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十本是被人服侍惯的,又是个男女不拘的,虽因早年他皇阿玛厌恶不曾明目张胆地怎么着,但到了雍正朝,身边儿也没少美貌俊俏的小厮服侍着,兼之此时薛蟠虽神色过分殷勤,却不曾有淫邪之思,老十也就大大方方地就着他的手将茶水饮尽,倒看得穆仁目瞪口呆。
他素来知道这弟弟是个好男色——
原好男色也不算什么,这在文人武将间,本也是雅事一桩,像他自己和焦忠的关系,那就是两家家长都认可的,他自己的妻儿和焦忠的妻儿也来往密切,并不做两家待。只是冯渊比较要命,他是几乎只好男色的,偏家中寡母前些年也去了,没了人管束,就越发妻子不娶妾室不纳,连个通房也无……
这女人有没有的,说来也不算什么,冯家早在上一代,因冯夫人青春守寡,女眷往来上头就极淡,真个世交如穆家焦家,也没人挑这个理儿。但子嗣也空虚,那就大大不好了。前儿冯渊看上个小丫头,虽穆老爷听说了恼得很,自家娇养尊贵的女孩儿他看不上,倒为个可以随意买卖的小丫头险些儿连命都没了!但恼过了,也暗自庆幸冯渊好歹在女色上头开了窍,老友香烟延续有望!
穆仁也是为此才巴巴登了薛家门,和薛蟠好一番说,才说动他舍了那小丫头。却不想,薛蟠虽对那小丫头有些儿不舍,听得要到冯家来,倒是乐意得很。穆仁其实不太愿意,但刚要了人家的心头好,也不好立刻翻脸,只得带着他来……
不曾想,冯渊先是对薛蟠颇和颜悦色,后是对那个前不久还拼了命也要纳回来、据说还“立誓从此再不结交男子,也再不娶第二个女子”的小丫头不假辞色直言拒绝,再就是……
薛蟠如此殷勤,冯渊竟也受得如此坦然!
——难道这才是真相?薛蟠打渊弟,其实是醋海生波由爱生恨?
穆仁傻眼,他特特在连日忙碌之中挤出时间,巴巴儿登了薛家门和薛蟠好生说了好几次,全心是为了冯家香烟使力,结果……
难道反而引狼入室了?
……呜呜呜,冯伯父、冯伯母,阿仁对不起你们啊……
12防狼
若非“狼”还在,穆仁几乎就要泪奔而去了;但就算稳住了没泪奔,但脸上表情也精彩得很,老十看了他好几眼,挠挠头不明所以,因近日天气渐热,老十这练了大半天,身上也黏腻了,并不是帕子擦擦就舒服的,略站了站,就直接辞过薛蟠洗浴去了。
薛蟠倒有心多亲近,但见老十说完直接转身,穆仁也没留客的意思,只得讪讪走了。
他一走,穆仁直接守在老十浴池外头,见他一出来就一把揪住他追问:“你不是和薛家那个有什么吧?”冯渊原本虽说只好男色,但结交的多是戏子花旦之流,穆仁是不担心他吃亏的,但如果和薛蟠那个呆霸王……
这亏吧,如果是择定一生相守的,吃也就吃了;但如果只是玩玩儿,那可真心太不爱惜自己了啊!
