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犹飞雪,春草自如烟。
休问天涯客,今夕是何年。
那一座傲峰十二巅上千年冰雪如旧,苍苍茫茫,更不知人间岁月几度更迭。然若是踏出傲峰,越向南行,便是和风越软,吹面不寒,新发的柳枝在风中丝丝扬逸,原来不知何时,这春日早已到了。
春风轻拂,拂起了年轻刀客乌黑的长发。
在他身周向天际绵延开去,尽是已生得郁郁青青的长草。一阵风来,草叶起伏,直有如层层的碧波水浪。草丛中零落着数株叫不出名的灌木,花开的正艳,花瓣从他发间飘飞掠过,嫣红点点,似有些微香气随风卷得远了。
温软风中,在宵的面上,却是一片森罗冰霜。
黑衣当风,轻轻飘动,人静立如山。唯有左手反背向后,护定了那负在他背上昏迷不醒的人;右手五指骨节棱棱,正按在夜刀如血暗沉的刀柄之上。
半个时辰前,宵从踏入这片草海,便听得身周半里方圆之内隐隐微声、窸苏不绝,既极轻微,又混在风吹草叶的飒飒声中,风起,声亦起;风止,声骤停。这声响寻常高手耳聪目明,或也听得,然多半只会以为是山鸡野兔之类胆小畜生穿过草间、见人走避的动静,却瞒不过宵的耳中去。
他早已听得明白,此声沉而不涩、轻而不浮,殊非动物皮毛翎羽摩擦所能至者,而是生人衣襟擦过长草时掩不去的些微声响——
武功高手的衣襟。
放眼望去,此刻长空一碧如洗,四野风吹草伏,并不见半个人影;然而这声音东、南、西、北,四方皆作,不远不近,不紧不慢,竟是如影随形,跟定了他的脚步。
更瞒不过宵的,是随着他脚步向前,空气中愈来愈浓的杀气。
宵立在当地,低眉、垂目,人未动,如一张绷紧了弦却尚未拉开的巨弓。
就在行到此一处时,他倏觉身边那窸窸苏苏的低微响声同时断绝,分毫不闻。较之之前,此时猎猎风声听在他耳里已只是一片寂静,静到在他反护着箫中剑的那只手掌心中,都渗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猎食的猛兽若是突然停顿动作,只有一个原因,就是要在下一刻发起进攻了。
但,谁才是猎物?
头顶碧空中,雪枭突地一声尖鸣!
鸣声骤起的一瞬,宵的右侧草丛中如电而起,一片刀光上、中、下三路同时而发。刀风迎长风,风声立停,却是风势相向之刻,劲力互消,双耳中竟成一片空无之境。刹那间耀眼生花,却无声静默之际,人起,刀至。而相差无分毫之错的同一时刻,左侧草中一枪如蛇吐信,倏然迸出,枪尖所向却非是宵,而是他背上所负之人!
宵却突然后退。
静如处子,而动如脱兔。就在雪枭鸣叫一起,他脚步已向后掠出,却比那右侧的三名刀手与左侧的使枪之人都早了一瞬。
一瞬的时间是多久?常人多半是比作眨一眨眼的工夫。
然而就是早了这么一眨眼的工夫,那青葱摇曳的草叶,甚至还来不及在骤起骤停的狂风中弯一下腰,宵已疾退三丈,夜刀反手,只听哧地一声,跟着是短促的半声惨叫。
在宵足下激起的泥土这时才纷纷扬扬地落下地来。
他身后一株花开正盛的灌木上伏倒一人,手中剑还保留着将出未出那一刻的姿势,左胸鲜血流出,将花瓣都染得愈加红了。
刀入四寸,正是致命。
这刀向后一出,宵双目直视而前,瞬间已换做右手护住了背上箫中剑,刀交左手,横掠而出,同时左膝一跪,人猛然便矮了下去。而三刀一枪,如蛆附骨,此时已至。那使枪的一枪刺向箫中剑颈项,却突然失了目标,手上眼前都是骤然一空;不及心惊,急抖腕收势的顷刻,小腹突地一凉。
这人瞪大了眼,竟是看见了自己的双腿!
