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大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安慰了几句见这夫人不听,自己身上还有事,不便久留,便把粗帕子给了李烨,让她好好安慰自家母亲,这才走开。
李母大致哭了半个时辰,一哭便没了尽头,哭到力气尽失。她扶着自己的女儿,她人生中只有她了,只有李烨这唯一的依靠了,这唯一的亲人了。
李母揽住李烨的小肩膀,让她和自己一同跪下。李烨也听话,李母说什么就是什么。恭敬的磕了头三个响头,又按母亲的嘱咐叫了外祖父外祖母。
房里已经没剩什么东西了,衣柜里的衣物随处散落着,撕扯得破破烂烂。烛灯,桌椅都胡乱地倒着,许爹用作磨豆腐的石磨散乱一地。李母想找些可以带走祭拜的东西,却找不到一物。她只得撕了一方沾了土的衣衫,捡了一把断了的铲子铲了一把土,用衣衫布小心地包起来,又留恋了几眼,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带着李烨永久的离开了这块土地。
马车一路往南方走,行得还算顺畅,途中路过了几个小镇,也算繁华,却没中李母的意,只得一路继续走。只是入春后南方雨水多,马车走得慢,今日还被坑在了泥洼里,半天都推不出来。车夫全身淋了个透湿,李烨上去帮忙推车,身上也没什么干的地方。一时,出现了一个路过的青年,脸上有着吓人的伤疤,肤色黝黑,他看了眼站在一旁打着伞的夫人,又见了见还在赶车的车夫和在车后推着的小男孩,果断地将自己背上的包袱放在一处用树档着的地方,走到李烨身边,声音厚重地道:“来,大哥帮你。”
这哥们力气不是一般的大,李烨觉着自己还未使力,马车就从泥洼里推了出来。李烨很是惊奇,眼睛里都是羡慕的神色。得了人帮助,李母连忙上前来表示感谢,又问了姓名。这大哥也是个明快性子,没藏着掖着,说了姓名,姓陶,名字是乐施,倒真符了当下的义行,有几分乐善好施的豪爽。李母又问了陶乐施是往哪里去,说是咸宁,正好可一路往南,便说以示感谢邀了他一同坐马车。
陶乐施一路走来,虽身体强壮却也累了许久,当下便没有假意推辞,只说看车夫这个模样,该好好养着,自己身体好,又会这赶车的活,倒不如替了车夫。李母知陶乐施的心思,接受了他的好意。李烨心中更高兴,一路上再不呆在车厢里,而是与陶乐施坐在一处,问了些小孩心性的事。
知道他是从西北边的前线来,说来也是在李鹤如将军的麾下。李烨得了李母的嘱咐,只得掩饰住自己想一报家门的冲动,安静的听着。
这几年李家军并未如前些年那般频繁出战,估摸着是被朝廷上相持的别派势力限制了权限。陶乐施便得了空,一直留在军营里,难得的收到了晚来了两年的信。信上说,他母亲因病去世了,让他有空回来拜祭拜祭。陶乐施自小与母亲亲近,知道消息的那夜哭了整整一晚,第二日清早顶着双鱼泡似的大眼睛去找他们那队的千夫长,申请要回家一趟。现时不比战时,千夫长也犹豫不决不知是该准了这请求还是不准,又往上面汇报了。没想到却得到了不得擅离军营的命令。陶乐施不甘,只偷偷地跑了出来。
李烨没想到这人倒与自己有些相似的经历,更觉得亲近。平日里闲暇时倒和陶乐施一起学了学长力气的功夫。
马车又行驶了半个月,才到了咸宁县的边线。眼前家近了,陶乐施倒不急了。带着李母和李烨去了咸宁有名的酒楼好吃好喝了一顿。本是开心的氛围,却被酒楼里大声嚼舌根的人群打乱得个彻底。
那人长得鲁莽,与他一同说话的却是一副尖嘴猴腮的样子,一看就不招人喜欢。那大个喝了一口酒,嗓子也开得老大道:“你不知道,那施疯子昨日来我店里买肉,又是一副女人模样。他真是喜欢他家媳妇儿入了魔,这都多长时候了。”
