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冰厚百尺,素雪覆千里。我心如松柏,君情复何似……
一曲幽伤,奏到这“君情复何似”一句,箫声连着颤了两颤,再吹不下去,一声游丝般袅袅碎在空中,终是半途而绝。
有无数的细尘在那缕稀薄的灰白天光中载浮载沉,而周围无垠黑暗,竟如浩瀚夜空之中星斗交错,天河横斜一般。依稀仿佛,还是父亲把年幼的他抱在怀里,抬手指着天上星子,讲起牛女双星故事的那一个夜晚。
那是父亲最后一次抱他。
箫中剑随后的记忆,便是这无声无光的地底岩洞,无止无休的挥剑向隅,和无边无际的,寂静。
直到某一天,有个缠绵的、温柔的、甜蜜的声音,唱着这支曲儿,伴着那一缕天光,缥缥缈渺地送了进来。
箫中剑从没有见过唱歌的人,不知道是荒城哪家的女儿,还是不过偶然过路的村姑;更从来想不明白这缕歌声,如何竟穿得透那重重厚沉的石壁。但他那时情窦初开的少年心思在这歌声里,却悄悄地、痴痴地发起呆来,直到,做过了无数的美梦。
连着数天上,他只是心不在焉,魂不守舍,一套剑法练得乱七八糟,便被父亲狠狠教训了一顿。那天晚上心中气苦,直哭到半夜方迷迷蒙蒙地睡去,却也睡得极不踏实。突然一个激凌醒转时,眼前犹一片黑暗,而父亲的声音在身边断断续续,压抑得极低极低地响着,静夜之中,恍如叹息。
“室家天伦……谁人不愿?”
“……萧家三代,百年以来,只汝一个可以成就得那天之见证,我……我做爹的何尝不……”
“无人,汝为何生在萧家……”
箫中剑睁开双眼,泪光迷蒙之中,恍似还可以看见那灰白光芒影里,映着父亲在萧府大门外终也未再一次回顾的背影。
萧无人,萧无人,汝有何资格,却在这里丧志负人!
箫中剑猛然挺直了背脊,牙关咬得直陷进口唇里去,舌尖上已然尝到了自己鲜血的咸味,眼底泪雾,却瞬间化作了冰霜凝晶,入目刺心。那只几乎又要按上心口的左手颤抖不绝,却终究没有再次抬起,硬生生地,直挺挺地,垂在了身侧。
宵凝望着他,忽地一震,三个月来,他终于第一次听到了箫中剑开口说话。声音竟是异样平静,向他缓缓地问道:“宵,你前次说寻我为灵玉之事,可是那……法门殷教祖所托有因么?”
当日宵于傲峰初会箫中剑时,才言道受托为寻灵玉而来,便被冷霜城突来所断。而其后又一连串的变故陡生,寻衅、病发以至天火洞中雪夜惨变,竟始终无一刻时间重提此话,果是延搁的久了。但宵此时望着那张在微光下如凝霜雪般的脸庞,顿了一顿,却并没有立时答话。心底忽生出了极异样的感觉,只觉眼前这平静无波的箫中剑,到似比烈焰鲜血中那顷刻还令自己更无可安心的一般。
好一阵,宵暗吸口气,且压着了胸中隐约躁动,望向仍静静等他回答的箫中剑,点头沉声道:“有!”
箫中剑微微垂下了眼帘,似有所思,又道:“如何?”
