宵的吻,初时还小心翼翼,蜻蜓点水般只在箫中剑唇瓣嘴角上带了几分混乱地轻啄。然只觉怀中人颤动轻轻,气息细细,一阵阵地吹拂在自己面上,好生发痒。宵昔日里,不知多少次与这人肌肤相亲、袒裎相见,却唯有一心一意一念,更想不到今日今时今地。他已记不起,是不是有哪一次,曾有过此刻这样一直缠到心底里去的酥痒;更加忘记了,是不是有哪一次,曾有过此刻唇齿舌尖,弥漫开的这样甜美难言的滋味。
人说:思无邪。
爱不可抑,又,算不算是邪?
宵双臂一紧,双唇不知不觉已深陷下去,亦全无什么技巧之可言,撬开怀中那人双唇牙关,缠做了一处摩挲、吸吮、翻绞、啮咬,煞是生涩、却异样急切,只吻得箫中剑两片唇瓣嫣红欲滴,彼此都已觉出三分疼痛来了。
那急切,或许非是急着占有对方,而是想要献出自己。
箫中剑仰起头,紧紧闭了双眼。那在千余个日夜、百十场风霜中,不曾、更不敢失掉的神志禁忌、痛楚忧思,似乎在宵覆上来的一刻都飘得远了,便想抓也抓他不住,人浮在一片白茫茫迷雾中,不知所措,亦半分也不想知所措,唯有喉中低低呻吟,承接着、放纵着唇上那愈来愈热、愈来愈深的索求。
他四肢百骸,早轻飘飘由不得了自己使唤。若不是宵一双手臂愈收愈紧抱定了他,他几乎便要无力地滑落下去,更不知将落到三重地底,还是九霄云间。
忽只听“当”地一声轻响,箫中剑手指垂落,却碰响了身侧那一对静卧的天之双剑。
刹那间,箫中剑浑身一震,茫茫白雾忽地一清,那缓缓在他眼前散开的雾气四散迷离,勾勒出来的,不是这间陋室,而是一片冲天而起、亘古不息的天降烈焰,和烈焰中,那一个露齿而笑的人形。
在那个紧绷的、劲健的、充满热力的怀抱之中,箫中剑却只觉整个儿冷了下去。
他无力挣脱,仍只是由着唇上滚烫地辗转,一双唇瓣,却已冰凉。左手慢慢地抬起,不知何时,又已狠命扣在了自己心口那道烙印,五指深陷,都刺进了肌肤里去。
然宵纵是迷幻燥热之中,不闻不见,这般僵硬的承受他又岂会不觉?只一愣,缓缓抬起头来,正对上了一双失色发颤,却说不出一个不字的唇瓣;和一只冰冷血渗,却终不曾推开了自己去的手。
宵的眼中陡然血光弥漫,定定看了闭目轻颤的箫中剑一眼,猛地伸出手去,近乎粗鲁地一把抓住他那只左手,硬生生直按到榻上;跟着自己左手只一拉,已拉开了箫中剑胸前衣衫,一低头,双唇直吻上了那道烙印。
“呀——”
一瞬之间,箫中剑无可抑制,一声叫迸出唇畔,仅剩的那只尚能活动的右手猛然抬起,五指痉挛,插进宵的发间,狠命抓紧了那头浓密的黑发。
他的左手被宵紧紧按在榻上,已紧到发痛;一个无力垂落的身体,却被轻轻地揽在臂弯,那般小心翼翼地力道,仿佛宵手中抱的是一根脆弱的芦苇,稍加用力就会折断的一般。而胸口心房上那道烙印,在被一双唇深深地、深深地亲吻着。
宵的唇,辗转反侧,是那样生疏、却又那样仔细,连着湿热温软的舌尖一次又一次滑过伤痕,每一分、每一寸地舔舐。齿尖咬上,已经褪色的疤痕在水光中泛起了血一般的红晕。就仿佛此刻在他口中的,不是曾被伤得血肉模糊、狰狞骇人的伤疤,而是,一件神迹。
一件要呵护、要拂拭、要膜拜的神迹。
箫中剑那伤后初愈、因而变得异样敏感的肌肤猛然起了一阵战栗,似是痛楚、是酥麻,却又直刺心底、莫可言喻的战栗,直冲上他的脑际,直到手指足尖,夺走了他所有的力气。于是他整个人都猛地颤抖起来,双眼酸涩,却落不出泪水,口中阵阵哭泣般地呻吟,却叫不出声调。
箫中剑仿佛听见傲峰上凄厉呼啸的风声、毕剥燃烧的火焰声,和着不知从天空还是地底传来的回响不绝的大笑声,在耳边狂风般掠了过去;他却只是死死地、死死地,再也不肯放手,抓住了那如夜色般披散在胸口的黑发。
宵……
当箫中剑终于有力气睁开眼睛的时候,他没有看到风雪、火焰,也没有看到杳无涯际的茫茫黑夜,在淡金色的日光中,那黑发的头从自己心口上抬起来,双眸直视着他,有点沙哑地呼唤道:
“箫中剑——”
这是……宵!
箫中剑一点点抬起还在颤抖的双臂,终于抱住了那双肩头,将自己倚进那个怀抱,跌在了那个胸膛上。
“宵……”
宵低下头去,双臂环住了他,将脸贴在他微微起伏的雪色长发顶心,轻声道:“我在!”
