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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轻命扶危弦

作者:xiaoguo8008 当前章节:12011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4:09

下弦月,月已西斜。

箫中剑仰头向月,苍白的脸庞上直不见半分表情,唯有双目紧闭,一双长睫在夜风中轻轻颤动。似乎这般幽淡的月光对他来说,已是太过明亮、太过刺眼,刺眼到几乎要落下了泪来。

“你……离开傲峰,不要再回来……”

长风呼啸,自他身周飒飒掠过。便是双眼不睁,他仿佛也依然清清楚楚看得到,看得到遍地残雪、两行足印,还有那少年面上一夜间自来至去,从不曾变过的神情。

恨之入骨的神情。

箫中剑立在当地,便和这一天一地间默然兀立的群山一样,动也不动。

茫茫十二巅上,唯一尚有动静、随风轻晃之物,只剩了冷醉那只如今掷在地下,却曾在某个月下雪夜,热乎乎硬塞到他手中来的酒壶。

不知多久,箫中剑终于睁开了眼来,极轻、极慢地,好像生怕惊醒了什么一样,一步步走上前去,弯腰将那酒壶拣在了手中。只觉一阵冰凉,壶中残酒,想是早已结作了冰。

在这十二巅崖边举目下望,影影绰绰地,茅舍竹篱隐约可见,便是那一座冷霜寒舍了。

箫中剑握着酒壶,呆呆遥望。斜坠的月儿将他一道身影拖得越来越长,但视线中那柴扉之侧,却始终不曾出现少年披裘带刀的影子。

倏忽一阵风来,手中酒壶虽空,萦绕壶口的丝丝酒气犹自未散,随风正扑向他鼻端,箫中剑轻轻一颤,忽只觉这熟悉的烧刀子气息中若有若无,还淡淡杂着一股奇异的香味,隐含辛辣,却带甜腥,宛然不是酒气。只嗅得片刻,便觉头脑中微微一晕。

这般气息,分明有毒!

箫中剑心头倏震,急提内息,丹田中倏然有如火焚,果然是中了剧毒之象。想是这毒下在酒中,那烧酒味道何等之冲,小小异味,原就不易发现;况他二人生死相决在即,心情激荡,哪个还会留意到这一点异样上去!那下毒之人的心机算计,当真阴狠。

而箫中剑经了一场剧斗,既悲、且痛,正是毒走百脉,气血尽伤。此刻不提气则罢,一提气间,五脏六腑空落落地,好似一时间都已不属己有;只有胸臆间阵阵灼痛,一片滚烫,层层上涌,不可抑制。若不是仗着他功体纯寒,在此冰天雪地间尚有克制之力,只怕早已经呕血当场了。

“……冷醉!”

刹那间,箫中剑长剑支地,身子便是激凌凌一颤。

“冷醉……冷醉他生性纯孝,若真依我所说离开傲峰,定会先回家中向父亲辞行;至今不见人影,莫非……莫非……?他……他适才已有走火入魔之向,若再被毒气一冲,岂不……”

明明是如汤如沸、如煎如烤的热毒交迫之中,他苍白失色的额头上,却生生地沁出了一层冷汗。

*****

“箫中剑,你受伤了?”

宵伸手扶上那一双颤抖不已的肩头上,双臂微一使力,将那似已立足不住的身子稳稳靠在了自己身前。

那一瞬间,箫中剑不由轻轻地哆嗦了一下。

他欲寻冷醉,却念着宵应他所托守剑,纵使如何忧心,总要先告知于人。只是踉跄跄行到十三峰上,饶是口中半字不提,这惨白脸色、虚飘步履,却逃不过宵的眼去。这时伸手一扶,箫中剑猛地一震,立时第一个反应,便是要照平日起身避了开去,客客气气说上那么一句“多谢,无碍”的才是。

然而也就在这一刻,除了肩上双掌心中内力直流入体,自己腰背间所倚靠的,却还有一片潮水般温然的暖意,正隔着衣衫,毫无保留地透了过来。

这数日间宵替他推宫过血,脑中淤血渐消,痛楚渐减,便说什么也不肯再于天火居停留,夜间独眠,仍是在那冷冰冰洞中石上。只是晨间醒来,身边虽四下悄然、并无人在,却总有那么一股暖意残留在双臂、后心、胸口之上,袅袅茫茫,兀自未散,就像……

就像此刻透衣而来,挡也挡不住的温暖。

他……他……我每夜入睡之后,还是……还是会……会这样么?

