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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羁泊欲穷年

作者:xiaoguo8008 当前章节:8940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4:09

北国地广人稀,况这傲峰一带久寒之地,百里方圆内都是人迹罕见。自那山脚小镇而行,只有东南廿里开外,雪原中稀稀落落有数十户人家居住,好算个村庄罢了。

村庄虽小,倒也融融冶冶。这日未牌将至,正是一日天气最和暖的时分,村中上下熙熙一片,忙着劈柴打甸的、磨修刀镰的、唤满街乱跑的孩儿回来试试新衣的声音前呼后应、此起彼伏。日光斜照,却似满地冰雪也多抹上了几分暖色。

但听临街上吱呀一声,一户人家柴门推开,有个妇人抬手理着鬓发匆匆出来,一面回头招呼道:“当家的,那饭我都热在灶上了,回头你爷儿两个……”说着话却走得急了,又不曾看路,人影一晃,险些儿和门前行人撞个正着。

那人猝然住足,并不言语。这妇人啊哟一声,忙转头笑道:“可对不……”眼光一落,那“对不住”的“住”字猛地噎在了喉咙里,连着“不”了两声,便是说不出来。

这人只是低头不语。一阵风过,将他低垂的雪色长发吹得飘飞起来,现出身上裘衣;却见一身自胸前洇开,斑斑驳驳,尽是好不骇人的淋漓血迹。

那妇人瞪眼呆了片刻,忽然脸色一变,掉头就走。三步并作两步地跨进了自家屋中,吱呀呀连声,两扇门扉反手便合,砰地一响,连着半句“你不是出门了?……”的问话,一并重重关在了门内。

这村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向来未有这般时分便关门闭户的。门扇这一响,许多人都停了手中活计,煞是奇怪地起身看来。然一看清那人样貌时,陡然面面相觑、个个惶然,满村笑语只如汤沃雪,应声消融,刹那间竟消了个干干净净。

忽有人打个冷颤,跳起身来,忙忙地转头回屋,也是砰一声关紧了大门。

这一声响过,跟着便只听自南至北,从东到西,杂杂沓沓,乱乱纷纷,砰砰砰之声连串响起。只片刻间,方才还好一个桃花源似地村落,已是静悄悄、空荡荡,一人不见、一声不闻。只余满地风卷残雪,簌然而过。

午后日光,仍是静静地煦然洒落,照在这满街紧闭的柴门之上,却似照着了一座死城一般。

箫中剑只是低眉垂目,漠然听着,始终一语不发。直至长风拂衣,似是寒意透入,这才微微一颤,抬起头来。

忽见路边积雪中一物迎着日光,好生耀眼。定睛看去,却是只半新不旧的绞花金镯,褪了口掉落在地下。乡野村妇有这般首饰,若非嫁妆便是聘礼,都是最宝贝的家当。箫中剑低叹一声,转头向身边那户人家望去,想来必是适才与他撞上那妇人惊惶中走得匆忙,连此物失落,犹未自知。

却猛听一道忿忿然声音自那家虚掩窗缝中直冲出来,万籁俱寂之中听得清楚,俨然竟是争吵的模样道:“娘!你这是做什么?人家又不是恶人,如何便和见了鬼的一样!”

“嘘!我的小祖宗,你可收些声儿!咱知道他不是恶人,可他是……是……钦犯!……你还嫌前年的祸事不够大不成?”

箫中剑涩然一笑,左手按胸,弯下腰去拾起了那镯子,缓缓转身,向那家窗下走去,却只听得屋中争执高一声低一声随风轻拂,犹自不绝。

“娘啊!那还不是朝廷要人家身上什么……”

“管他要什么灵金灵玉的,都是皇上家的事儿,咱们管不着。只要别再招来一次官兵老爷们……阿弥陀佛……”

“娘!……”

“臭小子!别跟你娘强嘴!当年就是你们几个不知天高地厚跟兵老爷们逞强,害得差点全村遭殃,还不给老子学乖,你想怎地?”

