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医?
小夏心中惊疑不定,瞪眼看着这年轻人,一时打不定主意;不由起身踏上了两步,想将此人面目看个明白,才好应对。
宵虽料不到他心中所想,但这一股戒惧之意却是瞧得清清楚楚;只觉疑惑,便有些僵硬地微扬了扬嘴角,却是善意。无奈他并不知自己神态原是严冷惯了,不笑时还则罢了,这么嘴角一扬,登时阴森森一股杀气劈面而至!只惊得小夏手一松,当啷一声药杵掉在桌上,险些儿“妈呀”两字就要叫出了口来。
夏先生正从内室出来,一眼瞧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上前两步拉住了那快要坐倒的伙计,敲了敲他后脑嗔道:“看你小子这点儿出息!”小夏一缩脖子,摸着后脑又瞟了宵一眼,心里还只是打鼓,却又不敢说,也只好窝了回去继续捣他的药。
这里夏先生凝神注视,见那名唤奈落之夜的青年只是一旁静静候着,心中也不禁有些疑虑,缓缓开言道:“兀那后生,我观你面色、听你声气,身上可是无伤无病,却来求的哪一门子医?”
宵神色不动,只摇了摇头道:“不是我,是我的,朋友。”
夏先生眉头微皱,又上上下下细打量了宵两眼。却见他衣饰华贵、气派非凡,迥非这一带小村贫户所能有者,忽然灵机一触,忙问道:“这后生,你自何处来?”
宵应道:“傲峰!”
夏先生猛然一惊,失声叫道:“……是他?”
宵点了点头,沉声道:“是他!”
宵确是自傲峰而来。
“你为何答允?”
“你又为何要出手?”
“朋友……什么是朋友!”
“你愿意,说给我听么?”
他在那茫茫大雪群山之中识得了那个似狂似癫,却悲极伤极的箫中剑,已是月前之事。
那一夜残月不明,依稀月光照着十三峰顶天之滟宝剑,映射得青光流转、照雪生寒,却较天际月色还要明亮了几分。宵望向雪帽低垂,右手轻抚在天之滟上,寒风中只闻往事低语的箫中剑,双眉慢慢皱得紧了。
却见箫中剑那一只左手不知何时,已不自觉地抬了起来,指尖按着了自己太阳穴。晦暗月下,宵仍是看得分明,那五指指节棱棱绽露,都泛起了太过用力的青白之色——
自箫中剑开口与自己诉说往事,已是第四次,做出了这相同的举动。
“你,怎么了?”
箫中剑这夜旧伤又炽,强忍了数次,狠命压得。直到这一回上,脑中却实是一时如烈火灼骨,一时又如寒冰透髓,难熬难当,话声也不听使唤地越说越低,低不可闻,终是抑不住咬唇而顿。却忽听得宵这一问,惊跳了一下,极痛中又强打起了半分精神,轻声应道:“无事……”一面右手瑟瑟发颤,怀中摸出了那曼陀罗药包,便要向唇边送去。
夜风过处,宵只闻得一股辛辣之气直扑鼻端,殊非良药,心中登时疑窦大起,举手一拦,正挡在箫中剑将要送药入口的腕子上,沉声道:“这是,什么?”
药在眼前,却被人忽硬来这么一阻,箫中剑烦躁不已,勉力应道:“是药!”
宵冷冷皱了双眉。他虽不谙医术,但此时已看得清楚,闻得明白,这江湖中小到蒙汗麻药、大到制人蛊毒必不可少的一味药物,又如何不识?刹那间面色如凝寒霜,森然道:“曼、陀、罗!”
箫中剑猛地一震,面色愈发惨白,直用了莫大定力方压住喘息,只道:“是又如何?”
宵低喝道:“这药有毒,用不得!”