穆仁紧张得很,老十原不明所以,听他东扯西拉说明白了,不由失笑:“爷怎么可能吃那个亏?再说了,爷看不上那丫头是爷心里有人了……”
穆仁少不得追问几句那人是谁,家在何方之类的,老十只说两人失散,也不知那人现在何处。穆仁不知道脑补了些什么,倒很是唏嘘,也不再逼问他,因管事来回话,他又乐呵呵去打理冯家俗务不提。
闹得穆家太太背后没少叹息,穆仁明年可还要去参加春闱的呢,这么诗书不读只玩儿俗务的,就是穆、冯两家再是世交,穆太太也承冯渊没坑了她心爱小女儿的情,想着独子的前程,心里到底有些儿不舒服。
倒是穆老爷通达,虽也挂心独子前程,却反劝她:“我穆家世代商贾,仁儿能得个举人已是难得,都亏得当日冯兄在时,为他寻访名师,方有今日。仁儿的性子也不适合做官,平日里自家俗务也不爱过问,如今有渊小子那儿的机会,看着倒反历练出来了,如此也是好事,省得他人情世故上头一窍不通的。”
穆太太想想也是,穆家原全然商家,和冯家那等原是官家出身的可不能比,穆仁一介商家子,能进的睢阳书院,多亏得当日冯老爷在时,为他引荐了一个睢阳书院的先生启蒙之福,现今自家只得仁儿独子,冯家也只剩渊哥儿一个,正该两相扶持。
穆太太再是渴望独子有朝一日金榜题名挣来的凤冠霞帔,听穆老爷苦心分析一番穆仁就是侥幸得中,就现在这呆气儿,到了官场也只有给人生吞活剥的,也就更倾向于穆仁趁着如今帮忙打理冯家俗务的时候,多多和家中信得过的老管事学些儿人情世故,以后就是不当官,好歹也能护得住自个儿并家中妻小。
如此也罢了,穆太太对于帮冯渊挑个合适的管家,也就没那么急切,每每穆仁归家,还爱和他说说他在冯家管事的事儿,少不了提点几句,穆仁慢慢儿果然没那么呆了,就是穿着打扮上头,也不再那么让穆太太伤眼了——穆仁原本坚持什么魏晋遗风,认为文士涂脂抹粉乃是风雅,偏偏又不爱用丫头,自己的手艺又有限,整得自己好好儿一张脸,偏成了个油头粉面的傻样子,偏还有焦家那孩子不分青红皂白地一味儿只说他好,还说什么京中那位从十三四岁就风靡京城男女老少、直到现今儿近乎知天命了照样打败无数年轻公子高踞京城第一美男子榜首的敷公子就是面若傅粉人如端玉什么的……穆太太怎么劝都劝不住,仁大奶奶更拿丈夫没办法,现在好了他自己转过这道弯儿来了,连带着焦忠在打扮上头也略微不那么有特色了,真是解救了穆家焦家好些人的眼睛啊!
因此穆太太心思越多地转到□儿子身上,对于冯家的管家也就越发不那么急,反正穆家不可能贪图冯家什么,冯渊看着起码对穆仁,也是毫无芥蒂,整个家底都交给他了,穆太太心思一回转,恐怕穆仁一离了冯家也懒得过问俗务,也就乐得他在冯家多学点东西,就是偶尔底下人提那么几个还不错的人,穆太太看了总是三挑四捡的不合适,冯家这管家,就暂时耽误下来,好在穆仁也不觉得以举人之尊给个小童生做管俗务有啥不好,每日里只乐呵呵自己这个哥哥总算做得名副其实——能给弟弟出力帮忙了啊!
焦忠虽有些醋,但他对上穆仁素来没甚原则,看他喜欢,焦家那头帮着冯家挑管家时自然也就越发挑剔,就这么着,一眨眼到了腊月,冯家还是穆仁管着,老十只顾着自个儿每日里锤炼身体,这冯家谁管他都不在意,也乐得穆仁这么个还有几分哥哥样的人只围着他转。
不过怎么说呢,缘分来了,真是挡也挡不住。
老十本是一心打磨自身,但再怎么说,一个大男人,也没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规矩,又薛蟠此次的话难得中了老十的心思——
他说:“闭门造车出门不合辙,这练武也不能只对着靶子练啊!今儿天气好,不如一道儿去城外射猎?”
——这呆子难得还用对了一句成语,也不知道此前打了多少腹稿?
穆仁暗自腹诽,揣摩着这家伙莫非还打着自家渊弟的主意?
