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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此情可待成追忆

作者:xiaoguo8008 当前章节:12671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4:09

视线之中,一片昏暗,夕阳不知何时已沉到了街边楼阁影后,只有些许如血斑残光,在未曾完全黯淡下去的天际微微闪烁着。

啪哒一声轻响,那破裂的洞箫自箫中剑指间滑落,跌入尘埃。那在夜风中微微颤动的手指,却实是连握住这一支湘管的力气也无了。

宵跨上一步,习惯地便伸出手去,只是这手伸到一半,不知如何,竟极难得地犹豫了一下,在半空中便微微一僵。然他初时动作极速,这么停顿,虽只小小一个动作,却愈发地欲盖弥彰了起来。忘残年一眼看得清楚,更瞥见身边三弟那阴沉沉寒冰也似目光慑人,刹那间心底一凛。只是这时外敌未尽,无暇说及家事;转过身去,却见紫耀天朝那几名统军互相扶持,好容易爬起了身;只是腕伤筋骨几废,这诏命既败,自分必死,一个个冷汗淋漓,直瞪瞪立在众兵前一时不知进退。

忘残年亦知事态至此,难以转圜,只怕荒城日后犹有大劫,但此时也顾不得许多,先欲解心中一个疑惑,沉声道:“好几位官老爷,这般大驾到我荒城,不敢请问是为何来?”

统军等人听他口中说的客气,身边那少年却是脸色阴冷,杀气直连一里地外也渗得发寒,人在檐下,哪敢不答?有一人吸了口气,应道:“这……我等奉命,来取荒城萧家那……灵玉……”

一语出口,忘残年浓眉一挑,面色亦沉。月漩涡猛地重重哼了一声,左手射月铳已缓缓地抬了起来。

众兵将群相耸动,思及适才月漩涡杀戮狂态,不由不面色发白,但谁个却肯束手待毙?个个瞪眼咬牙,尚有三分战力的也都握紧了手中刀剑,心道真逼至此,也只好拼了命去。

箫中剑此时百脉如割,冷汗早将重衫都湿得透了,夜风吹过,竟不觉寒,实是他这人体温已比那风还更冷了三分。然心头犹自清明,听“灵玉”二字猛地一震,又想起听义兄说过宵与自己城外遇袭之事,不必问,那起杀手也为这玉中秘图而来了。箫中剑心思极细,一念及此,心意电转,登时想到:“我当日流落傲峰,便有御林军搜村拿人。但那时众兵显然未得上峰告知详情,不过胡乱应命而已。且不知朝中有甚变故,三年来都不曾发兵前往,却为何在这短短数月之内,刺客先行,重兵次至?且延请那等高手客卿,焦灼之态,昭然尽矣。想六祸苍龙一代帝主,何至如此沉不得气!莫非……”

莫非这天朝内忧外患之重,到了一触即发地步,竟迫得朝中等不得法门教祖相助,已唯有出此下策硬夺了么!

箫中剑激凌凌打了个寒颤,顷刻之间,心意已决,抬目,吸气,咬牙,强自挺直了身躯,冷声喝道:“既如此,吾成全了你!”

忘月二人闻声回首,紫耀众兵齐齐仰头,面上尽是讶色。但见箫中剑一言不发,只是转眼看向身后那黑衣青年,两人目光一接,宵已明其意,亦默然探手自怀内取出箫中剑所书那封秘图,扬手一掷,一道风声,那信笔直向当头一名统军飞了过去。

那统军吓了一吓,下意识便待抬手去接,却忘了手腕有伤转动不得,只哎呀了一声,那信已当头飞到,不偏不倚,正插入他胸前衣襟。这统军只觉一股大力当胸推到,竟不由自主连退了三步,脸色丕变,这般薄薄一封书信,又隔着如此数丈之遥,真不知那人手上敢有多大劲力,方能如是。

但听箫中剑声冷如冰,一字字缓缓说道:“这就是你等的诏命,去吧!”

短短十个字,箫中剑说得极慢,愈深愈重的夜色掩得住他面无血色,却掩不住一只扶着天之焱剑柄的手心中冷汗浸透,若不是他人与这柄绝世名锋已如一体,只怕当场便要支撑不住,跪落尘埃。

那众兵如闻天外纶音,面面相觑,一个个脸色怪异之极,兀自不敢便信。然这边变了脸色,那边荒城兄弟也是脸色大变,一者为惊,一者却是怒!玉中秘图之事三兄弟尽皆知晓,哪还有猜不到那是何物的?箫中剑话声一落,月漩涡立时几乎直跳起来,单手按剑,猛转身直勾勾瞪着了他,厉声道:“你说什么?这是!”

