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他没死吗……
捂着仍在刺痛的伤口坐起身，卓东来着眼打量着这只有他一人的宽敞车厢，漆黑的四壁，角落的酒坛，后壁的牌匾，还有那匾上血红的‘炎凉殿’三个字，无不昭示着这辆马车主人的奇怪之处。
就在卓东来醒来的同时，一阵细细的叶笛声轻轻传进车厢，那叶笛所奏之曲虽非天籁但却也别有一番妙趣，且这笛音更似有疗伤之效，笛音传过之时卓东来竟觉心口伤痛缓缓减轻，伤势渐愈。
掀开车帘步下马车，却见落雪夜幕中一人坐于火堆之旁，手执叶笛轻吹出音。那人头戴黑色斗笠，帽檐压得极低，让人看不清样貌如何，但看身形该是个清瘦高挑的男子。一身黑底红边的束袖劲装，一看便是极单薄的棉麻料子，那是只有在极热的酷暑，才有人穿得料子。
卓东来眉头微皱，这人绝对不是太穷买不起冬衣，因为光是他腰上那条极长的暗红锦缎腰带，其精致程度就足够一户普通人家吃上数年了，更别说他两手上那大串的镶鸡血石银镯子。
夜风落雪，这人竟能穿成如此坐于冰原之上，功力之深前所未闻，微一沉吟，卓东来已是恭敬开口：“晚辈卓东来，多谢前辈相救之恩，敢问前辈名讳。”
“前辈？倒是少有人这么叫我。”那人听闻卓东来之言却是一阵轻笑，声音竟是出乎意料的年轻。
虽然他的年纪的确受得起卓东来这一句前辈，但却极少有人见了他会叫上一声前辈的：“我姓凌，若真要叫些什么，那便叫我药师吧。”
“凌？莫非前辈便是那制出‘雾楼’与‘身若桃李’等诸多奇毒的毒尊——药师凌照夜？！”明知这种荒唐之事绝无可能，但卓东来的直觉却仍在不停叫嚣着，即使毒尊早该过世千年，但他就是有种此人便是毒尊的强烈感觉。
因为除了毒尊，世间再无人敢驾这挂着‘炎凉殿’牌匾的黑色马车。因为除了毒尊，世间再无人敢自称凌姓药师。因为除了毒尊，世间再无医者有此本事救治被泪痕所杀的他……
“难怪青旭如此看重你，你果真有些过人之处，确实值得我为之出手。”话音才落，那人拉高帽檐看向卓东来。
火光照映之下，那竟是一张妖艳到极致的脸庞，但却苍白得毫无一丝血色，本该红润的朱唇亦不知为何泛着淡淡的暗紫，更衬得他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而最让人在意的是他额上所佩戴的苗银额饰，繁杂的花纹中间缀着血色宝石，在黑夜中发着幽幽的暗光，让人更觉寒意刺骨。
“南宫公子？”意料之外的名字让沉稳如卓东来也不禁有些惊讶，他可不觉得他与南宫青旭的交情有好到让南宫青旭费心为他请毒尊出山，这人真是越发让他看不懂了。
“为何……”
“高兴救便救不高兴救便不救，若是事事都要寻个缘由岂非活得太累？”语带笑意的声音自不远处的黑暗中由远而近，待到那声音的主人走近了，竟是一身火红劲装的游夫人，“卓先生，我们又见面了。”
“游夫人。”
“羽袂？”看清了来人，不止是卓东来，就连药师也有些出乎意料了，“你怎么跑这儿来了，才刚一个多月的身孕，别到处乱跑，小心青旭知道了禁你足。”
“有照夜你在我怕什么，卓先生，我是来找你的。”
“在下？”游夫人的话让卓东来微微一怔，若他现在还是大镖局的卓东来或许他们之间还有交易可谈，但他现在已仅仅只是卓东来，游夫人此时寻他却又是为何，“若夫人想谈交易那该去大镖局而非来找卓某。”
“我要找的是卓东来，不是大镖局的紫气东来。”一撩衣摆在卓东来的对面坐下，游夫人倒也不嫌那地会弄脏她那身干净鲜亮的衣裳，动作竟是说不出的自然洒脱，全无一丝矫揉造作，“卓先生可愿一谈？”
