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厮冯可欣再无人可推,也无法,可他捏着鼻子忍了公子三天,好容易熬到他死了,还以为是解脱,哪里想到,这等肮脏活计偏又轮到他了?怎么不说让李可儿也搭把手轮换一回?每次有好处就跑得勤,没好处就躲得快!
说来他家和冯大才是正经亲戚,那李二家的,不过是冯娘子的娘家表亲,不过冯大是个耙耳朵,冯家老两口又因为冯娘子肚子争气,也对儿媳妇把持儿子睁只眼闭只眼的,才由得李二家蹦跶——都欺压到他们正经冯家人头顶了!
冯可欣很是愤愤,因此手上就很是怠慢,等他拖拖拉拉捧着水盆毛巾进了小院西厢,才发现不对——他亲自确认过没有鼻息了的公子,偏生就不见了!
冯可欣吓得一激灵,赶紧左右察看,边看边琢磨,越琢磨越心惊,这屋子里院子里的痕迹,怎么看怎么像是公子忽然醒过来,然后自己冲洗过又换了衣服走了的样儿——可公子,先是重伤,大夫看过都说就算有极好的药细细调理,也只有三成把握可能救活、且就是活过来也多半要缠绵病榻的重伤;后又是冯管家夫妇做主,直接将他扔到这地儿来,三天水米不进,又是自己亲自看了咽气的,怎么可能……
青天白日大太阳,冯可欣硬是将自己吓出一身儿冷汗来,怔手和什念了半天佛,一叠声儿念叨要害他的是冯大一家子、狠得连他给他略微擦擦身都要呵斥一顿的是李二两口子、懒得连偷偷煮壶热水给他沾沾唇都不肯的是李可儿那小贱货……总之就是没他什么事儿,仿佛刚刚还在和冯大一家子数亲论戚盘算能沾多少光得多少好处的尽是别个,这三天里头除了第一天李二两口子还来看两次喝斥他两声、回头其实臭得除了他这个倒霉蛋之外谁也不曾迈进这臭烘烘的小院子半步、但一样不肯稍微为冯公子收拾一下、或者给点茶水沾沾唇的,也更不是他。
如此半晌,冯可欣才想起要往正院那儿报信,又跌跌撞撞跑了出去,一路虽撞上正往外走的李二,却只顾着白着脸哆哆嗦嗦啥也没说,挨了两声呵斥又继续往正院去。偏正院里头,冯嬷嬷想得得意,已经提前摆起老封君的架子,冯可欣此等虽说也沾了亲却不是一等人的男子,要进内院也没那么容易,少不得等李二娘子冯大娘子一层层通报进去,如此耽误,等到冯可欣见了正主儿,哆哆嗦嗦将话说完全时,冯管家那儿,早一路将他家小主子被薛家打死、他这个忠仆要拼了老命和薛家死磕的事儿传得大半个金陵城都听说,并且很有行动力地,敲响鸣冤鼓了!
冯嬷嬷一听就傻了,她虽也拜了三十年佛,却最是不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但一来一个三天水米不进的重伤者居然自己逃走实在难以置信,二来若真是冯渊自己逃走——那真还不如诈尸呢!一时也略慌了神,待得匆匆查看过那小院,初步确定不是冯可欣那小厮信口胡说后,才想起要通知丈夫冯管家,可怜却迟了。
大戏已经开锣,便再由不得冯管家一干人等想喊停就喊停了。
今儿的金陵府衙,那热闹得,看在围观百姓们眼里,简直比唱大戏还精彩。
先是冯家老管家哭哭啼啼举着状纸敲响了登闻鼓,举城哗然。
冯家在金陵不是什么第一等的人家,不过也是好生经营了三四代的,祖上也曾任过三四品的大官,就是先冯老夫人,也还有着个五品的诰命,因此在百姓眼中,也是很不得了的人家。且冯家又一贯与人为善,就是最荒唐的冯公子,也没少在春瘟夏疫时命冯家的药铺子医馆子熬些清瘟祛暑的药汤子,免费与穷人喝,老管家近日又因为什么忠仆仁义故,在金陵很是低调地出了一番风头……
而那薛家吧,据说还是什么紫薇舍人之后,当然,百姓们只看到几乎遍布金陵的薛家商铺和策马横行的薛大少爷的威风,稍微有点门路的却更知道薛家背后的势力——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粪如铁!而且现今的薛夫人,还是王家嫡女,她的嫡亲兄长,便是为皇帝节度京营的王子腾,如此圣心权势,谁敢招惹她家?
偏冯家老管家就惹了!
因为薛家大爷打死了冯家独苗苗的冯公子!
金陵府尹于天青也头大得很,他在金陵几年,得的好处也不少,为金陵百姓做的事儿也还好,眼看着再过半年任期已满,还想着今年再谋个上优评,回头也好再谋个好缺,谁知道,就差这么半年,竟弄出此等事儿来!
薛家势大,于天青在金陵这些年,轻易也不招惹那几家子老牌世家,可再是势大,打死了人——还是当街打的,虽当时没死,但冯公子被打得奄奄一息口吐鲜血,却是好些人都见着的——现在苦主告上门来,于天青也实在不好不理。
现在大青的官不好当啊!