“可……可……可当年要不是他由得那些当兵的锁了去,我们也一样遭殃。怎么也是村里的恩人,哪有这么……”

“哎呀!没因哪有果。祸就是他招来的,他挡得了一次,谁知还有没有第二次……咱小庙供不起大神仙,别惹祸上门,什么都好说……”

箫中剑脸上半分血色也无,雅不愿再多听下去,抬起手来,轻轻在窗板上叩了两下。只听屋中刹那间声息全消,不由唇上苦笑一现即逝,将镯子放上窗台,转身便去。

踉跄跄走出数丈,还听得身后喀地一声轻响,是将门闩也闩得紧了。

此刻四外悄然,除了他足下踏雪之声细细,便只有村头一家房檐下悬着一物随风飘摆,劈拍作响,乃是只刻得好不粗糙,油彩都褪尽了色的木头葫芦。

有此做幌,自是医馆。

其实这偏乡僻壤,说是医馆,也只得一位郎中,原是多年前自中原流落到此。村中老幼敬他难得是个识文断字的,俗称都呼作“夏先生”。这夏先生是否当真姓夏,已不可考。然乡下人名字无非是个记认,一唤唤了几十年,夏先生成了老夏先生,早也惯了。若真有人以本名相唤,他十九是连头也不会回过来的。

夏先生年纪既大,前年也找来个伙计相帮,村人方便,顺势便呼了做“小夏”。这一老一小,拼拼凑凑跟南来商贩换些药材,应付村里人头疼脑热倒也有余,日常其实无事的居多。这一日正窝在医馆中翻拣药物,忽听得门扉一响,冷风骤入,有人低声道:“此时冒昧,实在……打扰了!”

夏先生脸色一变。小夏早已跳起了身来,脱口叫道:“箫……箫大哥!”

*****

夏先生侧眼望向斜靠榻上,低头不语的人,不由暗中叹了一口气。

方才替这人裹伤,自非只一刻。那伤口流血既多,又伤得久了,裘衣都被半干凝血沾在了肌肤上。然也只在将衣衫缓缓撕开之时,才见得他震了一震,低不可闻地闷哼了一声。次后无论是清洗缝合、还是上药包扎,箫中剑便只双唇紧闭,静默得浑如房中没这个人存在,倒似这具鲜血犹渗、颤抖不绝的身体不是他自己的一般。

这里小夏收拾着刀圭药石等物,生怕惊扰了榻上那人,不敢出声,却忍不住抬眼来看先生,眼中满是担忧询问之意。夏先生看得清楚,眉头微皱,向那伙计轻轻摇头,要他先莫多问,一面拂衣坐到了榻边,低头凝视着箫中剑面色。良久,方缓缓地道:“你究竟是如何受的伤?”

箫中剑猛地一震,却仍是眼眸幽深,长发低垂,一声儿也不回言,只是不由自主地又抬起左手,按住了自己阵阵抽痛的太阳穴。

夏先生望着那张苍白沉默的脸庞,宛然仍如三年前那一场大雪夜中,亦是周身血迹,却还轻言低语道一声“冒昧”踏进门来的模样,不禁又叹了口气,叹道:“好后生,又与我如此!伤在你身,这般一个不说百个不说,误的是自己可晓得么?”

箫中剑听那先生语气重了几分,当真忧心,微微一颤,方抬起了头来应道:“我……实不妨事,不劳大夫……挂心……”

饶是夏先生养气功夫甚好,也教他气得脸色一沉,道:“说什么浑话!我给你瞧病瞧了三年,你妨事不妨,岂还要瞒得过我?”

箫中剑默然,半晌,却又垂下了眼去,轻声道:“我……是我唐突了,大夫莫怪。”

夏先生不由气结。自当日留他养伤,便见这青年谈吐温文、行止有礼,俨然大家子弟,然只一问及他家乡姓字、又何故带伤流落,却不是沉默,便是这般顾左右而言他。若问得他紧了,便只凄然微笑、自承失礼,却终是一语不提。此时知问他不出,索性正色直言道:“也罢,你不说,我来问你:老头子老眼不花,看这伤深入数寸,分明是无遮无拦地直刺而入,以你武功,何至于此?你、你……唉!你这后生到底在想些什么,当真不要命的不成!”

箫中剑却耳中嗡地一响,隐隐又似听得那母亲尖声惊呼,孩子放声哭泣,两般声音喧嚣尘上,轰轰然只如万针攒体,刺得面无血色,双手发颤,勉强苦笑,自齿缝中迸出话来道:“这……这是我该受……”

夏先生一愣,一时不明所以,只道:“什么?”