要不怎么说疑邻偷斧呢?穆仁眼里虽看着老十版冯渊一天天的健壮高大起来,心里却仍只当薛蟠是觊觎他柔弱天真可爱率性的世交小弟弟的恶狼,因此怎么看他怎么觉得这家伙不怀好意,倒有心不让冯渊出去,但原来那个冯渊就已经是个孤拐脾气,老十更是执拗,穆仁哄他哄不过,拦他拦不住,偏偏焦忠还因为那个武举人身份在金陵守军那儿谋了个差事的缘故,没能天天陪他到冯家来——今儿也不在,穆仁急得无法,又不放心那些小厮长随的,只得自己勉强上了马背,愣是将身上的帽子手套大裘衣都加厚一层,硬着头皮跟着一道儿出城。
老十一看穆仁上马的姿势就叹息,这身手,比老四还不像样儿呢!再看穆仁掩映在大毛帽子围脖之间,那去了脂粉后本就没甚血色、给风一吹更是显出几分青白的脸蛋儿,想想这从今秋入腊月不过两天,听说这人都染了两场风寒了,虽说没耽误事儿,冯家上下照样妥妥帖帖的,但自己是不是也太不经心了点?
老十虽养尊处优惯了,不觉得他人为自己效力有啥不对,不过好歹带了好些时候的兵,笼络军心啥的,也还懂得,又穆仁托他那被老十评价为有三分他家八哥当哥哥时模样儿的福,也算是被老十纳入自己人范畴的,不比那些奴才仆役,老十回想一番自己这些日子的作为,也略微有那么点儿不好意思,就关心了穆仁几句,还摸过他的脸确定虽看着青白、但温度还好方放心,就邀他:“打明儿起和我一道练武。”
穆仁本来因为老十直率表达的关心喜得无可无不可,但一听练武啥的,当下脑袋摇得和破浪鼓似的,原本对这个弟弟有求必应的他,第一次如此坚决的拒绝,老十本有些恼,但还不及瞪眼,就看他不过在马上摇了几下脑袋,就险些将自己整个儿从马上摇下来,赶紧伸过手稳住他,瞪眼也变成了无奈的白眼儿。
穆仁一时坐稳,却不一会子,又在马上摇摇欲坠的,老十扶了他几回,终于不耐,直接猿臂一伸,将他揪到自个儿马上坐着,口中嫌弃:“连马都骑不好,学爷玩儿什么射猎?”手上却稳稳护住他,穆仁只挠着头傻笑:“渊弟臂力越发好了。”老十哼一声,爷自然好!
薛蟠看得羡慕不已,虽说他再不敢拿那等心思眼色看老十,可看看老十近来越发英气逼人俊美无双的脸,再看看靠在老十身上的穆仁,也忍不住暗暗咽了口口水,唉,如果自己也能如此亲近一二……
却不防穆仁恰好看到他盯着老十吞口水,心下越发拿他狼一般儿防着了!
13风起
可穆仁千防万防,还是没能防住薛蟠这不要脸的越发登堂入室——要不怎么说横的怕不要命、不要命的怕不要脸的呢?更别提穆仁一介书生,既不蛮横也还不到和薛蟠拼命的地步,遇上薛蟠此等不要脸一再凑上来,老十开口邀请穆仁一道儿练武都能舔着脸贴上来求指点求训练,明明被老十拒绝了,却还能大张旗鼓送了厚礼三跪九叩来拜师的混人,穆仁除了目瞪口呆,委实无法。
偏老十还喜他诚意——主要是老十一片热心和穆仁说了好些天,这人别看平日对老十如何有求必应,练武强身此等明明于他自个儿有大好处的事儿说啥也不肯松口,就是老十花心思找了魏晋文士多能文会武、或者没个好身体一场春闱就能要他半条命之类的理由努力说服他,这家伙也死不松口,委实打击了老十一颗小心肝。正巧薛蟠三拜九叩大张旗鼓地来了,老十自觉近日在穆仁身上磨掉的面子又加倍涨回来——便松了口,允了薛蟠每日过来习武……
如此诸般,导致穆仁乖乖儿松口送上门让老十指点练武神马的,就暂且不提了。
还是说眼前这次射猎吧。
薛蟠果真是个呆子,虽说武课上头略比文课的好点儿,却不过是和他对练的小厮长随都不敢真和他动手,比起文课的老夫子容易对付些儿罢了,其实还是个文不成武不就的纨绔子,射箭什么的,招惹招惹野鸡野兔之类的还行,这么大冬天的,就是正经猎户,不到万不得已也不进山的日子,他非起性儿往山里头去,穆仁不常射猎不知道,又正喜欢被弟弟护着的感觉,也没拦着,老十无可无不可,结果这金陵城外,居然也能遇上熊瞎子!