箫中剑但只怕人听出了自己中气大衰,更不敢多说,咬牙低声道:“……正是!”

月漩涡一时间怒极反笑,阴森森笑声蹦出喉头,哑声道:“你……你……萧无人!你敢如此!”

箫中剑自知这义弟的脾气,若不能一言以决迫得他服,今日一番苦志,必逐流水;当下猛吸一口气,且将什么伤痛无力抛去一边,只当这身躯不是自己的,长眉扬处,冷凝凝一声喝道:“今日吾为荒城少主,荒城之事,悉听吾处置,汝有何议!”

平生当世第一次,箫中剑向他兄弟使出了这少主身份。月漩涡暴怒中亦不由猛地一窒,瞠目直视,青筋迸露,却是应声不得。

一时之间,荒城长街夜色下,一片异样的沉默。

箫中剑不能说,众兵将不敢说,宵不欲说,而那兄弟二人直视着这一个萧家少主人,却不知说甚才是。

这沉默,只是片刻间,月漩涡目中喷火,虽未言语,然两道火舌似的眼光,已笔直问到了忘残年脸上。

饶忘残年一生潇洒,此时也觉口中发苦,喉头干涩,双拳垂在身侧,已握了又放、放了又握不知几次,只是与义弟眼光相接,自知再不能不言,这一刻,真是用出了比他当日少年意气之时自断长剑、归隐萧府还要大的力气,方才持得音调未变,缓缓地道:“与公,我奉萧家为主;于私,他是我同进退的兄弟。今日他的意思……便是我意!”

箫中剑身子剧烈地一震,喉中滞涩,竟是一声“大哥”也叫不出口。而月漩涡亦剧烈地一震,眼中光芒便和那紫耀众兵一般地不可置信,也是沉默无声。但这一阵沉默,短到几乎无可察觉,忽见月漩涡猛一顿足,飞身上房,狂奔而去。

忘残年大惊,心系他毒伤方退,岂可如此?匆匆向箫中剑扫得一眼,见他低头垂目,一声不出,咬了咬牙,重重嗐了一声,叫道:“老三!”发足追去,眨眼间也走得远了。

这两人一去,那紫耀兵将只呆了瞬间,轰地一声,也是乱纷纷、忙急急,齐向荒城大门之外涌去,你拥我挤,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那一条长街,忽然间空空落落,静静悄悄,只有风过处,几片枯叶轻轻地飘落了下来。

箫中剑晃得一晃,一丝浓黑的腥甜也慢慢溢出了唇边。那被冷汗浸得毫无温度的苍白手指不听使唤地,终于松了开来。

他尚存的一线神志,只记得无论如何,万万不可叫兄弟见了我如今模样,当一双熟悉已极的手臂稳稳抱住他的时候,箫中剑的声音断断续续,游丝般逸出齿间,只道:“荒……城回……不得,去……去鬼……”

宵更不再等那“森林”两字出口,双臂一振,当真电闪星飞,风逐砂走,发足向鬼森林小屋急奔了过去。

而那双臂膀之中,怀抱之内,却仍是分毫不动,安如磐石。

当箫中剑迷蒙蒙不知自昏沉抑或梦乡中转醒的时候,一缕金晖撒在半旧纸窗之上,照得满室清亮。而环抱在他后心的那只手掌,正在将熟悉的、柔和的,温暖的潮水,一波一波地送了过来。

箫中剑猛颤抖了一下,几乎是应激一般,刹那间便已坐直起了身子。然而身体这般,言语却不能够,一句话似乎已到唇边,恍恍惚惚地,却怎样也说不出口,呆了不知多久,也只是深深垂下头,低不可闻地喃喃道:“宵……昨夜,劳累你了……”

宵却只一直定睛望着他,猛瞥眼见他一只左手垂在身边,不知何时五指又已攥得死紧,尽都抠进了掌心里去;立时眉头一皱,且不回言,却伸出手去,握住他那只凉津津、汗涔涔的手,一根、一根地,把已紧握得指甲都没了血色,指尖惨白的手指松了开来,将这只手整个儿合在自己双手掌心,叫他再自伤不得,这才正色摇头,答了一个字道:“不!”顿了一顿,又道:“我,很欢喜。”