当今耳聪目明圣烛高照,底下人小打小摸的他还懒得声张龙目,可若是过了,像前些年竟敢对修河堤的银子伸手的那位,据说还和皇后攀得上亲呢,照样抄家流放的,皇后为此还硬是如佛堂斋戒了三年,恨得太子殿下很是将母族一干子纨绔子不管远近都扔军营里拉练了一通,国舅忠靖侯也是将族中各个为官的在野的都训斥清理一回;而两年前胆敢包庇某纵马踩死一农家孩童的贵族子弟的几个官员更惨,从县官到镇抚司,落马了好几家,其中也不乏抄家流放的……
当今最恨围观者不为民做主,适当贪墨适当偏颇可以,但过了界限,那下场……
别以为流放比凌迟好多少,于天青只偶然了解过一二那些被流放者的生活,后来简直连想都不敢多想……
他还有大好前程,可不能污在这没脑子的薛家子身上!
王子腾再得圣心,也顾虑不得了,那位贵族子弟还是公侯世子呢,照样被当今拉出来处置了,其决心再不必说的。
于天青一拍惊堂木:“缉拿薛蟠上堂!”
7堂上
缉拿!
府尹大人说的是“‘缉拿’薛蟠上堂”,而不仅仅是“‘传’薛蟠上堂”,这话已经暗示了某些事情。他的亲信一听便心领神会,带上几个没怎么狠吃薛家米粮的府兵衙役,直入薛家,真的将薛蟠从一个美貌丫头身上扒拉起来,只容他略整了衣衫,就直接押着回了府衙大堂。
薛蟠素来是个呆子,因年幼丧父、寡母溺爱,素来奢侈骄横,在金陵城更是横行惯的,虽打死非奴仆下人的外人是第一次,却也不觉得有什么,刚刚接到小厮报说那个和他争婢女的冯渊死了,他家管事的要告他,薛蟠听了也不过是“嗯”一声,又转了脚步不往香菱——也就是冯渊和他相争的那个丫头——那儿去,另找了个美貌丫头泻火罢了,心中还很是埋怨了两句冯渊不禁打、且此等不禁打的货色还没半点自知之明的竟敢于他相争,浑忘了当日可不是他自个儿和冯渊对打,不过仗着身边跟从的长随小厮多罢了。
可还不等他乐完,竟有一干子穿着官兵衙役服饰的,不顾他门上奴才的阻拦,硬是将他从丫头身上拉扯下来,还作势要锁上,他又是搬出舅舅又是漫天使钱的,也没能让那些府兵抬一抬手当没见着他,虽有几个衙役帮忙说情,最终也不过少了枷锁,却还是要上堂去。
薛蟠心里就有些怯了,他只是呆,因无知方无畏,却不是个真不怕死不怕疼的主儿,这时候也隐约知道了打死一个乡绅,虽不过是个金陵城里三四流的小乡绅,却显然不比他在家打死几个奴才似的简单,心里就不由埋怨当日随他出门的奴才们——虽说喊着“往死里打”的是他,但他那不是一时气急么?那些奴才怎么就不知道略微缓缓,还真就往死里打了呢?
说起来,薛蟠还真没想打死冯渊,冯渊自来也是在金陵纨绔里混迹的,虽说冯家富贵上头看着差了薛家好些儿,但冯渊身上有个童生名头儿在,又生得好,薛蟠也早些儿也很有亲近之意,只是冯渊瞧他不上,薛蟠看他也还没好到让他舍不得丢开手的,又恰好得了个极俊俏又极善解人意的戏子,也就没再怎么牵挂冯渊……
虽如此,到底是曾经上心过的,若非当日那小丫头长得真个可人,薛蟠又是真的给了那拐子银钱,也就将那小丫头视为自家东西,偏冯渊又不懂得说些儿软话讨好,惹得薛蟠这呆子霸道性子一起,方才喝令喊打的……
待见得冯渊吐血,又听说了冯家到处卖庄子卖铺子寻药材的,薛蟠拉不下脸去探看,却还是命老家人去买了冯家两间铺面一处庄子,特特叮嘱了莫要因他家急着出手就压价,市价怎么就怎么;又因好药材一时也难得,还从家中私藏倒腾出一些儿,让人转手弄到冯家药铺去……
如此,薛蟠也觉得对得起自己曾经对冯渊的那点子心动了,冯管家的忠义又已经传得满城皆知,他也再不以为然,却没想,那小白脸那么轻易就死了!而他家那个该死的管家,没本事治好自家主子,倒来寻自己晦气——明明离那场打都过了三天了!
薛蟠恨得不行,只是见府兵对他不假辞色,心里也发慌,到了堂上,就是有心辩驳,被衙役们齐喝一声“威武——”,就吓得什么小心思都打散了,见于天青脸色严肃问得急,他心下也越发急,好在还知道越是这样越不能轻易认下打人的罪过,心里一急,就嚷嚷:
“那丫头我是付过银钱的,偏冯渊那小子横里杀出来说那该是他的,我如何肯?因吵了几句,就让小厮打他几下,气狠了说‘往死里打’这话也许有也许没有,我不记得了,但真没想着打死他——冯渊那小子虽不比那小丫头长得好,却也是个美人儿,我哪里舍得打死他?虽是伤着了,但明明是好好儿给冯家抬回去的!那狗奴才不给他找好大夫用好药,耽误死人了来赖我,我是不依的!”