穆仁开始还只觉得那傻大个和焦忠一般憨憨儿的十分有趣,待得见它被薛蟠一箭激怒,一掌就拍断一棵树时,立刻一哆嗦。薛蟠看着一路横冲直撞往他奔来的黑大个,偏他□那据说价值千金的骏马却也是吓得连动都不敢动,薛蟠只剩傻眼的份儿。
至于那些随从,薛家的不必提,就是有那么零星几个还想着主子的,却大多不顶事;冯穆家的倒还有心护主,可也只一心护着穆仁冯渊撤退,谁稀得去过问薛蟠?好在老十虽还没吃透冯渊这个身体,但总算不是原先儿那个起身猛一点都能发晕的弱鸡,熊瞎子乍一出现,老十就先用斗篷在穆仁身上打了个严严实实的死结,不说多稳妥,也不是略一松手就能将他颠下去的,再挽弓连射两箭,一箭正中熊鼻,一箭正中熊眼,只听得一声嘶吼,黑熊继续往前冲了几步,正好在薛蟠马前两步处倒地,熊掌在马前蹄砸出个小坑,薛蟠看得脸色尽白了,连呼吸也忘了,半天才哆哆嗦嗦咳出半声儿喘出了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在马上。
也亏得,薛蟠那马,虽也吓得厉害,却不曾瘫倒失蹄,也不曾发疯乱跑,不过仔细一看,穆仁忍不住笑出声来,仆役随从也各自忍笑,只有薛家那些个掩面不已——那马儿一双眼呆滞木然,竟也是吓傻了,和薛蟠的模样何其相似!
果然是物似主人型么?
这么一笑,穆仁又是一直坐在老十马上,最是没受惊,此时已经完全忘了方才的惊险,只有薛蟠傻乎乎的,晃了晃脑袋,眼睛略微回过点儿神采,看向老十的眼神越发亮得让穆仁收了笑容换上戒备,却不妨,薛蟠那马也差不多时候醒过神来,忽然呼出一口气、软软地卧倒在地,虽动作不大,薛蟠也被颠得侧身滑下马去,头上那顶张扬的三色貂皮帽也被蹭了一下,歪在薛蟠那张呆脸上,笑果十足,穆仁忍不住又是一阵笑,笑完再看薛蟠依然痴痴看着老十的眼神,虽仍戒备,却略微放心了些——就这么个呆子,撞到现在这个武力值大增的渊弟手里,吃亏的还不定是谁呢!
偏再细想,自家渊弟从来最好,和这么个呆子搅合在一起,就是薛家财势再足,总是渊弟吃了亏……穆仁看着薛蟠的眼光越发不善,只是薛蟠全无所觉,只傻愣愣盯着老十看。
老十因他眼光之中没有丝毫淫邪之意,也不管他,只暗暗活动了一下方才不过连珠两箭就有些酸痛的手,再看看身边这些人,两个呆子——一个书呆一个傻呆,都一般儿肉脚——那些随从也没哪个撑得住场面的,撇了撇嘴,罢了,得了个熊瞎子,也不算没有斩获,因此率先掉转马头,薛蟠一看,忙不迭爬起来,随意抢了一匹还站得住的马,颠颠儿跟了上去,两家随从留下几个料理黑熊,其他赶忙跟上不提。
半路遇上找来的焦忠,因穆仁靠着老十无所知觉理所当然、一到了他马上却别别扭扭的模样儿,少不得又翻了一回醋缸子,当然也轻易就被穆仁镇压下来,老十也懒得理会焦忠这个憨子,倒是薛蟠呆是呆,却也看出些端倪,忍不住笑两声,让穆仁越发恼羞成怒地狠掐了焦忠腰间软肉两把。
焦忠只是笑着由他掐,好不容易穆仁掐够了、也心疼了,又薛蟠虽不愿,但劝着他回家的正是方才唯一一个还算顶用的奴仆,薛蟠呆是呆,也还知道那么点子好歹,因此没很驳了他,也应了要回薛宅去,穆仁见薛蟠没再纠缠到冯家,也暂时放了心,正松口答应焦忠今儿早些儿带他一道回穆家,却不等一行人分道扬镳,就听得前头一阵喧哗,薛蟠最是个好热闹的,率先掉转马头看了过去,他虽然文不成武不就,但目力不错,身材也还高大,又骑术尚可,□马儿也温顺,因此他在马镫上站起来一会,竟还能稳稳坐了回去,满脸兴奋地转头邀老十:“师傅,前头有人击鼓鸣冤,衙门外头围了好些人,不如我们也看看去?”
