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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凄凉宝剑篇

作者:xiaoguo8008 当前章节:10097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4:09

昔叹谗销骨,今伤泪满膺。

空余双玉剑,无复一壶冰。

——唐·李商隐

残月微光,无声洒落。

月下风雪飘摇、匝地漫空,这地,是傲峰十三巅。

青光迸射、上映牛斗,这剑,是天之滟。

只影独立,掌中酒水淋漓溅落,这人——

却是冷醉!

“前辈……”

八荒四野的静寂中,唯有隐约自语,一声声散入夜空,长风掠过,恍似叹息。

“前辈……今夜不是什么日子,只是……只是我……”

好一座傲峰十三巅,好一个心中仙境神龛般的所在,我如今竟只能觑着他下山的空档,犹似做贼般偷偷摸摸上来一祭故人!

冷醉只觉一股热辣辣闷气直冲上来,堵得胸口作烧、喉头干涩,眼前看出去满地奇花芳草都是模糊一片,也不知是雪雾还是泪光。猛地举起手中酒坛,仰头欲饮,谁知一倾侧间,只有数滴残酒落到唇上,冰凉凉激得人一颤。却是他方才酹地作祭之时,神思不属、默立良久,却不知自己手中酒水早已倾得尽了。

冷醉瞪着空坛看了半晌,牙关只咬得咯咯声响,猛然抬臂一甩,喀拉拉脆响过处,那酒坛摔上了山边崖壁,砸得粉碎,一片片跌在了地下。

月光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映上山壁,夜风中摇曳不休。

而在那山壁之后,他看不到的地方,亦是一条阴沉沉人影映在地下,微微颤动,似在压抑着几不可闻的低沉笑声一般。

月渐西斜,天之滟剑光摇摇,直射到冷醉面上,映得他面色凝霜、眼底生寒,双手垂在身侧,拳头都握得青筋绽露,心中只道:“箫中剑!箫中剑!汝将此剑公然留在这里,是料定我父子都非你对手,不需防备的么?……欺人太甚!……”

正切齿间,夜风吹过,天火居的门扉在风中吱呀一响。冷醉微微一震,抬起头来,眼中忽然一阵迷茫。他将近三年不曾踏足此地,今夜骤来,这满腔恨火,却终是压不住一丝怅然,只觉心头百味杂陈,不知不觉,已是慢慢地走到了天火居之前,伸出手去,轻轻地推开了那扇熟悉的木门。

这手只一碰门扉,无数前尘往事,骤然潮水也似眼前流过。冷醉恍恍惚惚,抬目四顾,一痕惨淡月光映上纸窗,满室幽暗之中,仍见得到床榻桌椅、镜奁妆台,一样样宛然如旧,便和当日女主人在时一般无异。

冷醉呆了片刻,放轻脚步,慢慢走进屋去。只见那织机还好好放在窗下,只是自己从前来时必闻的扎扎之声,却再也听不到了。不由自主地伸手轻轻抚着,一时间伤心欲绝,浑忘了身外之物。

待了良久,冷醉强自定神,暗道:“如何在这里怀忧丧志起来?你哪里来的这工夫!”且他这些年来虽埋头练武,却从不曾忘了留意箫中剑行踪。知他为粮食日用等物数月方下山一次,而不知为何,总是傍暮离山、天明即回;而此时天将三更,自己既不欲与他照面,便已无多时候在此流连。当下咬了咬牙,收回手来,转身便要离去。

这手一收回,只觉指间粘涩,却是沾了那织机上积的厚厚一层尘土,冷醉随意拂了拂,走上几步才要阖门,却忽地一震,猛回身又向室中望去,这才省起:这天火居中尘土厚积、一应物品分毫不动,显是这些年来,从无人在此停留的原故!