“…夫人请讲。”再提起大镖局，卓东来依旧是波澜不惊的平淡语调，昨日种种譬如死，他与司马的情分在泪痕剑刺入心口的那刻便已随着紫气东来一起死去了，今后的卓东来只会为自己活着。
欠司马的命仍由司马收回，老天真真是再公平不过了……
“卓先生觉得，我是作何买卖的？”轻笑开口，游夫人神色悠然，倒是不急着说出此行的目的。
“夫人身上水气甚重，依卓某拙见，该是出海行商的船队。”游夫人身上有海的味道，那是常年身处海上的人才会有的，这点在卓东来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了。所以当初接下镖之后卓东来还曾派人查过漕运海运的大帮，只不过仍是一无所获便是了。
“卓先生果然眼力非凡，我这些年倒真是常出海，只不过不是船队，干的也不是行商的买卖。”
“夫人是……”既非船队那便不会是官船，看这游夫人的气度若说是打渔的那就真是个玩笑了，说是行商却又被否决了，剩下的那个猜测连卓东来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了。
“卓先生既已猜出，那想来也多少能想到我此行前来的目的了。”知道聪明如卓东来必定已是猜到，游夫人便也不再同他继续打哑谜了。
“其实成婚之前我便想将他们散了，奈何他们不肯，现下里我又有了身孕，若是卓先生肯收了他们，我便能安心放手了。至于卓先生往后要带着他们做什么，我是绝不插手的。”
“夫人为何不交于令弟？”其实这才是让卓东来最为奇怪的，不管怎么说，南宫青旭都是她的亲弟弟，就算她做的不是什么正当生意那也该是南宫青旭接手。况且照南宫青旭的性格，不可能会不知道自己的亲姐姐做的是什么买卖，为何现在会找上他这个外人。
“青旭身子一直都不大好，近年来也已不太管事了，我亦不想给他多添麻烦。这二十人都是与我一同闯荡多年能以一挡百的好手，若让他们跟了卓先生我也放心些。”微微沉吟，游夫人并未说出真正的理由。
其实这些人是当初青旭担心她四处闯荡容易出事便让他们跟着她组了个佣兵团，也算是贴身保护她。可如今青旭已经卸了位子，亦不再管‘青魅’里的事了，让他们回去太容易出问题。
“那卓某多谢夫人了。”
“不，卓先生帮了我一个大忙，是我该谢谢先生才是。他们已在前头的清水镇等先生，先生只要带上这枚罂粟戒指便可，进了镇他们自会来找先生的。照夜，我还有事先走了，卓先生就麻烦你照顾了。”
将一枚紫黑花身暗蓝花纹的罂粟戒指交给卓东来，游夫人微微施礼拜别了他与药师，依旧如来时一般利落，毫无一丝拖沓。
“卓先生，我们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微微颔首，卓东来望着那抹红色的身影如来时般悄无声息的消失在黑暗中，身旁的药师也依旧是懒懒得坐在火堆旁吹着叶笛，不对方才之事做出任何的评论，仿若任何事情都未发生。
“前辈没有话要说？”
“要收不收都是你的事，你又不是三岁孩子还需我教不成？况且你卓东来哪次不是考虑再三再做决定，我又何须多言。”提起随身带着的酒葫芦灌了口酒，药师把玩着手中的叶笛，语调懒懒。
“做人嘛，一辈子就那么点日子，不论做了什么决定，只要自己开心就好，何必在乎别人说什么。别人爱说什么怎么说那都是他们的事，你的日子还不是要自己过，听那些做什么。”
“……多谢前辈，晚辈明白了。”药师懒懒一言却是让卓东来瞬时清醒，心中那道名为司马超群的心结亦在此刻消失不再。