老十这一路被这厚脸皮的一声声“师傅”叫得,都懒得纠正他了,对鸣冤什么的也没兴趣,倒是穆仁最热心,也不管这寒冬腊月的冷得很,闻言就催着焦忠要去看看,老十本是无可无不可,见穆仁那说是三脚猫都污蔑了三脚猫的骑术,坐在焦忠马上都要靠焦忠扶着他才能坐稳的模样,还要学着薛蟠刚刚的动作,蹬着马镫站起来,以招呼自己,抚了抚额,忽然有点同情焦忠了,到底驱马跟了上去。
薛蟠却只当是老十响应了自己的邀请,也乐滋滋跟上,且心底难免对鸣冤那人有了点好感,又有心在老十面前表现,这到了近前,连击鼓的是何人都没看清,就大咧咧问:“你有何冤屈?且说来与薛大爷听听。若果然有冤,爷就给你做主了!”
——浑忘了自己当日在这衙门里头挨的板子了!
薛大呆子这话,听得一众不比他健忘的围观者暗自偷笑,也听得里头刚刚升堂的于天青头疼不已,倒是穆仁还挺惊讶地看了他一眼,看不出来这呆子呆是呆了点,莽撞也实在莽撞,却居然还有几分侠气?但那眼光在看到那击鼓的小媳妇时,又立刻变成了怀疑,这呆子,不会是打着这美貌小娘子的主意吧?
和穆仁有同样怀疑的绝对不是一个两个,就是于天青,看了那小娘子心里对薛大呆子的立场也有点犯嘀咕,只不往心里去;不过待得听了那小娘子朗朗念出的状纸,于天青的头疼病,果断又犯了!
本府眼看着任期就到了,怎么之前五年多都好好儿的,到了这半年,就怪事不断呢?好容易才把薛蟠那事儿揭过去,却又冒出个……
14谢氏
原来,这小娘子谢氏,说来也算是官家之后,不过她娘家前些年因事败落了,谢家抄家,家主流放,成年男女也都入了罪,这谢氏说来也算有福气的,她堪堪在事发之前半月出嫁,夫家丁氏虽不如她娘家原来富贵,但却也是世代书香的耕读人家,又是和谢氏母族有亲的,并不因谢氏娘家败落就嫌弃她,依然让她稳稳当着正房夫人,也默许了谢氏将谢家两个因为年幼不曾入罪的弟弟接来过活……
这事儿,满金陵说起来,谁不称赞那丁氏人家宽厚仁和?就连谢氏的夫婿丁广仁,前年秀才岁考考得差强人意,却也能好好儿保住增生名额,靠的可不就是这仁义有规矩的名声?