一时间,箫中剑眼中心上,一片迷蒙,竟看不清宵的神色,也不知道,自己该是不该,将手从那一双手掌心中抽出来。

忽听有人低低一声叹息,声音听来几乎苍老,跟着缓缓地道:“……老二,有些话,吾等须得谈上一谈。”

*****

箫中剑陡然一颤,仿佛火燎般将自己左手抽了出来,果见忘残年负手立在门外,朝阳光芒洒落一地,却照不开他面上阴霾。而月漩涡双臂环抱,立定在数步开外,斗篷阴影下难见面目,然那副凛入肌骨的冷厉不屑之意,却也非隔了这一件衣衫便掩得去。

好一阵,三兄弟一个门里,两个门外,俱只默然。听风过处,鬼森林中无数枝叶一齐摇曳,悉悉瑟瑟地响了起来。

风声中隐隐约约,不知何处,似乎还回响着曾经林中、月下,数不清的阵阵笑声、语声、酒坛相撞声,以及某位兄长无奈的喊声:

“你们两个小子!喝醉了酒不要打架!打架别抄家伙!抄家伙也别掀桌子……大哥说话你们有没有在听!喂——”

忘残年缓缓举目望去,只见到对面箫中剑默然垂首,风吹衣袂,无声飘摆。而耳中余音犹自未散,只一恍惚,旧影憧迭,宛然还是少年萧无人收招横剑,望定了父兄微笑的模样,手中长剑映着眉目,一般地澄澈锐利、清光飞扬。

良久,忘残年又低叹了一声,率先转身前行。三个人各怀心事,默默行入林中数十丈,眼前忽现一块巨石,石上半截剑身,年深月久,都已锈蚀得斑斑驳驳、绿苔遍生,正是萧振岳昔年手持那“洗悲”之剑。

忘残年定定望着这数载以来,俨然便是故主衣冠冢的这一柄残剑,并不回头,只抬起手指定了剑石,低沉着声音道:“老二,今日当着府主的面,这一句话,你明白答我。”

箫中剑踏上一步,抬起头来,面上虽无血色,双目中却如血迹淋漓、暗潮翻涌一片,低声应道:“大哥请说。”

忘残年道:“昨夜之变,放那兵将离去是你的是非、不作滥伤所为,我也省得。但……那灵玉秘图干系之大、恩怨之重,不必我说,你既知自己为荒城主,便当清清楚楚。你弃诸不顾,也还罢了,反助那大仇人行事,却是何意?你……你如何对……”那“对得住”三字在喉中咽了一咽,终究未曾出口,只道:“这其中的原故,你且说来!”

一句未曾说出的“对得住”,箫中剑刹那间全身剧震,本已无血色的脸庞愈发惨白了三分,缓缓地道:“大哥,你曾对我说过,如今的紫耀天朝外敌压境,朝夕不稳,这话可真?”

忘残年沉吟道:“是有此事……”

箫中剑道:“既是这样,大哥,你我都知这一份藏宝的分量,用的好,那是立国兴邦;用得差了,便毁家灭族!当日父亲教我们记得荒城遗训,言道此非一家之物,说的岂不正是这意思?有言道:轻死莫轻生,如今天下,万姓何辜,若这一张秘图用于当朝,可换得兵灾消弭一世太平,那……那我萧家一家之仇,又……何足道……”说到这句,喉头咽哽,已实实地说不下去,只是双眸光笔直望定了义兄,似忍似诉,似抑似伤。

忘残年默然凝望着他,自幼至长,却也是初次闻箫中剑这般长篇大论,心底一震,不由不悸动。然只一沉思时,月漩涡却已听得面色铁青,一步一步,缓缓踏到箫中剑对面,单手抬起,直指着了他问道:“你是说,拿这秘密,给六祸苍龙的天下?”

箫中剑惨然道:“天下非一人之天下,却可一人以守之。如今六祸苍龙为天下主……”

不待他一言说毕,月漩涡狂怒填膺,周身剧震,直连指着他这一只手也抖了,声音已是嘶哑难辨,低喝道:“那荒城灭门的血,我见了,你没见么!莫非,这个满手血腥的六祸苍龙,就是你看来守天下的人?”