一个人直立前视,如何能看得见自己的腿?除非是他的上半身已被一刀两断,斜飞出去——想明白此事,那人一声惨叫,鲜血溅处,也已倒落尘埃。
或者他至死也未明白,自己所以死成如此模样,皆因选错了出手对象的原故。
而宵左膝跪,左手刀掠,同一刻已然右腿横扫,将那倒伏花上的尸身踢得飞了起来,不偏不倚,正迎向那同时锁向他上中下三路的三道刀光。
那三人本料他再难有余力抽手抵御,一时想不到有此一招。也亏他三人了得,身形急闪,于近身顷刻闪开了那尸身,手中刀式一分又合,仍是分袭上中下三路,就中应变之速,配合之妙,端地难得。
但,终究是慢了一步。
那三刀分而再合,就在合而未合的那一瞬空档,一道乌沉沉冷锋,已当头落下。刹那间但听断金戛玉般一声长鸣,六截断刀映日生光,直迸飞出去。风中淡淡的花香,瞬间已尽数被浓烈的血腥气所遮盖。
但艳阳之下,宵的心中,却同时倏地一凉。
就在这一刀下落之时,他的脚步也控制不住地向前微微一倾,竟分明是气虚力不逮,下盘不稳的模样!
那一日宵抱了箫中剑下得傲峰,径投小村医馆处来,着实将那老少二人齐齐吓了个不轻。要知他身上伤势犹可,唯箫中剑这般危殆,却要小小医馆如何料理得!夏先生搭脉良久,脸色惨变,咬牙道:“他……他身中极热之毒,又遭炎气外侵入体,毒伤双重皆已直入经脉,这、这就算怎样用药,也是……”那“徒劳”二字实在说不出口,停得一停,又道:“除非是……有什么奇寒之地、尽得冰雪精华的天生灵物,可制他体内毒性,那时候疗治外伤,药力方可奏功……唉唉!老天啊,老天!却叫我老头子哪里去找……”
小夏只叫得一声“萧大哥……”早哽咽得抬不起头来。
宵双目一瞬不瞬,只不肯片刻离了箫中剑,浑不觉自己面上那迸溅的点点鲜血混着未散杀气,是何等的阴森骇人。但在听得“奇寒之地、天生灵物”一语时,猛然间不由一震,嘶声道:“……凝晶花?”
夏先生失声应道:“不错!那传说之物,难道世上当真有的!”
天意二字,冥冥之中却也是有的。
这一应,遂令了宵三日奔波,千里往还,果然硬生生将那雪中奇花挽得了他挚友性命。然亲见那一个大雪夜所伤之重,又听那先生喟然言道虽暂无性命之忧,这伤势却也非小村孤医所可痊;宵更不迟延,孤身负了箫中剑,南行所向,正是荒城。
这一路风霜雪雨,都只在宵一人之身,终不曾半分及了箫中剑,更兼着他那般带伤急行,忧心终日,到此刻激战一起,真个是铁打的人也要支撑不住。这时脚步一晃,宵立知不妙,更觉丹田中隐隐虚竭之意撞将上来,人却半刻也不停留,猛吸一口气,身形侧过,骤然急冲。
宵脚步这一颠踣,他自己清楚,长草丛中伏击者个个高手,又如何看不分明?宵身形才一动,草中又是寒光迸发,一片冷森森暗华裹着无数嫣红柔软的花瓣,漫天飞舞,前后、左右,顺逆、斜正,无隙可循,直如凭空织成了一面天罗地网,真任凭宵是一柄无坚不摧的脱鞘利刃,也要叫他顾此失彼,终伤于下。
然而宵却并非硬冲。
这暗器,其实对宵而发的只有三成,倒有七成准头是要招呼到箫中剑身上。但宵这一冲非是直进,而是侧身、伏腰、斜冲。这一斜,他便是半边身子迎着暗器袭来的方向,反将箫中剑挡在了自己身后。而就在俯冲急扑的同时,左手反过,已扯下了昨夜风起时原本披在箫中剑身上的那件大氅,紫云翻处,如钱江波涌,匝地而来,转眼间,那满天暗器已是尽被兜卷而住。
一刻不容缓,宵前方草丛突又现出两人,一齐就地滚倒,刀光如练,竟是一等一的地趟刀法,锋刃所向,径夺双足。要知宵已然下盘不稳,急冲之际更是空门大现,这般刀法,正是射人先射马的狠招!