箫中剑声音已如风中飘絮,没半分可着落处,茫然道:“是我胡乱伤到无辜,原本……应有此报……”

呼地一下,本来低头默默整着杂务的小夏猛地跳了起来,满脸涨得通红,大声叫道:“不……不可能!”

夏先生眉头一皱,急使眼色,不许那小夏再叫喊下去,看着箫中剑指尖已在太阳穴上掐出了血印来,双眉愈发皱得紧了,起身沏了杯茶水递到他手中,一面柔声道:“休要说了。且喝些水润润。”

箫中剑确是喉中枯涩,低低应了声:“多谢!”凑到唇上便一气儿饮了下去。片刻间,却觉身体沉重,双目难睁,迷迷糊糊地侧身倒在榻上,人事不知,便即睡了过去。

夏先生那杯茶水之中,原是放了安眠定神的药物。此时听箫中剑鼻息细细,睡得沉了,将裘袍拉来给他盖在身上,起身踱了两步,这才轻叹一声,道:“这样下去,可怎么是好!”

小夏急道:“先生!箫大哥可要紧么?”

夏先生摇头道:“外伤虽重,也不妨,只是……”转眼看着小夏,又道:“他如今神思恍惚,叮嘱过你莫在他面前失态,刚才如何又忘了?”

小夏脸一红,却是不忿,强压低了声音道:“我……我忍不住!好不荒唐!什么滥伤无辜,不可能!不可能!他……”转头望着榻上沉睡中的苍白脸庞,声音愈低愈哑,只是喃喃地重复道:

“不可能……他……他,救了我……”

*****

三年前。

“妈的混帐地方,这等冷法!老子骨头也要冻硬了!”

“好啦好啦!上支下派,大伙儿都辛苦。好在这一次有拿到钦犯,回头请功受赏,也少不了你的份,还吵些什么!”

“这趟差也真侥幸。上头就给个情报说在傲峰一带,谁知这傲峰地面这么大!真要一村一户搜过去问过来,当真冻成人干了!还好……得来全不费功夫!”

“说的是。这小子在不在那村里,咱也不知;他要是悄悄儿走了,可上哪里找去!想不到跟几个小愣头青亮刀子吓唬一下,他就挡在前头。要是每次都遇上这种冒傻气逞英雄的,也省得好些力气,哈哈!哈哈!”

残阳斜照,山崖边百余号兵卒围着火堆闹闹吵吵,喧哗不绝。

有人忍不住道:“这小子到底什么要紧人物,上头这么死催活催地要人?”

又一人笑道:“你当然不知……”

先一人恼了,逼着说个究竟,后一人却只是卖关子,险些儿便要争吵。众兵你哄我拉,好容易分拆开来,都道:“人都拿到了,怕他怎地!”叫那后一人快说。那兵得意道:“这小子牵连可大呢,那灵玉的秘……”

“密”字尚未出口,只听一声断喝:“收声!朝廷大事,少要拿来说笑!”却是领军的出声喝止。众兵缩了缩脖子,便不敢再多说。

那给打断了的士兵心中有气,瞥眼看去。但见箫中剑闭目靠坐在角落一侧,先前被擒搜身时裘袍扯落,只余一袭单衣,风中瑟然,愈显得肩削腰细。淡淡阳光自云层中洒落,正照上他脸庞,那苍白肌肤都映得犹如透明一般,双唇也是血色极淡,衬着唇角一痕半干血迹,便如玉上生瑕、雪中胭脂,直是凄艳了起来。

那兵咽了口口水,不由道:“这小子长的倒是不错,练什么武来?上台去唱个花旦,只怕勾得住人……”说着偷眼看向领军,见懒懒地并无阻止之意,便即大了胆子,一群人挤眉弄眼,嘿嘿直笑,笑声中都带上了七分的下流放荡。

箫中剑却只是双目紧闭,恍若不闻。那兵看得好没意思,又知他是被领军用重手法封了功体,休说动武,连个寻常汉子力气尚且不如,更没了忌惮,一面搓手笑着,一面走近身来道:“瞧你生的大姑娘一般,这好大一口剑当真拿得动么?别要累坏了,叫人心疼。”伸手便去拿倚在箫中剑身边那口天之焱。

却不料箫中剑猛然双目一睁,碧眼中光冷如冰,一字字低喝道:“放下!”

