徐妈妈。大夫查看了一阵,问了李烨昏睡前瑶琴的情况,细细地把过脉,便重新开了副重药,好生嘱咐了牡丹一定要够时辰够火候煎好。
牡丹哪里敢怠慢,当下便拿了单子去药房抓药。大夫还留了一会,思索了一阵,才从随身的药箱里掏了一个瓷瓶,对李烨说道:“等会那小丫头回来了,你让她打热水,添上这瓶药剂,再给姑娘擦擦身。”
李烨接过瓷瓶,点了点头。
大夫还是不放心,又嘱咐道:“夜里得有人守着,晚上怕是有些闹腾。”
这回,李烨也慎重的应了,大夫才出了门。
李烨换过几次帕子,牡丹才端了煎好的药上来。李烨连忙把大夫嘱咐的事与牡丹说了。牡丹赶忙又重新端了热水,让李烨先去屏风前边,自己细致的给瑶琴擦了身。瑶琴还是一副任人摆布的神态,要放在平日可得迷了多少公子少爷。瑶琴迷迷糊糊地说了什么,牡丹凑近也没听清。便唤了李烨把外头的药端进来,时间正好。
牡丹将瑶琴扶起靠在自己肩上,指挥着李烨喂药。往常李烨哪有伺候过人,才喂一口,药水就洒了大半。幸好牡丹眼尖手快,用绢巾档着擦着,才没染了瑶琴的衣服和床铺。看李烨一副不争气的样子,牡丹就气不打一处。恶声地让李烨与她换了位置,扶好瑶琴,她来喂药。
李烨倒没别的心思,只是心里痛得慌。瑶琴如今这副模样,怕十有□是她害的。
药喂完了,李烨扶着瑶琴躺下,牡丹一边收碗一边说道:“姐姐一时半会是醒不来了。公子先行回去吧,我拿姐姐的通关令与你。”
李烨哪里肯依,方才听了大夫的话,便下定决心今晚要陪在这里,要不然怎么放心的下。她摆摆头道:“大夫说,夜里怕闹腾,要有人守着。”
牡丹更不乐意了:“这不还有我,你操什么心。”
“我看姑娘这病也不是今日才有的,这番日子牡丹姐姐定也费了不少神。今晚就当做我给牡丹姐姐替个班吧。”李烨找不到其他留下来的借口,只能胡诌。
牡丹也不是傻丫头,她是看出了李烨的心思,也不想做那断红线阻情缘的坏人,也不再强说道:“那你别出房,徐妈妈也只姐姐身体抱恙,夜里都让姐姐休息着不会来。”
“嗯。若姐姐有空,劳烦与我东市那刘虎大哥说声,让他帮我带个话给我娘,说我今夜不回去了。”李烨得了牡丹同意,心中敞亮。她重走回床边,握了瑶琴的手。
这情谊是牡丹看在眼里的,李烨与瑶琴这点姻缘也是她一路观望过来的,她倒是放心李烨为人正派,不会做什么偷鸡摸狗的事情。只是姐姐这病,怕多数也是因了她。既然她有这心思,自己便全了她这个意。只求姐姐快些好起来。
“等晚些时候,我带点夜食与你,也好饱个肚子。”
“多谢牡丹姐姐。”
“我可比你年岁小,姐姐也是。”没了那些担忧,牡丹恢复了平时快活的性子。
李烨想回个笑容,可根本笑不出来,脸上是比哭还难看的表情。牡丹再受触动,好不容易恢复了的生机,忽然又没了。
喝过药后的瑶琴昏睡的几个时辰,屋里点着等,烛光摇曳。李烨在椅子上坐不住,索性直接靠着床沿坐在踏板上,迷迷糊糊地打着盹。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李烨只觉得呼吸难受,一睁眼,原是被褥全罩在了脸上,这一下把她的瞌睡都蒙醒了。她捶了捶腰,起身便看见瑶琴把被褥掀了开来,衣襟也扯了松散,盖上的帕子掉落在一旁,一脸嫌热的神情。李烨拿走帕子,探了探瑶琴的额头,上面都是汗,嘴唇也干涸着,只是温度稍微减了些。李烨去前面倒了茶,扶起瑶琴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小心翼翼的喂了水,重新把被褥盖好。再重新洗了帕子,给瑶琴擦了脸。原先脸上的颜色已经被牡丹擦了一遍,只剩了少余的脂粉。如今再一擦,把瑶琴素净的脸都显了出来。只是热烧得她两颊红润,倒比上了妆还好看。断断续续瑶琴又踢了几次被子,中途还半苏醒过来喊口渴,李烨都一一照料到,再也不敢随便困觉。
还好并没有大的动静,想是那大夫的药是极其见效的。到了后半夜,瑶琴不再闹,身上的热度也下去了,李烨心上的石头算是落下,趁着天光白的时候,忍不住靠着床廊眯了会神。
瑶琴醒来时看见的便是李烨坐在她床头边熟睡的模样,自己的手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拉了她的手,看着自己置于上方的手掌,怕还是自己主动的。李烨昨日还整齐的头发被一夜的折腾,已经散了许多下来,挡住了小部分的脸。她面容正迎着光,也不知瑶琴是知晓了她的身份,还是本身就如此,看起来有几分女子气。
睡了这一夜,瑶琴胸口舒爽多了,头不再昏,只是嗓子还有些疼。她看了自己松开的领口,刚起身想放手整理一下。却不想才松开,李烨像是惊醒一般连忙抓住了她就要走远的手,力度紧到她根本挣脱不出。瑶琴挑眉,果然瞧见李烨已经睡梦中苏醒过来的容颜,上面有着紧张和惊喜。瑶琴终是放任了自己的眼神,念念不舍的望进李烨的眼底,她怎能割舍掉这份情呢。
牡丹端药进来的时候撞见的便是这幅含情脉脉、凝情予心的画面。
那李公子不愧是姐姐看上的人。
牡丹敲了两声屏风,脸上堆满了平时调皮的笑意道:“姐姐,该喝药了。”
两人均是一惊,瑶琴羞涩地想收回手,李烨却不放开,只抓得更紧。瑶琴更是报赧,不解的用眼神询问着。李烨回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笑容,又拍了拍她的手背,才起身去牡丹那里接过药碗。
牡丹岂会放过如此好的调笑机会:“李公子过了一夜倒学会伺候人了?”
