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在石壁外呜呜地响着，忽一阵加紧，寒气扑面，篝火摇晃，箫中剑立时瑟缩了一下。宵一皱眉头，小心地移动身躯，将背脊挡着风来方向，一面抖开大氅，将箫中剑裹得更严密了些，手臂收紧，轻轻将人贴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他的动作很轻，但箫中剑伤痛中昏睡得本已不深，这么一动，双眼迷茫茫半睁了一线，也不知是梦或是醒，幽幽落在宵的面上，良久，方又合目，只是唇间几不可闻，好似叹息般地呓道：
“你……奇怪的少年……”
宵一向稳定的双手忽然抖了一下。眼中光芒，就像那在他足边跳动不绝的火焰，凝在了箫中剑无血色的脸上。
“奇怪的少年……”
自己也还是个少年的萧无人低头看着宵，这样地说。
宵的目光缓缓移了开去。火光照亮了他眼前的一片石壁，却映出在那光亮的范围以外，夜色更加无边无际地漫延了开去，直到八荒九垓，天地尽处。
那是一个人的目光，所不足以穿透和挣脱的黑暗。
宵在火光中静静地回想，回想这一片横亘在眼前，无比熟悉的黑暗。
他坠在那片黑暗里，不知道有多么长的时间。
环绕着他的，是万物皆在，又是一切尽空，无所谓有，亦无所谓无，终究，只是归于盘古初始，那一片虚空的无光。
这时间，既然他从不记得开始，也便无意识结束。
也许这就是“永远”么？宵并不知道。
他的开始，开始于那个声音。
在他双耳可触及的声响里，不同于嘶嘶的飞划过去的声音——那是风声，也不同于瑟瑟的带着冰凉沾落在脸上的声音——那是雪声，一个不一样的声音，从人的喉咙里发出来，颤动了那一片空无的黑暗，在他的耳边响着：
“……奇怪的少年！”
萧无人半跪下身，就着月光细细打量着这半被雪埋的少年人，伸出手去，搭上了他的腕脉。
“少年……他可还活着么？”
在黑暗中，宵感到了手腕上异样的触觉。
有一点冰凉，一点柔软，也有一点麻痒，就像是一片一片落在他肌肤上，仿佛永不会停歇的雪花。
可是这，不是雪花。
他熟悉雪落在身上的冰凉，便和那黑暗一样没有尽头，不存在结束或消失的意义。现在手腕上的那一点接触，却悄悄地、慢慢地，送过来了一种可以一直渗入肌肤里去的感觉。
后来宵知道，那种感觉，叫做体温。
萧无人的手上倏然一震。
他本不解这少年心脉波动，人应是醒着的；然如此不能言，亦不能动，眼见着双目紧闭，想也不能视物，却是何故？稍将内息送过去时，却猛被对方体内一股强悍内力直直震了开去。这内力横冲直撞，上奔下突，显然非这少年本身所有，而是硬遭人灌入。便是这内力所至，冲激震荡，尽数封锁住了他一身的经脉知觉，五感唯听，一息未断，竟如……活尸。
“不……不对！”
在这几乎与雪同化、冰冷而僵硬的肌肤下面，萧无人猛觉指下波动，那是少年四肢百骸间一息不绝，便是在运气冲关，要冲开那内力禁制。茫茫雪原，茕茕一身之中，这分生机不断，如滴水，如落石，竟始终，不肯有片刻的止歇。
于是萧无人坐倒在地，一手握住了那少年的手，和着他体内那生机所向，将自己的内力也尽数送了过去。
那一刻，萧无人半分也没有想到，凭自己二人这时的一点功力，是不是就能够解得开那霸道邪魔的禁锁。
他也一时忘记了，自己初次出门行走江湖，便这样迟延在这雪地孤峰上，无名少年的身边，家中的父亲，又会不会为此担忧愤怒起来。
天边的彤云裂开了一道缝隙，一线月光，照上两张年轻的带着稚气的脸庞。月光下雪花白得发亮，一点一点，落在了两个人风中微微颤动的衣衫发丝上.