日光温暖地安静地从纸窗中透入,洒在两个人的发上、衣上,泛起了一圈又一圈柔和的涟漪。
箫中剑忽地轻轻一震,只觉宵的双手松开了他,正缓缓为他拉起零乱的衣衫。日光映上脸来,登时给苍白如纸的肌肤抹上了一痕血色。
然而他赤裸的胸口肌肤紧贴在宵身上,却可以清清楚楚感到一阵又一阵渐渐高扬的炙热;以及愈加分明的,衣衫下男性身体所起的变化。而抬眼看去,只见得那人双瞳中火光隐隐,额角以至鼻尖布满了一层薄薄的汗水,喉结上下滚动,吐出来的气息喷到他脸上,都是不容错认的混乱粗重。
箫中剑直盯着宵,碧水眸底一片氤氲。只是他的手很轻、很慢,却是坚决地抬起来,按在了宵那只正在为他着衣的手上。宵猛地一愣时,箫中剑已双眼一闭,抬起头,微微发颤的双唇在他唇上飞快地掠过,随即低下头去,自颈子而至耳垂,都已染得如云蒸霞蔚一般了。
刹时,万千火花从宵的眼中炸了开来,他一生沉静,喜怒不形于色,这一刻,却是生平第一次晓得了,什么叫做“欣喜若狂”。
相呵以湿,而相濡以沫,岂难道不胜于相忘江湖?
两个人的唇舌不知何时又已纠缠在一起,彼此那般生涩而急迫地迎合着对方,几乎用尽了每一分力气般纠缠不已,只搅得口中津液发出了淫靡的轻响,有闪亮的银丝在两双唇瓣间牵扯了开来。
衣衫一重重跌落在榻上、地上。箫中剑被微凉的空气和愈加滚烫的呼吸所缠绕,情迷,便意乱,魂魄都已随着宵并不娴熟,且几乎蛮横地游走全身的手指而飞上了天去。他不敢睁开眼睛,去看看那一双比气息更滚烫、更灼热地投在他身上的目光,只是任由着双腿被分开,抬起,一只手生疏地套弄着下体,一面轻轻地颤抖不绝。牙齿咬在唇上,却也咬他不紧,一声声呻吟早已破碎迷离,竟不知是自己喉中发出的。
宵从未经过情事,只是前次箫中剑伤重昏迷之际,一应外伤敷药都经他手,多少也晓得与男子如何欢爱。这时喘息炙热中,迷茫茫还记得拿起榻边金创药膏,沾了些在手指上,缓缓探进了身下人的体内去。
箫中剑头猛向后仰,刹那间一声呜咽溢出咽喉,双腿至腰间都猛烈地发起抖来,不由自主地睁开了眼睛,却只见宵低头看着自己,一向沉静的眼中,此时却明明白白摇晃动荡,竟是一片疼惜莫名的慌乱。那探入后庭的手指僵在那里,只不敢乱动,哑声唤道:“……箫中剑?”
一声轻唤,箫中剑几乎瞬间落下泪来,却又想起自己昏迷之时,怕是这羞处早叫他亲手抚得遍了,愈发双颊涨得一片绯艳,狠吸口气,拼命放松下躯体,几不可闻地轻声应道:“嗯……”
宵也再忍耐不住,骤然抽出手指,身子一挺,长驱直入,滚烫的欲望刹时便直沉入了那渴望到心口发痛的秘境。
窗外扑楞楞一声响,是有鸟儿自枝头振翅,飞上了那眩目光华照耀着的长空。
宵年纪轻着,况钟情已深,再无可比。当男根最涨痛处被那一片温暖紧窒包围住时,他几乎忘记了世间万物还能有什么,可交换此一刻之至乐。全身热浪几将天下化作飞灰,直推动着他猛向深处涌去。生涩而近乎虔诚地冲撞,一记又一记中,已不知是情、是欲,他只知,唯有眼前身下这一个人,这一个人情关深处,便是他甘愿付出一切,来换得的所在。
而那一刻的侵入,箫中剑便咬碎了牙,也不肯叫出一声疼痛。身下那狂猛地、强烈地、却又分明极力压抑地冲击袭来之时,他也已不知,这一具伤痛残躯能做得多少回应,或是容得多少排山倒海的痛楚激荡全身、冲碎了他脏腑骨骼。他所能做的,唯有将自己随波而上,任那冲击而晃动、而追寻、而迎合,去回应那已无力回应的,深情。
极乐之境。
乐者,独乐抑或皆乐?
宵重重喘息着,汗水一滴滴落在箫中剑肌肤上,烫得灼人,他只觉到怀中这身体不住颤抖,随了他摆动起伏,眼中水光连天弥漫,唇上游丝般吟哦低唤,然,却只有在两人身体之间对方下体的欲望,还是恁般柔软无力地垂着。这片刻间纵情忘形,竟,似是半分也不曾当真加于了他身。
宵猛一咬牙,开始慢慢地从箫中剑体内退了出去。
乐,由悲生乎?
若前尘难数之悲,皆为此刻之乐,乐可遂也,死,又何憾!