宵道:“灵玉之秘,将付天朝。”
八字出口,箫中剑倏然一震,猛抬目直勾勾迫视过来,碧水眸底冷光迸射,刹那间尽是未可置信之意。
原来江湖朝堂皆若鹜趋之的所谓灵玉,其实并非当真什么连城之璧,即便是,也到不得将兵扰攘、天下争夺的好处,实是这玉中藏着一桩天大秘密。三块灵玉,其内中空,各藏了一份地图,却记着前朝皇室藏宝的所在。紫耀天朝既立,这玉中秘图于战乱中流散乡野,不知所踪,其中一块便是辗转落到了荒城萧府的手里。
要知这一份重资,小国得之,可以兴邦;大国得之,堪为称霸;若是叫那怀异心大志者得了,便足以兴兵买马,号令天下,直捣黄龙而改朝换代了!如何不是当朝一块寤寐难安的天大心病?当年荒城满门被灭,及其后箫中剑傲峰遭缉,一桩桩一件件,都实与此脱不得半分干系。
却不想今时今日,竟忽闻要将这重宝之秘生生献与那滔天血海的朝中去,这直便是认贼为主,腼颜事仇!若换了月漩涡听此一语,只怕当场就要拔剑拍案,誓决生死。而箫中剑生性冷沉,虽一时隐而未发,但那三载血仇陡然兜上心来,还是忍不住面色如雪,双拳骨节只攥得咯咯作响,但见衣袖突突突无风自动,实是一个人都无可抑制,瑟瑟地全身抖个不住。
宵并不知这其中始末缘由,只是一直目不稍瞬地望着箫中剑,忽见他这般模样,一步跨前,却又未敢直接伸手相扶惊动了他,一只手硬是悬在半空,低声急唤道:
“箫中剑!”
这一声,惊得箫中剑震了一震,幽幽转目,却见宵双眸直注在自己面上,纵是如此微薄光中,仍然清清楚楚不见一丝半毫游移动荡,极深、极烈,又极坚,却尽是与他那冷凝面容截然相反的灼灼关切之色。
明明两人尚隔着数尺之距,但箫中剑望定这双眸子,却恍然便如十三巅上被他拥在怀中,温暖潮水层层涌上时一般,一个人不知不觉,便已松了三分。心底里悄然叹息,这才明了殷末箫所以托宵来上傲峰,并不只因他功体耐寒,更因要这番言语说得这般坦然无隐,直言不讳,除宵而外,只怕天下真找不到第二个可传话的人。
良久,箫中剑深吸了口气,强定心神,暗想着宵传来这句话的深意。心道我家与天朝六祸大仇如此,殷末箫教祖何等清严刚正之人,见事极明,岂会平白地提出这等大乖人伦之请?但如今……忽地又是全身一震,想起了那是他前几日心病不言之时,义兄怕惹动他心事,每次只捡些江湖上传闻与他说来解闷,似曾提到这时节朝中君臣不稳,东海上外敌迫境,正是内忧外患得紧,莫非!
莫非这便是……?
箫中剑暗咬舌尖,硬持着了那般平静无波地声调道:“如此,宵,殷教祖可曾有话要你转告与我么?”
宵直见他神色宁定了些许,心中略松口气,点了点头,回想着当日听那长者所说,一字一字转述道:“教祖说:国难是此,家仇亦是此。是一人轻天下,还是天下重一人?唯君自择。”
这番言语,以宵那直通通、硬梆梆的语调字字说来,听着实在说不出地怪异。但箫中剑听在耳内,却只是遍体冰凉,生生地出了一身冷汗,竟仿佛又坠到了傲峰那千年万载的狂风雪中,只冷得透骨入髓。眼中所见,只是茫无涯际的重重黑暗,心头却异样地清明一片,清清楚楚忆起了当日父亲将他三兄弟叫在面前,讲述这灵玉由来时所说的话:
“今日我将此事说与你兄弟,是要你们知道,这灵玉非我萧家私物。日后有所须时要如何动用,荒城祖训‘置个人生死于度外,以人道正义为己任’,盼你们铭记莫忘……”
箫中剑合上双目,仰起头来,隔着那数十丈深重的黝黑石壁,他却仿佛看见了,那天父亲说这番话时,在他身后那明朗而高远的荒城碧空。
良久,箫中剑极慢极慢地睁开双眼,似乎这样一个小小的动作,就已耗尽了他此时的全身之力,转头向仍是那般直望着他的宵,低声道:“我明白了……宵,你跟我来!”