那瘦子吃了一口辣,赶紧用酒漱了漱口,接着说道:“你不说,那施疯子这些日子装女人的功夫越发厉害,昨日在路上碰见,还被他的模样晃住了神,想说是哪里来的美娇娘。细看一会儿,才发现是施疯子,吓得我,立马就溜回了家。”
“哈哈哈,你这小子受了害吧。下次得眼睛擦亮点。赶明儿别把自己家的媳妇儿也认成大汉子了。”那大个吃了块肥肉,嘴上油腻腻地也不擦。
李母已经吃完,搁了筷子听到这样的话难免听着难受,这明话里的嘲笑,暗话里的讽刺她实在是觉着失了礼节,虽自己是贫民出身,但还知道不该在人前嚼他人舌根。而一旁的陶乐施可没有李母这样的好脸色,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拾着筷子的手握成拳,手背上显出条条青筋。李烨专心吃着桌上的好食,只听见啪的一声,转头便瞧见陶乐施手中的两支筷子已经断成四截。
这动静那大个和瘦子也听见了。当下禁了嘴,眼前有功夫的人在自不敢太放肆。只是那瘦子本来只是讪讪的神色,在细瞧了陶乐施几眼后,大惊失色,往桌上放了些文钱,赶紧拉了还在喝酒的大个往酒楼外走。大个不明所以,气汹汹问他怎么回事。瘦子赶忙凑到大个耳边说道:“陶家小子回来了。刚才我们的话都被听了去。快走吧。”
那大个原本还有些酒兴,听了瘦子的话往陶乐施那一看,哪还得了,陶乐施眼露凶光,赶紧逃了开去。
李烨拉住陶乐施的拳头,一双干净的眼眸望着他,稍微熄了他的一些火气。陶乐施看了看李烨,又瞧了一眼李母,心下对那大个和瘦子的话仍旧十分在意,他不愿听人那样说,也不相信所有人都是那两人的样子。他知道一路上李母待他好,李烨又与他亲近,他想着也不该瞒着这些,若是他们嫌弃,自己倒免了与他们的相交也好。当下便带着李母和李烨往自己旧时的家里走去。
陶家离城镇中心有些远,道路交错,七拐八拐才走到一户看似还算整齐的小院前。门前还挂了牌匾,写着“施府”。陶乐施向李母拱了拱拳头道:“这些时日多谢李姨的照拂,想来一路舟车劳顿。若是李姨不嫌弃,倒不如带着小烨子在家里住上几日,休整一番再往南边去也不迟。”
日头正烈,李母确也辛苦,她没走过这么远的路,这一路都是强撑着,现下有了这机会,也不做推辞,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陶乐施的主意。陶乐施憨厚地一笑,将李烨抱了起来,直往大门去,敲了敲门锁。
出来开门的是位头发花白的老人。他眯着眼瞧陶乐施并不真切,陶乐施不介意的笑笑,扬了几个声调说道:“安伯伯。”
一声“安伯伯”唤回了老人的神智,他许久未曾听过这个称呼了。眼前的人不是他家少爷是谁呢,长得这么高,这么壮,这么黑了。他不由地老泪纵横,连忙说道:“少爷回来了,少爷回来了。”
陶乐施攀了攀李烨,笑道:“我回来了。快告诉爹爹,我回来了。”
“好叻,好叻,快进来,我就去告诉老爷。”
陶乐施将李母迎了进去,里面不如大门这般寒酸,是个三进三出的院子,倒没想到这陶乐施还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只是院里没有人气,除了刚才开门的老人,再没见到一个人的影子。
走进前厅,陶乐施将李烨放在一旁的椅子上,探了探桌上的茶壶,还有些余热,赶紧倒了一杯给李母。李母才喝了一口,就看见一明媚妇人从后院里走来,看样子有三十余岁,额前的发有几缕白。
陶乐施高兴地上前抱住她,喊道:“爹爹。”
这下李母也明白了实情。
这施府,这施疯子,还有陶乐施之间的关系。