箫中剑忽然抬起一直狠抓着身下床褥,已然汗涔涔的双手,搂住了宵的颈项,脸埋在他火热的颈窝,低低呢喃道:“抱……抱我……起来……”
宵愣了一愣,自来只消箫中剑言语,他无有不应,何况这时情欲迷蒙之中,一时忘了自己犹在他体内未退,伸臂抱住了他,就将人揽着跪坐了起身。
这一坐,那身下情根,登时至根尽没箫中剑体内。
刹那间两人同时惊喘一声,宵只觉身在八月十五、钱塘江上,那惊魂夺魄的潮水在一天一地间狂涌而来,更觉箫中剑竟是极力含着了他那处上下晃动起来,哪里还有可抑制处?双臂揽住那一束纤腰,狂肆奔腾,举身摇荡,再记不得今夕何夕,而得此良人!
而这般狂猛已极的刺激,箫中剑亦再难禁受得住。一个人尽化春水,可撑住他的,唯有宵那一双手臂,和含在身下那一处坚挺。一头长发狂乱起伏,直如漫天雪浪,雪堆似的一个人,也逼得双颊直到颈子、胸口、一痕痕泛起了桃花粉晕,泪光熹微。口中不由自主喃喃叫道“救……我……”却也不晓得如何个救法,只是胡乱摇动着一个身子,直至连下体也终颤巍巍挺立起来,情露零落,沾染得两人胸腹间尽都湿了。
猛然宵一个挺入,直至桃源,箫中剑尖叫一声,双眼发花,茫茫然张口一咬,正咬在宵喉结上。这一咬,直是一道电流直劈入身,宵下身热流终不可抑,猛地涌进他体内;而箫中剑身子狂颤,跟着一并喷涌,天旋地转,一个人便似片羽坠落,直跌在宵的怀中,却已失去了知觉。
宵的手臂,还是紧紧抱着他,两具年轻的身体一起在淡金色的光中重重颤抖着。
良久,宵缓缓地抬起手,掠开箫中剑颊上为汗水沾染的发丝,低下头去,在那瞬间极乐中失色的唇上轻轻吻了一吻。侧耳听去,窗外风声鸟鸣,还隐约夹着水声淅沥,既清且轻,悠悠传来。于是宵伸手将大氅裹住了箫中剑,双臂横抱着他立起身,脚步迈出,便向那水声所来走了过去。
便在一重林木之外,遍地疏影中水气缥缈,迷人眼目,当地一口水泉水作碧色,青影摇曳,愈走愈近,便暖意愈盛,这温泉,便是此地地火所留。当宵抱着箫中剑缓步踏入的时候,温暖水流泛起小小的涟漪,一波一波打在了他们身上。
箫中剑迷蒙蒙靠在他胸前,双眸半张,只在宵的笑容映入眼中那一刻,也轻轻地笑了。
那一刻,宵想起了千里以外,在女郎的墓上,有不谢的凝晶花在开放。
日光穿过树间,射进水中,照着他和他雪白和乌黑的发丝在碧水上轻轻飘荡。那两具静静依偎的身体,便如光影相依,两个天地间初生的婴儿,斜日晖中,都恍似晶莹透明的一般。
*****
日升、日落,又一日的朝阳照在那“神荒不舍”牌楼上,连着满地衰草,半空飞云,都笼罩上了一层淡金的薄光。
箫中剑回首望去,宵的身影还立在牌楼下向他静静遥望,一阵风来,吹得箫中剑长发飘飘荡荡,登时半掩去了已染得绯红的脸庞。
“和、我,离开……荒城!”
宵昨夜扶着他双肩一句言语,犹在耳边盘旋不去。那时声调之中,再不闻半分冷硬,双眸子亮若晨星,直望着他,那眸底却还浮着三分掩饰不去、亦无意掩饰的小小慌乱。
“……我……我先要……寻天之滟主人,只要此剑责任一了,我……我就……”
我就……如何呢?
箫中剑急回头向萧府内行去,风过处发丝飞扬,却是见他连耳垂都已绯红透了。
他虽许了宵同离荒城,唯是兄弟之恩难断,必要来此辞行。此时宵一双火焰般目光静静在后,箫中剑何尝不知他挂心于己?却更知宵是晓得自己性子,若此番不辞,定然终身不乐;是以不曾有一声拦阻,更不曾强要陪随,便那般立定了相候,知心若此,复有何憾!虽不回头,唇上却已悄悄地浮起了半个朝阳光也似地微笑。
然风声动处,这微笑倏然间凝冻唇角,双颊上红晕尽褪,箫中剑只听得萧府园内一时高一时低,分明传来争吵之声,一个低沉暗哑,乃是义弟月漩涡;另一个清亮高亢,却——
却是冷醉!
箫中剑一步一步,缓缓踏进故园之时,这顷刻,忽地天地间一片寂静,肃然无声,半句不闻争执;唯有眼前风卷落叶,两个少年各按刀剑对峙一方。那风中杀意,便如正渐渐升起的旭日,愈灼,愈烈,只刺得人眼目都生疼了起来。
闻他脚步,两人都侧头望来。刹那间,月漩涡脸色愈发冷作了一片,杀气凝霜,猛自喉中“呸”得半声,一只手按定了腰间腾月剑,别过头去只如不见。冷醉却如一个劈雷打在当面,不由自主踉跄跄退后了两步,只见颊上肌肉不住抽搐,想是牙关咬得死紧,而隔着数丈开外,都听得见咯崩崩轻响,却是他一双拳头已攥得连骨节都要碎裂了。
箫中剑看不见自己,只是直直望着冷醉,他却知道,自己此刻的面色,只会比他更加像极了死人。
冷醉……如何在,此时、此地?