这个……蛮子!

箫中剑忽地眼前一阵迷蒙,在这柔和的、熟悉的、真真切切的温暖之中,竟已不想再去推拒,恍惚间轻轻叹息了一声,便由着自己倚在了宵怀中,应道:“我不曾受伤,只是……”自己中毒之事自绝口不提,只将冷醉曾有走火入魔之态,又迟迟不归家中,大是忧虑种种,一一说了。

“我去找他。”

宵截着了他言语,一字一句地这样说。

“你,要休息。我去找他。”

“我去找他”一声入耳,箫中剑自知宵为人言出必行,且他与冷醉朋友相交,必然尽心,登时那绷紧的身子不知不觉便是一松,一时说不出话,转眼望着黑发青年一双沉静眼眸,轻轻地点了点头。

宵的身影,已在雪峰下缓缓隐去。

箫中剑背倚剑碑,望着即将沉下天际的一钩残月,正自心中乱纷纷千头万绪,忽然间一个惊跳,却想起了一件事来。

当年他与冷醉把臂同游之时,那少年曾兴高采烈地拉着他去过一个所在。乃是在这十三峰与十二峰交界的一堵绝壁,常人至此,必以为前进便悬崖无路,不知转过山壁背后,却有个万难发现的洞穴。原是那天火坑一线余脉不尽,顺山峰底开裂处绵延至此,竟成了个天生的火炉;虽在傲峰之上,仍是四时炎炎,热气扑面。

记得那一日冷醉笑嘻嘻言道:这洞中地气与他功夫相合,又隐秘安静得紧,自小便最欢喜跑来此处练功。若不是箫中剑方才关心则乱,神思不属,原该早便想起了此事。

这时猝然省起,箫中剑一惊非轻。想冷醉险些走火,本就在真气鼓荡之际,正是不恨其亏,但恨其溢。这般要紧时候,若依他自幼习惯再去那洞中运功,被地底炎气一冲,岂不是火上浇油?思及此处,冷汗遍体,料想宵决不能知道有此一地,此时更等不及他回来,也顾不得自己毒伤犹在,径自便立起了身。略一犹疑,举手将天之滟一并负在背后,转身踏雪,便向记忆中那一个所在缓缓走了过去。

隐约只听身后咕咕连声,却是宵留下的那只雪枭,正停在空荡荡的剑碑上鸣叫不已。

*****

火光簇簇跳动,把山壁上嶙峋支突石块的影子大块大块地投在地下,阴暗摇曳,便好似一个个自地底钻出的幽灵,正呲牙咧嘴地仰面看向这凡尘人间。

箫中剑缓缓踏进洞中,登时只觉一股烈火灼气直扑当面,满目火光跳动之下,唯见有一人精赤着上身,盘膝合目,正自运功入定。右肩上胡乱缠着半幅衣襟,隐隐血渍,犹自未干,果然正是冷醉。

箫中剑凝目看去,但见火光下冷醉面色潮红,眉心之间却看不到分毫黑气,显然并未中毒,心头霎时先松了一口气。然只多看得一眼,尚来不及想上一想因何他能保得不受毒侵,冷醉那模样映入眼来,猛地便是大吃一惊。

就这么短短片刻,那少年身子颤动,面上赤色已是越来越重,红得几欲要滴出血来;额上汗出如浆,喘息声之粗重,直连数丈以外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这正是走火入魔之象!

刹那间箫中剑如被冰水,浑身一颤,情知冷醉功体属火,狂怒痛恨之际心火正炽,又在这炎气至盛之地运功,正是火极成焱,此时体内真气如洪水决堤,已到了只可泄、不可抑的要命关头。若强行迫他收功,经脉必容不下这奔腾冲荡的气流。而自己功体与他截然相反,若此刻运寒冰真气注他体内,那便是犹如在一根已烧得赤红发光的铁条上骤泼冷水,势非立时断裂不可!