一言既罢,箫中剑拂袖负手,转身便走;宵更不多问,只默然随在他身后。两人便如当日傲峰之上,双双无言疾行。一路转回荒城内室,箫中剑径直走到案前,铺纸蘸墨,圈点勾摹,少时书就了一图,凝视良久,缓缓叠入信封之内,双手递与宵道:“宵,请你……请你待我将此信送与法门,殷教祖见时,他……自然知晓。”
宵接在手中,却并没有举步,仍是深深望着箫中剑。却觉胸中波涛翻涌,明知是自己当行之责,却不知怎地,想到要留眼前这人孤身在此,便是舍不下,放不得,迟迟地,迈不出这一步去。
箫中剑和他眼光一对,刹那间脸色煞白,轻轻转头避开了他直视,低声道:“宵,你……”
你去法门,了结了此事,就不要……不要再回来了……
这句话,在箫中剑舌尖上已滚了无数滚,却终究,吐不出口。
宵向他凝视良久,暗一咬牙,心中已打定了主意,终于沉声道:“你,自己小心。”将信珍而重之地放入怀中,转身不顾,径自去了。
箫中剑不曾抬头,也不曾转身,直听着宵的脚步渐行渐远,终至不闻;伸出双手去,慢慢地、轻轻地,托起了那一柄天之焱,一瞬不瞬,定定地望着。面色如霜如雪,一片漠然,却只有那方才绘图交信、不见丝毫犹疑的双手,这时在一个劲地轻轻瑟瑟,颤抖不绝。
窗外斜阳,缓缓向西落了过去。
箫中剑忽地一个哆嗦,猛然抬起头来,脸色遽变。就在适才,他分明听得天际划过了一声尖利已极的呼哨。
这呼哨,正是荒城但有大敌来侵,守望者所发的警报之声。他父亲在日,荒城雄垂一方,卅年间未拾刀弓;而自那场弥天血祸之后,又是门庭空冷,不闻人迹,则箫中剑自幼至今,唯一一次听闻这凄厉的尖哨,便只是在那一天,惊见地狱屠城的惨剧之时!
*****
夕阳如血。
夕阳余晖中飞溅的,亦是一片猩浓血色。
人头憧憧,和两侧破败敝旧的飞檐翘角一起在地下抹出了无数浓重的阴影,长长地直拖到荒城长街尽头,近乎眩目的余晖光照中,在生满青苔残绿的城墙脚下晃动不已。而影中所见,已非是遮遮掩掩的蒙面刺客,但见一色军容齐整,兵戈映日,寒光闪烁,背后徽号金丝织就,皆标着“紫耀”二字。
战团垓心骤有一人黑氅飘风,急跃而起,正是荒城月漩涡。就在他这一跃同时,身前身后,身左身右,竟同时有四人跟着纵身高跃,夕阳一晃下见得分明,皆是天朝四品以上武官服色。四个人,四张手掌,四把钢刀明晃晃寒风呼啸,交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罗网,当头向他直罩了下去。
猛见月漩涡右手剑龙卷暴伸,竟不护自身,疾向头顶袭来双掌削去。这一招毒极险极,那人继续落掌纵能伤得了他,手臂也必被利刃削断,暗吃了一惊,岂肯与他拼这个两败俱伤?当下手臂急缩,嗤地一声,半幅衣袖已被剑刃割了下去。
这人一缩手,铁桶也似包围中登现空隙;月漩涡反应快极,足尖趁势在背后袭来刀刃平面上一点,整个人如箭脱弦激射而出。但饶是避得快,仍觉后心火辣辣地,被那三人掌风扫得已好不难受。而足方点地,身周士兵各举刀枪又是一拥而上。月漩涡急抬左掌射月铳,当头射倒了两个,只才缓得一缓,便听耳边粗重滞涩,却是自己的喘息之声。
原来这群兵将突如其来,人数既众,领头的那四名统军更是武功高强之辈。月漩涡这四面八方,人浪如夜半大江潮涌,汹汹而来,一人倒下,立时有数人冲上,常言道双拳难敌四手,何况这时他孤身对战的,乃是数百倍于“四手”的强敌!空自眼底血光连闪,剑刺枪击,却只见得血花如雨迸溅,只听得金铁交击声、嘶喊声、呼痛声、风声耳畔混作一片,无止无休、无穷无尽。又迟迟不见义兄来援,料想在萧府园内也一般地缠斗上了,被围虽不过一刻工夫,却已直惊怒交逼得出了满身大汗。
就在这厮杀得如火如荼,两边俱有三分红了眼的当口,忽闻一声清啸,破空而来。骤然之间,明明在初秋晴日的时分,众士兵却齐齐一个哆嗦,都觉不知何处来的寒风狂卷,仿佛顷刻之间便是严冬大雪兜头直压下来,心头凛然,攻势由不得便是一缓。不少士兵功力较弱的,更一阵寒噤,兵刃都几乎脱手掉在了地下。
那四名统军自不至如此。但初闻清啸声起,分明在萧府故园之内,知有高手将至,都暗打了十二分的戒备。无奈这心中戒备之意来得容易,人却不过才一运气,一口内息还不曾自丹田升至气海,猛觉当头风生,寒浸浸彻骨生寒,跟着眼前仅在咫尺的月漩涡身影,连着那上百士兵都一起骤然消失,唯见如观音座下倒了琉璃瓶,一片天水倒泻般剑光彻天扑地,同时向他四人横扫而至。
这一剑之起,刹那间,本自高呼酣斗的数百众竟骤然消声,但听天地间只余一声清瑟,乃是秋风拂叶;另一声冽然,却是剑风迫人。光到处,残阳浸染,竟化雪色,一时顷刻,荒城天宇,连着无数人心,却是尽被这惊天一剑骇在了当场!