到底李烨也是女儿家,脸皮虽平日打磨得不薄,奈何瑶琴也在,这话必是也要进她的耳里,想来脸上也是一红,只能讨饶道:“妹妹就放过我吧。”
这人倒学得快,昨夜叫了姐姐,今日就换了妹妹。
眼下正郎情妾意,牡丹怎好意思打扰。她交了药碗就走了出去:“牡丹给姐姐备洗漱和早食了。”
李烨还是坐在昨晚的椅子上,用羹勺调匀了些才舀起一勺,放到嘴边吹吹。
“昨夜……”瑶琴的声音沙哑,李烨吹凉的动作一停,安静地听着:“你一直在这?”
李烨不答话,只点了点头。再自己尝了药的热度,到适宜时才往瑶琴嘴边递。瑶琴见她一副认真的模样,犹豫再三,放弃了自己原来的想法,微启了唇,就着李烨的动作,衔着羹勺的边缘一口喝了下去,然后是整碗。
瑶琴目望着李烨端着空碗去前边的背影,努力提了气道:“你快回去吧,一夜不归,李姨该担心的。”话说出口,又觉得话里太过暧昧,可已收不回。她只能后悔的咬了咬唇。
李烨倒是不慌不忙,放好碗又回到床边,再探了瑶琴的额头道:“不急。我陪陪你。”
瑶琴撇开头,嗔道:“用不着你陪。”
李烨不理她,只当她是小孩子,哄道:“这病是我害的,我得担起治好的责任。”
“也不知昨日是谁,害我昏了过去。”这回的话更让瑶琴想咬断舌头,哪里来的娇气和嗔怨。
不过这情态,这模样,倒让李烨心头开了花,她强忍住高兴道:“是我不好。你嗓子不好,少说些话,多躺会儿。”
这下瑶琴学乖了,咬住唇没有接话,身体还是软绵绵的,她也没驳李烨的意思,乖乖的躺了下来。
洗漱的事倒是牡丹一手伺候着,肌肤相亲的大防她可看得甚紧。李烨只当她小题大做,心中也不计较,何况也给她备了清水。她在一旁净了脸,把乱成一团的头发松掉重新束起。牡丹忙着伺候瑶琴,没瞧见她这模样,瑶琴却看得仔细,心还跳个不停。
“姐姐今日脸还如此红,怕是热还没退下去。”
牡丹一番话,道出她没察觉的心思。那哪里是病热啊。也亏得这病,才能掩饰住自己被迷惑掉的心神。
待李烨整理好自己,牡丹端了她身前的水道:“这会儿我叫了车夫在楼下等你,趁徐妈妈未来看姐姐之前,你先走吧。”
看样子,实在是留不下来。李烨朝瑶琴看了一眼,只见她原本放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一触碰到自己的眼神就慌张地转开,她心里有了底,道:“我先回去了,晚些时候再来看你。那胭脂盒,我放在妆台上了。”
等了一会儿,瑶琴才应道:“嗯。”不过这一个字对李烨来说已然足够。
坐在马车前的韩厚还是昨天的模样,只是手中的包子便成了糕点。她心知肚明地笑了笑,拍了拍韩厚的肩算作感谢。韩厚也无话,只用眼神催促她快上车。
一路上马车行稳有速,一夜未眠的困顿像洪水一样袭来,李烨再也坚持不住,靠着车厢睡了过去。又或许,是因为她终算是在这场身份真假战中赢回了瑶琴的心,心中再无千斤大石。
杨依依惊晓旧时事 顾真名探破悄情思
八月快要走完,适时候入秋,李烨躺在自家的床上只觉得凉风阵阵。她冷得睡不下去,去母亲房里另抱了一床被褥换过,脑子里被瑶琴的事牵绕,睡是睡不着了。李母在院里借着阳光在给她勾新年的布鞋,这几日李烨心情不好,她是看在眼里的,也大约猜到是什么事。本想开导开导,毕竟女儿家与女儿家作夫妻,一般的人是难以接受的。李烨却没给她这个机会,每日不是早出晚归,在家就是忙着抄书。
不过今晨回来的模样,告诉她她担忧的那些都已经解了。李母细察过瑶琴,虽只有一次见面,就凭着这姑娘敢单独唤了车夫出行,再者不顾旁人闲言碎语直接往家里,还与烨儿独处一室的勇气和胆量,她便觉得若是这位姑娘的话,与烨儿一处过日子是有可能的。
于是,自作主张地在李烨身后添了捆柴,吹了把火。好在,到头来没让她失望。
厨房灶台上顿着昨天夜里大成特意送来的鸽子肉,还有几只养在了鸡圈里。李母看李烨疲惫的神情,按下了要她做鸽笼的话头,从屋里捡了才勾了半角鞋底的布鞋,细细地做。昨日,她去杨婶家多要了一双鞋底,杨冬冬大小,为明年的新年做准备。