这一愣,只是顷刻,箫中剑踏上一步,伸手便贴上了冷醉背心。一面暗咬舌尖,强将己身真气逆转十二周天,暂压住那一分极寒之意,掌中劲力慢慢吐出;一觉冷醉体内内力生出反击,手掌便和他肌肤离开了半寸,停得片刻,再缓缓送将过去。这般疾发疾收,重复了十余次,冷醉那狂奔乱窜的真气收束得少许,身子一颤,果然睁开了眼来。

箫中剑心头不由略略一宽,也顾不得自己毒伤中逆功而行,此时胸口犹在血气翻涌,只轻声唤道:“冷醉?”但盼他灵识有半分明白,能自行导气收功时,便有得救了。

然这微薄希望只是一瞬间,便给眼前人击了个粉碎。

谁?这是……谁?

冷醉抬起眼来,双眸中血丝遍布,瞳孔都已烧得通红。虽是直勾勾瞪眼看着,头脑中却只有一片混沌,茫茫然如野火过后满目荒芜、遍地余烬,已尽是空白。眼中一抹人影上下晃动,隐隐约约听得什么声音,却不知是在叫自己,更根本认不出、想不起这人究竟是谁。唯一实实在在迫上全身的感觉,只有内息如潮,正在各处经脉穴道中发疯也似地冲突盘旋。身内身外,都是烈焰翻腾,炎火高烧,叫嚣着欲突体而出,却找不到一个宣泄的口子,直要将整个人都烧做了灰才罢。

热!热得无处可躲,热得难熬难当!

只是……这人身上,怎有如此凉浸浸一阵气息透了过来?

冷醉喉头忽地迸出“荷荷”两声低吼,猛地扑上,张臂一把便将那散发着冰凉寒气,简直全不可拒的天大诱惑抱在了怀中。

这一下变出不意,箫中剑本能便要反手格出。但只眼光一瞬间,忽瞥见冷醉肩头的衣襟散乱,血迹殷然,刹时心中一痛,双臂只抬起半寸,一阵颤抖,却又颓然垂了下去。

便在此刻,身上猛地一紧,已被冷醉抱了个正着。那少年喉中阵阵低吟,几不似人声,火烫的喘息不住喷在自己脸上、颈上,一阵阵触肤如割,却是他凑上嘴来,发狂般地吸吮舔吻。只听得身上骨骼都在格格作响,冷醉那一双手臂越收越紧,紧得直如要将自己整个人都嵌进他体内去了。

冷醉初时,直愣愣只是一味想要掠夺、想要占有,想将这个人、这分凉意统统融入骨血,化为己有,再也分拆不开的才好;意识混沌中却又并不知该做些什么,要如何做。但一阵混乱亲吻,唇齿舌尖触到那冰凉滑腻的肌肤,一身高温却不减反增,倒似多吻得一次,这体内火热便多烧上一分。他原是少年男子,血气方刚,这时人性一迷,兽欲便冲!竟是在走火之上,又平添了无可抑制的男性本能。

浑浑噩噩间,冷醉只觉周身热浪如万马奔腾,那烧得他坐立不安的内息尽都狂涌到了下体;刹那间血贯瞳仁,抬起手来,就去撕扯那隔挡着自己与这凉意之间,好生碍事的衣物。

原来所谓阴阳双修、采阴补阳之术,其来有自;确是扼心火、修全真的无上法门,只因太过淫邪,为众不齿罢了。而冷醉阳气过溢,神昏智乱,正不知不觉走上了这条邪路。偏是箫中剑虽为男子,却天生的纯阴极寒之体,于此刻的冷醉而言,直不啻千金难求的一剂灵药,却要他昏乱之中,如何能压得下自身冲突叫嚣的欲念?嗤嗤嗤声响过处,碎带委地,箫中剑身上裘袍都已叫他蛮力撕作了两半。

若以箫中剑武功,休说冷醉神志不清,便是正面对决,焉能制得他住!只是这一刻生死两难,明知冷醉内息大乱,此时若点他穴道、制他躯体,自不为难,但如此一来,便是如鲧之治水,尽堵百川。况走火之势已成,多迟延一刻,危机便重一分,到了势无可回爆发那一刻,岂不是活活害了他?一瞬间心乱如麻,剑气都已凝到了指尖,阵阵发颤,便是说什么也不敢抬起。