薛蟠说着,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因此反咄咄逼人问冯管家一句:“你若要告我,怎么早些儿冯渊还活着时不告?非等他死了?我薛家也有药铺子,铺子里也有几个好大夫,你早说了,我还能帮忙找人治治他呢!你又不早说!”
这话连着那“不给他找好大夫用好药”,倒都歪打正着戳了冯管家的要害,亏得他一直低头哭着,也没人瞧见他暗自嘀咕“不都说薛家这是个傻子,怎么倒这么能说会道的”时略显慌张的神色,再抬起头时是一张老泪横流的脸:“是,都是小人的不是,只想着若小主子能治得好,也就不招惹薛家了,到底薛家势大,我等不过一介小民……”
几句话,又让人心向他那儿倾倒过去,于天青听不仔细外头那些围观者的议论,但也大致知道没什么好话,只恨大青规矩,除了事涉国家机密的,各级府衙审案都不限百姓围观,因此虽越发头疼事情不好收拾,却也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好在于天青早在命人缉拿薛蟠时就有了对上薛王两家的心理准备,倒还端得住,见薛蟠恼得在大堂上都要动手,一边暗自摇头王大人极精明有分寸的人,怎么有此等外甥?一边越发不觉得得罪个薛家有什么——养出这等男子,薛家还有什么前程?就是王家麻烦些,但自己秉公执法,俯仰无愧,当今可不是个会因为亲信了谁就遭谁糊弄的!
因此于天青毫不犹豫地以薛蟠咆哮公堂故打了他十板子,当然衙役那十板子打得很有水分,于天青也睁只眼闭只眼没计较。可饶是这样,薛蟠也被打傻了,他自以为凭薛家财势,他就是金陵第一个的土皇帝,可谁知……
薛蟠何曾挨过打?第一板子下去,他已经鬼哭狼嚎起来,十板子挨完,他心里已经恨不得将那起子一听他说“往死里打”就真往死里打的奴才也几板子打死了,又恨自己嘴贱,“往死里打”这等话,明明只是一时气急,也没真相打死那小白脸,又何必轻易说出口?
可惜事情已经不可能重来了,薛蟠又悔又恨,心下也越发慌,虽说他文才武功都不怎么的,到底也是富家公子,十几年西席清客的,好歹也认了些字,大青律法不说熟识,好歹“杀人偿命”这话儿就是戏词里也听过的,不过是之前从不曾放在心上,更不曾晓得害怕。偏生现今好容易知道怕了,却只怕已经来不及了,只拿眼瞪冯家那老奴才,却不知道,冯管家这心里头,也慌得很。
按冯管家的打算,府尹大人应该不会动薛家才是,但为了他自己的清名,也不会反咬冯家一口,最可能的处置是,以薛家家奴顶罪——反正那日动手的本来就都是些小厮长随的,然后再赔他们些银子,如此银子也得了,忠仆的名声也得了,还不至于狠得罪薛家……可谁想,府尹一下来就给了薛大爷十板子,这看着……
冯管家一想到得罪薛家的后果,肠子都悔青了,偏生戏已开锣,怎由得他喊停?
于天青已经拿定借薛家扬自己清名的主意,为此连王家都狠下心得罪了,哪里还由得冯管家思索?
眼看着府尹大人一一传唤证人,冯管家头皮都在发麻,这事儿真查个水落石出,不管是只查到薛大爷重伤了小主子,还是一直寻根究底到他们这三天是如何对待小主子的,那结果都是要命的啊!
这可怎么好?
8峰回
是呀,这可怎生是好?
薛夫人吓得六神无主,她素来是个没甚心机见识的,要不然也不会以堂堂王家嫡长女的身份,都和国公家的公子定下亲事了,最终却只嫁到一介商户人家来,更还和顶替了她原本亲事的妹妹依然往来密切的。而薛蟠更是她唯一的儿子,这事儿一出,她更是六神无主,倒是薛家小姐,名唤宝钗的女孩儿反还稳得住,虽也吓得脸色煞白,但看她母亲吓得那等模样,还是撑出一个温柔安静的笑容安抚她:“妈且莫急,别说判决还没下来,就是判决下来了,也还能转圜……还是赶紧地给舅舅取信,并打点衙门那边儿要紧。”
薛夫人一听在理,赶紧抹掉眼泪,只执笔手不稳,泪花儿又是抹去还来,这信写得委实不像,宝钗匆匆吩咐人打点衙门那儿,又只得接过母亲手中笔,自己稳住心神写好信,细细封好,自吩咐了亲信的老家人宿夜兼程进京,自己又服侍一脸泪一手墨的母亲洗漱过,一道儿坐在堂上等着消息。
宝钗自己心下也是急得不行,但薛夫人先哭了,这家里也不能没个拿主意的,她只得忍住,不只自己不能哭,还要努力做出镇定模样,温声细语安慰薛夫人,好容易才将薛夫人的泪劝住了,却不妨外头就传来消息,说是薛蟠在堂上挨了十板子,薛夫人脸色立即煞白,才止住的泪又滚落下来,宝钗自己也急得不行,却知道此时不是哭的时候,又要拦住哭着就要往外头去的薛夫人,薛夫人越发哭得厉害,说出来的话语也就不经心:
“我知道你看不惯你哥,可你爹没了,我就你们兄妹两个,只盼着你们兄妹和睦才好……如今你哥挨了打,我不怪你不跟我去,没出阁的姑娘过了堂到底不是个事儿,可你自个儿不去也罢了,何苦拦我?”