箫中剑脸色煞白,深深狠吸了口气,仿佛不是这一次呼吸,他便要生生窒息在自己眼前飞舞流窜的漫天血雾之中,仍森然一字一句地道:“不错!抛开血仇不论,六祸苍龙此人之能足堪一统天下。自紫耀天朝立,杀戮虽不免,于小民,却远胜那兵燹祸连、无止无休的乱世。乱天下易,治天下难,为苍生计,便是父亲在世,也……”

月漩涡平生只看得“恩仇”两字高于天,萧振岳这恩人于他心中是天神一般,待听箫中剑身为人子,口中赞的竟是杀父仇人,却还敢提起亡父来,真真是可忍、孰不可忍!猛一声厉喝道:“住口!”抬手一掌直扫过去!

箫中剑得宵为他一夜调息,那旧伤虽压住,丹田中却兀是空落落地火烧火燎,自知毒入膏肓,再动不得内息。但他一生学剑练的是料敌机先,何况天之剑成,眼力之准当真世间无俩,只一见月漩涡右肩微动,便知他要出手打人,只消稍一侧身,这掌便打不中自己。只是听得月漩涡声嘶哑极、当真动了真怒,竟万不忍心避开了他去,只一瞬,啪地一声,便结结实实挨上了这一掌。

忘残年听着箫中剑说话,心中亦是百感翻腾,反复思虑,忽见月漩涡出手,大吃了一惊,待欲拦阻时,他二人武功相若,已慢了一步,况如何料得箫中剑会不闪不避?这一掌之猛,登时打得他整个人跌出了两步,半边脸颊上五道殷痕高高肿起,唇角绽裂,一线鲜血直滴了下来。

忘残年又惊、又怒、又气、又痛,一抬手架住了月漩涡腕子,急斥道:“老三!你……你怎能如此对你二哥!”

二、哥!

不说犹可,这二字一提,月漩涡眼中直是十八重炎狱鬼火迸射,一声厉笑道:“哈!二哥?我一直在等我二哥回来,等他练剑,等他报仇,却不是……”猛抬目戟指喝道:“不是等他口口声声放过仇人!更不是等着看他和个男人纠缠不清,自甘……”

忘残年大喝道:“老三!”

饶是他喝得快,月漩涡这句话也已说得不能再明白,那“堕落”二字虽未出口,却和说出来了一般无疑。

傲峰上三载苦守,孤壁下深夜独祭,飞雪中千夫所指,荒城外一番苦志,箫中剑犹能撑住身躯、立得挺直,但这一句话出,刹那间,他耳边犹似轰雷炸响,滚滚而来,一声声“自甘堕落”无休无止地炸开,炸得他眼前发花,万物虚空,都卷进了一团无边无际浓得化不开的白雾,便好似整个人悬在无底深渊,脚下再也不是实地,却还没有坠落下去,狂风呼啸中,活生生地,卡在了生死之间那一条线上。

这一刻,那多少似曾痊愈的痛楚都猛地一起冲上脑来,自己的左手又已经死死掐在了太阳穴上,掐得指印深陷,掐得鲜血绽流,他却都不知道,只听见自己的声音似在九霄云外那么远的地方,冷冰冰地发出来:

“是我有负荒城,但宵……他、他顶天立地的好朋友、好汉子,天日可鉴,谁再敢辱他如何,我与你剑上说话!”

铮地一声,箫中剑背上天之焱出鞘三寸,青光摇摇,在荒城兄弟眼前闪烁不已。

似乎过了很久,很久,箫中剑眼前的重重白雾渐次散去,他眼中又看清了那一块洗悲剑石,看到了月旋涡愤然不顾而去的背影,也看到了,忘残年立在那里,默然无声地望着他。

箫中剑双眼如芒之刺,这一刻,他真恨不得未曾缓解,真恨不得就此失明,真恨不得当日雪山茫茫,自己就死在那一场灭顶的烈焰惨辱之中,一瞑不视,却也好过此刻,他在兄长眼中看到的,凝望着自己的神情。

那种神情,是失望。

忘残年长叹了一声,终于也转过身去。那有点佝偻的背影,在箫中剑的眼前一步、一步地远去,缓缓没入鬼森林抹上了一层金黄的枝叶影中,看不见了。

直到这一刻,箫中剑的身躯好像才终于接到了什么命令一般,颓然一倾,重重地跪倒在了洗悲剑前。

但闻铿然一响,青光中天之焱横托在箫中剑掌心,铮铮鸣动,那干裂惨白的唇间隐约低语夹着剑鸣,更低到几不可闻。

父亲……

府主……

“萧无人无能不肖,今生误人误己,负定了荒城。只有……只有这天之剑式,我当真练得成了,父亲……你看!”