“谢我干嘛，我又没做什么。心情若是好了便来陪我喝酒，清水镇里的那群可都是狼崽子，你若不养足精神可治不了他们。”
“那就多谢前辈的酒了，晚辈先干为敬。”一口饮尽碗中烈酒，卓东来朗笑出声，却是如同真正重生一般。
他为何竟会忘了，他是卓东来，即使失了司马超群他亦仍是卓东来！卓东来不会因为任何一个人的离开而倒下，任何人都一样！
司马，他日“有缘”再见了！ 【全文完】
☆、番外一
紫气东来与二十大盗
柳十三、东方可怜、唐糖、温随、封芷、董西、姚司、姚惑……
对着这群名字奇怪性格更是乱七八糟的下属卓东来早已没有了清水镇初见时的无措与诧异，两年的时间虽不长却仍是能让人对许多事由陌生变成习惯，更何况是两年的朝夕相处。
这两年来卓东来仍是干着熟悉的镖局买卖，就在这小小的清水镇里，接着酬金不多的趟子，而镖局的名字叫二十一。
二十一，很奇怪的名字，奇怪得就连镖局两个字都不带，据唐糖说是温随带着柳十三他们几个想出来的，兄弟们全票通过了就等卓东来的意思。
可是，等卓东来点头后方才看到东方可怜恨恨得咬着手帕一脸怨念得从房里出来说他其实喜欢“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老大你怎么就这么松口了云云……
但…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那是什么东西？
二十一是个小镖局，不论是在谁的眼中看来这都不会改变，况且二十一还不是清水镇里唯一的小镖局，所以不论愿意于否，最开始的时候二十一所有的活都必须他们自个儿出门找。
至于每趟出去找活，不论去的是谁最后总还是要带上东方可怜的，因为只要带上东方可怜他们就一定能找到活，而东方可怜似乎是有个叫东方朔的祖宗。
东方可怜是个妙人，虽然他嘴贱欠抽又很小肚鸡肠，还经常对着柳十三说些让人哭笑不得的话，例如‘以前陪人家看月亮的时候叫人家小甜甜，现在新人换旧人！就叫人家牛夫人’云云。
但若真有人问起，卓东来仍会轻笑勾唇回答一句，虽然他是个比很多女人还像女人的男人但他是个妙人，就像柳十三是个比很多男人还像男人的女人。虽然他们较之常人是有些奇怪，但是他们却也较之常人活得更加自在，能活得如此忠于自我的人是很值得尊敬的，至少卓东来如此觉得。
霹雳堂柳十三，唐门唐糖，温家温随，妙手门姚司姚惑两兄弟，神弓门封芷，药谷传人董西，八卦阁东方可怜，剩下的十二人不是无门无派就是一些卓东来从未听说的派别。
他们是群活得很自我的人，他们甚至当过马贼做过海盗闯过皇陵，于他们来说，只要兴起无处不可去，但和他们相处的这两年却是卓东来活得最自在最快活的两年。
卓东来虽从不提起过去但却也未曾刻意隐瞒，他知道温随他们是极清楚他的过往与为人的，可他们从不在意，他们从不叫他爷，因为他们只把他当成了兄弟，所以他们只叫他老大。
他们不是司马超群，他们也未曾救过他的命，他们更未曾在他重伤之时为他去偷鸡，更甚者他们与他相处的时间较之他与司马根本不算什么。
但是他们却能懂他行为的含义，即使偶尔的意见分歧他们亦会尊重并相信他的决策，他们更会在连他自己都已忘却的生辰之日为他下厨煮一碗长寿面摊一双荷包蛋做一桌并不豪华却很美味的菜肴……
他们远比司马超群更像卓东来的兄弟……
游夫人，南宫公子，卓某……多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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