箫中剑自与他生了知遇之感,本已改颜相敬,但此时剧痛一作,神智几迷,真是愈狂、愈躁、愈乱!猛可里一声尖利冷笑,道:“用不用得,与你何干!少要多管闲事!” 手腕一转,让开了宵的拦挡,便要服药。
宵明知此药有碍,焉肯眼睁睁看着他做出这等饮鸩之举来?何况见箫中剑此刻神色狂乱,索性连言语也省了,单掌一起,冷风倏然,劈手便去夺他手中药包。
箫中剑吃了一惊,然而武者本能,有人近身,立时便反手相还,叱道:“做什么?”便只说这么短短三个字的工夫,两人双掌疾如惊电,迅若飘风,已然交了廿七八招。
此时两人相去不过数尺,呼吸可闻,近身缠斗,使的都是小擒拿手。只自腕至肘,勾、挡、切、挑、抹、错、锁,倏分倏合,骤发骤止。斗到激处,都如风中沾絮、飘忽无常,若危若安,若往若还,实是激出了武学中至精妙之处。若有第三者旁观在场,定要看得目为之眩。
然便在掌风影里,箫中剑脑中一阵尖锐刺痛骤然涌上,胸口烦恶欲呕,眼前一花,竟无力稳得住身形,虚飘飘才向前一倾,宵已一步踏上,分毫不差,一手稳稳扶住了他腰间,另一手迅即拂出,却将那药包从他手中夺过;毫不迟疑,反臂便向地下一摔。
啪地一声,药粉尽散在满地残雪之上,夜风起处,打着旋儿吹向山崖下去了。
箫中剑晕眩中只觉腰背间一阵温热,自己竟是靠到了宵的身上,猛地惊觉,也顾不得痛楚乏力,急忙抬手顺势一推,踉踉跄跄地连退几步,额上冷汗刹时已湿了一片。
他理智尚余,自知是怪不得宵,发不得怒,但那脑中剧痛,却非任何理智清明便压制得住。何况三年来服药成惯,此刻骤然一失,直是痛得变本加厉。眼中看着那柄天之滟的剑光,忽然变得异样刺目,仿佛在发狂也似地摇曳晃动,黑雾白光阵阵流窜,一柄剑忽化作了百十柄白花花利刃,一起漫天飞舞起来,脑海、双眼、咽喉、胸口,无处不刺。胸中那几欲呕吐的烦恶愈冲愈狠,脏腑几裂,不由自主地弯下了腰,只是喉头干涩得火烧火燎,却呕不出什么东西。
愈来愈模糊的视线之中,箫中剑恍惚似见那张原本裹药的草纸还在足边雪地随风颤动,浑身发颤,不知不觉地便伸出手去,脑中只有支离破碎的一个念头:哪怕……哪怕再让我用一点点药,只要一点,也是……好的……
猛地身上一紧,一股大力无可抗拒,连着双臂以至瑟瑟发抖的身体,忽都被人自后整个儿牢牢抱定。休说伸手去拾那药,直是想要转动,都已动不得分毫。
箫中剑做梦也想不到有此一来,猝不及防,本能地便是奋力一挣。然他此时痛得遍体冷汗,筋骨几废,空自挺身,哪里还有半分力气?何况这般贴身,已是体力相搏的无用武之地,就是他无伤无痛,也万万挣不开宵那一双铁箍也似的手臂。
箫中剑痛极惊极,冷汗淋漓,嘶声道:“放手!”
却听宵的声音既冷且硬,全无温柔怜悯地在身后答道:“忍过去就好了!”
这句话,箫中剑却已几乎听不到了。
一丝黯淡的月光照在他脸上,照见被冷汗一丝丝沾在额上的乱发,全无焦距、不知游离何方的散乱目光,和在一次次的屏息之中,颤抖地张开的失色唇瓣。脸庞上的惨白,宛然已不像是病痛造成的颜色,而是白日将尽时,那即将在暮霭中沉没的最后一抹光亮奄奄一息的余痕。
他象一种尚未成鬼却已不是生人的,幽魂。
宵猛然觉得手中一轻,怀里绷得死紧的身体突然软了下去。
终究是上苍慈悲,给了他这个昏迷的机会。
冷!
好冷!