院里的鸽子叫李烨有听到,不用母亲说,她也想着要做个鸽笼,只是家里没有闲置的木材,要不去杨叔家要,要不要去岳山上伐,这一时半会是成不了事的。她便不去想那么多,只忧心瑶琴的事
要说李烨不知道藏香阁是什么地方,那她就白读了这么多念书,又摆了好几年的摊了。男人聚在一起除了谈生意,谈家财,还能谈什么,那自然是女人。李烨免不得也得凑上几句。更何况藏香阁并不在它处,恰恰在烟花巷里,光是这,她也明白。
她抄过的、看过的书里也有描写青楼女子的,不过大多是香艳浮夸,偶有一两部真情实意的,对其中的来出情节也不够详尽,做不了参考。可不把瑶琴从青楼里赎出来那是不行的。她不想只谈了这情,她可是奔着过日子去的。
李母一直把李烨交给她的钱放在卧房里的梳台抽屉里。李烨拿出了金绣的小袋,里面是沉甸甸的银两,大多是她这几年出去抄书写信赚的文钱换来的。旁边还有个粗布袋子,装的是分散的文钱。她全部倒出来数了数,这些年她算是勤快,银两文钱加起来不过一百两。若是作平日起居生活所用,至少可以安安心心地过个两三年。但她总不能不管家里的生活,把这一百多两全用了去。甚至就算全用了去,也不一定能将瑶琴赎出来。她可是有细致观察瑶琴房里的摆设,起居用具,那都是花大价钱才有的,光是躺椅上的雕花,恐怕就不止一百两了。肯这样花价钱养着的姑娘,不是头牌,也是阁里打尖尖的。哪是一百多两能赎回来的。
李烨发愁,小时对钱财没得印象,吃得用得都是备好的。和母亲出来生活后,又觉得钱财来得不易,渐渐算不清这富贵人家的花销预算,更不用说富贵人家花天酒地的地方是怎样的一个花费了。
长时间勾鞋,李母看得有点花眼。收了鞋底和布料回房里,只见李烨把这几年的积蓄都翻了出来,脸上尽是难色。李母活到这个岁数,哪能不知李烨心头的想法。她凑到李烨身边,拉出旁边收了香红木盒子的抽屉,拿出妆奁,说道:“这是娘从家里带出来的首饰,你今日去城里把它们都给当了。恁它再大户,咱家也提得起这个亲。”
虽然李烨离家的时候年纪小,但盒里的那些个首饰她却有着十分清晰的印象。那都是母亲在家里常穿戴用的,有发钗、耳环、镯子、锁片、银饰、玉梳、戒指等等,看不见时间年轮的冲刷,不曾褪去光泽。
李烨小心的查看母亲的神色,不见悲伤,怕是这些年已经对过去发生的事不再介怀。只是……她看着眼前这些有着母亲记忆的首饰,应不下话。幼时,她大多时候都是欢喜的,就算父亲不常见上面,母亲却是竭尽所能地逗她宠她,不让她受半点委屈。她又怎么拿了母亲的这些首饰去当了呢。
“娘,还不到这地步。我先去打听清楚再说。”李烨把妆奁盒上,宽慰道,“孩儿查看银两,只是为着心里有个底数。”
李母怕李烨为她着想,为难自个儿,看李烨脸上无异,只得释怀道:“既然瑶琴姑娘知晓你身份后,还钟情于你。这金钱礼数上的事,我们自是怠慢不得。你只管让她安心。”
可是娘啊,哪是什么礼金上的事啊。李烨不想把瑶琴出身青楼这事告知母亲,便笑着应好,又道:“我午后去拜会顾公子,求他先帮我探探风声。”
李母听李烨这话,立刻有了主意道:“你若能求得顾公子给你做媒,这亲事更是十拿九稳。”
李烨不曾想过李母对自己与瑶琴一事这么放在心上,对向李母隐瞒了真相心中愧疚,只点头不再多作声。
午饭吃的炖鸽子,把李烨这一夜的消耗都给补了回来。李母又拿了银两给她,嘱咐她好生备了去拜见顾公子的礼品,李烨又拿了几本书才出了门。
她打算去询问顾公子,毕竟顾公子声名在外,对这烟花巷的事是最清楚不过的。再者,她也没其他人可打听。刘虎大哥被王芳嫂子管的烟,怕是看见了烟花巷的巷口都要绕三个道走。公孙先生那般的大人物,她更不敢去叨扰。其他的不过都是一些市井小民的道听途说,做不得准。和她有交情的,也只剩下这潭州府尹顾开祖的独家公子顾三全了。
李母给的银两李烨留着做别处用。她带了新抄的书,正是公孙先生的那几本,她绕道北边顾府的后门,惯常的敲了门,出来的是看门的门房,看来人是李烨,便让她等一会儿,自己去向管事的管家请了话。这管家倒不记得得了顾三全的意思要李烨抄书,心下生奇,先停了手上的活计,往后门去。