却听啊呀呀连声痛呼,脚步杂沓,闷声倒地,那四名统军已跌落尘埃。本来他四人受伤倒地,自当一一有先后之别,但这一剑来得实在太快太狠,四人倒地,尘土飞溅,只发出了砰地一声闷响。更奇在,这四人受伤部位一模一样,皆是双腕鲜血淋漓,兵刃坠地,痛得起身不能,竟无一人抽得出分毫还手的余裕,则那剑光到处,真个是束手就戮之境。
而这一剑剑意绵绵不绝,余锋所指,跟着又一声长吟如戛金玉,瞬时无数截断铁残兵直卷上天,点点寒光,在夕阳下乱飞乱舞,却是当头一排士兵手中兵刃尽数断绝。那数十名兵卒更觉寒气侵体,全身冰凉,手臂仿佛都已不属己有,个个或仰天摔倒,或踉跄后跌,冲力之大,把身边几丈方圆之内带得人人立足不定,轰然惊呼,乱哄哄向后直退了下去。
一剑所指,干戈立消。那众兵将立足方稳,惊魂未定,齐转头看时,方看清在月漩涡身前挡着了一人,玄衣雪发,凛然而立,手中乌沉沉一柄七尺青锋映日生光,真如天人。
这兵将们奉命前来荒城,自也早听过那天之剑式的传闻,然之前皆不以为意,都暗笑什么言过其实的传说,那萧家有此剑式,又何至于满门被灭?然直到这亲身所遭,亲眼所见,或受伤不起、或惊骇难定的时刻,方才悔了前之不信。
而月漩涡与众兵激斗不胜,深知既因众寡悬殊之势,更因那四名领军皆是不易拾夺的扎手人物。自己一对一的决斗或有六分赢面,若二对一时,便要将将招架不住;何况适才四人围攻,实是难当!宁不料义兄一至,天剑一出,只一招,竟能力挽逆转至此。他直盯着箫中剑的一双眼底,初时尚存三分喜色,瞬间却阴沉下来,冷光流转,在那一柄天之焱上来回打转,渐渐地阴色愈浓,面容愈冷,眉目间都溢满了恨恨不平之意。听箫中剑转身急问:“三弟,你无事么?”一时也咬唇沉默,并未回声。
箫中剑在萧府园内一剑解了忘残年之围,心悬义弟而来,却不想见他神色这般古怪,不由一呆。却见月漩涡哼了一声,忽地纵身而起,跃入紫耀士兵群中,挥剑便杀!
这众兵人数虽多,但统军已失,战力骤降,又亲见那神剑如此,虽是多经战阵之辈,也由不得又惊又怕,如没头苍蝇般乱纷纷起来,又哪里挡得住月漩涡那如鬼如魅的无情杀伐?只听哀呼声此起彼落,赤色飞扬,瞬间斜阳下荒城土地已染红了偌大一片。
月漩涡为人最记恩仇,越见眼前血溅,便越是想起当日荒城被灭惨状,心头郁闷难当,出手也就愈发狠辣没了把持。正一剑刺出,却听当地一声,竟刺中在对方剑刃平面之上,猛抬头看时,正是箫中剑出手拦挡,蹙眉急唤道:“三弟!”