这是昏昏沉沉的箫中剑唯一剩下的感觉。
箫中剑功体极阴纯寒,平日里便傲峰千年至冷也奈他不得,但物极必反,这时病痛一激,风寒相侵,彻心彻肺的冰冷却仿佛被镌刻进了身体之内,萦绕难消。昏迷之中,纵然武者本能地内力运转,却也只能热了脏腑间一片,四肢肌肤,全无暖意。不知何处而来愈来愈重的冷意,只是一阵阵透入。那精力耗竭、疲惫不堪的身体虽在昏迷,仍是无法松懈。筋骨血脉,俱都冷得硬了,仿佛置在一个极大极空的冰窖,无知无感,无着无落,只有一个“冷”字,才提醒半分这肌体仍是自己的。
无边无际的寒冷之中,他听不到,也看不到,忽地,却有一股奇异的温暖覆盖了上来。
那是温暖的、灼热的、几近滚烫的感觉,潮水般一层层地涌上,淹没了他。又像夜晚月色下裹着花香的风,那么柔和,却又那么无处抗拒,自全身三万六千个毛孔中一时透入,那冷得僵硬、冷得空旷的肌肤、筋骨、血液、身体,在这不期然席卷而至的温暖中,竟慢慢地、轻轻地、舒舒缓缓地放松了下来。
三年以来,箫中剑一身冤屈,满目冷眼,无时无刻防着料不到的鬼蜮算计,脑中那一根弦实已比千钧巨弓绷得更紧,紧得更痛。只是这一刻,一千余个日日夜夜无时不在的惕然,却也唤他不起,那根弦不晓得何处,竟是荡悠悠、轻飘飘地松开了。
似乎良久,又似乎只是一瞬,箫中剑在那一片汹涌而来、毫无保留的温暖里,当真沉沉地睡着了。
当箫中剑再次睁开眼的时候,那股潮水般的温暖,还在他的周身轻轻荡漾,好像天地都在随着轻轻摇晃。恍恍忽忽间,他还以为自己是回到了孩提时候,无忧无虑地卧在小小的襁褓中一样。
片刻,箫中剑勉强抬眼看去,纸窗上日色微明,自己原是躺在天火居的床上。忽然神志清醒了三分,只觉在身上密密盖严的毛裘之下,自己的躯体竟是寸缕未着,而那温暖的潮水,绵绵泊泊,脉脉泱泱,便从紧紧贴合在一处,直不留一丝罅隙的肌肤、手臂、胸口、后背之间传了过来。
这是,人的怀抱。
紧绷的、劲健的、充满热力的,年轻男性的怀抱。
*****
宵!
陡然间,箫中剑神志尽复,心中大乱。
要知他性情矜冷,自幼受教,从四岁上便不曾再在人前换过衣衫,更不消说这般紧紧被人搂在怀中,又是裸裎相见!一时间心头乱麻一片,又惊、又乱、又是无措。这当儿动固是分毫不敢动,连呼吸也不由自主地屏住,生怕一个喘息粗重,惊得宵醒转,却不知要拿什么模样来面对于他。
只是这般紧张,四肢百骸、筋骨脏腑都僵硬得不听使唤起来;饶他极力自控,还是猛可里从头至脚激凌凌颤抖了一下。
这么一颤,宵立时惊觉,撑起身来,一手还环着他身子,一手却探向他额际。箫中剑只觉对方微带凉意的手指在额头上轻轻拂过,不知所措之下,急忙合了双眼,只做未醒,只是一颗心跳得几乎要打口中迸了出来。
耳听得窸苏之声轻轻,想是宵起身披衣怕惊醒了他,有意放轻地动作。箫中剑心慌意乱,然知自己终不能便这么一味装睡下去;呆了片刻,还是慢慢坐起了身。长发低垂之下,却见平日里冰霜也似地一个人,连耳垂到颈子尽都红了。
宵却是借他一副心肠,也想不到这许多顾忌上头去,只见他起身便放心了三分,问道:“箫中剑,你怎样了?”
箫中剑低着头,空自张了张口,一声也答不上来。
他明知宵是一片好心,但这般情状,一个“谢”字说出口来,岂不是羞煞了人?何况想到自己这般模样在前辈卧榻上过了一夜,愈发打心底慌了。想要解释两句时,这几日相处,他却已知宵对人情世故隔膜得紧,只怕自己费多少唇舌,也未必能叫他明白这举动如何就是“于礼不合”,怎样便算“伦常有乖”。真是说亦难,不说亦难,一个人呆坐榻上,手指发抖只是拉着肩头裘袍,实实地不知所措了起来。
宵见他脸色一阵阵忽红忽白,不禁忧心,道:“箫中剑,你,还不舒服么?”说着走上两步,伸出手去,分明便是要抱他起身!
话未落音,刹那间只听箫中剑用出了两人相识以来的最大音量,直是脱口喊出声来道:“不……不必了!”