安顿好李母和李烨,夜里又吃过晚食。陶乐施带着李烨出去玩耍,李母与陶乐施口中的爹爹坐在一处闲聊着。
“让您笑话了。”桌上是施老爷自己准备的糕点,他给李母添了茶,有点难堪地说道。
“哪里。各家有各家的难处。”李母自己的情况,又哪有闲余去笑他人呢。
“李夫人眼尖,大致已经看出了好意不是扮作女子。”好意是施老爷的姓名,他家府人的姓名都有些意思,安伯伯唤做安泰。
施好意的确不是扮作女子,而是她本就是女子身份。施家在咸宁县里是有名的商户,靠租赁店铺收取租金为生,每年都能收得大头。咸宁街上八成的店铺均是施家的。好意虽是女子,自小却做了男子养,是要继承家业的。自然咸宁城里家家户户都知道施家有个公子,叫做好意。图了好意图。
施好意十八岁时,前来做媒的人踏破了门槛,许多小姐姑娘都心心念念着能入了施府。今后自是衣食无忧,再者施好意也是生的神采飞扬,是再好不过的乘龙快婿。没想到末尾,这施公子未看中哪家的小姐姑娘,反倒中意了一户带着孩子的寡妇。那寡妇姓陶,父亲是咸宁城里的教书先生,原先许了一户人家,是她父亲的学生。后逢着进京赶考,那学生一去不回,许多人都说是死了,时日久了便也真的死了。陶氏带着出生没多久的儿子成了寡妇,靠着父亲的接济生活。后来也不知怎么就得了天大的福分,和施家的公子成了亲。她家的儿子也成了施家少爷。再来施好意继承家业,将陶先生也接进了府里,十几年来倒也过得和和美美,施家的店面生意也越做越大。前些年朝廷征兵,咸宁县里男丁少,陶乐施也被征了去。可不过一两年,陶先生去世了,紧接着陶氏也患了重病,一下没救回,跟着去了。
在外人看来,这陶氏一去不打紧,施好意却疯了。整日化成陶氏的样子,做着陶氏的打扮,再不复原先的风采。家丁也散尽,只留了安泰一人伺候着。还好家有店面,生计是没个问题的。
李母初听了施家的故事也觉着十分惊奇,甚至不敢相信。听到最后却又觉得这样的感情甚是难得。
施好意将陶先生与家父家母安葬在一处,买了咸宁县里最贵的墓地。复又在咸宁远郊的山上找了风水好的地,掘了墓。现已将陶氏葬入,在旁留了自己的一处,只等自己寿终正寝。
第二日,施好意带着陶乐施去山上祭拜,李母带着李烨也一同前去,她被施好意的这份情谊所感动,想着自己原本是清清白白人家的姑娘,却是遇人不淑,眼光不准。
父母如今尸首在何处,墓地又在哪,自己也不知道。
当年许给自己的情谊,在最初的那些年后,完全消失不见,只留了苦楚。
只烨儿这点,倒也有所安慰。
可这施好意,对着陶乐施这别处带来的孩子,依旧如亲生儿子一般相待。她牵着李烨跟在施好意和陶乐施的身后,细细瞧着。
碰见泥土滑腻的地方,陶乐施会先踏脚上去试试是否安稳,然后自己先站上去,伸出手拉住施好意,紧紧地扶着她上去。偶尔山上的枝桠会划到陶乐施高高的脸颊,施好意都会警觉地拉住他,避开来。
墓地十分干净清爽,时时有人打扫的痕迹。施好意带了陶氏平日喜欢吃的玩意,又做了陶氏喜欢的胭脂首饰,叮嘱陶乐施一一烧好,念念有词道:“陶陶,乐施回来了。长成了大汉子,你可嘲笑不了他了。”
陶乐施吸着酸楚的鼻头,道:“娘亲,孩儿回来了,再不走了,留在家中好好照顾爹爹。娘,你就安心吧。”
李母只在咸宁停留了两日。施好意另外给她们备了新的马车,又偷偷藏了一些银两在李烨的包袱里。陶乐施不舍得地亲了李烨两口,才目送着他们走远。