宝钗听得嘴里发苦,却也知道母亲只是一时情急,只得依旧温声劝慰她,又好生与她分析:这府尹既打了薛蟠,那么这打若是假打,薛夫人自然不应往堂上闹去,反惹怒了府尹;若是真打,薛夫人去闹也无用,只会越发丢脸——且万一薛夫人也陷进去,还靠谁来营救薛蟠?
薛夫人六神无主:“那可如何是好?”
宝钗只是闺阁女子,就是再能干,又哪里知道外头这些事儿?好在她确实聪慧,又素来细心,略一思索,便命人取了家中珍藏的慧纹来,方对薛夫人解释:“听说府尹大人最是爱重嫡妻,夫妻恩爱二十年,一个庶子庶女也无……府尹夫人据说出生程家——就是太上皇生母,慈和皇太后的那个程家……”
再没心机见识,到底也是贵妇圈里多年的,薛夫人一听就明白过来,再不心疼那难得的稀世绣品,一叠声的“该送、该送”,又恨不得再贴上库中所有珍宝去,宝钗拦住她:“妈,无论府尹心中作何想,显然是个好名的,此时我们且莫找了人眼。”
薛夫人一听也是,方罢了手,只是到底在堂上坐不住,见宝钗亲自捧了慧纹要去寻于小姐说话,薛夫人又是恨自己不会处事说话闹得女儿好好一个闺阁千金,倒要去低声下气地求人,尤其恨方才情急之下伤了女儿,但此时也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只得亲自送了宝钗上了马车,自己又登上另一辆马车,往府衙那儿去了。
远远的,听得府衙门口喧嚣,薛夫人就恨不得跳下马车好生看看儿子的伤势去,但方才宝钗临行前,还特特掀了车帘子交代她千万不可露面,连马车上都特特去了薛家标志的,薛夫人再是心急,想着女儿沉稳的脸,也咬牙忍了,只命两个小厮一来一往地不断传递公堂上的消息。
此时于天青正传了各方证人上堂,以为冯渊之死到底是薛蟠重伤他所致、还是冯管家照顾不周所致分个清楚,可冯管家这些天各处倒卖家财、寻找药材,明眼人都看在眼里,薛蟠所辩驳的那“不给他找好大夫用好药”,一时实在站不住脚,就是冯管家先时不说,硬是等冯渊咽气之后才来告状,确实有些疑惑之处,于天青尤其恼他这一点,若早告了,别说薛家会不会帮着找大夫找药的,于天青为了给王子腾个人情,也愿意帮忙一二尽力救治的——这打伤人和打死人,可完全是两回事儿!
但于天青老于世故,也知道冯管家所说,薛家势大,若非冯渊不治,冯家宁可息事宁人的说法,也不是全无道理,他会巴巴为这事儿取证,不过是恼冯管家过分小心反酿成大祸,闹得他也跟着不得不狠心取舍,因此故意要给冯管家找些儿麻烦罢了。
却不想,虽薛家只得家仆——还是当日听从薛蟠命令出手打人的那些个家仆——为证,证明力不足,但冯家那事儿,仔细一查,还真有些儿蹊跷。
绝路有峰回,薛蟠虽霸道横行轻忽人命,但总算在此事上头,确实没有存了要人命的心思,后来也略微有所描补,而冯管家一家子,作为冯家老仆,却对主家心存歹念,行事恶毒,末了还想着名利皆得,将事儿直往薛家身上栽不说,还想着借薛家扬名,若遇上个一味儿偏帮薛家的也罢了,为了敷衍也不会深查,说不定真就给混了过去,谁知道偏生遇上个虽也有所小贪,却肯狠心为了清名开罪王薛两家的于天青,冯管家那些儿行事,就经不起推敲了。
虽冯管家满金陵倒卖家资以求好药确实得了名声,可仔细一查就能发现,他给冯渊请的大夫,除了第一天诊断出他重伤的那位陈大夫,还是金陵城中有名的好医术又好医德的大夫之外,其他那些个,说来都不怎么显眼,医德尤其不怎么的,且说起冯渊的伤势,看似在理,但蒙蒙于天青此等只看了医书的外行人也罢了,在那宝钗得了信早早安排过来的孙大夫跟前,却实在漏洞不小。
孙大夫是在薛家药铺里坐堂二十几年的老大夫,虽说薛蟠不成器,但薛家老爷在时,也一贯与人为善,后来薛蟠接手家业,素是个手缝儿稀疏的,也不曾裁了每年药铺里定期的义诊,是以孙大夫的医术医德也是满金陵有名的,并不曾受薛蟠名声所累,此时他一句句有条不紊地与那三个大夫分辨,又有于天青见势请来的其他几位与薛、冯两家都关系不大,也一般儿是金陵闻名的好医德好医术的老大夫旁听,百姓们看那三个大夫脸色发白支支唔唔,又见那些老大夫听孙大夫开口就点头微笑,听得那三个大夫开口就摇头叹息,心下也有些回转,渐渐就有人开口说什么“薛大爷虽横行霸道的,但似乎还真没听说过打死人命,莫非真有蹊跷?”之类的,薛夫人在车里听了,合什念佛不已,又默祷亡夫在天之灵,只盼薛蟠真能顺利和此事脱了干系去。
冯管家此时也大失分寸,只悔不该为了日后得利科考出仕时,就是万一被揭出曾经的家生子身份,名声上头也能好听些,硬是要将忠仆模样做足,反闹得现在下不来台,可他也无法,面对堂上威严的大老爷,也再没了遐想某日得利也如此威风的模样,只心下彷彷徨的,就一时没注意,在堂上大老爷再次追问他为何不继续请原先那位陈大夫继续看诊,倒反请了这么些个不成样子的胡乱应付时,就脱口胡扯说是“陈大夫不知为何不愿再上冯家来”,又推说自己那时候慌乱,也不知道那三个大夫的底细,只是听人说过他们医术好,便巴巴去请——他不过一个奴才,虽主子开恩识得几个字,但哪里懂得什么医术?只当人说好便是好,怎么知道就耽误了小主子的伤势呢?