宵不由一愣,却总算领会了几分意思。虽仍不知他因何这般古怪,但见他举止无碍,倒是起身走出室去,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这一走,箫中剑如逢大赦,可怜手掌中都出了一层冷汗。想起宵那瞬间眼中一丝迷惑之色,自己这厢窘得如此,那厢的始作俑者却还压根不知为了何事!真个是心中暗骂,只道:“这……这……这个蛮子!”可惜他萧公子练剑固是天才,于骂人一道却正是个高山响鼓声闻百里,肚里翻来覆去骂了百八十遍,也只得“蛮子”两字而已。
而他自己并不知道,在他的唇角上,正浮起了一丝极淡极轻的微笑。
忽听窗外飒飒连声,却是寒风初起,将檐上残雪吹落了一地。
箫中剑轻轻一震,抬起头来,目光落在窗下那无声伫立的织机上时,晨光中唇边浅笑如昨夜月色,已再无余痕。方才还泛着嫣红的脸颊,倏忽之间,又是骇人的惨白一片。
*****
“他……唉,他这是外伤而至脑髓受损,久痛入络,络脉瘀滞……”
夏先生双眉死结,已说不下去,立起身在屋中来回踱了数步,转头看向那笔直静立在案边的青年,又道:“你说……你伴了他数日以来,便是已不用曼陀罗,也不见他运功疗伤是么?”
宵缓缓点头,沉声道:“是!”听得有异,并不肯如此含糊略过,随即问道:“为什么?”
夏先生听他语气如是之重,微一扬眉,不禁又多打量了两眼,方道:“这乃是……积年旧伤。”说着“积年”二字,面色禁不住哀然一沉,喃喃自语道:“三年……我早知他必有气血衰竭这一日,不想如此快法……”定了定神,向宵正色言道:“后生,你既问,不能不实情告知:以你所说来看,他经脉已衰,难以自疗,如今便是求医,也非仅用药石便可以医得。除非他亲身来此、亲身来此……”
连说了两个“亲身来此”,眼前忽地浮起当日箫中剑风雪中踏出门去的模样,夏先生不由得微微苦笑,明知受累如此,那人只怕便当真到垂危之刻也不会再踏村中半步,否则又焉会托友求医?索性把下面“好生将养调治”云云都咽了下去,凝望着案头烛火,只是出神。
这变故其中由来,宵虽不知,那先生眼中无奈却逃不得他眼去,登时神色一冷,一字字道:“否则,怎样?”
夏先生低叹一声,道:“医者不亲见,难以妄断。但久痛淤滞下或至失明、或长睡难醒,都是多有实案之事……”
一语未终,宵本自静静垂在桌案上的双手猛然喀地一声轻响。
夏先生循声望去,刹那间便是一震,眼光缓缓自宵双手抬起,凝注在他面上,神色变幻,似是沉吟难决,又似有动于衷,好一刻,方点了点头道:“这只是我照医理推断,也未必便会如此……”一面说着,忽然伸出二指,便去搭宵的腕脉。
那腕上脉门何等要紧所在,若是被敌所制,便要宰割由人。练武者哪个不知?又有哪个肯随随便便让人搭上腕来?偏是宵静立如初,竟坦然不疑由着夏先生按上了脉门。只见那先生眉头连扬,似是抑不住心中兴奋,喃喃道:“天意,真是天意!”松开手,又来回踱了几步,忽道:“这后生,我贸然搭脉,你如何不躲?难道不疑我将不利于你么?”
宵摇头道:“你,没有敌意。”顿了一顿,又道:“以你功夫,伤不了我。”
夏先生登时一窒。要知江湖人无论如何自恃武艺,这嘴上三分谦虚颜面是人人都要顾的,宁不料今日这青年一口说出,换做旁人,直便是公然挑衅。夏先生也不禁着实愣了片刻,然瞧向宵竟不见分毫狂态的平静神色,忽淡淡笑了起来,问道:“你功体属冰、极寒,是也不是?”
宵点了点头。夏先生击掌道:“这就是了!我几年来苦心思索,自行创了一套推血过宫之法,或可助他。偏碍着他那天生的极寒之体可遇不可求,却找不到人行此法儿。如今……”
不待他言毕,宵已毫无犹疑应声接道:“我来学!”
*****
“箫大哥恁般斯文郎君,怎有个这么……吓人的朋友……”
直到宵应了夏先生所指,自在内室翻阅医书,小夏方慢慢挪到先生身侧,摸着后脑兀自不甘心地嘟哝了一句。
夏先生笑了一笑,并不答他,只走到桌案边去,伸手执起了案头烛台看着。这小村寒地生计有限,那烛台都是生铁所铸,既粗且笨,却着实沉重。而此刻在那黑黝黝的台身之上分明指印宛然,几是生生捏做了扁铁片去!
这烛台,方才在夏先生说到那一句“或至失明”之时,原是被握在了宵的掌中。
“只怕是……静水,流得深哪!”