管家的面孔李烨熟悉。她先作了揖道:“前日得了北边的新书,原先不曾抄过,想与顾公子看看。”
管家看李烨说得含蓄,猜不透她意思,只把书接过来,看了看书封面的书题,又翻了一两页正文,却也是不曾见过的。当下便要按平日的数量拿纹银给李烨。李烨连止住管家的动作,讨好道:“这几本是与顾公子看的,不算平日的工钱。只是小人想与顾公子见上一面,请管家帮忙与顾公子通传一声。”
止住管家动作的那只手里攥着的是李母给的部分银两,管家看李烨是老实人,便默不作声地说了,吩咐她先等着。顾公子见不见还得问过才知道。
那边厢顾三全正无事研究着准备建在小香江上游出的施工图,听了管家的汇报,又看了管家递上来的书,其中的一册就是他在瑶琴房里见过的《搜神记》,当下生了几丝巧妙的想法,便支意让管家将带李烨进来。
算起来,顾三全也有好几个月没见过李烨了。以前因损了一本朋友赠的孤本,便想着要找人誊抄一遍,以防再有此事发生。那时管家去潭州城里打听,知道了李烨抄书干净整洁、字体好看,速度也快的名头,便找了她来。试抄过一次,倒是得了他的心,知这人做事认真用心,也就每次都找了她。瑶琴来了潭州后,知她喜爱读书,更是让李烨抄得频繁。
李烨进书房后即作了礼,顾三全摆摆手,让她别太拘束,坐下与自己说话。跟在身后的管家很有眼色,分别上了茶就悄悄退了出去。
“今儿个怎得有空来探我?书倒是新鲜。”顾三全拨动着茶水,没有官府少爷的架子。
“书是公孙先生借与的。我想着平日顾公子关照甚多,也就腆了这个脸面,到公子面前耍了这个花枪。”
“这花枪样式可漂亮。我都不曾见过。”
李烨放心地笑着,一颗悬在天的心落下一半,接着道:“听说是从北边来的。”
“难怪。就是我,也只是听论过名头。”
茶吹凉,顾三全喝了一口,放在桌上,等着李烨开口。闲话也说了,李烨心中也挣扎着要将所求之事托出,转念又觉自己与顾公子的交情不过淡如水,给几个建议还好,若再多倒有点不知轻重之嫌。可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自己犹豫这些又有什么用呢,便悻悻然道:“在下有一事想求顾公子。”
“说说看。”
李烨神思不定,顾三全一脸戏谑看戏的神情,听着小心翼翼地她问道:“顾公子可知潭州城西南边的烟花巷。”
虽是经了几年官场人事的打磨,但顾三全骨子里的豪爽与坦荡并未远走,他开怀地答道:“我自是知晓。怕是我顾三全爱逛青楼的名头早就传遍了潭州。不还有一言以说我吗?——忠孝亡去义凋零,真名败作烟花人。”
话里的洒脱哽在李烨喉里,是承了这话不对,不承也不对。顾三全却早从这点滴的对话之中,窥探出了九分真相,又见李烨一副为难的模样,便替她问道:“你是要打探那藏香阁里瑶琴姑娘的事吧?”
果然如他所料,李烨这种清白的老实人,只需如此一问,心里所想尽数表现在了脸上。只是她倒是坦诚,直接点了头,复问道:“公子如何探知我心中所思所想?”
“并非探知。”顾三全起身来到书桌前,挑了一支兼毫,指了指半干的砚台,李烨心思玲珑,马上明白顾三全的意思,连忙起身磨墨。又听顾三全道:“你今日上呈的书都是北方来的稀物,但其中这本《搜神记》我可在几日前见过。你知道我是在哪见到的吗?”
李烨心中疑惑的线被顾三全这一说都连了起来,不由为之一惊。顾三全倒不管她,继续说道:“你平时抄的,我都有选些送去瑶琴姑娘那。而那本《搜神记》与我拿去的放在一块,一看就知是出自你的手笔。既然这书没外流,自不可能是公孙先生,那只能是你了。”
李烨尴尬地笑着,算作回应。这求人的事,今日怕是不成。没想到顾公子倒是瑶琴的门客,心中悲戚。转念想到,连顾公子这样的人物都能迷倒,又觉自己还真是自不量力。
顾三全只顾写自己的,没在意李烨的一言不发。信落了尾,拿了印章盖上,再上了信封,一抬头就看见李烨颓败的神色,怕是她又多想了。顾三全轻拍她的肩,唤回她的神智道:“这里有三封信。一封给瑶琴,一封给藏香阁里的依依姑娘。若是瑶琴应你,你再把第三封信给藏香阁的徐妈妈。”
李烨不知顾三全何意,只好接过信,问道:“顾公子这是?”