而宵接下暗器那看似轻巧的一翻一卷,实则运力之深、眼力之准,不在任何极招之下,丹田中已是一窒。眼见刀招袭来,他一时竟连纵跃三尺,斜退半丈也是难能;更何况便是内力无碍,他此刻又怎肯怎能贸然跃起,颠动了背上的箫中剑?电光石火之间权衡利害,宵微一咬牙,竟猛使了个千斤坠,双足在原地牢牢立定。便在此时,双刀齐到,斫进他腿上肌肤,登时鲜血迸流。
那两名刀客得手,心头一喜,这瞬间的喜悦,却足以令他们忘记了一件杀手必知的要诀:伤人之时就是己身最危险之时。盖因兵刃斫入人身,便无转圜,在那一刻任凭何等高手,也无余裕用这兵刃反来防身了!
就在双刀入体的一瞬,夜刀一道精光横出,刹那间,两声混着鲜血的惨叫噎在喉中,只发出一半,两颗人头已经随着卷起的春风,一齐高高地飞了出去。人死,尸横,力已尽。那两刀伤得皮肉,未及筋骨,也就无法再深入了。
但宵也再站立不住,双腿一晃,人已跪落了下去。
跪倒尘埃之前,他却还来得及双臂环过,将背上人紧紧抱在了怀里。跟着闷哼一声,冲击劲力所至,已然口角见红,然那一双臂膀之中,怀抱之内,却是安如磐石,苍白昏迷的人,还是静静地安然依偎在他胸膛之上。
起初,宵听得身周异声时便已判断无误,这一片草海之内伏击他二人的共是十人。这一番兔起鹘落,他已杀了七个,剩下三人,便是方才施放暗器者,此时审时度势,已无甚顾顾忌,便自草丛中缓缓现出身来。但见一色的白布蒙面,只露出两个眼孔,蒙布后三双眸子,俱是滴溜溜地精光四射,夺人心魄。
宵唇角紧绷,迎视着那三双鹰隼般的目光,竟如不觉腿上血流,腰间一挺,右手握刀,左手轻轻地把箫中剑在胸前搂得紧了一紧。
那三人双目直盯在他身上,按剑、凝息、运力,一步一步地逼近过来。只听风掠草叶,唰唰声不绝于耳。
忽然却听有人含笑说道:“老兄,你右侧有碍,动不得啊,万万动不得的。”
这声音突如其来,近在咫尺,那三名杀手同时一惊,脚步一刹,蓄势转头望去,却见五尺之外,果不知何时多了一人。
但见这人三绺长须,竹簪布袍,双手空空,眉目间温然含笑,若手中再拿册书卷,便活似是哪家私塾学堂里的教书夫子。但那三人自不敢随意轻忽,最右侧一人压着了嗓子,冷然道:“何碍?”
这文士模样的中年人还是微微含笑,漫不经意地道:“……破、绽!”
“绽”字余音未落,那中年人身形骤晃,本来空空的手中不知何来,突然多了半截断剑,青森森光芒一掠,直指那人胸口要穴。
虽不过是一柄断剑,然这一剑来得狠,来得疾,而正因剑尖断折,看不出将要落向何方,恰应了“无的”之境,叫人待招架时,却实不知从何招架起。那杀手看出其中厉害,猛惊之下,急单足点地向右便退。
岂料不退便罢,只一动,他右侧草中一声厉啸直破天际,不知什么暗器激飞而出,但听破空呼啸触耳生疼,那劲力之大,来速之快,饶此人一身功夫,竟是闪避不及,一声闷响尘埃溅处,已自倒地。再看时,那中年人却原来只是虚招,断剑一晃,已施施然反手收进了袖中,仍是波澜不惊地含笑摇头,一面叹道:“唉,兄台,已提醒了你右侧有破绽,如何不信呢?”
余下两人脸色倏变,对视一眼,按剑低喝道:“你是何人!”
那中年人微笑道:“我么……路见不平的人。”说话间双目一抬,笑容突敛,骤然目光如电、戟指叱道:“何况,是我荒城地头上的不平!”