夏先生望着那道指印,这样轻声地说。
*****
傲峰十二巅,夜风已寒。
寒风中,回荡着火辣辣刺鼻的烈酒气息。
忽闻铿然一声如金石裂,正是剑光相撞,只激得雪尘弥空,点点冰凌如星飞散。
千百道寒光所至,一片山壁都映得雪亮,那“萧府君振岳之灵”几字忽明忽暗,深刻石内的剑痕仿佛在一道道挣扎扭动,阴影幢幢,异样地凄厉狰狞起来。
剑光尘影中两道人影倏然旋身,各向后退。足一沾地,一人横剑当胸,笑吟吟侧目斜睨,另一人却长剑拄地,喘息不已,似乎只这么两招相交,便已逼出了他浑身的力气。
“箫中剑,你可累么?痛么?不适得紧,是不是?”
三年来大战小战,箫中剑已和冷霜城战了不下数十次,每一次都听他不是故作正色,便是讪笑自得。不料今日这三声问话,却问得柔、问得轻,笑意之蔼,声调之和,阴绰绰叫人肌肤起栗,竟是从所未闻。
但无论这柔和无比的问话背后有什么别样花招,箫中剑听是听得到,想却已无力想。只觉那一声声、一字字,都似尖针直刺,问一声,便在他脑中刺得一下,三声问过,额上冷汗晶莹闪烁,顺着惨白脸颊都缓缓流了下来。
有浓烈的酒气,正在他周身萦回舞荡,刺入鼻端,和那轻柔的话声混在一起,竟如一个天大的诱惑,分分刻刻都在诱使他放下手中那愈来愈重、愈来愈冷的长剑,便这么在满山雪中睡了过去才好。
却,睡不得!
箫中剑三载来所以片时不离曼陀罗者,忍痛还在其次,实是为冷霜城时时窥视在侧,未敢片刻与之可趁之机。但自宵下山求医,他又无药可赖,竟是日日借烈酒强压。明知冷霜城不肯放过,今日之来他自不意外,唯是……实在难忍!
月华流地,雪色当空,一道清冷孤影投在地下,恍似便和雪月融作了一体,只是风中曳然,已止不住地瑟瑟轻颤、摇摇欲绝。
冷霜城双目瞬也不瞬地望着他,眼中一星火点,缓缓自他雪色发间上滑落,点点投上脸庞、颈子、肩头、腰际,以至足下纤影。嘴角笑意始终不灭,仍是那般异样的柔和,眼底火光却忽地赤流狂窜,势如燎原,迸射出万千道触目惊心的厉芒来;口中声调愈轻、愈柔、愈低愈切道:“何必强撑呢?是了,要顾着醉儿……呵呵,顾着他的人子之道,你自己呢?又顾不顾得?”
这一句说得轻飘飘若不经意,却正戳在箫中剑深心最痛之处。他为生者约,忍死者诺,长留傲峰之中,已不晓得有多少个寂寂长夜,曾对着这一面石壁把酒独祭,只道:“此间恩怨未了,恕我不能……不能……”
而这一句,亦不晓得多少次曾为冷霜城所闻,此时焉肯放得他好过?果然一言出口,犹胜利剑。见箫中剑面色如雪,直连最后一丝生人气也失得干净,低柔笑声中踏上了两步,当真赫然是谆谆长者,又道:“苦恼么?不想走,又何必走?你,可以永远留下……”
此时箫中剑人痛极、心亦痛极,只凭死死记得“吾剑不可失”一念,心底最后一线灵识不昧,便在冷霜城那愈来愈叫人轻心的话语中,骤然狠咬下唇,强自清醒了半分。而便在此刻,猛觉阴恻恻冷风如刺,直逼己身;更不及思索,心随念转,刹那间长剑疾横,那一式绝世守招殊不落空,丁丁几声脆响,那袭来之物撞上剑身,都掉在了地下,月光中冷冷反射,却是震碎的冰凌。
冷霜城以冰凌暗藏掌心,说话间倏然而发,在这月下雪地,真个是无色无相,无声无息,再难察觉。相去实只差一线,若是箫中剑适才多昏沉得少许,迟警觉得顷刻,就必要为他偷袭所趁了。
这冰凌一见,箫中剑恍惚间骤然惊起,那日小镇上孩童莫名倾跌的景象历历如在目前,寒风掠处,却怒火乍冲,猛一声喝道:“那天……是你!”