这般一顿,冷醉已是愈昏、愈迷、愈狂!砰地一声,两人一起重重跌在了山石地下;一面唇齿辗转,自颈子而到肩头、胸口,已不复吮吻,竟是野兽般狠力啃咬。所过之处,雪白肌肤上一处又一处齿痕深陷,鲜血一滴一点,慢慢地渗了出来。

血腥味尝到口中,冷醉忽地一阵迷茫,迷糊糊抬起头来,眼睛盯在箫中剑脸上,喉中低吼不断,好像是在努力辨认什么。那双烧得通红的眼底,赫然欲火、怒火、恨火,却还有一抹幽深,纵在如此混乱、如此扭曲之中,仍然无法湮没、无法磨灭,原是三年来早已深刻肺腑的——

痛。

箫中剑剧烈一震,全身力气,忽然已散得干干净净。当冷醉那听从了本能放纵的火烫身体再度覆将上来时,他却也,无力避让了。

冷醉那处已热得难忍,硬得难熬,双手几近野蛮地大力撕扯翻弄着身下躯体,腰部不断运力,摩擦着、逡巡着,头脑中仅存的一点点思绪,全是在寻找那可以令自己发泄这无边烈焰的地方。

胡乱摸索之间一旦确定,冷醉毫无迟疑,下身倏然使足力气,向前一顶。

恍惚间他好似听见了身下骤然变得异样凄厉的呼吸声,只是没有嘶喊、也没有呻吟,这一点声音似一叶飘零,眨眼便在他全身狂燃的火焰中烧作了灰烬,不曾留分毫痕迹。

而他的意识,也转眼都集中到了来自下身的紧窒。那被狭窄甬道禁锢的感觉热胀无比,瞬间逼迫上来的高热,竟烫得本已火热不堪的冷醉也是一颤。

越是热,便越是焦躁,冷醉咬紧了牙,忍耐不住地猛力抽动。只没有几下,忽觉干涩内壁间涌出了某样温热的、流淌的感觉,自己的动作随之便轻松起来。瞬时间,那等最原始、最实在的快感倏然冲上,泛滥全身,烧灼不息的滚烫潮水终于有了可突出处,随着他越来越快、越来越猛、越来越兴奋难抑的撞击涌了下去。

他自然看不到,那为他润滑的,是身下人被撕裂流出的鲜血。

仍然听不到一声喊叫。

洞中回荡的,只有那少年失控混乱的喘息声。

箫中剑还是清醒的,清醒到几乎有些庆幸,庆幸自己在过去三年间忍痛已成了习惯,这一刻,方足以叫他及时死死咬着下唇,扼住那已洇透了血色,支离破碎的叫声。

疼痛,铺天盖地。

他赤裸的后背紧压在山石上,随着一浪接一浪的狂猛冲击,剧烈地震荡着,一阵阵粘腻缓缓蔓延开来,自温而凉,只怕是早已磨得一片血肉模糊。甚至,已分不清痛是自何处而来。

但,躲不开。

身下内壁中紧含着的性器,就像一根烧得赤红的铁桩打入体内,将身体楔成两半,一个人死死地被钉在了地下。每经一次抽插往还,便似在生死殿前打了一个盘旋。刺入,固是毫无顾忌直入脏腑,活生生地搅移了位;抽出时,也几乎是要把脏器一并带出般的狠。所谓凌迟之苦,或许有甚于此,但三十六刀,总有个可盼的了处;这一场折磨,却是随着一次又一次愈甚的坚挺,无止无休、无穷无尽,便是一次呼吸,在迸出火烧火燎的肺部、咽喉之际,也化作了一次酷刑。每一次深入,剧烈抽搐着的身体都在嘶喊着要失去意识,而下一次的撞击,却生生地,又把他带回了这要命的清醒。

却,昏不得。

冷醉火烫的内息,便似乍出地底,足以把世间万物化作飞灰的岩浆,一泻千里,都自那一处猛地涌进了他体内来。箫中剑竟是不可挡,亦不可抗,这体内经脉冰寒之气,脏腑深埋剧毒,更兼着数日间本在好转的旧伤,都叫他尽数狠命扼住了反噬之力,直如引刀自戮,反向自己体内深处直迫了进去。什么七经八脉、五脏六腑,早被冲得碎尽碎绝,都已是十八重地狱之底,唯有一片烈火燎原。