在他们身边，雪地之中，有一支和雪一般洁白的花儿，静悄悄地开放着。
“好像便是三弟那般的年纪呀……”
宵听见那个声音发出的地方变低了，低得靠近了自己。这样说着的时候，就有和寒冷的风不一样的气息，一丝一丝，吹到他的脸上来。那种奇异的感觉，也从他脸上的肌肤向下渗去，一直渗到了曾经空荡着，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有没有物存在的胸腔之中。
他听到那声音里，带着一点和之前不同的颤动。他听过的声音里，风声、或者雪声，从来、也必然，没有所谓比较的意义。只有这一刻的声音，那莫名的颤动，却让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领会到了“更加”的意思。
他，更加想听这颤动持续下去。
虽然他看不到，引起那颤动的，是人的微笑。
萧无人握着那只少年的手，掌心和对方掌心一层薄茧贴在一起，贴得很紧。紧到足以让他感到那少年正在长成的骨骼关节已分明开始硬朗，只硌得他掌心微疼。便这一只手，已想得到将来这少年长大成人，谅必是个堂堂一表的男子汉。
萧无人忽地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我如何和大哥一样的毛病儿，见着人，都拿人家做弟弟看么……”
他想着，手上便轻轻地又握紧了一点。
从那握紧的手上，宵感到了内息的波动。
这传过来的波动，并没有改变他眼前的黑暗。只是在他胸膛中确实有了那么一个所在，仿佛已经看到了，这时间，黑暗中的时间，也确实有一个终结的尽头，在那里存在着。
到达那尽头之前，他有时会陷入没有意识，大约是称作睡眠的状态。而无论是在他陷入之前，还是在那状态退去之后，他都可以感到手上被紧握着的感觉，以及吹进耳中来，和空旷的风声不一样的气息。
他知道，那个人，一直都在。
当那片黑暗终于动摇起来的时候，宵的呼吸，也第一次有了急促的意味。
他想要，看。
只是连日来不绝求生，已经疲累得很的身体，却硬是在拉扯着他，无视他几乎涌出的所有挣脱的力量，要将他再拽进那片名为睡眠的黑暗中去。
那种有点冰凉，有点柔软，也有点麻痒的感觉，忽然拂到了他的脸上，拂过他被风吹乱的发丝，拂开了那些雪花带来的永恒不变的冰冷。
“你醒来的时候，就可以看得见了……”
“睡吧！”那个声音说。
于是宵睡了。
他睁开眼睛，终于看见了和黑暗不同的一切。只是在他的身边有风雪在吹过，却没有发出那个不一样声音的，那一个人。
宵站起身来。在大雪地上，他看到了一支凝晶花静静地开放着。
直到，他踏进了另一片亘古不尽的风雪之中。
“告诉我，什么是最绝望的爱！”
宵猛抬起头。他自少年长成青年，面貌身材，皆已不同了。是以从那一天起，他也就从来没有说过，这个声音，这个风雪中的声音，曾在他胸腔里那一个所在，深深地，埋藏了七年之久。
火光一阵跳动。怀中的箫中剑也颤动了一下，或许是梦见了什么。宵便低下头去。
“睡吧！”宵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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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后，是风波浪荡，岁月飘零。
在很久之后，当一切重新回到那有凝晶花开放的地方，当死亡的阴霾终于肯从那雪色的人身上退去，当曾经的悲欢哀喜都还没有在清醒中重新现出影迹，有一个不须想起，也无谓忘记的字，从箫中剑昏沉的梦呓中发出来：
“宵……”
宵张开双臂抱住了他，将自己的脸庞贴在那苍白的脸上，他感到了在肌肤之间，熟悉而又陌生的湿润。
“我在这里，睡吧！”
千秋愿，年年此夜长相见。
——宋·欧阳修《渔家傲》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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