9路转
冯管家心中已打了退堂鼓,嘴上也不敢再咬着薛蟠打死他家小主子的事儿不放,薛夫人得了信,喜不自禁,已经一边儿张罗着给薛蟠疗伤的药材,一边儿寻思着该如何好生谢过漫天神佛、又该如何好生祭祀亡夫一番,却不知道堂上于天青猜到冯管家的心思,那心下已经恨得不行。
他都将薛蟠打了,这老狗才才露馅儿露怯的,不明摆着给他找事儿么?本是要拼着得罪王子腾也要挣个清名,现在倒弄成了冤案,就是王家那儿能描补,这今年的考评来年的好缺啊……
于天青恨得不行,就越发对冯管家不依不饶起来,听他说是陈大夫不愿再上冯家,就特特令人传陈大夫上堂,冯管家脸色已经苦得能拧出黄连汁来,不过强作镇定罢了,心中实已不知陈大夫上了堂来,他该如何圆过刚刚□?思来想去,只能将责任往这几天出门请大夫的李二身上推,只盼望那小子机灵点,先独个儿认下这罪过,左右等他们谋得了冯家家资,总不会亏待他家里就是……
冯管家咬出李二,却不等府尹下令将李二缉来,陈大夫就已经来了,这老大夫上了堂还兀自疑惑,听得于天青说什么冯渊已死,立时大惊:“他方才从我那儿出去时还好好的,虽身子因为伤后别说不曾好生用药调养,又受了寒凉,就是水米,只怕也有三天没怎么沾唇了,但底子还好,虽说又一时心神大震,方迷了心窍晕倒过去,但小民已经给他用了汤药针灸,已经好好儿醒来,还是和穆家大爷一道儿好生走出小民的医馆,哪里就没了呢?”
于天青听得这话不对,也忘了缉捕李二之事,也没注意到外头围观的百姓里,有一个慌慌张张的身影急急挤了出去,只顾着忙细问详情,才知道,就在半个时辰前,所谓已经死去的冯渊,还在友人陪同下去陈大夫那儿看过诊,越发觉得肋下生疼——这事儿闹得!
再看看喊了半声儿“不可能,公子明明已经没了,我……”就脸色大变的冯管家,再看看连臀部伤势都忘了,蹦起来满脸喜色喊什么“我就知道,冯家那小子哪有那么容易死?我又没真下死手”的薛蟠,于天青更觉得脑仁儿心肝儿都疼了起来。
外头薛夫人更是惊喜莫名,如此峰回路转,显然就是那冯家奴才心怀歹意、谋害主子,冯家公子假死脱身,那奴才却没仔细看好冯家公子的“尸身”,只想着攀咬自家,府尹又是个不懂得圆转的,方闹得如此——其实此事竟真不与蟠儿相干!
也是,蟠儿虽略微霸道些儿,但还是个好的,哪里会轻易打死人呢?
那府尹也罢了,虽不通圆转,好歹将案件审清楚了,没让蟠儿蒙冤;只可恨那老狗才,企图谋害自家主子不说,还害得蟠儿平白挨了十板子!
薛夫人心下一定,立马盘算去为儿子讨公道的事儿来,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虽那陈大夫那么说了,但冯公子若不好好儿在大堂露个面,回头再出点什么事,谁知会不会又有什么刁奴来攀咬自家?因此一叠声地让家人去找冯公子,却不想下一个传信的小厮就笑嘻嘻在外头讨好,说是他方才见了,冯公子果然好好儿的,正和那穆家焦家两位爷,一道儿到公堂上呢!
薛夫人喜不自禁,如此,蟠儿可算彻底洗白了!
又念叨了一回漫天神佛自家祖宗亡夫等,忽然想起宝钗那儿,虽说什么慧纹,舍也就舍了,肉疼几天也便过去,但宝钗好好儿的闺阁千金,那么低声下气去求人委实不值——尤其自家蟠儿已经摆明是含冤受屈的呢!于家那女人,就是身上有着诰命在,又是程家女,但不过是慈和皇太后家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哪里配让自家紫薇舍人之后、都太尉统制县伯家的外孙女儿无故去伏低做小的?因又忙忙命人去拦下宝钗不提……
却说堂上,冯渊一亮相,冯管家立马傻了,可欣那小厮明明说的……可自己也确实太心急,竟没亲眼去看看……但确实吩咐过老婆子去好生将小主子收拾利落的,这算算都过了两个时辰,若真有什么,怎么老婆子也没将公子“收拾”干净,也没给自己报信儿的?不该啊!老婆子明明是个比自己还精明干练的,怎么会是此等心慈手软的糊涂人?这事儿不做也罢了,既做了,那公子就不死也该死了,怎么倒还……
老十打量了冯管家好几眼,心中啧啧,可真看不出来,这老东西还有那等狠心,就是事儿没做周全,可惜了,若非遇上这么个好名甚于好利的府尹,自己又凑巧进了这个身体,说不准,真让这老家伙名利双收了去……不过这老家伙出了昏招,倒给自己省了事儿,因此老十还对冯管家笑了笑。
只是老十笑起来素来爽朗大气,不似冯渊往日笑不露齿的温雅,看在冯管家眼中和呲出獠牙的恶鬼也不差什么,但老十虽不是原版,脚边儿影子却是清清正正的,冯管家心中越发惊疑,但穆仁焦忠这两个冯家世交的爷们都在,由不得他到了此时还要抵赖冯渊的身份,只得将冯嬷嬷冯大夫妻并李二等人骂了个底朝天——没能抢先将小主子“收拾”干净,好歹也及时给他报个信儿啊!这事儿弄得!