“过些时候,我就要离了这潭州了。瑶琴对我有恩,我自是要在自己还能做一些事的时候帮她。”
手中的信忽然重了些许,变得沉甸甸的。她暗骂自己,怎得也会生了迂腐想法。既然瑶琴都接受了她的女儿身,她又何必介怀于瑶琴的过去呢。只要今后,这一辈子,她两都一处不就足够了吗?不过,顾三全这般侠义心肠她倒是不曾想过,心中更是感激,想说些什么表达谢意,又觉得不管什么样的话都轻了这情这义。她掀了衣摆,朝着顾三全直直跪下,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顾三全也不做假样式,受了这礼。待第三个响头磕完,他将李烨扶起来,再次郑重嘱咐道:“你定要以瑶琴的心思为准,此事是,今后也是。”
伴着瑶琴生病,藏香阁这几日的生意走了不少,虽然慕着依依名而来的也有一些,但总是不如走的多。徐妈妈愁苦,上午特意去瞧了瑶琴的病,看到有所好转,稍微高兴了会。但瑶琴那声音,是陪不了桌的,更不用说弹琴这般需要花费功夫的事。往常,下午这时陆陆续续的会有客了,随意闲聊会就到了晚饭,然后一个夜都耗在阁里。现在却只有寥寥几户,还是平时不大花大价钱的。
右相这一趟出使到现在还没走,潭州的风气当下变化莫测。特别是中秋那日过后,徐妈妈明显的感觉到,富家公子,管家少爷来的是逐步的渐少,或是为了避开可能有的风波,又可能是右相私下里有旨意。中秋那夜游江,藏香阁去了不少姑娘,但都被隔在中心风波之外,并不能窥见右相那天夜里的作为。只有瑶琴和依依是被顾公子带着,上了主船。
回来后瑶琴一直病着,她不方便问。依依那边又说那夜没发生什么,只是一般的吟诗作对,喝酒赏月,瞧不出什么。这也是徐妈妈不满意依依的一点。官家说话从不明明白白的摊在桌面上,有时酒令,有时诗趣就能透露许多,甚至勾心斗角都在里面。可依依肚子里没太多墨水,更不喜读书,哪能听懂那些大人物的意思。
徐妈妈也想过,找机会拜访右相,或是从右相身侧的下人那里探听一些风声。可收到的消息都是无异,这更是让徐妈妈担忧。她又去找背后仰仗着的潭州属吏,那人却难得得避而不见。这些种种更让徐妈妈不安。潭州怕是要发生大事了。
从顾府出来后,李烨径直来了藏香阁。这回没了牡丹的带领,更没车夫的威胁,只有自己一人,要是按逛楼的规矩,估计是进不去的。还好门房是同那日一人守着,去过顾府手上留的银两不够多,恰够用。她塞给门房说是找牡丹。门房不解的打量了她两眼,没多说什么,只找了牡丹来。
这一日瑶琴好多了,牡丹对她的脸色也跟着好多了。不仅给她上了茶,还特意端了糕点,留给她一个暧昧的笑才去门外守着。
瑶琴倒是没干别的,只是靠在躺椅上,手里拿了本书有一眼没一眼的看着。瞧见李烨进来,也不招呼她。李烨笑,心中早豁然开朗,自不会计较这些。掂了两块糕点吃了,又喝了口茶,时不时与瑶琴看她的视线对望上,反倒有了别样的乐趣。
李烨这副自来熟的样子却让瑶琴心里不满,把书隔在一旁穿了鞋往李烨身旁一坐,也选了块糕点吃起来。李烨觉得好笑,故意逗道:“今日我娘说,让我来向你提亲。”
一口才咬了半碎的糕点被李烨这话堵在了嗓子眼,瑶琴难受地咳个不停。李烨紧张地捶着她的背,又喂了她几口茶,瑶琴才缓过劲头来。脸红扑扑地,厉声质问道:“你怎得这般不知羞耻!”
“我欢喜你,自是要娶你的。”李烨说得光明正大,瑶琴的脸更红了,心更噗通跳个不停,嘴上仍强逞着道:“你欢喜你的,与我又何干?”
听着就知是倔嘴,李烨才不放心上,反倒是饶有兴趣的直往瑶琴眼底看去,脸上满是笑意。被李烨这一看,瑶琴只觉得方才的话真是欲盖弥彰,而李烨那副胜券在握的样子让她沉了心情,也对视过去,她怎会怕呢。
这回李烨先败下阵来,不仅脸红了,耳朵还有脖子根都跟着红了。她受不了瑶琴故意带着娇媚的眼神,眼角还挑逗着她。她从衣襟里掏出顾三全写的信,将其中一封递了过去,道:“顾公子让我交予你的。”
瑶琴心中疑惑,敛了故意做出的妖艳模样,拆开信,一字一句地细看着。李烨曾瑶琴不注意,掐了掐自己的大腿,暗自骂道,李烨啊李烨,你真是被迷惑得不轻,要不怎会觉得这姑娘哪幅模样都好看呢。
信上的确是顾三全的笔迹。瑶琴将信折好,看着李烨低头只敢盯着茶杯花纹的样子,回想着顾三全的话,认真地问道:“你当真想娶我?”