一路上,李母一直想着施好意的事,一言不发。李烨这几日似乎成长了许多,从李母身后抱住她,亲了亲李母的额头道:“今后烨儿哪都不去,一直在娘亲身边。同陶哥哥对施阿姨那样对娘亲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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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烨瑶琴婚上的礼品是顾三全嘱咐府上的人送去的,那时他人已不在潭州。他得了右相的旨意,要他回京城应职。不过,原应笔直朝向京城的顾三全,此时却带着从藏香阁中拐买出来的两名如花似玉的女子,走上了另一条与京城方向截然不同的小路。
再有十公里远,便要到了中原地带的要塞广元郡。不过,那并不是顾三全的目的地,他的马车在离广元还很远的地方就拐了个弯,往旁边的一座山上驶去。从面上看,那山与广元周遭其他的大山并无不同,远看郁郁葱葱,近看山路陡峭,人迹罕至。只是谁又能料想到,在山中却是别有一番天地。
驱车的车夫是从潭州城里一块出来的韩厚,他一路跟着牡丹,送她出城,护她在顾三全身边。牡丹对韩厚有着别样的心思,她小姑娘家家情窦初开,时常与韩厚这个闷葫芦逗趣,倒也自得其乐。顾三全带着杨依依,事实上多了不便。可既然给了承诺,君子岂有不践行的道理。
山中有一户人家,院子不大,却打扫得清清爽爽,屋内也井井有条。在院外有一处马坊,停泊着几辆装饰豪华的马车,旁边有穿着便服的专人打理着。门口有司职守卫的家丁,虽是一般下人的打扮,但他们脸上的警觉和坚毅,挺拔的身段都让人觉得此处不大简单。
韩厚将马车停在马坊前,他像是熟识这里一般,将缰绳甩与身边相近的一人,撩了马车帘子,请顾三全下了车,又伸手去扶了牡丹,不让她有一点一丝的磕碰。顾三全也是个懂礼数的人,何况自己是男子。眼看着韩厚并未将杨依依当真,只得自己将她扶了下来。走了几步路便到了院子门前,顾三全属意杨依依等人留在原地,自己上去与门将说话,抱拳作礼,作态恭敬地道:“烦请禀报九爷,顾真名求见。”
那原本一脸严肃的门将听了顾三全的话,神色一松,推开如铁桶紧闭的大门,笑答道:“九爷吩咐过了,顾公子若是来了,直接进去便是。”
依依好歹是自小长在藏香阁这样的地方,见过的人多了,各种颜色的都有。她老早便察觉到这院子的气氛不同。可这不同究竟在哪里,她又道不个真切,只得按下疑虑跟在顾三全身后,随着韩厚恭迎牡丹的姿态进了院里。这不会说话的车夫也是个怪人,一路上对牡丹的态度,可不是牡丹误解的情人间的相互照应,那种更像是毕恭毕敬、肆意娇宠的腔调怎么都觉着奇怪。
小院里种了桃花,此时已经开败了,院里到处洒落着枯黄的花瓣。桃树的枝桠干枯,有种萧索的气味。过了前院,是待客用的前厅,里面并没有人。通往后院的门敞开着,透去那里可看见有许多人在来回走动。顾三全一路没停,直接去了后院。
倒是也不觉着饿,没发现已是午食的时刻。那些个来回走动的下人手上均捧了盘子,上面盛了各样的菜色,一一往后院的大厅里搬。顾三全一副驾轻就熟的样子,走着与那些端菜的人不同的调子,直直地往大厅里去。依依不敢慌神,连忙跟上。牡丹虽小孩心性,却也知事情发生了变化,她询问地望了望韩厚一眼,回应她的是他一如既往安心的笑容。
顾三全脚才踏进一支,一个明朗的声音便传了过来:“真名,我可是等了你许久。”这回,顾三全不再是在门口的作态,也不是一路的急奔,他爽快的笑着,似乎一路上的重负终于在此刻卸了下来,声音轻快地答道:“让九爷久等了,真名定要自罚三杯。”
“这酒是要罚的。只是你身后的姑娘煞是扎眼啊。”