冯管家却不知道,虽则他家老婆子过于得意错了时机,但李二本还真紧赶慢赶要来给他报信的,只可惜,偏生遇上他攀咬出李二那一幕,巧的是府尹又因为陈大夫的话忘了缉捕李二,倒让他匆匆逃回冯家去,只是李二也不愧是能和冯管家做亲的人家,当机立断得很,冯管家既攀咬他,他也不稀得通知冯嬷嬷等人,只将自己细软收拾了,又狠捞了些现银,带着一家子老小悄悄儿走了,冯嬷嬷正慌着,也一时不查,没留心本被她派了差事的李二一家早脚底抹油,因此等到府兵衙役进了冯家取证,冯嬷嬷还没将后手收拾利落,自然冯渊醒来时那小院子什么的,都一一落在明处,冯管家再无可抵赖,满城原本称赞他忠义难得的人们也尽皆哗然,不说那些乡绅富贵人家如何对老仆“另眼相看”,就是一般儿百姓,也最是看不起此等背主之人。
再等府尹将冯家账上,那些倒卖冯家庄子铺子的数目一对,别个不说,薛蟠先不干了!他花了两千五百两白花花的银子买下的庄子,到了冯管家记的账目上,就只剩八百两了!虽说薛大爷平日里也不是没干过仗着身份欺行霸市强买强卖的事儿,但此事他分明特特吩咐过,就因着不舍得冯渊那个小美人缺医少药的,硬是命老家人按市价买卖来着,怎么,感情薛大爷大方花出去的银子,都是进了这刁奴的腰包啊?
薛蟠一怒极,又忘了屁股上的伤就嚷嚷开,好在他嚷了两句牵动伤口又想起来,倒没再扑过去踢打那老刁奴,于天青也就睁只眼闭只眼,没再计较他咆哮公堂。
而薛蟠一嚷开,又有府尹做主,冯管家败势已定,少不得其他几个买了冯家庄子铺子的人家,也都将自己出的价格说了,果然账目都对不上。于天青发现自己居然被此等欺主害主的刁奴弄得,凭白得罪了王家薛家不说,还莫名弄了个冤案出来,一时恶心得不行。亏得老十鲁莽是鲁莽,但此时没了他八哥老九在,老十连对着一个五品小官下跪的事儿都忍了,又怎么会不舍得几句好话?
10善后
虽老十不是个善于谄媚的,但没看过猪跑也吃过猪肉,又有一干子眼明嘴滑的,顺着老十的话一符合一发挥,于天青就从险些制造冤案的傻子成了不畏权贵又心清目明的青天大老爷,既没因为薛家权势糊弄此案,又没受冯来福此等刁民蒙蔽,洗了薛蟠的冤屈,又为冯家去了个大毒瘤……
于天青听得欢喜,又看薛蟠大惊大喜之下,没反驳他打伤冯渊的事实,也没对自己挨的那十板子对他有甚怨愤——所有怨气都只冲冯来福那老狗才发了!余下的一丁点也是给了那一物二卖的拐子去,连对冯渊都很是说了几句好话,对自己也是连连感激自己审明案情还他清白的感激,心下大定,看冯渊也越发喜欢,虽这小子不怎么会说话,但话题起得好啊,亏得他抛砖引玉,才让大伙儿发现自己的好处!