那兵一愣,让他眼光盯得打了个哆嗦,不由恼羞成怒道:“呸!阶下囚还摆哪门的少主架子!兵爷我便是要看,你能怎地?”说着抄剑在手,便欲拔出鞘来。

他不知箫中剑自身受辱,尚且忍得,但这一口剑乃冷滟心血凝注,便是天上神物一般,焉能容小人碰上一碰?心意狂涌,猛然间只听铮地一声,天之焱护主而震,鞘内乍然青光迸射,响若龙吟!

那兵骇得一跳,猛见玄影浮动,箫中剑倏已长身而起,本能应激,双手握剑便是向回一收。却不知箫中剑正要他如此,借着这一收之际空门大现,左手斜出,在那兵肘底穴道只一拂;那兵还压根看不清是何动作,骤然臂膀酸麻,不由自主地双手一松,天之焱已被轻轻巧巧夺了过去。

这一夺剑,刹那间群相耸动!众兵奉了严令拿人,脑中一根筋早都崩的弓弦也似,一时都只有一个念头:“走了钦犯,那还了得!”呛啷啷连声激鸣,纷纷拔刀在手,二话不说,疾扑而上。

要知区区百余兵卒,纵然那领军也算得高手之列,但一剑在手,谁又奈何得了箫中剑?只因前时他人在那小村之内,自知若与官兵争斗,便是池鱼之祸。十三峰上误伤之恨犹在眼前,此番若再累及一个无辜之人,终身难偿。所以肯束手就缚、任凭处置者,皆由此至。

但此刻远行数十里外,众兵刀戈环伺,已不由他不动。惟是他坠崖旧伤未愈,又遭重手封穴,直透经脉,一时竟无力冲解得开。只这么一夺剑,已觉喉头隐隐血气翻涌,胸臆作痛;当下不敢分毫动了真气,只展开“虚、轻、斜、巧、卸”五字诀,翩若鸿惊,满场游走,瞻之在左,忽焉在右。然剑尖所向,便如春风化雨,绵绵密密,却是匝地而来,无孔不入。众兵卒都只觉眼前生花,刚想起这是剑光掠过,身上一凉一痛,便已中招,其中竟无半分招架之机。而伤处不在手肘,便是膝间;虽不致命,但这要害关节一伤,拿不起兵刃,站不稳身形,只顾得满地翻滚,哪里还有力再战?

那领军大吃一惊。本想对方失了功力,纵有宝剑在手也不足畏,哪料他剑术之精,一至于斯!明明睁眼望着长剑袭来,举手欲格,然不知如何一转,便是刺向意料不到的方位。几次三番,全仗掌力雄厚蛮打出去,知对方无力与自己对掌,方脱得出那道冰焰也似逼人夺目的光华所罩。却只听身周哀呼声此起彼伏,百余兵卒已倒了多一半,不由出了一身大汗。

只是箫中剑虽不动真力,但劳心费神,实不在轻。只片刻,已然冷汗涔涔,握着剑柄的掌心,都已被汗水浸的火辣辣生疼。眼光掠处,忽觑见山崖之侧有一片密林,强提气力,暗自足步错动,便向那方靠了过去。只消撑到一进林内,敌明我暗,他又是单身一人,要脱身时便容易得多了。

那领军又岂会看不出这意思?想到失落钦犯的后果,一个冷颤,背上汗水都湿得透了,只是咬牙发掌。剩余的十数名士兵也知不好,奋力提刀,直上直下地猛砍过来,招招有进无退,实是已拼出了生死。

箫中剑却并不欲与他拼命,一时间被逼得连退了数步,足下喀拉拉尘砂滚动,却是已踏到了山崖边上。眼见后去无路,胸口又痛,已顾不得容情,强自吸一口气,长剑轻颤,白茫茫一片天之剑式刹那奔流而出。

以那领军数十年武艺,竟全看不出他这一剑自何而来,又是袭向何方;便只觉冷森森寒风当头罩落,肌肤起栗,遍体生寒,毛发都尽断做了粉末,哪里还敢硬接?便是接,也不知从何接起,骇得双足一顿,向后急退。那些士兵自更不消说。寒风过处如落叶;只两三个逃得快的就地打滚,勉强滚出了剑圈,余者都已倒落尘埃,连声痛呼,起身不得。

猛听得一声尖利已极的哀鸣,却是响起在山崖之下!