月漩涡冷哼一声,自他身边闪过,反腕斜掠,剑尖乱颤,便如残月下星光不明,不知刺向何处,却是暗藏着招招夺命,径取众兵。然箫中剑如影随形,天剑展处,又唤道:“三弟不可!”只听当当当一连十数声,月漩涡那暗藏的每一式都刺正他剑刃,竟是尽数落空。
月漩涡纵如何意气,也已知自己与他相差太远,他若挡时,自己今天便休想杀得一兵一卒。心头狂躁,猛向后跃开,抬手指着长街尽头暮色中巍然伫立的“神荒不舍”牌楼,哑声喝道:“你知道你在做什么!”
箫中剑一张脸庞于殷然斜阳下亦不见血色,却毫无犹疑,亢声应道:“我知道父亲在天有灵,决不愿见此地再次血流成河!”
月漩涡一窒,脸色眼光愈发阴沉得骇人,退后两步,侧目斜睨,忽然冷森森沉声问道:“你在傲峰见过毘非笑,是不是?”
箫中剑往事倏地兜上心来,不由得身子一颤,低声道:“是!”
但听月漩涡声调之冷已非质问,直是脱口喝斥道:“你没杀他,是不是!”
箫中剑脸色煞白,当日他为义留情,实是痛绝,然这时却要他如何开口婆婆妈妈地向义弟解释?失色双唇一颤,终究还是低下了头去,凄然道:“……是!”
月漩涡眼底赤流暴涨,再难抑制,方待开言时,两兄弟却猛然一凛,同觉后心一股沉重至极的压力直迫过来。力未沾身,灼如火割,气为之窒,瞬间后心丈许方圆全被罩定,万难闪避;分明是有武功高手趁势偷袭。
说时迟,那时快,箫中剑不及转身,瞬间脚步疾错,将自己挡在月漩涡之前,同时手臂一翻,反背向后,那恍如海天一线的守势已随念而出。刹那间只听一声金铁相击震耳欲聋,对方所发原来亦是剑锋,却不错分毫被挡在了他这绝世守招之下。
然箫中剑瞬间也被震得手臂酸麻,胸口发闷,只觉喉中阵阵作恶,却听身后那人桀桀笑道:“萧公子,久见了,好一招天之剑啊!”
箫中剑强按气息,旋身横剑定睛看时,见对面五丈开外站着个高大老者,如此距离发剑尚威力如此,此人果然了得!但看清这老者面目时,箫中剑心底不由一惊,想起了一件往事。
他初见这老者,是在十八岁上。
此人原是出名的剧盗,那日于英雄会中独上荒城,指名欲会萧家天之剑式。萧振岳剑术仁义皆播于江湖,对这等人除非是出手除恶,否则比武为名实以为耻,但对方找到门上,依武林规矩却又不得拒却。彼时箫中剑年轻气傲,便挺身邀斗。对剑之下,箫中剑天之剑初成,却无神器,一剑之出、剑刃应声而断,但余势所及,却也将那老者衣袖划作了两半。
若以比武而言,箫中剑其实已胜了。唯那老者生性悍狠,眼见败于个未冠少年之手,老羞成怒,竟仗着自己功力高深突施杀招。若非萧振岳救子救得快,箫中剑那日便要伤在他掌下。而此人受挫,恨恨不绝,临去时口中连声咒誓,道十年不晚必雪此耻。不想今日这人果然上门,正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的时候!
却听受伤倒地的几名统军齐声叫道:“先生救我!”箫中剑瞬间心惊,知这老者必是投了紫耀天朝做客卿,借了兵威却来报这私怨。然心中只这么一动,未及计议的当儿,猛听身后闷哼一声,跟着一声惨叫,箫中剑急按剑回首,只见一兵尸横就地,旁边月漩涡脸色灰败,竟是摇摇欲坠!