最后的一点清醒,最后的一分力气,在那滚烫的欲望见证终于冲进他体内的时候,硬生生地,将同时狂涌入口中的腥甜液体咽了下去。

那一刻,箫中剑恍惚见到明月影下,少年笑嘻嘻眉眼弯弯,嘴角边那一对小小圆圆的酒窝。

残月已落下了天边,这正是黎明前最深的一刻黑暗。

黑暗中唯一的光亮,只有自洞中投射到石壁上,不停吞吐跳荡着的野火,和两点死死盯着这火焰,一动不动的光芒。

犹如夜半坟地中,死人骨头所发磷火一样的,人的眼光。

*****

冷醉睁开眼的时候,火光还在熊熊跳跃着,洞顶石壁上反射的阴影如走马灯般,一片片掠了过去。

冷醉只觉得全身筋骨酸软,脑中混沌一片,隐约记得自己内息鼓荡,下意识走来这里运功,之后……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却只留下些许残破不堪的碎片,在脑海黑沉沉的波浪里载浮载沉,怎也拼凑不到一处。

他只是肯定,那是一个噩梦。

冷醉缓缓坐起身来,犹带着三分迷茫地转头四顾,忽然之间,他却听见这洞穴里响起了一声尖利的大叫。骇然、惊恐、不可置信,几乎是凄厉的叫声,在石壁间盘旋回荡,满耳嗡嗡,都是不绝的回声。

这是……他自己的叫声。

没有经过大脑、没有经过胸腔,直接便从他的喉咙里,完全不受控制地迸发了出来。

他看见了箫中剑。

他看见在火光跃动之下,那失去意识的沉寂的雪白的躯体,那唯一遮蔽着这躯体的散乱的银丝长发,还有在雪白的、银亮的颜色上蜿蜒滴沥,慢慢汇聚到地下,将山石也沾染殆尽的,一片血色。

这不是噩梦。

脑中混乱的碎片忽然飞舞起来,无数尖锐的棱角,都好像一起从冷醉双眼之中刺了进去。直觉中,他只想转过头,想不再看下去,可是便如同中邪着魔一样,一动也动不得。就是合上眼睛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却忽然好似要耗尽他全身的力气,说什么也做不出来,只能那么呆呆地、眼睁睁地,看着这片血淋淋横陈在他眼前,躲也躲不开的景象。

他什么也想不出,也什么都不愿意去想,他只知道自己要逃走,逃离这个地方,逃离开这片可怕的景象,逃离开那个无法面对的人,也逃离开在那些零乱破碎的碎片里反射着、扭曲着的——

连他自己,都不认识的自己。

当冷醉跌跌撞撞消失在洞外的时候,那道隐在无边黑暗中的人影动了一动,似乎要有所动作,但转瞬间便停了下来,只有一对磷火似的眼光粘在那少年背影上,慢慢远去,直到不见。

洞中射出的火光照亮了这影子的半张脸,照出半个青色的、被狞笑扭曲的表情,嘴唇翕动,好象是在齿缝间低低呻吟:“活着吧,活着,才真正痛苦……”

那影子顿了一顿,然后悄无声息、却毫无迟疑地,一步、又一步,走进了那跳动着火光的洞窟。长长的黑影投上洞壁,和原本那些大块大块的阴影混在一处,一起在火光中蹦跳涌动起来。

磷火似的眼光,慢慢滑过地下半干未干的粘稠血迹,滑过血泊中无声无息、好象天边将要被曙色吞没的晨星一般惨淡苍白的躯体,最后落上跌落在地,被血污所染的那一对天之双剑,嘴角边的半个狞笑,忽然被火光照得异常耀眼,背在身后的手慢慢举了起来。

这双手中握着一只酒壶,宛然看去,便是曾被丢弃在十二峰上的那一只。

脚步很轻、很慢,站到了昏迷的人身边,双手缓缓倾侧,一道透明的水线从壶口流泻下来,由于被控制着力道,流得并不快。冰凉的酒水跌落在那具伤痕累累的身体上,淋淋漓漓,划出了几乎是优美的线条,一路向双腿之间流淌了下去。

刹那间,这被侵犯得血肉模糊的躯体所遭受的刺激,已超出了忍耐力的极限。箫中剑尖翘的下颌猛然抬起,颈子向后仰到了几乎要折断的弧度,咬得绽露出惨白血肉的唇瓣间,终于迸出了一声嘶哑的惨叫。