箫中剑猛地仰天一声长啸,长身而起,天剑展处,厉寒风起,他三千雪丝一痕秋水,尽在风中无牵无挡地狂舞了起来。

无我无私,

无念无求;

舍己存道,

天之见证……

苍穹之天,而今安在哉!

一剑掠空,箫中剑跪跌墓前,长剑剑尖刺地,身子颤动,一口鲜血狂喷而出,刹那间衣衫剑刃、尘土木石,连着那一柄斑驳洗悲剑上,都染透了殷红之色。

*****

当时宵见他兄弟离去谈话,亦知自己不便,然立在鬼森林小屋之畔,却是每一分精神、每一分筋力都绷得死紧,当真便泰山崩于前、麋鹿瞬于左,他也是无知无感,不见不闻,全神贯注,只倾听着那三人离去方向的声息。

宵也并未察觉,在他自己一向干燥的掌心里,正泛着隐隐的冷汗。

良久,但听脚步声起,似有两人先后离开,宵方循声举步而去。尚隔着数丈开外,便听得朔风呼啸,疾步踏入,却见这血溅尘埃,却叫他如何不骤尝了平生罕遇的“冷”之一字袭上身来的滋味?一个箭步,亦是扑跪上前,伸手便去扶抱那人。

“更不是看他和个男人纠缠不清,自甘堕落!”

箫中剑三分昏沉,七分痛彻之中,这一句雷鸣犹是轰轰然滚动不去,但觉一双手臂贴近己身,迷迷糊糊不假思索,抬起手来,便去推却。

冰凉的手指沾上那一双手,瞬间暖意,却只叫他愈发咬碎了牙,闭紧了眼,只不肯叫自己松了半分,身子狠命一挣,口中又是血腥翻涌,竟便想站起身来。

猛只听一声闷雷也似低喝,不偏不倚,炸响在他耳边发际道:

“箫中剑!!!”

箫中剑一震,神思却清醒了几分,恍惚惚睁开眼来,只见宵那张熟悉的脸庞便在自己面前,然这张脸上,眉凝目立,色如寒霜,却是一片全然陌生的怒气。自相识那日,他还从未见过宵的脸上现出这样明明白白的愤怒,更何况,是对着自己!

只是和那怒意截然相反的,是正在万般小心环抱着他,贴上他后心的双手,将内力毫无保留地源源送进了他体内来。

箫中剑盯着宵,慢慢地、慢慢地低下头去,终于将自己靠在了宵的肩上。

他没有说话,没有呻吟,无声、也无息,只有身子在轻轻地颤抖,然而宵却知道,正在自己肩头衣衫间,不可抑制一层层透过来的滚烫的水滴——

那是眼泪。

宵愣了一下,左臂不知不觉抱紧了这具瑟瑟发颤的身体,抬起右手,有点笨拙地,一下一下,轻轻抚着他的长发。

*****

“啊——”

不知鬼森林哪层枝叶外,忽然响起了一声鸦鸣。

这一声,却好似一个劈雷。箫中剑在那温暖缥缈的梦境中猛地惊醒,陡然之间,恍然有一股冰凉的细流自他头顶泻落,汩汩流遍了全身。透骨阴寒之中,有一个声音,似自地底恶鬼狱中传来般,在他的耳边低沉地嘶嘶笑道:

“箫中剑!你真多情……”

这声音,一瞬便逝去。然,这一瞬,已是足够。

箫中剑如罹雷轰电击,突地全身一震,抬手一推,猛从宵的怀中挣脱。一个人自肩至背绷得笔直,如冰雕、如雪塑、如眼看他拉到了极限、差着一丝便要折断,却偏还未断的弓弦,一动不动。唯有一只左手五指痉挛,指尖血珠缓缓渗出,一滴滴,顺着苍白肌肤下绽露的青筋滑落,流下手腕,浸透衣衫,已是狠命抠进了自己心口的那一道烙印里去。

宵骤然一惊,只见箫中剑一双眼珠似两潭死水,漠然直对着他,几乎已没了焦距,没了波动,更没有一点光亮;然而口中说话,却又异样地平静,静得发沉、沉得发冷,单听声调,再也想不到耳中又冷淡、又自然的客套言语,是从这眼前宛然魂魄无依、不似生人、亦不成鬼魅的人舌尖上吐出来道:

“宵,这些日子,承你为我诸事忙碌……多谢了!”