一闻此言,那两人同时失色。此时情势逆转,哪敢多留?一声呼哨,忽分向两个方向急退,足下加紧,尘烟飞滚,转眼便奔得远了。
那中年人略一犹豫,也未追赶。却听草中适才暗器发处,有个沙哑声音冷冷地道:“哼!多管闲事!”
那中年人闻言而笑,扬声道:“是了,是我多管闲事……不过老三,敢问你刚才却又是在做什么来?”
那声音愣了愣,又用力地哼了一声,似乎不知怎么回答,索性不再应声。
中年人摇头失笑,垂目瞥见一具尸身跌在足下,衣襟散开,露出了半个金丝编绣的纹饰标记,只看得两眼,脸色忽而一变,举目向宵望了过去。
那正是当今御林、紫耀天朝的标志!
宵的注意力,却全在那中年人所说“路见不平”一句话上,双目直迎上他的眼光,哑声道:“你是,荒城的人!”
那中年人被他语气之重不由震了一震,缓步走近,颔首道:“正是。这位小兄弟莫不寻荒城有事?在下忘……”
这时一阵风起,轻悠悠地,将箫中剑低垂在脸上的发丝都吹得扬了起来,那中年人眼光瞬处,失声变色,张口瞠目,猛地一声大叫道:
“……二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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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暖阳洒落在屋檐飞椽角上,斜影坠地,映着那檐角三五只神兽身上斑驳陆离,是尚不曾褪尽的鎏金照在日影下,依稀生光。当宵踏着一地日光碎影走向箫中剑居室的时候,身侧墙头剥落的砖缝间,那些已生得有尺来高的杂树都在风中窸窸苏苏地响着。一阵风过,有片泛黄的叶梗在风中摇了几摇,静悄悄地落下来,和遍地卷起的碎草叶一起打着旋儿,掠过大块裂开了长长缝隙的青石地面,在宵足边卷了过去。
从归荒城,自春至秋,不觉已是百日有余了。
“二弟,你……唉……”
一声低低叹息,风中若有若无飘散过来,宵轻皱了一下眉头,立时在门扉外停住了脚步, 他自识得,这正是荒城长兄忘残年的声音。
“你……你莫怪老三说话冲,他也到底是……太年轻了么……”
有轻微几不可闻的衣衫摩挲声,似乎箫中剑垂首摇了摇头。随后,那扇沉重的乌木门内便是许久沉默,想是忘残年望着义弟,一时未曾言语。
宵笔直立在门外,手掌不知不觉握得一紧,掌中端着的瓷碗里药汤都随着晃了一晃。
他明知那人便在门后咫尺,亲人在侧,一无所虞。然自十三巅上那一个大雪夜后,不知怎地,只消箫中剑有一时一刻离了他视线所及,宵自来冷沉如刀锋的胸腔之中,便有某一个不知名的所在没来由怦怦直跳,便如此刻这般,直跳得他遍体生寒,手心里都隐隐渗出了汗水来。
若以宵平日有一说一直来直去的性子,实不解何谓“避忌”之意,断无空怀忧虑却立于此处相候的道理,只是……
只是犹记初至荒城,箫中剑伤势正剧,食水难进。延得名医来开方煎药时,那药汤送到唇边,昏沉欲绝中也是再咽不下去,反将衾枕都污了。纵勉强撬开牙关喂得两口,到第三口上,便一阵剧咳只呛得满床满身,药汤都变作殷红之色,却是连鲜血一起呛了出来。
那时宵不过方能起身走动,但这等情形,他当日在夏先生家中已骇得够了,哪顾得身边有人无人,是亲是疏。一步上前,从忘残年手中接碗就唇,含了一口,双臂抱起箫中剑,低头贴上那双惨白冰凉的唇瓣,缓缓地吐哺了过去。只觉那人在自己怀中一阵轻颤,许是安心之故,喉中格格作响,这一口药,终是咽入了腹内。