要知傲峰何等荒凉冷僻,自他家冷霜寒舍以上直到十三峰,都是风雪呼啸的茫茫冰峰,就只有这一座天火居是个住人所在;在他想来,箫中剑不离傲峰,自然是在此处安身。而每思及前辈居所竟为仇人所据,恨意不免又深了几分。然此时眼前所见,却与自己猜想全然不符,登时心底一愣,竟不由得生出了几分迷惑来。

山壁后那条人影踏上了几步,站在山峰巨大的阴影之下,身形面目,俱不可见,阴暗中只有两点鬼火般诡谲光芒幽幽闪动,不离天火居中那少年,却是这人的一双眸光。

冷醉心头一片混乱,好像有个念头模模糊糊地要浮将上来,却又不知怎地,心地深处,隐约又有种莫名的惊骇之意,好似这念头若想得清楚明白,便要有天大的祸事一般,是以呆站了半日,勉强定神阖上了门扉,转身下峰,却是足步迟滞,犹自坠在一团迷雾之中。

行得片刻,冷醉猝然驻足。此时他所站之地,已是十二峰上,自知转过那山边有一岩洞,箫中剑若不占天火居,难不成便是在彼处安身?心中暗道:“这人居于何处,与汝何干?要汝操心!”但想是这么想着,脚步却不由自主斜过方向,已缓缓踏出、却一步不停地走了过去。

他如此心乱,自不回头,也更不会知道,那一条人影,始终不远不近、不慌不忙,在身后一路观望着他。

冷醉猛地眼前一黑,震了一震,慢慢抬起头来,却见眼前墨黑如堵、拔地而起,却是屏风也似一面石壁,再行两步,便是绝崖;不由暗自苦笑自己出神,待要回身时,天际一抹月光正正照上这面山壁,山石残雪,都在月下闪闪微光,冷醉一眼看得清楚,刹那间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山壁之上,但见如刀如戟,竟尽是长剑所划的字迹,每一划皆力透三分,直欲破石飞出一般。那右首第一行高居在上,一排字迹月光中看得分明,乃是“先考萧府君振岳之灵”九字,想是傲峰上办不出灵堂牌位之属,方有如此。而自此而下,依次书写的,密密麻麻都是他不识得的姓名;满目波磔森然,刻满了正面石壁,无殊一百多号。只在最末一行小字刻着“不肖子萧无人谨立”,却入石甚浅、笔致无力,不知那刻字的人写到此处,是气虚力尽,还是心神交瘁之故。

冷醉瞪眼望着这一面黑压压的石壁,突然之间,只觉得头皮嗖嗖发麻!

*****

“醉儿,你年纪轻着,哪里晓得:这世上人心要变,任谁也阻他不得,何况,那是满腔仇恨之人心呢……”

冷醉猛地一颤,喃喃地道:“仇!仇?……”

是这样……

是……这样……

是这样……么?

他迷迷茫茫地转过头去,只见这山壁内侧黑沉沉处,果然有一岩洞。冷醉呆立当地,一时也不知自己在想些什么,然呆了片刻,终是缓缓举步走了进去。耳中只听得夜风呼啸不绝,越走越深,眼前越是黑暗,终至伸手不见五指,又愣了好半晌,才想起此刻须要火光。待摸出火折晃着,定了定神,再转头看时,却与满目黑暗实也差不了许多——

这洞中四顾萧然,空空荡荡,触眼除了身周黑黝黝万年石壁,便是壁上青森森千载凝霜。只有背风处一块长条巨石,满是长剑劈削的痕迹,倒还平整,勉强可算得床榻;角落里横七竖八,扔着小山般一堆空酒坛子,似道此地确有人居。除此而外,更无别物。唯有寒浸浸冷意之中,嗅得酒气浓烈,触鼻如割,却是连冷醉自己,也觉有些难以入喉的烈酒烧刀子气息。

冷醉生长傲峰,早就惯了天寒地冻,然此刻听得洞口长风声声凄厉,飞旋而过,瞬间竟一阵冷意自足底直涌上来,结结实实打了一个寒战,不由自主地又向内挪动了几步。目光掠处,忽地一愣:但见在他脚前,赫然有一块薰得焦黑的地面,冷风吹入,几许炭灰在风中团团打转,自是有人在此生过火来的。

“无人……”

冷醉哆嗦了一下,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那一方余烬,极慢极慢地蹲下身去,仿佛在确认什么似地,伸出手去,轻轻按在了地面之上。

“无人!你看!”