依依已经进入大厅里了,她一眼就看见了说话的那人。如何能让人瞧不见呢。那人站在高了两阶的椅板上,身上穿的是价值不菲的绸缎,暗纹是祥云,白袍上镶了金,腰带上也是新鲜的刺绣样式,发冠更是缀了明珠。这定是京城哪家豪奢贵族家的公子。那模样也是生得辉煌,说话间悄然流淌着不同平底人的贵气。那人提着衣袍下了台阶,露出的马靴看起来像是定制的,刻了虎画了龙。
顾三全带着牡丹和依依绕过上菜的人,走近在九爷的眼前,好让他细细打量:“这是早前向您提过的牡丹,这是藏香阁里的依依姑娘。”
听着顾三全这话,依依弄不明这是所为何意。她眼里没把顾三全看作是个哪怕有一丝不好的人儿,可是眼下这情景,和当年她还只有模糊记忆的场景是何曾的相似。那时也是有个穿相打扮富贵的人儿,出现在她爹爹面前,说着一些轻松的话,与爹爹拍肩相交着,自此她便入了藏香阁,再也出不来了。
被顾三全换做九爷的人惊奇了一声,眼神盯在牡丹身上再移不开来,直到牡丹觉得这人真是失礼,啐了他一句:“公子相貌堂堂,没想到竟是衣冠禽兽。”
依依心头为牡丹捏一把汗,这人这排场,可不是什么惹得了的人家。她拉了拉牡丹的衣角,虽平日在阁里她们针锋相对,可如今既已是离了阁,她们自比其他人相熟,中间又有瑶琴的情谊,少不得在大是大非上得多多照应。不过,依依这心倒是白操了。九爷非但没生气,反而像是发掘出什么新鲜玩意,愣了一会儿神后便哈哈大笑起来。顾三全仿佛被这笑意感染,也跟着大笑着。
九爷缓了缓劲头,瞥见牡丹还嫌恶地打量着他,他更觉得这小姑娘可爱。他示意顾三全坐在离他近的右下手道:“咱们先叙叙旧,方才同媛媛上山去了,她身上沾了土,等会才上桌。想来我们也有一年未见了吧。”
顾三全并不客气,豪爽地坐了下来,道:“承蒙九爷挂念,确有一年两月未见。”
九爷爽朗地笑笑,眼见着牡丹和依依都踌躇不安地不敢坐下,他便给了在一旁伺候的韩厚一个眼神,韩厚会意,带着牡丹和依依先行离了大厅。各处的厢房已备好,旁边还有私下宴食的小屋,菜色也一样丰富豪奢。依依心中警铃更是大作,瞧了瞧牡丹。牡丹虽小,但在瑶琴手中□的两年里,察言观色的能力不低,她也觉得事有蹊跷,但韩厚一直陪在身旁,连吃饭也与她们一桌,她只能先隐了自己的疑惑,装模作样的吃起午食来。
那边厢,九爷口中说的媛媛换过一件新式的粉色衣裙后,才到了大厅,见着九爷与顾三全相谈甚欢,她仿佛见着了两年前意气奋发的场面,嘴角不经意地勾了一抹笑容,声音轻灵地飘来:“你们这幅画面,倒叫我不便插与近来了。”
顾三全从谈话中抬头,听声音他便辨出来是何人,他不在意这人话中的调侃,毕竟不是针对于他的。他只起身,没大家的忌讳道:“尤夫人可是来晚了。九爷这回可不得包庇,必是要罚酒的。”
九爷口中的媛媛,顾三全口中的尤夫人,原是姓谢,闺名芳媛,父亲是左都御史,尤字是夫家姓,正是大名鼎鼎宣威将军尤向卿。谢芳媛在九爷左手边近处坐下,伺候在一旁的婢女迅速的斟满了酒。谢芳媛悄悄将酒杯往九爷方向推了一寸,巧颜笑曦地望了九爷一眼。
九爷似乎拿谢芳媛没有法子,驳不了也推不出,只得端起酒杯一口饮干,对着顾三全指责道:“真名,你可是报复我呀。”
顾三全舒爽地笑着,他可没放过谢芳媛在九爷饮过酒后立即夹进九爷碟中的红烧肉,那最是九爷喜欢。这两人,怎得如今是这幅模样。他心中感慨,两年多前在京中,他与九爷谢芳媛饮酒作诗,谈论天下大事的快意场景似乎还在昨日。那时,翠柳在旁添酒添香。世事真是难测。是啊,又何其不是难测呢。自己被招成了驸马,谢芳媛成了尤将军的妻子,九爷却要去西南边迎娶西芒国的公主。而翠柳,更是遭了那样的罪。
三人又说了些过去的趣事,庙堂的纷争,绕三绕四终是扯到了牡丹。
“她倒是长得与七姐姐有些相像。”九爷夹了鲜蔬往谢芳媛碟里放。谢芳媛方才虽不在,但她也知晓其中关节,不禁好奇:“面上就能辨出?”