原来那兵是黑夷族人,适才被月漩涡重伤倒地,一时未死,却又听仇人提起毘非笑名字,正是旧仇新恨,拼着最后一丝力气,偷将毒粉猛甩了过去。而月漩涡忽见这老者偷袭也是一惊,略一疏神,闪躲得慢些,到底被些许毒粉沾上身来,虽一剑杀了那兵,却正是毒气上冲。便在此时,灰影一闪,又一人跃入战圈,伸手便扶住了月漩涡,低声道:“放心,不妨事。”
箫中剑不由心头一松,脱口叫道:“大哥!”
适才萧府中战事停歇,忘残年拼杀得有些脱力,待调息随后赶上时,便慢了箫中剑一步。此时见得箫中剑天之剑成,心中大慰,也不及多说,先伸掌贴在月漩涡后心助他运气逼毒,只向箫中剑看得一眼,眼中深挚,尽是关切之意。
箫中剑心神略安,又见余者众兵胆寒之下,都已退到那老者身后远远观望,知一时无碍,遂心凝、气敛、望定了那老者,手中天剑指地,周身瞬时已是无一不备。
那老者十年教训,处心积虑,自绝非善处,但适才见了箫中剑那一剑,嘴上说笑,心中却是猛地一凛。这片刻未言未动,已将那一招在心中盘算了无数遍,却越想越觉完美无瑕,竟半分找不出可趁之机。此时更见箫中剑只这么一立,俨然已近人剑合一之境,不由深自戒惧,暗自抱定了十分功力,出言试探道:“呵呵,十年之约,待老夫今日再见见你萧家天之剑法!”手中长剑横挥,嗤的一声轻响,众人眼前一道长长的电光疾闪而过。霎时之间,一条长街面上尽是电光,耀人眼目,映着两侧黑黝黝沉入暮色中的楼台旧影,直是凄厉骇人了起来。
众兵看得齐齐咋舌不下,箫中剑眼里,却早瞧出这老者只是虚招夺人声势之意,看自己神驰目眩之余,如何抵挡他的后着。那电光影里实则藏着老大破绽,只需自己长剑斜挑,寻隙而入,他便要自行撞上剑刃。心中想着,吸一口气,刚待要提剑出招,突地丹田一热,周身轻飘飘地,竟没了半分力气,剑尖一沉,直刺入地下,这才勉强稳住身形;但觉周身百脉,刹那间痛如刀绞!
箫中剑大吃一惊,急提内息时,陡然又如那梦魇落入天火坑之夜,灼焚难当,唯有心口一点凉意飘飘悠悠,勉强护住他尚保清醒,然而全身空荡荡地,似乎五脏六腑全都不知去向,肌肤血液也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更不消说提得起半分内力出剑迎敌了。
箫中剑心头一阵冰凉,暗道:“原来……如此!”此时他已然明白,当日自己惨遭侵犯时,被逼得炎毒倒冲,无遮无挡直入经脉脏腑,直是将己身寒冰真气活生生摧得支离破碎。那凝晶花虽是灵物,但疗得伤势,这尽散体内深处的炎毒却已与他息息相混,再难迫出。休养时举动无碍,都还道是已痊愈了;却不想此时一战,那天之剑绝世武学,何等耗心耗力,只不过区区三剑,却硬逼出了他所有残存内息,竟是……已如废人。
这一刻,内力尽丧,旧伤狂冲,丹田中不知多少小刀在乱攒乱刺,乱凌乱剐,箫中剑一分余力,只来得及挪动脚步,急将后心对着义兄方向,不肯叫他看见了自己冷汗淋漓的惨白模样。然只这么一个小小动作,若非有天之焱撑住了他,几乎便已站,都再难站得稳了。
忘月二人见不到,那对面老者却看得清楚,又是诧异,又是窃笑,长剑一振,阴森森笑道:“萧公子,你力气打完了么?”单掌箕张,双目直视着他手中天之焱,一步步迫近了身来。
斜阳余晖愈暗,夜风起处,两人间距离自五丈而至四丈、三丈,那老者手中剑缓缓抬起,对准了箫中剑咽喉,冷光凛凛,将发未发。
然便在此刻,以那老者功夫,瞬间竟未看清自何而来,猛一道精光直插当面。锋未至,风先出,直割得触面生疼。而风过处黑云翻卷,逆光中有人直立于箫中剑身前,一字字低喝道:
“要杀他,先杀我!”