有一个年轻的、清脆的、快活的嗓音,在他耳中嗡嗡作响。冷醉迷迷糊糊,好似想了很长时间,才想起发出这个声音的人……

好像,是他自己。

“无人,你看!”

“冷醉……这是?”

箫中剑睁大了眼睛,瞧着那少年双手不停,活像变戏法似地一样样从身后包袱里摸出来,什么干粮袋、酒壶、火刀、火石、甚至铁锅,一并齐齐整整地摆在面前;一张脸只是笑嘻嘻眉眼弯弯,连颊上那对酒窝儿好象都深了半分有多。

原来冷醉这们兴高采烈又神秘兮兮地拉他出来,一口气翻了数座山头,到这“又背风、又向阳、景致又好,除了我没谁找得到”的好所在,早是打主意野炊来的。

冷醉搓了搓手,自觉万事俱备、好不得意,只是想瞧箫中剑神色时,不知怎地又觉抹不开这脸面,别过了头,却眼角斜光溜着这边厢道:“如何,我可周全得紧吧!”

箫中剑忍不住哧地一声轻笑,自觉失礼,微微低下了头去,应道:“是!很是!”

冷醉立时耳朵后面热烘烘地起来,肚里骂自己怎地面皮子越发薄了,人却一把便跳起了身,抓起地下两只才打的野兔,叫道:“我……我去收拾!”脚下一溜烟转过山壁去了,只远远地扬声道:“喂!你……你生火先造饭的可好?”

箫中剑愣了半日,方应了一个“好”字。冷醉却哪里知道,就这片刻工夫,他暗地里已足足运了三次气,只硬是没好意思说出口“我不会”仨字。

无奈古语有云: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

于是等冷醉发觉身后浓烟滚滚,赶忙三步并两步冲过来的时候,就瞧见了一个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咳嗽得快抬不起头的箫中剑。

冷醉一时目瞪口呆,想都想不到世上有人做个饭也能做出如此场面。在当地呆了一呆,这才抢步上前,抄起两捧雪往上一盖,本就奄奄一息的火苗应手而灭。只是浓烟弥漫,兀自袅袅,过了好一时,才慢慢悠悠、一丝一缕地散了开来。

冷醉瞧着狼藉不堪的火堆喘了口气,死命忍着笑意,只对自己道:没什么、没什么,生火本来好大学问,我小时候还不是弄得一塌糊涂;他一看就是个大家子出身,不晓得怎样才好起火不起烟,倒也……不足为……奇?

但当他拎起那只烧得乌漆抹黑,依稀、似乎、曾经是他们家铁锅的东西看的时候,终于忍无可忍地说了一句:“我的个少爷,你不知道蒸饭的时候,锅里头要先放水么?”

………………!

箫中剑震了一震,这才抬起了头瞧他。一张雪白脸庞虽是熏了个烟笼寒水月笼沙,神情难见,但那双瞪得好大的碧水眸中,却分明写着了一个大大的“啊?”字。

然后……

然后?

然后……是不是一起笑了呢?

他已不记得了。

他记得的,只是从那以后,他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再也没笑出声来过。

冷醉按在地下那只手掌骤然已紧握成拳,手背青筋,都一条条绽了出来。

忽然指间一痛,却是那火折已烧到尽头,残焰吞吐,舔上了他的手指。冷醉不由自主地一抖,火折脱手落地,登时熄了,那无边无际的黑暗默然四合,又将他重重裹在了其中。

无声无光中,未知许久,冷醉终于默然站起身来,转过头缓缓向洞外行去。

眼见将出洞口,一痕月光已照在眼前,夜风起处,山洞角落里什么东西给吹得随风飘卷,直掠到他足边来。冷醉脑中空白一片,只是本能地弯腰拾在手中,瞥眼看着。

却见手中是半片毛糙草纸,这傲峰脚下市镇不比中原繁华,货物多是拿这草纸一裹便罢。而这片纸边焦黑,显是曾随手引火,未烧尽的罢了。冷醉本不以为意,才要丢开,然脚步未停,这时已走出洞外,头顶月光正照在手上,忽然间看的一愣——这纸面缝隙间隐约粘着些许粉末,只因与纸张同是暗黄之色,初时便并未留意。凑鼻一闻,气息煞是辛辣,分明是什么药物。

这……这是……

什么……药?