剧痛带来的清醒,在眼前慢慢勾勒出了一个人的形状,正低下头来,对着他露齿而笑。

故老传说,川蜀青城山中有巨蛇,夜入民宅而人不知,潜与妇人交,乃生尖喙之子,绝类蛇形。

若将那夜半入宅的蛇头拿下来,安到人的身上,便是冷霜城此刻的面孔。

冷霜城双眼黑黝黝地闪光,便似两只觅食的兀鹰,在那张惨白脸庞上空慢慢盘旋,直到确定他已清醒过来,才倏地一掌挥出。登时,箫中剑被撞击得几乎片片碎裂、还在颤抖着的的骨骼四肢,忽然急剧地痉挛起来。

这一掌,正中丹田,已封住了在他残破不堪的身体内最后残余的一分内息。

一掌之后,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冷霜城很有耐心地举着酒壶,直到连最后一滴酒水都流干了,这才丢到了一边,仍是那般无声地笑着,目不转睛地看着箫中剑。自那一个惊变之夜,他无数次寻过箫中剑的晦气,每一次都是滔滔不绝,言辞如刀,直刺肺腑,但此刻却不知怎样,便是异常地沉默。偌大洞中静得糁人,甚至可以听到火焰跳动的劈剥声响。

只有喘息声,愈来愈重,愈来愈急促。

冷霜城抬起了手,和他那几乎要燃烧成灰的眼光截然相反,慢慢地、不慌不忙地、几乎可以说是悠然地,开始脱他自己身上的衣袍。一件、一件,放在了地下。跟着伸出手去,将掉在地下那一柄天之滟拿在手里,却将剑柄凑到洞底火舌上,翻动手腕,来回炙烤着。

终于,冷霜城提起已烤得炽红发光的剑柄,缓缓地向那人伏下了身去。

嘶啦一声,是出自天火的铁器印在人体上的声音。

而另一样同样灼裂脏腑的火热,也在同时,贯穿了他的下体。

天崩、地裂。

无边之焰,灭顶之辱。

撕心裂肺、粉身碎骨的伤、痛、仇、冤。

火光下一幕幕一片片迸溅飞扬。

唇边,已是鲜血狂喷。

淫糜惨乱的撞击声却始终没有停止。

“哈哈哈哈哈哈!天啊!天!

你们来看看罢,什么天道,什么天人合一,什么天之意!如今,统统都是我的了!”

群山鸣动,四野激荡,只有一阵又一阵疯狂沙哑的大笑声,轰轰然回响不绝——

“我的!”

“我的!!”

“我的!!!”

隐约泛白的晨光中,一场大雪,在洞外无声无息地落了下来。

*****

越下越大的茫茫雪中,宵忽在山崖下瞥见了冷醉的影子。

要知他自十三峰而下,各处峰谷沟壑,无一不至,不意却在此时见到了人。但放眼望去,那少年足步踉跄,恍如醉酒,直和平日情状大异。宵不由得一皱眉头,扬声唤道:“冷醉!冷醉!”

偏生此时风雪呼啸,两人相隔既远,冷醉又在丧魂落魄、神不守舍之际,竟尔没有听见。待宵急运轻功,自崖上绕将下来时,他却已迷迷茫茫走得远了。

宵微微一愣,凝望着雪地上两行足迹,忽然之间,心头涌上了一股说不出的怪异感觉。

在他生命之中,只有那一次面对着满地凌乱血迹、一枝凋落折损的雪中奇花时,曾有过这样奇异的感觉。

他知道,这种感觉,唤作:不安!

只略一犹豫,宵在风雪声中,忽隐隐听到了峰顶传来的鸟鸣之声。刹那间浑身一震,掉过头来,便向十三峰上奔去。

才踏峰顶,雪枭鸣声不绝,半空中一个盘旋,振翅向主人飞了过来。

黑发青年轻抬左臂,稳稳接住了那鸟儿,只觉心头不安之感愈来愈浓,如波之涌,脸色却是益发地沉了下去。抬手轻抚着怀中鸟羽,眸光转处,已瞬间将这座峰巅扫视了一过。但见得雪落无声,满地银白,静寂寂一如往日,只有那剑碑上空空落落,却不见了宝剑天之滟。

宵自知此时大雪一落,冷醉的足迹都被掩埋,已不知人自何处而来。而方才见雪枭逡巡之态,想这灵禽亦不曾见箫中剑去了何方。当下低头回思,想起适才所见少年步态,心念电转,便飞快计算自己与冷醉的脚程——

以这个时间,这般速度,冷醉应是自十三峰下山不错。但雪上无痕,此地未有战端;何况箫中剑一剑在手,无人拾夺得下;如此,他必是自行离去,那便是说……

那便是说,这座十三峰上,有我不知晓的隐秘所在!