“我初见她时她还小,并未长开,前几月来了潭州,我一瞧便越发肯定了。”顾三全自顾自地灌了一杯酒:“瑶琴也禀了我,说是腰际确有牡丹图案。这才改名唤作牡丹的。”
“娴姨娘虽有那心思,但还是不够心狠哪。”九爷刚想端了酒杯一饮而尽,却被谢芳媛拽住了衣袖,他望着谢芳媛眼中担忧的神色,拍了拍她的手,给了她个放心的眼神,还是喝将了下去,道,“舍得做这招换金枝的把戏,却舍不下骨肉亲情,留了这厢釜底抽薪之招。”
九爷使了眼神,让伺候的婢女去夹远处的菜,顾三全眼尖,仗着自己近了半尺,连忙换了筷子夹了过来,却不想不是九爷想吃,而是要给谢芳媛的。顾三全脸上难堪,只得自己一股脑吃下。九爷就喜欢他这样的气节。婢女也是有眼力劲的人物,连忙将那盘菜转了位置,放在谢芳媛就近的地方。
“你喜欢的烤鹿脯。我特意嘱了人,一路从京城带来的。你尝尝,是否与过去一般的味道。”九爷夹了一筷,碍于顾三全在场,不好太过亲昵,只得瞒住自己想喂食的冲动,放入碟中。
顾三全看他们亲昵,更觉尴尬,连忙另外找了话题:“九爷此番这般急切,是否京中有所动乱?”
这一问,九爷也停了筷子,脸色略有深沉道:“段青山大致还只摸到其中的末枝端节,他来面上里字都还是为了社稷。身上捎带着明宸的信,只是不想得罪明宸,你无须太过担心。就如同我让韩厚后来带与你的信里所说的那样,既然我与五哥决定做些动作,明宸自是成不了这事。”
“你也不可大意。”谢芳媛在旁叮嘱着。
“我明白。”九爷望向谢芳媛,一时之间似乎在那张脸上失了神,半天都不再说话。顾三全只得轻微咳嗽一声,算作提醒。九爷回过神来,他没得这些顾忌,继续说道:“前些年五哥从边线回来,身子便不好了。如今被送往了蜀山养着,父亲一直不允他回。这次,又下了我与刀绿心的婚事,怕是我们兄弟二人已不再是父亲的考虑之列了。父亲只得我们三个儿子,如今只余下十二。”
谢芳媛见九爷激动,洒了些酒在袖口上,她起身坐近了些,帮着忙卷起袖口。
“娴姨娘真正是个本事人。原本不管它是论才干还是论仁德,这位置都是五哥的囊中之物。她却只消三五年,就把五哥弄成了残废,把我圈成了囚鸟。”
顾三全稍微思索了一阵才真正理清其中关节。
两年前,他原以为九爷必是与谢芳媛是一处的,却未想尤将军依旧得了青梅竹马的先机。谢芳媛大婚,他是陪着九爷的。虽面上一派祝福景象,心底的酸楚大致只有九爷自己才知。那之后,九爷过了成亲的年纪,府上一直未入女眷,顾三全只当他是念着谢芳媛。没想这念想也被利用上了。那西芒国的公主必是要成九爷的正室正妻的。可哪有邦交公主做后宫里主事,庙堂前大仪的先例。这是再清楚不过的剥权削意了。
当年他还笑话过九爷与说起的,九爷自个与五爷之间的起誓。什么“但兄不负青云高堂志,弟愿血尽躯死裹尸还。”当时他只觉着,就算是九爷想争那位置,又有何不可。如今才知当初的天真。眼见着,就连这句誓言,怕是都要成了空。五爷被派往西边打战后,折了腿,损了身子,一直好不了。