箫中剑欲问时,声音却一分也迸不出干涩喉头。不知多长时间,他三人便只是这么默然对视,然箫中剑眼前迷雾飞腾,竟全不知自己是否见了什么,只是听得风声如刀,仿佛不知心上何处,有无数往事正缓缓滑了过去。
一只白羽雪枭天际盘旋,发出了尖声地鸣叫。
箫中剑深吸口气,探手身后,解下负着的那柄天之滟来,直插在地上,提气唤道:“冷醉……”
这一声,冷醉也似兀然梦醒,猛地一个激灵,额角青筋在煞白脸上迸的条条毕现,陡然狠甩过头去,一把将天醉刀擎在掌中,横刀当胸,向着月漩涡厉喝道:“我说了,今日便是来寻你荒城的晦气,却又怎地!”
“荒城”二字一出,月旋涡本已赤红的眼中愈发要滴下血来,一字字哑着嗓子道:“你、说、什么!”呛啷一声,腰中剑已出鞘三寸。
“冷醉!你!”
刹那间,箫中剑面色如雪,浑身成冰!
他明知与冷醉这场恩怨绝无善罢,然毕竟是自己两人之事,无涉他人。昔日冷醉傲峰上多少恨怨,终不曾向山下无干者提及,原是他的磊落。如何今日,突如其来,这仇、这怨、这刀锋,竟是直将整个荒城都要扫将了进去?恨意、怒火、不谅、不休,箫中剑自问也见得多了,经得惯了,然而此时,冷醉的面色声气,却为何又在此之外,分明平添了阴惨惨、冷厉厉那一股绝望之意?
而冷醉明明听得箫中剑呼唤,不知是不愿看,还是不敢看,却不再转头向他看上一眼,只是缓缓将天醉刀拔出鞘来,举在手中,双眼仍直勾勾逼视着月漩涡,口中道:“吾当天立誓,勿论寻一城、寻一人,此恩、此仇,今日必断!我……欠你的,也必还就是!哈!”最后这一声笑,尖利刺耳,却戛然而绝,直是惨烈不忍卒闻。
这刀一举,箫中剑冰水遍体,刹那间瞧得明白,只见那刀柄下未曾系着平日丝穗,却换了三寸来长白布条儿,颤悠悠风中飘荡。急转目时,冷醉一身衣衫未变,只在领口、腰带、靴边,都裱着了两层白布,适才进园时一眼望去模模糊糊只觉他衣着怪异,原来便是为此。
这……这般装束,乃是重孝!
冷霜城……死了?
箫中剑脑中轰隆一声,向四面八方炸了开来,他只听见滚滚而来,滔滔不尽,都是那暗夜之际、大雪之下,烈焰之中,恶鬼般的疯狂大笑声。
此时此刻,箫中剑已再明白不过。他虽不知冷霜城之死,是否因宵那一掌之伤过重的原故,但无论为何,此人临死之际若得见冷醉,会说些什么,不问可知。而冷霜城这一死,便是生生地死无对证,只消箫中剑还活在世上,他的言语,冷醉如何能信?更何况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此时只怕真便起冷滟于地下,这一条幽冥鬼路,冷醉也唯有闭目塞听走得到底,再也拉他不回了。
而今日荒城中若忘残年在场,以他世故老练,或者听得出其中端倪,就中缓颊。偏生,冷醉来的不早不晚,正是忘残年受伤不起,只对上了一个亦是满心恨怨的月漩涡。两个少年正是血气蒙眼,仇恨迷心,一触即发。只见了冷醉那般已如死色的绝决之态,又还有什么言语之力,能阻得住他?
我……不杀伯仁,伯仁,将因我而死么?
天……
天!
这是,天意?
人间恩怨,岁月荏苒,或许总有解得开的一日。然,若是老天将这一场恩怨打成了死结,却有谁人能解?又从何解起?
其实只是片刻之间,然月漩涡数日来兄弟反目、大仇成空,一腔热血郁在胸中无分说处。他本心最重荒城,听冷醉口口声声寻荒城了仇,已是怒冲云霄,那还禁得起眼见这一场家门之辱,又是自己那个好武功、好本事、堂堂天剑传人的二哥招得来!禁不住一声厉笑,猛喝道:“罗嗦够了么!来吧!”
冷醉心头狂烧,一片灰烬,更不答话,手中刀已应声而出。
“当!”
一声脆鸣,刀剑相击,箫中剑猛抬头,只见日光明亮,照得那两个少年脸上杀气弥漫,不死不休。刹那间,他似听到自己心上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人却一分一毫也不犹疑,斜身跃出,天之焱一动,直向那刀剑中抢入。
他虽伤躯动不得真气,然天之剑法何等神妙,这一招寻瑕抵隙,方位时机拿捏得妙到巅毫。只听当当两响,一刀一剑同时刺中天之焱剑鞘,双双弹了开去。
箫中剑一步跨前,笔直立在各自按刀定势、侧目斜睨的两人中间,长发风中猎猎飞舞,更不去看冷醉绝望中愈阴愈惨、而杀机愈重的面色;也不再看月漩涡已鄙夷至极,全如看着一个陌生小人,再寻不到兄弟二字的眼光;只是将天之焱托在掌中,缓缓地道:“汝之仇,是我一身挑起;荒城之辱,是我一人招致。今日……我就还你们一个公道!”