于天青也听说过这事儿,虽从他的角度看,实在不觉得维护一个娘家败落的嫡妻脸面,有甚宽厚仁和可言,但比起世间诸多连此等基本丈夫应为之事都不曾为的男子,那丁广仁也还尚可,岁考之事又是学政差事,只要不出大岔子,也与他无碍,于天青也懒得去追究丁家是否在其中推波助澜借事扬名。
却不想,谢氏今儿把官司打到他跟前儿,于天青就是不想管都不行了。
于天青心中暗暗叹气,说来,他也就是个一般般的官员,没有两袖清风的清廉,也没有耿直不弯的气节。但在大青的大风气下,又有他夫人是恩师爱女,教养极佳,掌家经营有道,家中财物不很缺,岳丈自己虽不过四品官,但岳家形势不错,又是太上皇母家,就是行事低调,也无人敢小瞧,连带得他这个女婿腰板子也硬气。因此于天青倒还保留了几分读书人的性子,就是贪,无论大贪小贪,也从来不敢向赈灾口粮河堤银子之类的下手;就是徇私,无论因钱财人情,也从来不敢过分屈打成招罔顾人命。
这谢氏将事儿一说,别说围观的金陵民众议论纷纷,几个激进些的学子更是义愤填膺,就是于天青自己,虽当日求娶程氏也带了几分功利,但多年夫妻不说极尽恩爱,却也是相敬如宾和和气气,听得那丁广仁所为,也恶心得不行。
老十一行也下了马,穆仁依然被焦忠护在怀里,正叹息摇头,就是薛蟠也啧啧有声:“看不出来,读书人真要享受起来,倒比我薛大爷还会享受。”
这话说得,自然引得一干原本还算稳重些的学子也忍不住纷纷对薛蟠投以怒视目光,偏薛蟠理直气壮地瞪回去:“难道不是?别的不说,就说前儿我薛大爷买了香菱丫头,可没想着将和我抢那丫头的美人一道儿抢回府里去!”说完才想起那美人就在他身边儿,赶紧转头对着老十狗腿讨好笑:“师傅,我不是说你。你现在当然更美,不过可不是原先那等苍白弱鸡小模样能比的……”忽然想起那苍白弱鸡小美人也还是眼前人,薛蟠赶紧改口,“呃,不是,我是说……”支支唔唔大半天说不出话来,好在老十本来就不是冯渊,又知道薛蟠素来呆,也不予他计较。
就是那些怒瞪薛蟠的学子,看了这呆子的模样,也纷纷摇头叹息,这呆子说话虽不仔细,可说到底,也是那丁广仁先做下恶心事儿,败坏了金陵学子的名声!
你说丁广仁做下何事,而谢氏又状告何人?
却原来,谢氏所告,便是其夫丁广仁!
原先满金陵传得赫赫扬扬,都只说丁广仁对嫡妻宽仁敬重,就是岳家犯事,也谨遵读书人家四十无子方可纳妾的规矩,后院只得嫡妻一人,又不曾阻拦妻子救助岳家未入罪的小舅子,就是丁家长辈也支持,丁家虽只是三代中顶天不过出了个举人的普通耕读人家,却是难得仁义有规矩,可谁知,谢氏不说外人还真不知道,知道的也不会多嘴,原来丁广仁后院虽只得嫡妻,前头书房里却足足养了十二三个俊俏小厮!这人竟是个只走得旱路的,水路什么的,据谢氏所言,若不用药,根本无法。
时下虽说契弟金兰皆是雅事,但丁广仁这样不用药走不得水路的人,说出来到底惹人笑话。好在因着寒冬腊月,府衙外头围观的人不很多,除了几个穿得起厚衣裳的闲人,就是些和穆仁一般的热心学子——大青规矩,有功名者皆可对有冤讼事上报,因此不论冬夏,旁听审讯的学子总是不少——会传闲话的人也不多,因此这事儿虽不好听,也有人小声嘀咕“什么丁氏仁义,说来还不如冯家败家子”什么的,到底时下讲究“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愿意用药走走水路的,总才是对宗族父母的一个交代,虽说来对谢氏不太公平,倒也不算大事。
可丁广仁所为,不仅为此。
谢氏惨笑:“若只得如此,妾身也认了。虽婆婆常怪责妾身进门多年不开怀,又多方设法代妾身保管了近半嫁妆,可好歹容了妾身将两个弟弟养在陪嫁庄子上,可是……”
谢氏容貌不说十分柔媚,却是俊眼修眉,直鼻丹唇,别有一种俊美,谢氏两个弟弟虽不在堂上,但想来,一个同父同母自不必提,另一个虽是堂弟,但其父与谢氏之父同母所出,想来也是不差。那丁广仁又是个好走旱路的,对着两个未留头的小娃娃或许没什么心思,但转眼五年过去了,未留头的小娃娃长成了虽然稚嫩却已初现芳华的小少年,丁广仁又是个满书房十二三个小厮都嫌不够的,偏生近年又因为丁家仁义名声传得太开的缘故,尤其前年秀才岁考之后,丁广仁连往常常去关顾的几家戏园子都不好去,只恐伤了名声日后不好过,又暗恨谢氏一无娘家扶持他这个佳婿,二不能开怀延续他丁家香火,虽外头看着还好,但正经闺房里头,丁广仁对这个妻子却是越发折辱,几乎是视同倡优了。
谢氏也是娇生惯养出来的,当日之所以会下嫁,也是家中祖母不舍得她到了高门大户里头给婆婆立规矩的委屈,哪里受过此等折辱?但她娘家已然败落,又有两个幼弟要娇养,少不得忍辱负重。谁知丁广仁却是得寸进尺,在谢氏身上逞不够威风,却将她的隐忍视为可欺,竟将主意打到谢氏两个弟弟身上了!