*****
那老者暗吃了一惊。他此来寻仇,自将荒城上下探得一清二楚,知萧振岳死后除那义兄弟三个,早已人去城空,眼前这杀气迫人的陌生青年却是何人?然这老者城府甚深,心头盘算,面上神色不动,反而按剑退开两步,斜目上一眼下一眼打量着宵,忽而一笑,道:“少年,你要替他应战?”
宵唇角紧绷,并不回话。他半路间觉情势有异,疾返而回,宁不料第一眼瞧见箫中剑那般模样,直是瞬间连血也凉了去!胸腔中那一个所在又在莫名激跳不已。他本是寡言的人,这一刻愈发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只是眸光如冰,刀锋当胸,直盯着了那老者,却听对方慢悠悠地又道:“……然则,你却是他甚人?”
宵双目不瞬,自齿间沉着声音,缓缓吐出道:“朋友!”
那老者自他脸上看到箫中剑脸上,瞧着那一张苍白脸庞,忽地扬了扬眉,脸现笑意,道:“哦?朋友……”这“朋友”二字咬得极重,说的极慢,双眼烁烁发光,在两人身上兜了三转,方道:“就不知,你们是什么……‘地方’的朋友?”
这句话,除宵而外,却是在场每一个人都听懂了。
刹时间,那老者哈哈大笑,身后众兵也跟着一齐吃吃窃笑,笑声中都充满了淫猥之意。忘残年疗毒之中无法轻动,然听此一语,亦是全身剧震,额角大汗滴落,险些儿当场便岔了气息。
宵却茫无所知,见如此古怪,本能地回头向箫中剑看了一眼。然不看犹可,这一看,只见箫中剑狠咬下唇,扶着天之焱剑柄那只手不住颤动,脸色白得发青,一双碧水眸底已绽出了无数血丝来。
宵胸中如火,猛转头直视那老者。而那老者当年于西北道上杀人如麻,悍绝一时,但骤与他这眼光一接,竟也由不得如被冰水、浑身一寒,思及这青年适才一刀大是劲敌,索性先拿言语扣住了他,便道:“老夫今日,要会的乃是天之剑式。莫非萧家……沦落到须靠外人之力了么!”
宵恍如不闻,手腕轻振,夜刀一刀递出。
这刀一出,猛然那老者噫地一声,竟来不及再说什么逼迫言语,唇边还未消散的轻嘲笑意瞬间尽化惊疑。
原来武学有云:刀走白,剑走黑。刀剑两样虽都是武林中最常见的兵刃,但出手时刀进中宫、剑走偏锋,招法大异。唯是今日宵这一刀出手,但见偏锋斜掠,分明不是刀法,而是剑招;更可骇者,这一招来势飘忽,清如风、逸如云,虚实难测,不是别个,正是萧家绝学、天之剑法!
不只那老者,荒城三人方寸间皆大大地一震。箫中剑更看得清楚,宵使这一招果然天之剑式,正是自己当日于傲峰十二巅上病重之夜,与冷霜城决战所使的第一招!
霎时间,箫中剑心头冰流交错,百感莫名。已知宵当日旁观自己用剑一场,过目不忘便记在心里。这时使来,但见出手若合符节,宛然亲传,当真奇才。而只消他能以天之剑式败得对手,萧家这威名便丝毫不堕,那老者便再无话说。想宵何等世情隔膜之人,今日不惜这般以刀运剑,若非他一心一意只为了自己,又焉得如是?