见他运剑护身那一刻,冷霜城倏地眸光狂涌,这夜一直挂着的柔和笑意忽而尽数粉碎,竟不再佯装,阴森森一声长笑道:“是我!又如何?倒叫你父亲在天之灵也看上一看,他这儿子,是怎么样的恃、艺、伤、人!”
“人”字话未落音,冷霜城长剑一抖,突然使出了“登云纵”的绝顶轻功,一个斜翻纵出三丈开外,正落在箫中剑面前,一剑如电,突如其来向他点到!
只是这剑来得快,箫中剑却应得更快,就在长剑堪堪点到他胸口之时,只见他身形一仰,腰向后弯,脚跟一旋,那剑几乎是贴着他的面门扫过。随之陡然间一缕青光飞起,当的一声金玉交鸣,天之焱已应手而出,格开了对方兵刃。闪招、出剑、长身、还击,四个动作一气呵成,如行云流水,若非面色仍是一片惨白,谁人看得出竟是个身带沉疴之人!
冷霜城向来谋定而后动,今番若非知晓箫中剑病势正重,身边又无人在,绝不会轻率前来。但饶是他料得并无错误,箫中剑剑术之高,却仍在他意料之外!但见剑影千重,衣袍飘风,四面八方都是天之焱乌沉沉的冷光,不由心惊。
原来箫中剑自知旧伤难愈那一刻起,心上眼中,便只练剑一念。雪山茕茕岁月,除了一个剑字,心无旁鹜,正应了他天之剑法“无我无私、无念无求”之境。更何况常人猝遭剧痛,自是举动维艰,他却是三年来无数次早痛得惯了,当真忍得。此时一柄剑轻灵灵虚实难测,寒浸浸飘忽无方,冷霜城固一代高手,却连他衣角也带不上半分。若非他实是伤痛交逼,劲力大减,对手焉能在他剑下走过十招以上?
冷霜城暗自切齿,心道:“我只道他今日必无还手之力,千般算计,竟是差了!”瞥眼看去,却见月光下箫中剑面白如纸,冷汗滴滴点点犹自滑落,又是心中一动,暗想:“他这模样……又撑得多久?我何不拖延到……”
便在此刻,天际忽地响起了一声清厉的鸟鸣。
冷霜城猝然心惊,这傲峰之巅生机绝迹,哪来的禽鸟?莫非是……斜眼看去,果然山崖边笔直立着个黑衣青年,肩头停了只白羽雪枭,面沉如水,双眸中冷光如电,直迫过来,显是在当地已站了非只片刻,不过尚未插手而已。
奈落之夜·宵!
冷霜城一眼认得,登时大惊:“这小子如何不早不晚,偏偏这时候回来!我缓军之计岂不……啊哟!不好!”
激斗之中,哪容他有这么一疏神的机会?猛然惊觉,急忙回身,这一惊却犹在方才之上。
便在他侧目走神这一刻,箫中剑一剑如风,已递到了他身前三尺,只消再进数分,冷霜城便是武功再高十倍也闪躲不开。但便是隔着这三尺之距,箫中剑双唇紧咬,竟硬生生地凝剑不发。但见得眉目凝霜,容色峭然,分明是不肯趁人之虚,占对方这一个便宜!
冷霜城直勾勾盯着他,盯着自己身前三尺这微微颤动的剑尖,嘴角抽动,连面肉都扭得曲了。陡然之间,那眼中火光冲天而起,直是要破瞳而出。愈是狂燃,竟愈是阴冷,自赤转青,自青转黯,若这世上竟然有黑色的火焰,便必是此刻冷霜城眼中所染!凝视片刻,忽而一声狞笑,一言不发,掉头就走,眨眼间身影遥遥,便已消失在了山边。
箫中剑直看这人走远,再也撑持不住,眼前一黑,踉跄跄连退了七八步。三年来他无数次在此练剑,亦无数次这般伤痛交加,都是靠住了崖边一块巨石强作支撑。年深日重,早已抚得滑不留手。此时迷迷糊糊伸出手去,便要去扶那熟悉已极的山石。
只是这一次,他恍惚中指尖一暖,扶到的竟不再是那块冷冰冰、硬梆梆的石头,而是一条坚实、而有力的手臂。
鸟鸣声中,天际云霭浮动,隐隐约约,遮去了月光。
这一夜,月将下弦。
箫中剑与冷醉那决斗之期,也近在眼前了。
正是:个里愁人肠自断,由来不是此声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