一言罢,箫中剑那天之焱铮然出鞘,反手一剑,直刺进自己心口!
这一剑,刺得极狠,那六尺锋刃尽入体内,都自背后穿了出来。跟着又是铿然一声厉响,饮透了主人鲜血的天之焱从中断绝,跌在了尘埃。
漫天血雨纷飞中,只听月漩涡一声嘶哑已极的大叫:
“——二哥!”
箫中剑微微一笑,两行眼泪却自颊上直落了下来,双目一闭,向后便倒。
冷醉只觉得温热的血滴迸溅在自己脸上、手上,迷迷糊糊地伸出手去,便想要拉住那颓然倾倒的身躯,然而手中一轻,嗤啦一声响,人已倒落,他的指尖,却只拉住了半幅衣袖。
冷醉眼睁睁瞪眼看着,好像看着一个极端虚幻而不真实的梦境。他只看见黑影晃动,有一个人双膝跪地,一手接住了那倒落的人,另一手则一把,抓住了自己仍直愣愣伸着,想要拉住人,不肯收回的手。
冷醉听见自己腕上骨头嘎吱吱作响的声音,也许已经被那人捏得断了,可是他没有觉到疼痛。
他看见了那人的眼睛。
那是,宵。
只是,冷醉看见的,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沉静青年的眼睛,不是他交往的那个挚诚朋友的眼睛。
甚至,不是一双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直盯着他,是大雪中误蹈陷阱,而失去了伴侣的狼!
宵虽怕箫中剑忧心,只在外相候,这颗心却终是放他不下,忽听得雪枭鸣声转急,更不多想,踏步便入。然这一条长街,却是咫尺天涯,而箫中剑一心求死,那剑下得又快又狠,纵宵来得再快,也再不及挽救一剑之厄。
宵盯着冷醉,只是极短极短的一刻,猛地扬臂一甩,再不问不顾,只是拼力低下头来,双臂抱紧了箫中剑,胸口贴上他背心,己身寒冰真气鼓荡,汹涌澎湃,潮水般尽向他体内涌了过去。
刹那间,秋日朗朗晴空中忽然凭空飞雪,尽地凝冰,六出之华随风狂卷,一片白茫茫无声无色的冰霜,自宵身周向四面八方弥漫了开来。
白雪。
红血。
但无论他送多少真气过去,怀中人还是一动不动。
渊冰厚百尺,
素雪覆千里。
我心如松柏,
君情复何似……
箫
中
剑!
“箫中剑——————”
那短短的一刻,于冷醉,却已是沧海。
桑田。
白茫茫冰霜匝地漫天,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只看见一个高大的人影,双臂抱着箫中剑,一步一步,自冰霜影中走了出来,风吹过,将乌黑的发丝和那静静垂落的雪白发丝都吹了起来,丝丝缕缕,纠缠在了一起。
月漩涡似乎踏上一步,想要说什么,然而,终究默然垂下头,退了开去。
宵一步步踏出萧府,踏出荒城,终于,消失在那神荒不舍的牌楼之外。
园中冰霜之内,只余了一滩碧血,两截青锋。
长风吹过,孤伶伶插在地下的那柄天之滟忽然无人自鸣。铮铮淙淙的响声卷入风中,直上云霄,在荒城一碧无尽的天空里回响不绝。
末回、残声
明月萧萧海上风,君归泉路我飘蓬。
门前亦有如花貌,争奈如花心不同。
——唐·赵嘏《悼亡》
火把光芒晃动,暖色乱影,照亮了密林山路间一片幽暗的夜色。
夜风中忽高忽低,男子话声,女子笑声,孩童喧闹声不住传来,只搅得火光突突乱颤。只是此时既非年节,又非社日,这偏僻山乡中哪来的如此热闹?
细听时,却不是踏歌嬉笑。只听有人咬牙哽咽道:“这起杀千刀的山贼!原来是拐了孩儿去卖人,却还说什么山神显灵找童子,害得俺们……”一言未罢,又有人抢着大声道:“不是少侠你,多少家作爹娘的可不都要活活哭死!恩人,你说什么也不许走,咱每一家的酒,定要挨个吃过才够谢你这一谢来!”
众人轰轰然齐声附和,一时有笑的、有叫的,有抱着孩儿含泪不住叨念的,有想着那人身手了得连声喊好的,闹闹吵吵,纷纷乱乱,围定了那一位路见不平的江湖客,直是恨不能现下就奔回去杀猪宰羊,起出埋了十几二十年的老酒,好好款待他一番才尽兴。
火光摇摇,照在那人面上,但见不过廿余岁年纪,面目间隐约还有些许稚气未退,乃是才自少年长成青年,最意气风发不过的时候。偏是这人听着众村民们连声感佩,却一路默然,招呼到头上时,便抬头笑得一笑。这一笑,只见阴影晃动,眉心、嘴角各映出了两条深深的纹路,犹如刀刻,却给这张脸平添了一股极肃杀的风霜之意,衬着那笑容,竟是异样地不谐。
十几个孩童跳跳蹦蹦围着了他不肯散开,有几个胆大的男童,更伸手抓着了他衣襟不住价摇晃,都叫道:“大侠,大侠,住下来教我们功夫好不好?再遇到坏人,也好像你一般地厉害!”一面说着,一面手中学着乱比招式,跳上跳下,身边父母忍着笑连忙申斥,却也半分拦他们不住。
那人怀中抱了个小女娃儿,想是被劫时吓得狠了,扑在他怀里便总不肯放。这会儿听伙伴吵闹许久,慢慢地胆子却也大了起来。这山乡无甚别物,野台子戏却看得不少,什么私订终身后花园云云自不在话下,这女娃不知想起了哪一出故事,双手抱着那青年颈项,忽然奶声奶气地道:“大侠哥哥,等我长大了,嫁给你好不好?”