也幸得谢芳媛念着旧情,心中时时记挂着,从别处得来了“换金枝”这样的大罪,告知了九爷。现下,拥着庙堂继承权的公子是假,这朵牡丹才是真。
“九爷切不可灰心。若您都如此,让真名以何为仰仗,以何展报负。”
“我倒是忘了真名的一切都系在我身上呢。”九爷的忧愁是一阵一阵的,如同皇家变换莫测的脾气一般。这不,又是一派嬉笑的模样:“倒是那藏香阁,我还真想见识见识,什么两美斗艳。”
这话就真是说笑了。还有什么美人能比得过九爷眼前这佳人美眷呢。
“倒不想那边还找着牡丹这线,想着带着她远离京城,好生守护着。不捅破秘密,又得收得住性命。”
“娴姨娘这就不疼十二弟弟了。应将宠爱都给了他才对啊,留什么真身。想来这事也是瞒着弟弟的,要不哪还有我这妹妹活命的机会。”
这生生死死在九爷说来像是今天落了枯叶,明日发了新芽一般寻常。
酒喝得深了,九爷脸上都是红色,笑容大起大落,控制不住平日不露声色的神色,谢芳媛给顾三全使了个眼色。顾三全会意,敬了最后一杯,连忙催促九爷去休息。
九爷也知自己不行,并不强撑,依着谢芳媛扶着她的身子道:“杨依依你还得提防着,既是在藏香阁长大的,难免不会同徐妈妈一样,是娴姨娘的人。毕竟那些个接头的人,她都是见过的。”
这话一出,顾三全变了变神色。谢芳媛知晓九爷的性子,一喝多了话里便没个轻重:“真名,祺儿这番日子心中憋屈难受,你别将她的话放在心上。但这提醒却仍旧是对的。若是哪怕走错一遭,不仅是你丢了性命的事,蒙在鼓里的顾大人,杨依依,牡丹,我,尤哥哥,我爹,甚至五爷,还有祺儿,都是难逃一死的。既然祺儿许了你赤子心,你就须信他。信他终会让你一展抱负,不落人后!”
“是真名鲁莽了。”顾三全当下便后悔了,他一时心绪没多想,等冷了下来,才知道九爷那话的厉害关系。
九爷并未醉,谢芳媛想把他扶进房中休息,他不肯,强撑了身子要去后厢中隔开的一处别院,谢芳媛只得随他。院里海棠开得正艳,颜色有红有白,争先夺目。九爷走了几步,便力气不稳地坐在地上,毫不顾他身上的华襟奢袍会被弄脏。谢芳媛想过去扶他,却被他一个眼神止住。
“媛媛。”九爷说着,眼眶不知被酒熏的,还是下一刻要染上酸涩的水迹,红红地发着涩,他声音哽咽道,“我想娶你。”
谢芳媛心中作疼,她走到九爷面前蹲下身,视线正好迎上九爷的。那双晶莹透彻的眼眶里闪烁着不愿流下的泪水,她只觉着自己的心底似乎也在掉着泪,还落在旧时破碎没有好的伤口上,疼得她险些就要失了身份去抱九爷。谢芳媛强忍了心头的情愫,脸上的笑容与身旁身后的海棠融在一起,疼惜地道:“我等着你来娶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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