心动只是瞬息,场中却等不得人。箫中剑强压心悸,扶剑极力挺直了身子,定睛盯着那相斗二人。果然见宵接着上一剑、下一剑,剑剑皆是当日自己所用。但只看得这么两剑,箫中剑心头一凛,暗道不妙。要知天之剑式精深奥妙,乃是天下一等一的剑法,宵一时之间虽尽得其形,却实是难得其神。何况他本身武学偏于刚猛一路,与天之剑那“无念无求”的虚渺之境颇有抵触,内中劲力运使,便是差之毫厘、将谬千里了。
那老者初时猝不及防,连退两步,但此人究是剑术方家,随即也看的明白,冷嗤一声,欺对方浸润未深,斜行而前,长剑横削直击,迅捷无比。只一出手,剑势中已发出隐隐风声。跟着出剑越来越快,风声也是越响,旁观众兵只觉脸上、手上被疾风刮得隐隐生疼,不由自主地都向后退去,围在两人身周的圈子渐渐扩大,竟有四五丈方圆。
若宵以本身功夫拼斗,对方剑法便再快一倍也未必奈何得了他去,奈何眼下念着箫中剑,不敢分毫使错了天之剑以外招数,这一以快打快,顿觉应付维艰,步步后退。在那剑起狂风中便如百丈洪涛一叶小舟,一个又一个的滔天白浪当头扑来,他虽始终未被吞没,却也始终挣不出波涛卷挟。猛一剑避得慢些,嗤啦一声,前胸衣襟划裂,血珠渗出,若再进三寸,只怕便是要开膛破腹之灾。
便在此刻,忽闻一缕箫声,轻轻袅袅,在这激斗之地响了起来。
那老者侧目斜睨,果然箫中剑倚剑而立,面色雪白,一双长睫风中轻颤,手中持了尺八湘竹正自吹奏。心中不由先是一凛,暗道他这时岂有奏乐的闲情雅致?莫不是什么移魂迷音之术?但随即又想别说萧家人不通旁门,便是会,以此时箫中剑的伤痛之态也无力使得出来。然则……他这举动,究竟为何?
箫声不绝,却非是傲峰上无泪低诉,亦非是荒城中无限心重,但听抑扬顿挫,清冽入云,清、是清如凤鸣九天;冽,是冽如鹤唳长空。而说也奇怪,这箫声一起,场中形势竟尔变了。只见宵夜刀挥洒,愈来愈意态从容,剑气夭矫,与刚才那一派急迫忙乱的情形直是判若天壤。再看那老者,手中剑却似系上了什么重负,一剑滞涩过一剑,更远无片刻前的狂风意气。
原来人身气血内力运行合乎天地万物,莫不有韵。这箫声,恰便是声声韵韵皆与宵暗合,正如庖丁解牛,莫不中音,合桑林之舞,中经首之会,游刃而有余矣!而那老者内力运行不同此道,便被箫声所扰,便如一个人运足了力气要提笔作书,偏有人从旁横击手肘、斜拉腕子一般,如何还写得下去?直是心头烦躁,连精神都无法集中了。
宵不解音律,却解人心,只听得那箫声宛然,便如箫中剑人在耳边指点,箫声高,他攻势便急;箫声低,他守势便稳。人合韵,刀应声,进亦飒,退亦悠,行云流水,随意所之,天之剑式得一个“天”字,此刻这箫曲刀锋,正是天成!恰便如风随猛虎,有似乎云伴蛟龙,荡荡乎,飘飘乎,使到精妙之处,便箫中剑亲自出手,怕也不外如是。
那老者心中连珠价叫苦,哪想得到箫中剑无力动剑,却能以这般妙法相助?但此时斗到分际,不暇分神,何况箫中剑又不曾说过一言半语,讲出一字半句,便算要指斥,他也无从斥的起。
猛然箫声一个拔高,直上夜空,那竿竹箫拍地一声,在箫中剑手中裂作了两半。便在同时,宵一声厉喝,夜刀直出,那老者不及闪避,迫得以剑硬接一式,但听铿然一响,那柄剑竟已被暗夜神兵劈断。
那老者震得手臂一麻,踉跄后退,却见宵仍是直勾勾逼视着他,忽然嘴角一扬,血环眸中露出了一个极阴极冷的笑意,猛地夜刀一扬,山呼海啸、天崩地裂,一刀当头直劈!
这一刀,方是他奈落之夜本身的武功。
那老者双手骤空,不及招架,只来得及急将身子一侧,那刀自他颈侧直落,鲜血迸溅,一只耳朵已被生生地削落了下来。
“这刀,为箫中剑!”
那老者只听对面如地底勾魂使者低喝,心知自己果报不远,要在眼前,哪里还敢停留?也顾不得其他,大嗥一声,纵身上房,如飞般发足逃了。
宵收刀,回首,只见忘残年正扶月漩涡站起了身,望着自己与箫中剑的眼中,却有着七分浓郁难消的重重疑云。
正是:男儿纵轻世间语,惜君性命还须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