那青年愣了一愣,不知如何,突然间火光映上脸来,竟是全无血色。
那女娃儿娘亲便跟在身后,听得好不尴尬,急忙笑道:“呸呸,小孩家家,少侠你莫听她胡说!”又骂女儿道:“再乱讲,老大耳括子打你!”
那女娃被骂得扁起了嘴,眼圈一红,眼看就要哭了出来。那青年发呆只一瞬功夫,猛回过了神,脸色变幻,便勉强笑了一笑,低下头来哄道:“这……这可不成。小妹子,哥哥……已经有心上人了呢。”
那女娃嘟起小嘴,趴在他怀里便不做声。然只静不到片刻,又抬起头来,眨了眨眼问道:“那……那哥哥,你的心上人,很美丽吗?”
我的心上人……
很……美丽吗?
那青年双手忽然剧烈地一抖,手背上青筋暴突,十指猛地痉挛也似握紧在了一处。怀中那女娃儿哇地一声,登时大哭起来。
做娘的吓了一跳,急忙双手抱过女儿,却见小胳膊上半段青紫,都是指印深陷,只心疼得无可无不可,却碍着是恩人,待要如何,又不能说他如何。才哎呀得一声,那青年已魂游天外般抬起了头,但见眼底血丝满布,口中含含混混,不知说的是“失礼”还是“告辞”,足下便如醉酒,踉踉跄跄,却一步不停,似全不曾听到众村民连声呼唤,展眼间便去得远了。
被他抛在身后,山下遥遥灯火晃动处,便是那村落人家。
而他只是踏在崎岖山石上,不停地一脚高、一脚低,却越走越快,到得后来,已是在发足狂奔,长风呼啸,掠过耳畔,只是向山巅空落无人处奔了上去。
待他停下足步的时候,明月在天,满地清光。夜风吹过一身汗水,他哆嗦了一下,探手腰间,抄起一只半旧酒壶,凑到唇上猛喝了两口,眼神中一瞬清明,又一瞬恍惚。在当地呆立良久,慢慢解下身后负着的长刀,铮然一响,直插在地,而手中酒水顺着衣袖刀刃、淋淋漓漓洒入了尘土,恍如落泪。
月光照着青幽幽的刀锋。刀锋冷,手指更冷。
冷醉望着天醉刀。
那一双天之神器,都已在永不停歇的大风雪中,陪在了女主人的身畔。
他记起那天傲峰的风雪,记起自己负着双剑,走过悄然无声的冷霜寒舍、走过一片静寂的天火居,耳畔始终,只有风雪的声音在回响。
他记起双手划开冰雪,放下那一断一孤零的双剑的时候,插在地下的天火火把风中跳动,劈剥声响,照出千年寒冰下女子面容如生,罗衣上血迹殷然,犹自未褪。而在那道他亲眼所见的伤痕之旁,赫然分明,另一道剑伤,清清楚楚地映进了他眼内。
那宽、那长、那出手方位,冷醉认得。
“冷醉,吾说要你心眼所见,是前辈她……”
那是……天人之悯。
“冷醉!”
他……父亲的,天人之悯。
“冷醉……”
冷醉猛然站起身来,火把被他带倒在地,跳了一跳,在风中熄灭了。
那一夜,他站在空空荡荡、再无一人的傲峰十三巅上放声大笑,风雪呼啸,在他头顶长空中飞卷而过。
那一夜后,便是江湖流落,四海飘零。
冷醉又哆嗦了一下,冰凉的手指抚过刀锋、掠过酒水,已经冷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于是他慢慢收回手来,在怀中摸索着,终于,摸到了一件柔软的、温暖的东西。
那是,一截衣袖。
他唯一留在手中的,那一截衣袖。
便在这一刻,忽闻脑后风声响动,一道冷风,直扑后心!
冷醉正自魂不守舍之际,本能应激,只是身子一侧,却忘了冰冷僵硬的手指并未握紧,这一急侧,长风掠过,那截衣袖已自他指间掉落,随风飘摆,飞上半天空去了。
他亦余光瞥见身后来袭,原是方才逃走的几个山贼,偷偷摸摸,报复来的一支暗箭。虽则机簧迸发,来的奇速,以冷醉功夫要躲又岂是难事?然而这一瞬间,他脑中犹自一时清明、一时恍惚,却见那衣袖飞出手去,刹那间天地之大,已再无一样能比此事重要,想也不想,理也不理,眼中只望着半空,伸手便去抓那一块飘飘荡荡的半旧破布。
猛然,肩上一痛,火烧火燎,那支暗箭已笔直插进了他肩头。然冷醉的右手,也同时抓住了那段衣袖,刹那间不可抑制地笑出了声来。左手拔起天醉刀只向后一旋,隐约听得哇呀乱叫,也不理会自己这一刀伤敌了不曾,只是死死抓紧了那段衣袖,贴在自己心口上,踉踉跄跄,又举步向山峰高处,化不开的黑暗影中走了下去。
痛……
是……哪里在痛?