宵一言不发地望着他,听着他说。自下傲峰,箫中剑从不曾对他说过一个“谢”字,此时此刻,这幽魂般的一番道谢,却是谢从何来?

箫中剑慢慢站起身,口中言语却未停歇,或者是他的力气、已然不足以支撑一次过长停顿的原故,跟着又道:“如今,你公事已了,我小小私怨,无需外人,再来劳心。你……可以去了,去寻你,自己的江湖……”

宵也慢慢地站直了身子,双目直望着他,始终没有说一个字、做出一个动作,来打断箫中剑的这番话。直到听他不再开口,只有呼吸声急促地细细回荡的时候,宵摇一摇头,方一字一字地答道:

“你有伤,我,不会走。”

宵的声调并未提高,语速亦未加快,便和他平日说话一般既冷、且硬,听不出其中有什么感情思绪。然而箫中剑对上他的目光,一刹间,本来游魂似的人,竟被火烫般打了一个哆嗦。他本想到宵会言“却为何要我离开”的问题,他本想到无数“你一身武功何必轻掷”的答案,到此时,已尽是虚费。在那目光下,他清清楚楚地知道,今日自己便是苏秦再世、宁戚还魂,真个能说出天花乱坠水倒流,宵的回答,也就只会是这七个字而已。

一时两人各自默然,而彼此的目光,却都没有离开对方面上。

箫中剑忽地极短促而尖利地笑了一声,足尖起处,天之焱重挑在手,腕子一振,清鸣声中森然低喝道:“你,当真不走?”

他这神色举动,宛然便似当日傲峰十二巅上初会之时。那时宵见他剑指当面,犹自未动,今日……然而今日,箫中剑一个“走”字话音方落,猛只见手臂一回,青光一道,却将长剑横在了自己颈上。

“箫中剑!”

这一刻,宵的脸色,骤然大变!

箫中剑也望着他,双目中一片惨白灰烬,万物皆空,唇边却现微笑,持剑的双手稳稳不见一丝颤抖,剑锋一分一分,缓缓向肌肤内刎了下去。天之焱绝世锋锐到处,血色殷然,顺着那乌金剑刃淋淋漓漓流了下来,摇光映日,直是艳得夺人眼目。

其实只是极短的一刻工夫,宵直盯着他,终于开口吐一个字道:“好!”言罢,回头大踏步便走,不过片刻,身影便已消失在枝叶影外,自始至终,竟是一次也不曾回顾。

日上中天,宵已离去了有一个时辰。

箫中剑的影子在风中日光中轻轻地晃动着,终于猛地剧烈地一晃,铿然一声轻响,长剑落地,人,便也跟着直挺挺地跌坐在了地上。

箫中剑慢慢伸出手臂,仿佛寒冷的人找不到可取暖之物一样,抱住了自己的双膝,连着那一柄冰冷锋利的剑刃,一起抱在怀中,只是静静地、默默地,坐在那里。日光照在他身上,一道孤影,便随着满地的细碎树影,慢慢地自长变短,又自短变长。

又一日黄昏的残阳,照在了荒城上。

一阵奇异而猛烈地扑簌声,忽自鬼森林边缘传了过来。箫中剑许是听见,也许是不过下意识反应,缓缓将头转向了那方。而突然之间,那双始终不曾有焦距的眼中猛地冷光流转,心惊异色,直染眼底——

那林边天际的黑影万点,却是本当归巢的鸟雀,不知何故,正在四散惊飞!

*****

忘残年向后一仰,砰地一声,重重退靠在一棵大树上,只震得枝头木叶纷飞,簌簌落得他满头满脸满地,一时间只觉眼前发花,喉头发涩,胸腔中火烧火燎,几乎已烧尽了最后一分力气。他掌中断剑落在尘埃,早碎做十七八段,只有左手尚持着天之滟宝剑拄地,才勉强撑住了摇摇欲倒的身躯。

原来忘残年人虽离去,心内却怎能说放便放得下?一个人耳听着风声瑟瑟,良久,只是拿不定一个主意。而信步所之,正走到箫中剑居室外。但见推门无声,一室空空,愣得一愣,方才想起那人不在此处。转眼却见架上一痕纯白冰冷,天之滟犹自空候,不由叹息了一声,遂拿了这剑,决意再赴鬼森林寻义弟去说个清楚。

谁料足方踏林中地面,猛闻风声凛冽,却是高手不知何来,忽加偷袭!忘残年仓促间断剑出手,只接不到三招,已觉压力排山倒海一般当头迫来,呼吸维艰,竟出了一身大汗。而眼见对方一招招阴毒险狠、诡异莫测,迥不似中土武功的路数;心念一动,暗道这几人莫不出自魔教或是异域,不知前日变故,也为夺那灵玉秘图而来?便这么稍一疏神,躲不过杀招之来,嗤嗤嗤数响凄厉过后,胸前口角,已同时见红!