原来众兵环围上来之时,有一兵原本站立之处便在崖边,这一急于逃窜,忙乱中不辨方向,竟是退向了绝壁悬崖,一脚踏空,双手乱抓,却只抓住些崖边草根碎土,直挺挺地便掉了下去!

那兵还甚是年轻,一张稚气未退的脸上此时双眼大睁,肌肉扭曲,尖声惨呼之中,全是惊恐、骇怖、不可置信的绝望,似是怎也不信自己的性命,便要这样终结在此一刻。

箫中剑一眼望见,骤然心头如遭电击,寒流遍体,倏忽想起了在那一个惨淡月夜坠下悬崖的自己。那时脸上,是不是也曾有这般绝望至极的神情?猛然一步冲前,右掌疾伸,一把便抓住了那小兵已落在崖下,犹自乱挥乱舞的手臂。

然他此时一无内力,抓是抓住了,却如何禁得住这百多斤重的大活人悬空坠落那一股猛劲?一冲一堕,不由分说,眼见便要将他也生生带得向崖下直落!

电光石火间,箫中剑左手一起,猛将天之焱刺向足下岩石,铿地一声,仗此剑绝世之锋,瞬间入地三尺,勉强定住了身形。便趁着这转瞬即逝的一顿之际,右手运起“ 沾衣十八跌”之诀,骤然将那兵急堕的一股劲力自竖转横,斜着甩将出去。那小兵正骇得头脑昏沉、浑浑噩噩,忽被一股大力甩向山壁,便似溺水之人抓着了稻草,双手一把抠入山石,死也不放。人在危机之刻,力气往往大的出奇,这一抓,竟登时阻住了两个人那下落的势头。

箫中剑饶是借力打力,但这一下用力实是狠了,刹那间眼前发黑,喉头阵阵腥甜,双手死死握着一剑一人,都已握得骨节绽露,一片惨白。

而那领军先是一惊,这一刻待看得清楚,却又一喜,深知此刻良机难逢,哪肯放过,趁着他无力分身,单掌抬起,一声厉啸,直向箫中剑后心劈下。

箫中剑听得劲风袭体,尚未及身,已迫得后心火辣辣好不难受。其实他只消右手放开,仗剑闪避,便未必击得他中;但知此时自己一松手不打紧,只怕那小兵便再也爬不上来,权衡之间,竟是不敢放,亦不敢避,刹那间硬挺背脊,竟是硬生生挨了这一记。而就在此刻狠咬舌尖,拼着一口气五指不松,终是将那小兵缓缓拉上了平地。

迷蒙视线中,见得那小兵已伏在地下,呼呼气喘,箫中剑骤然只觉天旋地转,身形一晃,一口鲜血便喷在了地下。

那小兵愣愣地抬起头来,直瞪着眼前一片血花飞溅,恁般红得刺眼。突然心头如遭火焚,张了张口,只想叫喊,却是一声也喊不出来。

*****

“……那时候,是他……救了我!”小夏紧紧攥着拳头,轻声地说。

夏先生拍拍他肩膀,叹了口气道:“我知道,所以你不信,我也不信。”

小夏咬牙道:“杀了我头也不信!先生,那时候若不是你…若不是你……我这辈子也没机会报答他了。想不到你原也是武林……”

夏先生抬起手来,阻住了这当年的小兵,如今的伙计将过于激动的言语,笑了笑道:“我是乡下一个草头郎中罢了。”忽听身后轻轻转侧,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转身道:“你醒了?”