愈来愈冷的风一阵阵扑上脸来,冷醉微微一颤,他一向酒量极好,今夜不过喝两口,却如何醉了?这时似乎清醒了三分,只觉肩头滚烫,粘腻的水湿正顺着手指一滴滴落在地下,愣了一愣,方才想起自己忘了包扎伤口,那原是鲜血。
冷醉反手负刀,轻轻将衣袖放入怀内,正要扯衣襟去裹伤,忽然手上一凉,寒风飘送,将一点又白、又亮、闪着柔和微光的东西,落在了他的掌心。
雪花……
冷醉抬起头来,他不知道自己已走了多久,爬了多高,只见此刻落足之处,四面八方,都是白茫茫一片雪地。而头顶方才澄澈的夜空不知何时已彤云四合,云间月光一线,苍冷如水,照出点点莹白风中飞舞,无声无息地,落了下来。
傲……峰?
不,这不是傲峰……
只是他数载漂泊,梦到过纵酒高呼、梦到过拔刀相斗,从来没有梦到傲峰,梦到这样地一片大雪,今夜却在这清醒的梦中,见到了么?
冷醉跌跌撞撞地在雪地里走着,不知道自己要走到哪里去。鲜血还在肩头伤口一点点涌出,落在地下,他却已忘记了。
雪花片片轻拂在他脸上,那般沁凉,那般安静,他可以听见雪在足下轻响的声音,在那声音里,好像还有幽幽咽咽地箫声,在他耳中不绝地响着。
风,愈冷。
一片黑暗悄悄蒙上了冷醉的眼睛。在他坠入那无梦的昏暗之前,好像听见有鸟鸣声,从峰顶的方向传了过来。
冷醉猛然睁开眼来,眼前山石嶙峋,他正躺在一处石洞地下,周身裹着几张兽皮,旁边一簇篝火烧得正旺,煞是温暖。而肩头阵阵清凉,那伤口已被裹好了。
冷醉呆了片刻,翻身坐起,自洞口方向望出去,还是那静悄悄地夜空雪地,一如所见。他忽想起自己昏去前听闻鸟鸣,依稀仿佛,是往日识得的那只雪枭的动静。然则此地……便是奈落之夜·宵与他说过,那旧居之地,凝晶雪峰了么?
冷醉立起身来,他所以昏去,只是失血脱力所至,此时但觉伤已无碍,心头却兀自恍惚,伸手提起天醉刀,百味莫名地缓缓走出了洞来。
空中一只雪枭展翅盘旋,轻轻地咕咕鸣叫着。
冷醉举目望去,雪地中似是一座坟冢兀立,月下青光如练,正开着一支雪也似的花儿。而在那花前背向于他,正立着一个人。
那人听得他脚步声,回过了头来,瞧着他笑了一笑。
这里,确是凝晶雪峰。
不是……地府……
只是,谁来告诉我,不是地府,不是梦境,我为何会见到……
你!
冷醉明知此举愚不可及,然一瞬之间,他还是忍不住低下头去,瞧向那人足下,月光晃动,但见赫然一条纤影,长长地铺在了雪地之上。
若是这一刻,将要天塌地陷,山崩海裂……
那,又与我有何干系?
冷醉向前走去,却不知道自己的脚是不是落在地上,只是好像每一步,都踏在茫无边际的、向他一层层席卷而来的云雾里,似乎每一步都会跌下去,却又不曾跌倒。雪花轻轻地落在他的脸上、手上、衣衫上;他的眼睛,却比那遥远的雪山顶千年不灭的天火更热、更烫,更加要烧到灰飞烟灭——
万劫,
不复。
他盯着那个人。
那人在向他微微地笑。
“无……人!”
听得这一声沙哑已极,仿佛不是自人的喉头,而是自地底岩浆深处迸出来的叫声,那人面色神情却仍是一片平静,又瞧着他笑了一笑,忽然轻声道:
“你……你是谁?宵的,朋友吗?”
便是震天宫中二十八面天鼓一起敲响,这一刻,也再比不上冷醉耳中巨鸣,惊心动魄。直到此刻,他好似才当真清醒,知晓自己身在何地,在做何事。也便是此刻,他才看得清楚,对面那人雪丝飘舞之下,那张脸庞上的神情,原来并不是平静,而是——
陌生。
全然不识的陌生。
那人一直瞧着他的模样,仍只是三分莫名、七分茫然,茫然如遍地空荡荡落雪,见他不答,便又问了一次:“你……是谁呢?”
世间,难道真有这般相似的人?
冷醉呆立顷刻,猛地一步扑上前去,双手伸出,一把握住了对面那人的腕子,拉了起来。刹那间衣袖滑落,月光下映出腕上两道朱色,那是伤痕宛然,至今未褪。
他,他不是箫中剑,又是谁人!
“无人……无人!你不认得我?
你……你不想认得我?
那我……我……
不,荒城,荒城,你还,认得么?
你都,认不认得?……”
冷醉骤然眼中火光四溢,几乎已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若说疯,他此刻或许当真已疯了,急了,乱了,慌了。口中喃喃,中邪着魔一般,只是抓着了那无数浮上脑中的片片残骸,一股脑儿地,尽数吐出了口来。
“……无人!”