“这是自然!”李烨答得快,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这样问。瑶琴羞涩的转过头,不想让李烨瞧见她的笑容。等笑容下去了,她才回过头跟李烨要了顾三全说的要给依依的信。李烨不解,却还是乖乖拿了出来。
“你在这等我。我去去就回。”说着,瑶琴就要出门。李烨赶紧起身,拉住瑶琴的手臂,焦急地问道:“那你是答应嫁我了?”
原来这人一直在想的是这回事。瑶琴看着她清秀的眉,略抿的唇,两颊的红润,在阳光下闪烁光芒的发丝,还有坚定的眼神,再温柔不过地说道:“这事并不简单。待我先问过依依再与你说,可好?”
李烨还是不放心,只傻傻地望着瑶琴,她怕。她怕瑶琴一走出这门就会反悔,她怕瑶琴顾虑太多不同意,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些什么。瑶琴看出她的心思,宠溺地叹着气,轻轻地抚摸着李烨的脸颊。那上面不似男子有刺刺的触感,干净透滑,像她付给她的那颗真心。
瑶琴的一颗心都跟着软了下来,道:“我整颗心都是你的。明白吗?”
李烨附上瑶琴抚摸着她的手,上面的温度温暖了她的心。她恋恋不舍的放了瑶琴离去,又去梳台上开了妆奁。胭脂盒还躺在那里,好好的被瑶琴收着。
依依并不在房里,瑶琴往后院走,扬扬的琴声越来越近。待她走到后院的廊栏处,依依正伴着一旁的琵琶声翩翩起舞,舞步是她没见过的设计,衣衫也是新的。瑶琴来到石桌边,接了琴,换了指甲。依依早发现了瑶琴,琴音一听舞步也跟着停了。她倒要看看这人打算做些什么。
瑶琴调试了几个音,琴音便娓娓道来。依依站在原地盯着她,不做任何动作。原本给依依配音的小姑娘似是感觉到剑拔弩张的气氛,悄无声息的避开去。一曲终了,依依只冷笑着道:“不知姐姐弹这《长恨歌》给妹妹是何意?”
瑶琴不着急作答,将琵琶放在桌上,拆下指甲才道:“顾公子的事,你可愿意听我说?”
这下依依更不明白瑶琴的意思,可她怎会示弱。她卷了舞衣的袖子,坐在石桌另一边,咄咄问道:“姐姐不是得了好情郎了,怎么还惦记着顾公子。”
李烨的事瑶琴并没打算瞒依依,当下也不否认只说道:“我与顾公子相识在两年年多前的京城。”
依依一惊,她有猜到瑶琴与顾公子的相识绝不会是在潭州,却没想到早了这么多时候。瑶琴并不理会依依大变的神色,继续说道:“那时的我还不如如今这般,在京城的楼里还是个伺候别的姐姐的丫头。那年顾公子上京赶考,他有些大智大才,在楼里喝酒说笑时从姐姐那里知道我会读书,做些诗对,便对我留心起来。他在京城没亲近的朋友,又觉我与姐姐们不一样,一来一去倒是将我当做知己,颇为亲近。不过,我们之间倒不是你想的那样,并无私情。顾公子当时钟情的是在京郊清水江泛舟的一位渔女,那渔女自是欢喜顾公子的。这两情相悦了原本是一桩好事,但在京城这地方,又逢上顾公子这样的人,好事最终也成了坏事。”
适时顾三全参加完会试,刚出了成绩,名列前茅,正等着殿试,家里就来信了,说是父亲顾开祖被调往了临近的潭州任府尹,这可是大升迁。自己科举也算是拿了好成绩,只等殿试上做个好文章,再衣锦还乡,家中便是双喜临门。再同翠柳将婚事定下,可谓是享尽了人生快意事,只等今后一展抱负,此生再也无憾。
但世事怎能如顾三全想得那般如意呢,先是殿试的名次并不好,他的文章言辞犀利并未被圣上看中。这倒罢了,他只求个一官半职,再与翠柳潇洒人生也是不错。顾三全在客栈里等着吏部的受职,那一日的阵仗很是大,连见过许多考上状元的掌柜都觉得惊喜,还问顾三全是不是中了状元,又获了圣上的赏识。顾三全连连否认,他连圣上的面都没见着,文章又不出彩,怎能被赏识。当下也对眼前的阵仗有些不解。来宣旨的是在宫里呆了多年的公公,声音故意作态得细长尖锐,听得人耳朵生疼。随同的有礼部司科考的监司,还有吏部侍郎,后面跟着长长的仪仗队,有金色红色布样盖得赏赐。顾三全俯首贴在地面跪着领旨。只是那旨意,直接捣破了他的人生。
翰林院修撰、安抚使司副使,相同等级的文武官,武官还是外派,文官却是京职。这是怎生一个糊涂官。可更让他心惊的是后面那条。赐婚于明宸公主。
那公公念完圣旨,将顾三全扶起来时,他还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直到公公对他祝贺道:“驸马爷。能得明宸公主的喜欢,真是天大的福分。现下明宸公主正替宸妃守孝,驸马爷先同国舅在潭州府那处安养,时候到了,圣上自会下旨意让驸马爷回京与公主团聚的。”
不知顾三全不敢相信,依依听到也觉得不可思议,她算了算时间,惊恐道:“明年公主的孝期便到了。”
瑶琴点了点头,为依依的真心可惜,道:“你若一心要跟顾公子,结局除了与翠柳一样,还做他想吗?”