忘残年心头一凉,这瞬间浮上眼来的,却是一个林中、一个城内那两兄弟的身影。

箫中剑强提气息,急掠出林的时候,见到的便是这满地尘土凌乱、木叶萧萧、血色映着残阳余光中长兄颓倒,而身周黑影憧憧,杀招在掌,如箭在弦,只差了那最后一击的顷刻!

只一瞬间,箫中剑纵是惊、怒、忧、痛齐作,却争这生死关头,竟不暇痛、不敢忧、不须怒、不及惊,刹那间看明场中形势,知对方武功之高必难逆料,而自己伤上加伤,前次是剩得三招之力,今时今刻,还能不能再出得一剑?猛瞥见兄长身边天之滟在彼,暗叫声:“苍天佑我!”霎时身形斜掠,长袖翻处,天之滟已握在手,而人横挡在忘残年之前,亦无半分余暇去看对手如何接架相还,只是狠咬得牙关见血,一声清啸,左手天滟,右手天焱,双剑齐发!

刹那间,箫中剑右手中雪流暴卷,冰华激射,正是天之见证;而左手剑渺如月影,疾似飘风,匝地而来,不是别个,却是那雪峰上为破他天之剑式苦心所创的冷家剑。这两式相生相克,却成双璧。当日冷醉与他同使,那威力便已倍于单人;但两个人不论如何心意相通,总不及一人内心的意念如电,何况此时箫中剑剑心之纯,当世无双,更何况这一招惊世,还是同时出自冰火两大天之神器的合璧?

双剑一合,剑光暴涨!

这一片残阳密林,瞬间成了狂风雪下惊涛骇浪,但见白茫茫天地失色,冷森森日月无光,无隙无暇、无懈可击。冷滟若能见此刻,必当叹吾所求的天人之境,已至矣尽矣,蔑以加矣,一生,再无所憾。

而一剑过后,百里冰霜。

万籁,齐喑。

一声“退!”飒然风响,强敌尽去。

箫中剑猛地身子一倾,双剑剑尖同时入地尺余。他一身余力、一生所学,赌的便是这一剑的惊天裂胆。果然,对方再不敢等是否接得住下一剑,唯退为上,却哪里知道?

哪里知道此时的箫中剑,如何还有再发第二剑的力气!

忘残年眼瞪瞪看着他,张了张口,只想叫上一声“二弟!”无奈才一吸气,重伤下血腥倒冲入口,不由得便一阵剧咳。

箫中剑听得他声息,这颗心先松了三分,恍惚间将双剑合在单手,涩然一笑,低唤道:“……大哥!”伸出手去,便想扶起兄长。然这只手只伸到一半,猛地一震,人兀然跪落在地,急反手掩住双唇,别转了头去。只是这一点强撑的避让,又能济得甚事,瞒得过谁?但见浓黑血流自他指缝间汩汩涌出,一滴一点,都落上了义兄的胸前衣襟。

忘残年大惊,猛挺身叫道:“二弟你……”却忘了自己伤势,忽然脑中嗡地一声,天旋地转,便已人事不省。

同时间,风声急作,黑影一晃,是月漩涡匆匆赶至。

而箫中剑闻这风声起时,已是双眼发黑,那天边的残阳血光变作一团影影绰绰的红斑,照着多少密林、长草,远处荒城的重重雉堞,都只是无数黑影乱晃,更再也看不清三弟的面目神情。只凭着人在危顷之刻,激得出那最后一分力气,他此刻急转过了身去,只将后背对着风声来的方向。

于是,苍天垂怜,如他所愿。

月漩涡向他的背影斜了一眼,一言不发,便如没看见当地还有这个人的存在,只伸手抱起忘残年来,负在身后,几个纵跃,消失在了天际城墙的黑影之后。

风掠过,满地尘土落叶沙沙地响着,在沁凉的风中打起了旋儿来。

血从箫中剑唇上无声无息不停地流下,一直溅到了尘土里。

“宵……”

天之双剑,怦然坠地。

在那无数黑影将箫中剑最后吞噬下去的时候,他听见好像在天际很远的云雾之外,又好像就在他的耳边,有一个声音回答他说:

“我在!”