箫中剑听着他一声声发疯般呼唤,似是呆了,片刻,方猛一甩手,低叫道:“你……你做什么!”冷醉恍惚中但觉这一下甩来,虚飘飘没半分力道,竟是再无武功在身的模样,唯他这时心神激荡,双手十指一般地一片冰凉,再无力气,却被甩得脱了。只见箫中剑连退了数步,人靠在那开着凝晶花的坟茔上,眼中面上,一片陌生的茫然到底有了震动,却是……
一片陌生的,惊慌。
冷醉极重地喘息着,还是这咫尺之遥,他却好似再也没有了走上前去的力气。
他……谁也不认得。
……不记得了么?
雪枭拍拍翅膀,在空中尖鸣了一声。
冷醉忽地一震,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好像风突然变得很冷一样,哆嗦了起来。
他看见,箫中剑在笑。
他没有见过这样的笑容。即使在那仿佛前生的初会之时、琴剑之刻,月下崖边的一声“无人”唤出口来的时候,他也从来没有见过,箫中剑这样的笑容。
那双碧水似的眸子轻轻眯了起来,荡漾着,投向他所站的这个方向,他听见箫中剑在笑着轻轻呼唤:
“宵!”
冷醉又哆嗦了一下,回过头去,果然见到黑衣青年将手中什物向雪地上一放,抢前两步,伸臂接住了那个便如孩子一般,径直向他扑过去的人。
那人在笑,望着宵在笑,好像已经忘记了,旁边还有冷醉这个人的存在。
宵一只手揽着他,转过头来,向冷醉点了点头,静静地道:“好久、不见。冷、醉。”
冷醉慢慢站直了身子,手指捏在冰冷的刀鞘上,他隐隐约约,已经猜到了自己问题的答案,却还是近乎用尽了最后一分力气般,抬起手来,指着宵怀里的人,低到几乎自己也听不见地喃喃道:“他……他?”
宵的声音,就和他记忆中一般,既无起伏、也无波动,平平静静地道:“这里,他是,空谷残声。”一阵风来,宵便低下头,拈起怀中那人几缕被风吹得沾到脸上的头发,轻轻地给他掠到了耳后。
残……声?
冷醉忽然间也觉得想笑,真心实意地想笑。他直勾勾盯着那个转过头来瞧着自己和宵,仿佛根本不知道这里在说些什么的人,便当真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
笑着的时候,有两行滚烫的泪,慢慢滑下了他在风中吹得冰凉的脸颊。
这是在荒城那一个明媚的、晴朗的清晨,在天之滟的鸣响声中,始终始终,不曾落下过他眼中的泪水。
这一场恩怨所打的死结,终究,上天用他的方式,解开了。
泪水模糊的视线里,冷醉看见那张熟悉的雪白脸庞,还是那般茫然地看着自己,于是他愈发笑了起来,向那个人轻声道:“别怕。我,只是在找我的一个朋友,你……你和他,很像……”
可是你……
不是他。
当冷醉向宵说到“我伤势已无碍,这就该走了”的时候,宵亦不曾开口挽留,只是双目直视着他,一字一字地道:“保、重!”
冷醉一甩头,提刀大踏步向山下走去。风声回响,在身后,恍恍惚惚还可以听见雪枭的啼鸣。
“宵,我累了……”
“睡吧……”
冷醉停住脚步,回头望去,风卷处雪雾弥漫,那一双身影都已经望不见了。
冷醉深深吸了口气,举头望着天上月牙,一面向山下走去,一面轻轻地,唱起一支歌来:
“名缰利锁如重枷,铜臭堆中逝韶华……
……若人问我归何处,白云深处是吾家……”
白云深处,是吾家。
远山,飞雪,长空,明月。
只有曾听着他这一支歌的那个俊俏朋友,已伴着一双绝世名剑,永远地沉眠在了天边,那谁也不再回去的,傲峰之巅上。
《终》
【番外】夜
傲峰,十二巅上。
火光在风里簇簇地跳动着。
那风自岩洞外面吹进来,虽被厚重的石壁挡去了几分,残余的风力,却愈发呼啸得异样尖利,仿佛洞外夜幕暗得过于沉重,非要如此硬生生地撕裂而出不可。一阵尖啸,那堆火焰被吹得歪歪斜斜,近乎贴着了地皮,本来橙黄色的光芒瞬间泛起了惨淡的蓝。
宵微弯下腰,伸手拾起足边几块枯木,添入火堆里去。那木柴慢慢地劈劈剥剥响了数声,这才定住了火头,摇摇晃晃继续燃着,一丝微薄的暖意,夹在这洞中千年间连青苔也不生的冰凉气息里送了过来。
宵低下头,看着半倚在自己怀中的人。或者是连日来推血过宫的痛楚已将耗尽他气力之故,今夜疗伤已毕,箫中剑连惨白唇间吐一声“多谢”也不曾,跌在宵怀中胸前,便昏睡了过去。这时火光隐约照耀下,只见他双颊白得似乎一触即碎,微微吐出的气息在鼻尖凝成了一抹极薄极淡的白雾,也是转眼便散。宵的手臂只一收,便觉出怀抱中又削薄了几分,好似抱的并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根在白日湍急奔泻的水流中挣扎得几乎折断的芦苇,如今在这夜里静下来的风中,还在止不住微微地颤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