如此,于天青案件判得也爽快,冯来福一家并冯家其他助纣为虐的下人一概缉拿,拟了冯来福一家问斩,得利自然也逃不过,而其他下人则判了流放,又将冯来福家中抄出的钱财都归还冯渊……
薛夫人看着被好生送回来的宝钗,又看看那连着慧纹一道儿送过来的沉香木佛珠串,心下也很是满意,最满意的是大夫说了,蟠儿的伤只是看着厉害,其实不伤筋不动骨,不过一点皮肉伤,敷几天药收了口子也就好了——便觉得这府尹没那么不懂变通,还是偏着自家的,再听薛蟠都是一连串的多亏了府尹大人英明,没被那狗奴才蒙蔽……也就打消了和兄长告状的心思,只一心一意照顾儿子教养女儿不提。
却说另一边,穆仁对于冯渊竟如此简单地撕开那虚忠伪义的老刁奴一家子的画皮,委实佩服不已,一路上眼睛亮亮各种钦佩崇拜之情直往老十那儿倾倒,看得焦忠嘴里发酸,偏还不敢说什么,老十则全然笑纳了,混不提其实这一串儿事吧,虽说和他预定的大方针相符,但具体行进得如此顺利的细节,完全都是瞎猫碰上的那啥啥,老十此前丝毫腹稿也无,连堂上将府尹脱出来的那些话,都不过是现场临时发挥打的稿子——刚刚还特别想念他八哥老九来着,当年皇阿玛每每查问功课考考应景诗啥的,这两位都是老十的御用枪手,押题猜题按照四时八节提前准备应景诗啥的,全方位服务,贴心周全至极……
没了八哥老九,老十不得不自己动点子脑筋,好在老十也不是个全然的呆子——真呆子早被皇宫那怪兽吃了——只是细节上头实在不擅长,好在大方向定得倒是稳,奴才们收拾干净了,老十也懒得花心思□新奴才,因见穆仁呆是呆了点,身边儿带着的奴才倒还行,不说多能干,起码没冯来福那等子心眼;又焦忠的醋缸子虽容易打翻,却也是个没啥坏心的,因此一家先借了一房奴才用着,准备整治好家业之后再让官牙带些奴才来好生挑几个使唤。
这些都是小事,老十也懒得多花心思,因公堂上那么一跪,老十彻底认识到身份的好处,再谋个亲王位分多半不能,但大青规矩,举人即可见官不拜,就是公堂之上,只要不是罪证确凿,也只需作揖即可,因此他现在倒一门心思奔着举业去了,倒让这么些年没少劝说他再次下场的穆仁喜得无可无不可,就是被使唤着给冯家整治家业啥的,也忙得乐呵呵的,全不觉得自己以举人身份给冯家打理俗务有何不好——他是哥哥呢,照顾弟弟是应该应分的。
穆家在金陵还是多少有些儿面子,冯家这事又是经过官家的,虽说好买好卖也不算什么,但薛蟠这呆霸王都率先将买下的冯家庄子铺子还回去了,还只收回一半儿价银——虽说大家没打伤冯家子,也不需贴一半儿医药费,但薛霸王都归还了,大家如果不还,回头那呆子想起自己吃了亏却让其他人占了便宜,谁知道会不会来找茬?
虽说府尹看着是个青天大老爷,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冯家的庄子铺子虽也不乏好田地好路段,但也犯不着为了这事儿招了薛家的眼,又眼看着冯家虽然不知道怎么样,至少目前看着,穆家焦家还是撑他的。这穆家据说和东平王有亲,焦家也是贾家放出来的……
这么一盘算,穆仁出面说是冯家要按原价加一成赎回冯来福卖掉的庄子铺子,大家也都爽快应下了,有更爽快地还连那一成都不要,直接原价奉还,穆仁将这些人名一一记下,回去告知老十,老十正伸胳膊跺脚的活动身体,闻言只应了一声,倒是穆仁忍不住了:“渊弟,你不是说要继续科举吗?怎么这几天就只见你活动身体,也不见你读读诗书?”
老十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为何要看书?”他字儿是识得全,但连应景诗都要靠八哥老九猜题捉刀,去考文举?怎么可能!当然是勤练手脚,争取早日将原先的功夫练回来了!
穆仁傻了,你好好儿一个明经科的童生,倒跑去考武举?这这这,虽说大青尚武,这武举人也不比文举人差什么,但也正因此,武举的难度也不比文举的容易……就是三人里头最是五大三粗的焦忠,也是花了大力气考了三回,才算中了个不高不低的武举人呢!
冯渊又素来是个身娇体弱的,素日里就是焦忠呼朋唤友地去射猎,他也从来懒得参加,虽然焦家和冯家也算老交情,又从来没个多管闲事的长辈爱唠叨他的,至多焦老太太爱做媒,但也从没强过冯渊。
可如今,这人竟说要考武举!
穆仁傻眼,焦忠嗤笑:“就你?”
老十伸了伸胳膊,懒得和这傻大个废话,直接一手拧住穆仁的腰带,一带一提,直接将人提了起来,唬得焦忠忙忙伸手护住,只恐他的心肝宝贝儿伤着了,倒是穆仁果然不愧老十心底暗自给他起的外号——木头人——呆呆的,直到下地好一会才回过神,眼睛亮亮看过来:“渊弟好生厉害!”只又好奇,“怎么以前我都没发现渊弟力气这么大?”
老十傻眼,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圆过去,干脆耍横:“以前是以前!我早说了别拿我和以前的冯渊比,你怎么还提?”
穆仁只要他上进,别镇日里戏子花旦的胡混就好,前儿提了一次娶妻纳妾之色,被老十拒绝后都再不提了,管他爱男色女色,只要这个世交弟弟肯用心谋个前程好生上进,别尽出去给那等只想着哄他钱财哄他不学好的胡混就是了,至于传宗接代,穆仁想着让冯渊遭了好一番罪的小丫头,心里暗自琢磨了一番,只没和老十商量罢了。
此时见老十耍横,自然也没有多想,只忙忙笑应了:“是是是,是我不好,渊弟经了此等大事,自然不比以前了……武举就武举,你喜欢就好。”又殷勤帮忙想辙,“阿忠家原是武将出身,想来有些好把式?不如给你请一二正经武课师傅,总比一个人琢磨的强?”