“那翠柳……”
“死了。”
果然是这样。谁敢与皇家作对啊。依依丧了气,悲戚地问道:“姐姐如今与我说这些又是为何?”
“顾公子年前便要上京了,他让我将这封信带给你。”瑶琴将李烨带来的信递给依依又道:“你看过后,若同意顾公子所说,便告诉我。我回信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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潭州算是正式入了秋。落阳的光芒都与夏日时候的不一样,灿烂里烘出了红辉,远处江面的颜色像是镀了一层金红的色彩,在秋风中微微拂动。近处是关门收摊,结束一天声息,敢在宵禁前归家的人。
站在窗前的李烨也是他们中的一员。若是再晚些时候,城门就会关上。这不比在刘虎家,那里离东门很近,不算是在城里走动,还是方便出城。烟花巷在西南边,西边没有城门,南门要绕过许多关卡,路都是大道,很容易被夜里的巡防队抓住。她想着再等一盏茶的时间,要是瑶琴还没回来,她只能留下字条先自行离开了。
瑶琴没让李烨等太久,一会儿便回了房。方才与依依说的那些事仍旧在她心中浮浮沉沉,不免觉得沉重。不被自己操控的命运,是她的曾经。顾三全的那些事,更坚定了她要离开的决心。李烨来到她面前,笑容耀眼:“今晚又想我留下来?”
之前没觉得这人这般不正经。大致是已经把自己的女子身份坦白开来,反倒少了许多忌讳。瑶琴给了李烨一个白眼,心中感谢着她。这人只消一句话,就轻易地唤回了她的心情。
李烨还回来的衣服被瑶琴整齐的收在衣橱里,瑶琴把它拿了出来,又从里层的暗箱里拿出一叠银票交给李烨,认真道:“明日午前,你穿了这身衣服,带着顾公子给你的信与这些银票来找徐妈妈,就说顾公子要买我。”
话已说得这么明白,李烨哪能不懂顾三全的意思,只觉得顾三全这恩情她是无以为报。李烨接过衣服和银票,动容地又要掉泪。瑶琴心疼,见不得她这个样子,连忙又说道:“这钱是我这几年来的积蓄。顾公子要赎我也自有他的考虑,再者也是还过去的恩情给我,你不可太过自责。”
“今后我必对你好。”李烨肯定地说道,像是起誓。
瑶琴忽地联想到顾三全与翠柳的那些事,没作回应,只按自己的想法说道:“待会儿你往南门走,往东边兴许是赶不上了。”
送走李烨,瑶琴像是突然散了气,全身无力的坐在桌旁,无神地环顾这房里的摆设,她没有不舍,她只是害怕。害怕到了这个时候还离不去,还脱不开身。
晚些时候牡丹端了晚食进来,瑶琴拉她与自己一同就食。同桌吃饭的事以前也有过,牡丹已不像第一次那样惊吓。瑶琴看牡丹一副乖巧的模样,心有不舍,可是她又有什么办法呢。吃过饭,她让牡丹稍晚些去请那日给她开了重药的大夫,又特意吩咐牡丹将此事装作无意透露给徐妈妈,好让徐妈妈认为她的病又反复了。牡丹不解,但仍按瑶琴的意思统统做了。
请来的大夫瑶琴认识,她倒没想到这点。原是打算用钱收买,如今也不用费这一招了。
徐妈妈知道牡丹夜里又去喊了大夫,这还得了。白日里以为就要好了,没想到一入夜又加重。现在她的阁里瑶琴可是摇钱树,瑶琴这人更是她的心头宝,哪样不是赶着最好的东西给瑶琴备着。要是这一病不起,损了的银子这笔账她可是没法子算清。
待大夫出门徐妈妈心急火燎地将他拉往一旁,询问瑶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大夫不说话,只是一脸难色。徐妈妈更觉不好,连塞了银子给他,一定要他说出个真相。大夫掂量了银子的重量,好生收回兜里,才沉重地告知徐妈妈。瑶琴这病好不了,是顽疾,只会越发加重,直到整个人都没了。徐妈妈又问这病是怎么得的。大夫摇摇头,只道是不慎染了风寒,药没下到味,留了病根,寒气再次入侵,伤了内里,便没法治了。
徐妈妈看这大夫神色认真,但还是抱有怀疑,又掏了银两问道:“大夫,只求你治好我闺女的病。钱不是问题。”
大夫却连连推辞,说自己是真治不好,再多的钱也不敢收,让她留着这些银两,给闺女好好操办后事为好。
这下徐妈妈再不疑心,只是心里灌了一股死气。这棵摇钱树到手才多久,怎得这么快就折了。她去瑶琴房里再瞧了一眼,瑶琴还是如前几日那样毫无生机的躺在床上,那张精致美丽的脸毫无血色,只有病容,徐妈妈看着心中来气,重重地摔门而出。