宵刹那间双拳一紧,嘴角紧绷,眼中冷光迸射,已是打定了主意。

很好!便是把这十三峰的地皮一寸一寸翻过来,我也要找到箫中剑!

一阵风过,停在他臂上的雪枭忽地拍了拍翅膀,又一次尖声鸣叫了起来。

宵只一皱眉,转头迎风,立时便明白了雪枭所以躁动不宁的原因。这风势之中,若有若无淡淡腥甜,竟是裹着了血腥之气。

知这阵风转瞬即逝,宵片刻不停,手臂一抬,让雪枭飞落回剑碑之上,头也不回地低喝一声:“不要跟来!”衣氅当风,人已展开了十二成的轻功,循着这令人心惊的风来之向,发足疾奔!

*****

冷霜城倏地抬起头来。

突突急跳的火光下,石壁上宛然多了一道浓重阴影,分明乃是来自洞口方向。

狂乱的笑意猛然一收,毒蛇吐信般的咝咝声响,自口中吐了出来:

“宵!”

冷霜城心计既深,思谋极周,自前次寻衅却败于垂成,皆是宵那出其不意之故,心中对这不知何来的青年实已起了十二分戒备。饶是如此淫乱之中,只人影一晃,立时惊觉,单手伸出,青筋暴突,转眼已紧紧握着了那柄天之滟。

然便是这么一个宵字出口,怀中倏然竟是一颤。

那在他身下的箫中剑,一双平日里翡翠也似的眼眸虽是睁着,却早变做了两颗黯淡无光的琉璃珠子,再不见分毫生人气息。偏在此一刻,眼底竟有残破至极的光芒恍惚一闪。但听那浸透了鲜血的咽喉中格格作响,一缕血丝,又自干裂的唇间缓缓淌了下来。

一阵心寒齿酸的金铁交磨声中,冷霜城一手将天之滟慢慢拔出鞘外,另一只手却覆上了那纤细的颈子,低下头去,热气喷吐,贴着箫中剑被血迹沾染作一片的凌乱鬓发,几不可闻地轻轻呢喃道:“你……想自绝?”

“……你为了这个小子,想自绝么?怕我……用你来伤他?呵呵呵……”

哈哈哈哈哈!

冷霜城忽然笑出了声来,跟着越笑越是刺耳,越笑越是响亮,大笑中仰天桀桀道:“箫中剑!你真多情!可惜啊,可惜,就是你死了,尸首我便用不得么!你说——是不是?”

最后这句话,声调忽转柔和,已非是说给他怀中奄奄一息的人来听,而是直立起身,转过头去,手中天之滟嗡嗡颤动,正面对着了一步步踏进洞中的黑衣刀客。

火光阴影,在密不透风的石壁间飞舞流窜,照上冷霜城身上漆黑的毛裘,一无反光,似把他这个人都投上了浓得化不开的黑影。沉暗的深黑之上,只有两滩鲜亮的色彩微微晃动,一滩雪白,是被他单手抱在怀中,无力垂落的身体;一滩殷红,却是自那身体上淋漓不断,滴滴落在地下的鲜血。

三般色彩纠缠在一处,火光跳动中,直是说不出的诡异妖艳,把人的眼睛也生生灼得剧痛起来。

宵在立他丈许处立定了脚步,面如石刻、全无表情,一动也不动地盯着这幅惨烈迫人的画面。手中夜刀刀尖指地,稳稳地不见一丝颤抖,只有双眸中血光上涌,点点攒动,赫然便似是那山石下,千万年也不曾熄灭的滚滚烈焰。

在他身后,那一路行来落足之处,已是坚石尽裂!