月光惨淡,照得那少年面色一片青白,亦照见面上神色恍如风前残烛,忽明忽暗、忽起忽伏,变幻不休。

远远的那条人影眼中,正看得清清楚楚,忽然无声一颤,显是冷笑,跟着转过身去,足尖一弹,无声无息地,已消失在了下山的方向。

“老伯!你在中原经多见广,可替我看看,这是什么?”

天色初明,山脚小镇上处处白烟飘散,都是各家晨炊。只有几条光棍汉子懒得举灶,自到那小酒馆中吃个现成。那老信客便是其一。不想才进店门,一阵冰霜冷气劈面而至,那峰上少年挡在面前,直直递来一张半焦黄纸,张口便问;倒把老头儿猝不及防,险些吓了一跳。

“我说醉哥儿,什么了不起的要紧事情?这许久不见你一面,今儿天刚亮却巴巴地跑来问这个?”

老板娘好不响亮的一条嗓子,冷醉竟似全然没有听见,双目隐泛血丝,却是一眨不眨,直勾勾地只盯着那老信客,倒似乎对方口中说出的答案,对他是什么性命交关的决定一般。

那老信客见他恁样认真,一时也忘了要开两句玩笑。随手接过来眯眼瞧着,闻了一闻,忽然脸色微微一变,皱起眉头,又凑到舌尖,舔了舔纸面残留那点药粉,缓缓吐出了一个发音古怪,浑不似中土言语的词来:

“曼、陀、罗……”

曼陀罗,乃药人草也。

……热酒调服三钱,少顷昏昏如醉。割疮灸火,宜先服此,则不觉痛也。

——李时珍·《本草纲目》卷上

*****

三字入耳,冷醉脸色刹那一变。他虽未涉江湖,但一习武之人,对药性多少有些知晓,一时心乱如麻,不敢细思,只道:“曼陀罗!曼陀罗……是……做什么用的?”

这句话原是喃喃自语,但老信客瞧着他那副神不守舍的模样,不由开口劝道:“哥儿莫慌。老头子我不是郎中,说的有差也难保,你何不去寻个医馆问问清楚?”

冷醉勉强陪了个笑脸,双手垂在身侧,那拳头握了又放、放了又握,脚下却只是一动不动。

店门之外,忽然传来了一阵小小骚动的声音。

冷醉惊跳了一下,随口道:“外面怎么了?我去看看。”便似有什么东西迫他一般,匆匆地迈步推门,走了出去。

茅舍竹篱,晓雾炊烟,街边三三两两、或行或立的居民,皆是小镇上每一年每一月习以为常的清晨。只是今日这个清晨,小街尽头,却多了一条被朝阳金晖拖得异样纤长的人影。

两人目光一接,冷醉猝然停住了脚步。

风,突然已冷透重衫。

而本在高腔大嗓商量要去哪个山头下套的猎户、面红耳赤争论手中雪参成色的药农、含笑招呼丈夫回屋吃饭的主妇,甚至在雪堆里嘻哈跑跳的孩童,在看清那人面目的一刹那,突然都如有志一同般,抱臂当胸、侧目斜睨,所有言语竟是戛然而止。

在箫中剑面前的,是仿佛自这小镇存在以来,便不曾出现过的,难堪的沉默。

这沉默太过安静、静到骇人,静到那轻拂而过的晨风听在箫中剑耳中,却是越吹越响,越响越厉,越厉越凄,在脑海中呜呜回响;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来,冰凉的手指死死按在了自己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上。