箫中剑慢慢睁开眼来,略一定神,便知是先生好心要自己歇息的意思,不由微微苦笑,翻身坐起,道:“多谢大夫费心,我该……”

夏先生又是脸色一沉,道:“你又要急着便去?”想起当年自己将他救得回来,只才自昏迷中醒转,也是一声不出起身便要离去,只怕在此会累到了人,不由脸色愈发严肃了三分,伸手按住他肩头道:“今次不成,你与我留下。”

箫中剑一惊,低声道:“大夫?我皮肉之伤,不必如此……”

夏先生直盯着他,又是气,又是忧道:“然则你会迷心乱性,又怎么说?那药,你用不得了!”

箫中剑脸色一白,竟是不敢对视,转开了眼低声道:“什么……药?”

夏先生气得面色一变,冷冷地道:“曼、陀、罗!”

箫中剑刹那浑身一震,低头不语。夏先生看着他这模样,低叹一声,放缓了口气又道:“你莫要装傻。当年也是我一朝之错,允了你拿这等东西强压伤势,刚才我搭你脉象,旧伤缠绵肺腑,已拖不得,今日……”

一语未终,忽然门扉一响,冷风吹入,又跨进了一个人来。夏先生与小夏对视一眼,登时都见对方脸上变色。

这进来的人白须飘飘,认得不是别个,却是这村中年纪最长的长老。但见他斜眼瞟着榻边的箫中剑,眼中尽是惊疑忧思之色,干咳了两声,却走向夏先生来,似是有满腹心事要与他商议。

“咳,这位公子,小老儿不知你是什么人,也不知你跟今上……咳咳,这个有什么由来过节。只是我们平头老百姓,就图个安生过日,只求、只求你……”

夏先生脑中,忽然便涌起了这老儿当年也是这般跨进门来,忧心忡忡地一番言语。

那时箫中剑闻此一席话,饶一身是伤,仍是执意便去。夏先生迫得无奈,明知饮鸩止渴,也只得开了曼陀罗与他权且止痛。而三年来箫中剑无法,都是托自己与小夏替他采办日用之物,乘夜而来,踏月而去,竟连好生替他诊治将养片刻的工夫也没,皆是为此。今日眼见又来,想起箫中剑来时那一身血迹,一脸苍白,哪还会不知村民必是惊恐又作,要长老来逐客的意思?一时五内纠结,心中只想:“今番必要寻个什么法儿,说服了这长老的才是……”

然他这里思虑未决,那长老言语还不及出口,箫中剑却已缓缓立起身来,只将裘衣肩上一披,提起长剑,低声道:“叨扰了,告辞!”更不回头,推门而出,竟是去了。

夏先生大吃一惊,却被那长老挡着面前,一时转不脱身来。小夏大叫一声:“箫大哥!”丢了手里药杵,急忙追出去时,却只见雪地上一道孤影,风中杳然,早已去的远了。

夏先生瞪眼瞧着那长老,两下里欲言又止,待要如何,却又能如何?这世间无奈,又岂止他二人?呆了片刻,但觉双眼酸涩,也只有颓然一闭,重重地嗐了一声。

人生在世,无奈也罢,日子,却总是要过下去。

展眼又是月余。这日午后,小夏仍坐在医馆堂上,眼皮低垂,有一搭没一搭地捣着才晒干的草药。忽然听门上一响,只道是村人前来取药,也不抬眼,没好气地道:“药包在那边灶上,自己拿去。”

停了片刻,却不听有人答话。小夏愣了愣,停下活计,抬眼看去,瞬间竟是一窒。

那门边笔直立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男子,黑衣紫氅,一身暗色。逆光中面目亦看不清,似是面无表情,只见得一双眸子亮若寒星,低头直盯着他。

小夏当初做过兵卒,刀光剑影里也经过来的,然今日目光一对,明明那青年身后大门已经关了,却不知怎地,便是觉得有一股冰霜冷流随着踏进了这小小店堂,萦绕不去,竟不由全身汗毛直竖,暗道:“邪门!这人敢是森罗地底下钻出来的?如何一身的冷气……”下意识用力清了清嗓子,大声道:“你……你是何人?”

那青年仍是直视着他,平平吐出口来道:“奈落之夜·宵。”

“你来此……有何贵干?”

那青年语声奇异地无甚抑扬顿挫,却字字凿凿,便似他在说的,乃是什么天下再无如此重要的大事一般缓缓答道:

“求、医!”

正是:生涯即便风波恶,不负当时一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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