冷霜城盯着宵,宵却只盯着冷霜城的左手。

那只抱持着箫中剑、鲜血滴沥的左手。

他自然看得清楚,以箫中剑如今的模样,休说冷霜城这等高手,便是个半点不会武功的常人一拳一掌,也能立时要了他的性命。势逼至此,即便冷霜城不将他持在手中,就与自己正大光明地动手过起招来,则这般狭窄石洞,只消刀剑气有任何一道在他身上轻轻一带,便是……

无、力、回、天!

宵这一生,当断则断,当行必行,竟从未有一次如现下这般活生生地进退两难之境。而冷霜城亲见过宵的本事,生死关头,更不敢把这青年看小了去。此不敢动,彼亦不敢动。两人默然对视,只听火焰噼啪,喘息声阵阵可闻。

片刻,冷霜城嘴角一阵扭曲,左手五指,在箫中剑颈项上便是一紧,极低极沉地一个字一个字迸出齿间道:

“弃、刀!”

宵始终没有看他。

只有当啷啷一声响,却是手腕振处,夜刀应声跌落在了地下。

冷霜城方才微微一喜时,宵的眼睛,却终于抬了起来,面无表情地笔直投注在他脸上。冷霜城和这目光一对,在烈焰洞中却骤如冰流狂卷,刹那间浑身一个激灵,心中只道:“此人绝不可留!”猛然间尽提平生所学,左手放开箫中剑,同时右手中天之滟青光迸射,一剑如惊雷、如闪电,径直刺向了宵的心口——

这一剑,疾不可挡,只顷刻,还来不及因那摇曳眩光眨上一眨眼的工夫,剑尖已沾上了宵的胸口衣衫。

然便在这黄泉一线、奈何呼吸的须臾,宵双目直逼对面,骤然吞胸、吸腹,整个人自腰部而上,竟硬生生地向旁挪了寸许之距。

要知人身脏器,相去只是数分之间,他这寸许一挪,立时便让开了正面心脏要害,那剑噗地一声,自他左胸肋下直穿而入。冷霜城剑势一斜,立觉不妙,然还容不得这 “不妙”一念自手臂传上脑海,已又觉手中一紧,那剑身竟是被对方伤口血肉死死夹住,分毫动转不得。但只见宵双眸中血光暴长,一声大喝,一掌已排山倒海般当胸直劈了过来!

那天之滟刃长五尺,这一刺入宵体内,深入尺余,则宵与冷霜城之间距离,只是区区地不足半丈。便是武功再高十倍的绝世高手,在如此距离瞬息之间,也再躲不开对手一击。何况若真是绝世高手,又怎能容敌人侵入到自己恁般贴身而来?冷霜城这一剑出手之时,实已将方位、速度、脚步、乃至恐对手临死反击,要如何退避挡格,都算得清清楚楚。只可惜,他枉自一身功夫,一生算计,算得到武功、算得到形势、算得到成败,却仍有那么一样,是他今生再也想不到、算不出的——

乃是人心!

这世上肯为别人不要命的傻瓜,原本就不只一个。

这一掌激怒而发,势挟千钧,便是平地相斗,冷霜城也未必接得下,多半要后跃闪躲,或是侧身让过;然在此刻,他哪里还有可躲闪的半分机会?

一击,必杀!

喀啦啦一声脆响,冷霜城避无可避,急抬左掌来挡时,亦已是挡无可挡,一掌之下,臂骨尽碎!余势所及,胸口如中重锤,一股大力将他向后猛推,掌中一松,长剑脱手,人已重重地砰然巨响,直撞到了身后石壁上。

冷霜城只觉周身骨骼将碎,五脏六腑都兜底翻了一个过子,自知若不是宵毕竟受伤在先,这一掌当场就要了自己性命。此时拼住胸中最后一口余气,猛然就地翻滚,惨呼声中一道血线,人匆匆惶惶滚出洞外去了。

宵的眼中,却早便已没了这人的存在。

他一掌既出,眼角瞬都不瞬,就连听,也半分不再费心去听一听冷霜城究竟下落如何。只毫无犹豫地伸手一拔,将天之滟从自己伤口中带出,掷在地下。一步、一步走上前去,伸出双手,抱起那鲜血淋漓的苍白身躯,紧紧地贴在了自己的胸膛上。

正是:仗义了无形,与君付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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