这是在那一个惊变雪夜,他坠落山崖的时候,曾在他耳边呼啸着的风声。

除了这呼啸不绝的风声,身边,仍是一片沉默。

箫中剑缓缓抬起头来,一瞬间,那场深夜里仿佛没有尽头的坠落,那些狂飙般自他身体上飞掠而过的山石、石上锋利的碎冰、漫天狂舞的残雪,忽然和此刻无边无际、无形无质的目光融做了一处,直是分拆不开;在渐转模糊的视线中一起挡不住、阻不得地钻入衣衫、透入筋骨,生生划的人体无完肤。

三千雪丝随风乱舞,半隐半现的,是裘帽下煞白的一张脸庞,额际青筋隐约可见,不仅匝满了眼眶,还延伸到了两边脸颊之上。

可惜,只有情人的眼睛才看得见。

冷醉只觉得喉头一阵干涩,然情逼处此,又由不得他不开口,而心头一团混乱已极,一时又哪里摸得到头绪,顾及到当问什么,又是怎样问方比较好?只是捉着了最先浮上来的一抹念头,道:“你……你如何会在这里?”声调既哑且涩,然说到那“这里”二字之时,却已带上了一丝几不可闻的颤抖。

如何……会在这里?

箫中剑猛地一震。他与冷醉决裂,在这镇上自无立足之地,每欲换什么日常用度,都需远走数十里外,另觅市集方可。但只因自来夜行,从不与镇上之人照面,便未有这般尴尬局面。只有……

“箫中剑,哪里去?”

只有今日夜半归程上突如其来这一声冷笑、一场缠斗,伤不得、走不成,方至如今。但这番话当着冷醉,又教他如何说得出口?

一愣之间,那脑中风声已是愈凛、愈冽,犹似支劲弓箭矢破空呼啸而来,却偏偏差了那一层屏障,便是冲突不出;脑中思绪如潮之涌,叫这利箭硬生生撕裂了一条豁口,再也合不拢来。手掌心间,早都冷涔涔地起了一层冷汗。

“你说呢?”

半晌,箫中剑只是别过头去,森然道了一声。按着太阳穴的指甲已刺进自己肌肤内去,太过用力的指尖上,都泛起了死白之色。

冷醉一窒,茫然脱口叱道:“你!”但这一个你字出了口,又是无话可说,呆了好一阵,方自齿缝中重挤出冷笑来道:“你倒好清闲……”

“你说呢?”

“峰上前辈遗物在彼,你也丢着不管么!”

“你说呢!哈!”

三声回答,字字相同,语声却是越扬越高,最后这一声笑不受控制地迸出喉头,更是尖利刺耳异常。

冷醉双拳握得喀地一响,心头纷至沓来,一时也不知自己当怒还是不当怒。身边几个素来与他要好的年轻猎户却已听得眉扬目立,愤然之色掩也掩不住了。

而这一声笑听在箫中剑自己耳中,却也一般地入耳惊心,然而脑中这支利刃片刻也不停歇地上下翻绞,明知是当日坠崖旧伤发作,但放着冷醉在前,一只手就要探入怀中,却还是硬生生煞在了半空,好一阵,方半带痉挛地慢慢垂了下去。只觉冷醉的问话听来恁般似远却近、似虚又实,心中知道自己在回答,却已半点顾不到、掌不住那声音中要有甚情绪,只勉力道:“属你之物,自是在该属你之地,又何必多问!”

这句话,他原意在解释,然而在脑海一片风声乱号中吐出口来,声音却只是尖利利刺得人耳鼓生疼,听来急促无比、轻浮非常,竟直溢满了轻蔑、嘲讽、似笑非笑之意。

一个年轻猎手再也忍耐不住,喉咙里呸地一声,重重一口浓痰吐到了地下。

跟着轰地一声,众人按捺不住地随着窃窃私语,惊骇者、鄙夷者、愤怒者,无数“果然如此”、“真想不到”、“知人知面不知心”之声,铺天盖地、四面八方,交织成一张沉重的巨大罗网,笔直向人砸了过去。

冷醉呆然默立,嘴唇动了一动,明知这时是自己该当言语,然而耳中胸中无数乱麻缠作一团,千丝万绪,竟迸成了一片空白,浑不知要说些什么,又为何而说;更加想不起、意会不到:这镇上众人为他不平,并不为奇,然则他三年来中心摇摇,来去匆匆,绝口不肯提箫中剑之事,这不平却又是从何而来?