“无人,汝为何生在萧家……”

父亲……

“老二,今日当着府主的面,你……”

大哥……

“我一直在等我二哥回来,等他练剑,等他报仇!”

三弟……

“吾之剑,不可杀冷家之人……”

前辈……

“伪君子,你做戏的本领当真天下无双!”

冷醉……

箫中剑浮在一片灭顶而来的火海之中,黑色的火焰,在他胸口、嘴唇、双眼上猛烈地燃烧着。他看见一个个人的形状从眼前掠了过去,飘进那一片深黑的火海里,再不回头。但他想喊的时候,火,就从他口中一路灼烧下去,直烧到他一声也喊叫不出,烧到他已记不起来自己要喊的是什么名字。

在最后,在似是亘古不息的烈焰中,有一个字,没有经过他的唇齿、他的咽喉,便从胸腔里,带着猩红的滚烫的血一起迸了出来:

“……宵!”

好像是从黄泉之外的地方,有一双人的手臂伸过来,伸进火海里,抱住了他,轻轻地挡住了燃烧的火焰;有一双嘴唇贴着他的嘴唇,把清凉的湿润的水滴送到他的口中。于是他听见那个声音,还是就在他的耳边,又好似在天际云雾那么远的地方,对他说道:

“我在!”

也许是一夜、一天,也许已经是日升日落、花谢花开。

箫中剑浮沉在那渐渐熄灭的火海之上,叫出了不知几千几百声的:“宵!”

那个声音也一直在他的耳边,安安静静地,不厌其烦地,回答了他不知几千几百声的:“我在……”

箫中剑睁开眼来。此地不是奈何路、也不是望乡台,只是鬼森林的小屋木榻,窗上日光晶明,天之双剑一并静静躺在他身边,在日光下闪烁着青白二色的光芒。

那双手臂还抱着他,手臂的主人斜倚在榻边,脸庞就靠在离他不足数寸的地方。箫中剑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那双斜飞的眉,微合着的眼帘,和眉目之间不会错认的、深深的疲惫之色。

箫中剑双唇哆嗦了一下,完全不由自主地唤出了一个字:“宵……”

那人也立即便随着他这个动作醒了过来,抬起双目望着他,沉声答道:“我在!”

箫中剑呆在那里,他在梦里、或者也不是梦里曾见到的那些无边无尽的烈火,却都比不上此刻,在宵那双眼睛深处燃烧着的灼热。

他想避开这双眼睛,可是他却没有力气转开头。

直到宵扶着他倚在榻上坐起,将大氅披在他身上的时候,箫中剑才终于咬住了牙关,极低极低地吐出声来道:“宵,你……你怎会……”

宵还是望着他,声调便和平日一般沉静无波,一字一句地道:“你要我走,我一定会走。但你没有说过,不许我回来。”

……!

箫中剑愣在当场,双唇微张,做声不得。他怎也想不到,自来木讷的宵会说出这等迹近轻薄无赖的话来,偏生说这话时,宵的神色却也和平日一般认真莫名、凛不可摇,竟叫他一时间活生生地窒在那里,更不知答什么的才是。

宵仍是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缓缓问道:“你说,要我离开,去寻找我自己的江湖,是么?”

箫中剑猛然颤抖了一下,低声道:“是……”

“那么,箫中剑,你告诉我,什么是:江湖?”

箫中剑在那双眼光下不知怎样,只觉得心慌起来,轻声道:“江湖是……就是一个人……心之所在,是你自己的生活,自己的……世界……”愈说愈低,终不可闻。两人相识以来,他竟从来也不曾如现今这一刻,觉得宵的问题,是这样地难以招架。

宵也并不再问,点了点头,道:

“我的江湖,已经,找到了。”

“什……么?”

“——你!”

宵伸出双手,捧起箫中剑苍白的脸庞,低下头,轻轻地将自己的双唇印了上去。

他二人数经患难,共同扶持,肌肤相贴早非只一次,但直到此刻,方是奈落之夜·宵与箫中剑之间的,第一个吻。

你就是我心之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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