老十原不要,但转念一想,摸摸底儿也不错,就那眼看焦忠,焦忠和冯渊也是打小儿一道长大的交情,又是穆仁开的口,自然满口应下不提。
11香菱
没两日,老十正照常在院子里活动身体,就见着穆仁带着几个人走了进来,仔细一打量,其中还有一个认得的,竟是薛蟠。
老十对薛蟠倒没怎么的,原先单知道冯渊的伤势是因他而起时,就没怎么样记恨他,不过想着等自己练回来些气力,要寻机会好生打回一顿儿给原身找回场子罢了,倒没将冯渊的死扯他身上——在老十看来,那点伤真心不算什么。后来知道薛蟠好歹还悄悄儿原价买过冯家的产业,还卖过冯来福好药材,只不过死要面子不肯正经来过问冯渊的伤势,闹得好药也使不到冯渊身上、自个儿若非老十来了也要背上个人命官司罢了,恰好老十自个儿也是个死要面子活受罪,笑起别人来倒也毫不心虚;再后来,薛蟠主动将产业还了回来,只要了半价,老十还决定就是打回他,也好歹只拿痛的地方打,不寻摸那些要命的留后患的地儿下手。
今儿见了薛蟠虽略微惊讶,却也没多想,只大大方方拿他当一般客人待,倒是薛蟠有点不好意思,他再浑,也知道冯渊那事儿起因还是他那一顿打;又在公堂上走了一遭,也不再认为金陵里头就是天老大他老二,打死个把人也不算什么。本就感激冯渊公堂之上那一句“薛家虽霸道,但就那点伤,算什么?”让他彻底脱了罪,今儿厚着脸皮上门来,见得冯渊大方自然,越发喜他,倒将原本心中那点子不舍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一挥手示意身后三个小丫头上前,见那个近日越发俊朗的美人儿不明所以,只拿一双杏眼看他,薛蟠虽因心里将冯渊另眼相看,再不敢有原来的亵渎之意,只是给那双杏眼一看,到底越发得意,因此咧开嘴笑:
“冯兄弟,我今儿是给你赔罪来的——当日里我真只是气急,没想到是那拐子不好,收了你的银子又还另卖与我,这……”
薛蟠搓着手有点子不好意思,指着那个眉心有颗痣的丫头道:“那啥,我也没想到还有今日,那丫头,我因性急,已经收用了……本不该再送过来,只是听说你实在喜欢,如果你还有,这丫头就送你了!”说着还补充几句,“没侮辱你的意思,你喜欢就留着,不喜欢也罢了,不过是个小玩意。”又指着另外两个丫头,“听说你就爱这样儿的,不过那丫头确实难得,我寻摸了好几日,也不过得了这么两个,略有些相似,到底差些儿,但却是干干净净,不曾有人用过的……”
老十这才明白过来,拿眼打量一回那三个丫头,果然那个眉心有颗红痣的长得极好,连他都觉得难得,也难怪薛蟠为她当街打人,冯渊为她更是死伤都愿。但生得再好,也不过一张皮囊,那丫头看过来的眼神倒是脉脉含情,奈何冯渊为她重伤,她被薛蟠收用,显然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如果真的有心,怎么不见她为冯渊守身、和薛蟠拼命?
便是有情,就这等柔柔弱弱逆来顺受的样儿,老十也是看不上的。他所爱所敬重的,老九不必说,再长相精致,也是大老爷们,还是极其风流的一个爷们;就是他那嫡福晋,也是大方爽朗的草原女儿,绝对能在男人出门三五载也照样撑起一个家的那种……
这丫头这样儿的,老十可看不上,连带着对另两个和她长得有几分相似的,也很觉得没意思。薛蟠就急了:“冯兄弟,你这是还记恨我呢,还是看不起我?”
老十看他呆得有趣,倒也应得爽快:“我倒还真记着你使人打我一顿,不过你放心,我也懒得记恨,不过是以后练好身手,说不定要打你一回找补,但总不会使唤他人动手就是。至于看得起看不起的……”老十自嘲一笑,如果是以前,薛蟠这样的,给他提鞋都不配,舔鞋面都嫌他口水脏,只是现在,人事皆非,自己不过是个对着五品小官儿都要下跪的庶民,薛蟠呆是呆,他打伤原身后不曾正经过问也是真的,不过待得自己用了这个身体,这呆子倒还识相,虽说话行事依然不伦不类的,老十倒也不嫌他。
薛蟠也只要冯渊不嫌他就行了,这等美人儿,虽说再不好亵渎,但能得亲近一二也是好的。见老十将一柄长枪舞得虎虎生威,虽一想起这人说可能要打他一回找补,那挨过板子晓得疼痛滋味的后臀,就一阵阵发紧,偏又觉得此等美人,就是挨一顿打也值,尤其见着老十收势时那一眼的凌厉风情,再看香菱时,就觉得有些索然无味起来。
因得了老十“不要”的话儿,又见香菱当着自己都敢偷偷看老十实在碍眼,薛蟠一烦躁,就挥手让小厮先送这三个丫头回去,再转头就见着穆仁殷勤无比地亲自拿了帕子给老十擦汗,薛蟠自己收拾得不咋的,眼光却毒,见着穆仁那等涂脂抹粉油头粉面的模样儿,站在素面朝天俊朗无双连汗滴儿都比别人的晶莹美丽的冯渊身边献殷勤,不由就觉得碍眼,巧见有个小厮捧着茶盏上前,就伸手接过,直将茶盏捧到老十唇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