而这铺天盖地的声音钻入耳膜,刺进脑海,轰轰然、嗡嗡然,无休无止不停不息响声之中,箫中剑眼前好似都泛起了无数光怪陆离、流转离散的色彩,想停,却停不住、要躲,哪里躲得开!骤然心底烦躁狂涌,猛喝一声:“让开!”右手挥处,天之焱剑未出鞘,一道森冷剑气直迸而出,雪尘激飞、破地扬空,已自街面空地间直划而至!

曼陀罗,可使人幻,使人乱,使人躁,使人迷。

……相传此花,笑采酿酒饮,令人笑;舞采酿酒饮,令人舞。

——李时珍·《本草纲目》卷上

*****

劲风夹雪,触面生疼,众人齐声惊呼,不由都乱纷纷你推我挤向两边退去。

惊呼未绝,异变陡生!

猛有个稚嫩嗓音一声尖叫,却见人群前侧,一条小小人影也不知是害怕慌张,还是后退时绊倒了什么东西,忽地双膝一软,向前一冲,一跤跌倒在地。村野孩童摔摔打打地惯了,若平日便跌上十交八交也不在意下,但雪地滑倒多是后仰,这次不知如何却是前冲,又偏生,是在此时!

这孩子两步一冲一跌,人正摔在本来空荡荡的街面之中。几乎同时,又一声尖利至极的惊叫撕心裂肺;那比男人还要豪迈三分的老板娘立在酒馆门口,已是面无人色。

跌倒在地的孩童,不是她宝贝儿子小毛头儿还有哪个?

而那道如风之冽,如电之惊的剑气不偏不倚,直扑当面,离人已不足三步之遥!

这一刻变故,来得真是电光石火。冷醉周身激凌凌一个冷颤,猛自恍惚中醒觉,再顾不上自己飘忽不定的思绪,伸手一抄,摸到的也不管何物,奋力扬臂,迎着那道剑气呼地一声直掷而出,跟着一个箭步,疾扑上去!

说时迟,那时快,一声巨响如击金石,剑气已笔直劈上了所掷那物,众人只震得眼花足软,险些儿都要个个跌坐在地。但见碎屑迸飞,尘烟弥漫,那物应声给劈了个粉碎。

便是这么一阻,冷醉已扑到了小毛头身边,左臂一把将那孩子环在怀里,也不及回头,急抬右臂将腰间天醉刀狠命向后一格。又是当地一声巨响,那剑气余势不衰,正劈中在刀身之上,冷醉只震得半身酸麻。也是他应变奇速,借势将孩子护在身前,立时就地翻滚,斜掠而出,直跌出了丈许开外去。

那众人早都骇得呆了,直到此时,轰地一下,才又一齐喊出了声来。

这瞬息兔起鹘落,真是间不容发,冷醉以血肉之躯要抢在那剑气之前救人,虽只一瞬,却几已逼出了周身十二成的功力。待此时直起身来,方觉气喘不已,背上一片寒意,汗水都湿得透了。瞥眼看去,只见雪地上满地细碎,都是石屑,原来自己方才情急中所掷的,乃是那小酒馆用来倚门的一块条石。以山石之硬,都告如此,这一下若真劈到那孩子身上,哪里还有命在!