第二日,依依一清早就来找瑶琴,告诉她自己允了顾三全信里说的事,只是要求护她周全。这也是应当。当下瑶琴便写了信让牡丹送去顾府,要亲自交到顾三全手中,不能经他人的手。牡丹看瑶琴慎重的神色,知晓此事关系重大,不敢掉以轻心。
在顾家先是与管家好说歹说也不让她进去,幸亏遇见了李多,扯着他套了平时的交情才进了顾府。李多其实不情愿牡丹进来,她一来准时替那青楼里的姑娘找公子来的。这段时日右相在府上做客,公子好不容易收了心。可他争辩不过牡丹,又受不住牡丹的性子,只得带她进来。
顾三全不在书房里,而是在后院舞剑,这是他每日必做的功课。一个收势,他便看见李多从前厅带来的牡丹。牡丹先给顾三全请了安,他及时地回了礼不敢怠慢。牡丹奇怪这顾公子怎得对她行了礼,但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她将瑶琴吩咐的信交给顾三全,顾三全收了剑当着她的面便读了。牡丹担心顾公子有话要回,一直站在原地等待着,观察着他脸上忽是忧愁,忽是开朗的神色,觉得这公子真正是有意思。可比那李呆子好多了。那李呆子有哪样比得上顾公子这样的人物。
顾三全将信收好,问道:“瑶琴姑娘与李烨约在几时?”
刚听这问话,牡丹没反应过来,半晌才明白顾公子问的应该是几时李烨会去阁里,她照瑶琴告诉她的时辰说了。顾三全点点头,望着她笑道:“给你看样好东西,待会儿我同你一起去藏香阁。”
牡丹的小脑袋瓜子不够用,隐约觉得姐姐、顾公子还有那李公子之间有什么事,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李烨一夜睡得安稳,早早地就起了。她帮着李母收拾着家里,犹豫再三,还是隐去了重要的地方与李母说道:“娘,今日顾公子帮我去提亲,若是成了,或许……或许今儿晚些时候,瑶琴便要过来。”
这可不是大户人家的做派。李烨的谎言李母一样就看透,但是她按下不表,反而笑着道:“敢情好,若是成了,你回来的时候可得买些好酒好菜。”
“嗯,孩儿明白。那烨儿先去城里等顾公子消息了。”
李烨回房换了瑶琴备给她的衣袍,把银票细致地放进内衬的口袋里,才出了门。李母给屋里洒着水,心里已有了八分底。
李烨到藏香阁时已快到午时了。门房还是那个,这回她挺挺胸膛拿了顾三全的那封信,说是顾公子让她来的,有事与徐妈妈说。门房看了信封上的印章,是顾公子的无误,便招了小厮带她到了徐妈妈会客的房里。
彼时,徐妈妈正算着帐,忽地瞧见李烨在门口,看她穿着打扮很是富贵,衣服料子是今年新出的,腰带也熟悉,是她常给闺女们做衣衫那家的手艺,而且是最费神的针法,于是不敢怠慢,谄媚地将李烨请了进来,让小厮跑了一壶好茶,才问道:“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李烨一思索,怕以后牵扯麻烦,略过徐妈妈的问话,装作官家的派头说道:“我是替顾公子来走一糟的。顾公子有信要给徐妈妈。”
顾三全可是她藏香阁的大客户,徐妈妈哪敢怠慢,恭敬地接了信,看李烨没有离去的意思,立刻拆了信。信里的内容可不是什么好事,徐妈妈脸上煞白一片。李烨看准时机,掏出银票放在桌上,再道:“顾公子的信里都说了,这里是银票,还请徐妈妈将瑶琴姑娘的卖身契给我。”
既然话都说开了,徐妈妈也不再有奉承的脸色。她坐在与李烨相对的位置,不屑地打量李烨。李烨不明所以,只知道自己不能输了这气势,许久没逞的高人一等尽数搬了出来。气氛一时变得剑拔弩张。
徐妈妈不知道眼前这人知晓信里的事多少,她想着信里顾三全说的那些,心中还是惊恐的。原以为藏得深,没想竟被人一直跟踪着。若是要瑶琴的话,她倒能爽快的给,得了大夫那话,她只想如何能让瑶琴再最后这段时间为阁里赚上钱,她点了银票的数量,算起来可是她去京城买瑶琴时候的十倍不止。根本不是一门亏本生意。
“这位公子。”徐妈妈起身,拿了钥匙开了一个上了锁的小柜子,说道:“瑶琴的卖身契我这就给你,至于顾公子在信里说的其他事,妈妈我可不同意。”
李烨没看过信,不知道信里都说了些什么,如果随意开口,必是露了馅,她沉默不答,还是装作刚才的样子,挑了眉角盯着徐妈妈的动作。徐妈妈被她的视线缠绕着,更觉自己脱逃不出,认命地将瑶琴的卖身契交到李烨手里。只那一样,她是得守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