连着一月之上,休说喂药,便是饮食汤水,也非宵这般相哺不能下咽。而宵那时眼中心上只一个箫中剑,守着他宵衣旰食寸步不敢离,何曾分出一丝一毫心思理他人如何?但随着药石能进,人渐痊可,宵心头略松,便觉出那医生伙计有意无意地向他两个偷眼斜睨,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眼光。他若去取药,灶间便听私语窃窃、低笑咭咭,隐约说的尽是什么“断袖”云云,一见他来,便作鸟兽散。而月漩涡不知怎地,竟鲜少来望他义兄;直连忘残年每每推门见到他坐在箫中剑榻边那一刻,眼中除却三分关切,三分感动,却也浮着了三分疑惑之意。
只是无论宵有多少疑问,决不向箫中剑提及,自他清醒那日起,但有第三人在,宵便默然起身避了开去,一如此刻。
因箫中剑人虽醒,伤虽愈,却是终日沉默。那无数怪异眼光落在他眼底心头,也只是垂首阖目、脸色惨白而已,始终不曾开口说过一句话,一个字。
“咳,记得我随府主到荒城那天,也是这般天气……”
良久,忘残年轻咳一声,衣衫簌然拂动,想是已起身负手,转了话题。
“那天你呀,才多大一点,敢爬那么高的树,还说这样可以早点看到府主回来,若非我手快……呵呵……”
忘残年涩然低笑了一声,大约是想起了那日一般在午后暖阳下,一个圆滚滚小团子正掉在青年臂弯里,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的模样。
“你那时,也真淘气得够了……”
宵又轻轻皱了一下眉头,一时想象不出自己识得的那一个箫中剑,却有哪一分和“淘气”二字挂得上关系。
却听又一阵沉默,似是忘残年深深望定了义弟,良久,方低叹道:“从那天到老三来荒城十年的工夫,我就只你一个弟弟……无人,你心里有话,终是不能对我说么?”
瑟瑟连声,想是箫中剑身上衣衫颤抖,不能自已,但终究,仍是一言未发。
“唉!罢了,你先歇息……”
门扉一响,忘残年推门而出,忽见宵静静站在旁边,呆了一呆,不由又叹了一声,摇头无言,转身径自去了。
宵心头直是百般莫名,缓步踏入,却见箫中剑立在窗边,眼定定望着他长兄离去的背影。风透窗间,吹得他衣袂发丝瑟瑟飘舞,人却一动不动,只有一只左手痉挛也似,握得骨节绽露,五片指甲都半分没了血色,死死地抓在自己心口衣衫之上。
那正是天之滟所留,一道深镌肌理,再无磨灭的烙印所在。
傲峰上宵为他推血过宫之时,不知多少次曾见过他青筋迸现、脸色煞白,几乎窒气而绝,仍在齿间勉强低声吐出得一句:“我……不妨……”;而在那无声相守的长夜夜半,亦不知多少次曾见他昏睡中辗转反侧,遍体冷汗淋漓地唤得一声“父亲!”后,兀然惊起,面无血色的模样。
然,却都还未及眼下这般,似再也扛不起,忍不下的痛楚之色。
“你,怎么了?”
“做了……噩梦而已……”
噩梦……
什么是……噩梦呢?
宵并不知晓。但他看到这时的箫中剑,虽然醒着,却宛然便是坠在噩梦之中,竭力欲挣,却活生生地脱身不能。
“……箫中剑!”
一声低唤,箫中剑全身剧震,左手五指一阵紧搐,几乎要生生抠进了胸口肌肤里去,终是转过了头来。但见双眸中烟水漫天,无凭无依,便如身在大雪原中,天地苍苍,四野茫茫,只剩得一人、一身,更不知何处容我,哪里落足。只有眼底一线微光未灭,所落之处,正是静卧在架上那一对天之双剑。
片刻,那线微光倏地一跳,箫中剑似已然打定了什么主意,牙齿只咬得下唇绽血,左手狠命抓着胸口,举步踉跄跄向外便走。
“你要去哪里?”
箫中剑默然不答,冷汗滴沥,自额上直滑落到颊边,眉目间却显出一股极之狠决的神色来,踉跄脚步一步不停;仿佛早知自己将要前行的是何等可怖处所,只是不得不往,更不能不往的一般。
他不言,宵也不言,却突地跨上两步,双臂一振,将他整个人抱将了起来。
“我,陪你去。”
风起飒然,箫中剑默默靠在宵胸膛上,宵低头看着他眼光所向,谁也没有说话。只有足下的断壁残垣,旧巷空阶、女墙藤萝一重重掠了过去。不知多久,眼前忽现翳暗,遮天蔽日,却已是身在荒城之外,一片密林之中。
“这是他说过的……鬼森林么?”