冷醉抱着孩子,梦游般缓缓地站起了身。但觉阳光耀目,好像听见身边众人语声嘈嘈,乱作一团,却听不清在说些什么。半夜以来那些剑光、旧居、石壁、余烬,忽然都碎作了无数的残片,便象这满地石渣,在眼前一缕缕一片片乱飞乱舞,再也拼凑不来。

“这世上人心要变,任谁也阻他不得,更何况,那是满腔仇恨的人心呢……”

老板娘急赶上前,自冷醉手中将儿子接了过去。那孩子早吓得傻了,直到了母亲怀里,这才哇地一下哭出了声。

“满腔仇恨的人心……”

人心?

人心!

这哭声之中,冷醉直如被惊天一个劈雷打在耳边,骤然猛醒。刹那间周身热浪狂涌,滚滚叠叠,直冲脑海!猛然间回转身形,双目直视——

箫、中、剑!

而箫中剑眼睁睁看着这一场入目不堪,竟真是自己所作所为?身子一晃,只觉四肢百骸间力气失得干干净净,若不是天之焱剑尖拄地,几乎便要跪了下去。双眼中已没了半分焦距,茫然落在自己扶着剑柄那只右手上,五指瑟瑟,只是抖个不住。

这神色,好像……何时见过来的?……

是了!

在那一夜当空冷月之下,那一地奇花残雪之间,那一个天仙般女子鲜血飞溅之刻,他也曾在这张苍白失色的脸庞上,见到过一模一样的——

悲伤!

悲伤?哈!

我……我竟为这么一个人活活悬了半夜心事,就是看他这一副模样来的么?这……这真……这真是……

这真他娘的是天大笑话!!!

冷醉骤然只想放声狂笑,但喉头干涩,却是笑不出声,只有一阵又一阵热浪滚滚狂冲、如火之焚,那火光焰色,仿佛都要从眼底迫了出来。

“……伪君子!你做戏的本领当真天下无双!”

铮然一声激响,天醉刀脱鞘而出,单手落处,直指箫中剑前心。

冷醉深知对方武功之高,何况亲见了方才那剑不出鞘便威势如此,故虽是狂怒出手,却不敢分毫掉以轻心。一刀之出,实已暗含了无数的后招变化,双目灼灼,盯在箫中剑手中那柄乌沉沉天之焱上,端看他如何还手应对,便好变招。

这一刀含愤而出,势若奔雷,来得何等之快!然冷醉脑中思虑未绝,忽觉手中一窒,竟不似自己料想,猛吃了一惊,手腕一沉,凝势抬头,却见刀刃上半截血迹殷然,分明刺进了人身之内。

原来箫中剑双目一闭,竟是不挡不架,不避不让。

这一刻天地无声,冷醉脑海中一片空白,直勾勾看着眼前鲜血淋漓,衣袍尽染,自己只消再向前轻轻递得三分,立时便能穿心而过。然便是这么三分,又如何递得过去?一只手陡然剧烈地颤抖起来,一咬牙,猛然翻腕撤步,嗤地一声,硬将刀刃自箫中剑胸口拔了出来。

刹那间,血雨纷飞,只将那柄精钢寒刃映得青幽幽地,愈发耀眼生花。

冷醉紧紧咬住了牙关,是不能?还是不愿?无论是何,都已无法再多看一眼、多言半句,猛地掉头便走,越走越急,越走越快,到最后已是在发足狂奔。不过展眼之间,那少年劲削背影,已没进了天际一片白茫茫的雪峰。

这里众人指指戳戳,摇头连连,也各自散了开去。丢下满地残雪中零乱杂沓,尽是足印遍布。却单有一人的足迹,独立在那小酒馆山墙之后,而晨曦下微光反射,半陷雪中,乃是足迹旁边,还散落的几块分明为掌力震碎的冰凌。

这足迹,并没有人能够看到。

人迹渐杳,寒风吹送,风中隐隐“呸!这等人总有报应……”之声犹自不息。

箫中剑惨白的唇微微一动,仿佛自言自语地应道:“报应么?……快了……”

这句话说得非常之轻,也并没有人听到。

鲜血一滴滴落上了他足边雪地,点点洇开,恍似泪滴。

正是:虽欲迟留芳径里,如何禁得杜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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