枝叶掩映中隐约半边房舍,果然是箫中剑所说昔年所居的模样,但怀中人并无要他停步之意,宵便一路踏入林中,走了下去。行不多时,眼前乍见却是一惊,不由停住了脚步——
只见本是密林环绕中,树木忽至此而绝,那风动林稍、虫鸟啼鸣之声尽被抛在身后。面前横亘的一片地面空荡荡嶙峋崎岖,尽是大块灰色巨岩,起伏不平,中间黑黝黝一处凹入,不知幽深凡几,竟是偌大一处天然地穴。四外万籁俱寂,唯有不知何处水声隐隐,想是这岩洞旁有水泉的原故。
原来此地古时地火喷发,冷凝成岩,故有此洞,常人不知,见地貌奇异便未敢轻入。后来年深月久,方生出这许多繁林阴木,重蔓老葛,更难近此。所以称“鬼森林”者,亦有得名于此。
箫中剑轻轻一挣,自宵怀中立起身来,双目凝望着那漆黑的洞穴,一步、一步,默然无声地踏了进去。
宵亦无声,只是不远不近,一步一步,随在他的身后。
石壁黑沉,天日无光,箫中剑却犹似身在自家房舍,脚步踏出,竟无丝毫犹疑。越向内行,黑暗便是越重,身周也是越发静得无声无息,连初始些许滴沥的水声,也被隔绝在数十丈厚石壁之外,早听不见了。只有两人的步履如风掠过,在不知多大的空荡洞中,直是激起了隐隐既低且闷的回声来。
箫中剑终于停住了脚步。
此时宵已猜到了七八分:这石洞中无日无夜,无风无雨,无草无木,无虫无鸟,全无外物所扰,更无一丝半毫可分心旁骛处。想那天之剑法求的是无我之境,须的是无念之心,则天下间只怕当真再没哪一个处所胜得过在此洞中修习。
却见头顶巨石裂开一隙,一丝微薄至极的天光透入,隐约照出地心数尺方圆的石面上波折坑洼,一道道皆是长剑劈削的痕迹,果然他所料无错。箫中剑所以如此熟悉,必是他少时便在此练剑之故了。
而箫中剑兀立当地,低目垂首,苍白五指仍按在胸口之上,无声,亦无动。这地底岩洞,便如是百丈幽冥,这人也已不似生人,静得仿佛和那四野八荒虚无荡然的黑暗尽化作了一体,不见尽处,不知轮回。只有熹微的灰白天光映出垂下颊边的几缕发丝,在他低不可闻的呼吸中轻轻地颤抖。
他在……想着什么呢……
宵记得,这世上好似有一个词,唤做“凄凉”。
良久,良久,箫中剑肩头一阵轻颤,缓缓抬起双手,将怀中一支尺八洞箫贴到了唇边。
他那铁箫遗在傲峰十三巅上,眼下手中,原是他当日做少主时节用过的一支旧竹。自他归家醒转,不发一言,便终日将这支箫带在身边,只是偶尔吹得数声,却曲不成曲、调不成调,几声长音零落幽咽,散入天际而已。直到此刻,那支箫低低切切,方初次奏起,却赫然不是曾在那千年风雪之中,入耳酸心的无数旧调,只听那般缠绵,那般温存,又是那般轻柔地,一声一声,荡漾开在无边的黑暗之中。
春林花多媚,春鸟意多哀。春风复多情,吹我罗裳开。
朝登凉台上,夕宿兰池里。乘月采芙蓉,夜夜得莲子……
这是江南春日折柳、秋夜采莲,少女们口中最爱唱的一支情歌儿。
仰头看桐树,桐花特可怜。愿天无霜雪,梧子结千年……
宵从心底轻轻哆嗦了一下,在这缠绵的、温柔的,甜蜜的箫声中,他忽地恍惚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那个踏风雪而来、簪着牡丹花的姑娘。
正是:满目山河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