时下契兄弟是雅事,也未必个个身份相当,却讲究你情我愿。而丁广仁本就没想着正经结契——他对妻子都是视如倡优的亵玩,对小舅子,自然也只当小倌玩笑——偏谢氏小兄弟两个虽是年幼,却是心思明白的,多少看到姐姐为了他们所受的委屈,哪里看得起丁广仁这个所谓的姐夫?且都一心一意扑在学业上头,只等着有一天考出来,要救姐姐出苦海呢!因此丁广仁才露出点儿意思,谢氏兄弟就都变了脸色,丁广仁见势不妙,因当时是在外头,也不敢强来,只得讪笑含混过去。回头却不曾死心,反而收买了谢氏陪嫁庄子上的管事,对谢氏兄弟用了下流药物……
“若非夏嬷嬷忠心仔细,妾身那两个弟弟,可就毁了!妾身实在无法忍耐,只求与丁氏义绝,还请大人做主!”谢氏伏地大哭,哭声哀戚,听得外头众人也纷纷摇头:虽说谢氏娘家确实罪有应得,不过丁广仁也太不厚道了,那等下流心思都打到妻弟身上,也亏得他还好意思在外头装出一副仁义有规矩的君子样!
15义绝
于天青仔细看了状纸,也觉得可惜。谢氏两个弟弟,一个十二,一个十一,却都已经是童生,却只因父辈不积德,险些儿落得个小倌倡优之流的下场,就是谢氏自己……
但此事是谢氏一家之言,证人又只得其陪嫁奴仆,实在难以作准,于天青正自为难,却听得门外忽然又是一阵喧哗,却原来是谢氏两个弟弟到了。
谢宣十一,谢寒十二,长得都比谢氏还俊俏几分,尤其谢寒,那微微翘起的眼角,便是正容也有几分媚,薛蟠看得口水都险些儿留下来了,又恰听得旁边人介绍说这两位都是□岁就自行考入的睢阳书院,更是连连叹息:“早知道书院里有此等好货色,爷就该好生去上学才是。”
这话说的,别说那些学子听得纷纷吹胡子瞪眼,就是穆仁,也不由翻了个白眼,只是在懒得和这呆子多说——睢阳书院那是谁想上都能上的吗?不过听得这两位是自己的小师弟,穆仁也不禁多了几分好感,但穆家也只是小乡绅,在金陵势力有限,穆仁眼睛一转,总算没白费这些天穆夫人明里暗里的各种教导,顺着话赞了这两个孩子,当然赞的不可能是容貌,而是难得这两个孩子小小年纪就考了童生:“渊弟当年也是十一岁中的童生呢!”
薛蟠一听,也想起来了,看着谢家兄弟的眼里就少了几分淫邪之色,再听得穆仁先感叹“谢家确实罪有应得,但稚子无辜,丁广仁也确实太过了”,又担忧“只是此事证据实在不好说,也不知道结果如何”的话儿,当下就拍了胸脯:“这有何难!”说着,吩咐下人各处打听消息,尤其谢氏方才提到的那几家戏园子,虽说过了两年,不过想来总还有丁广仁相好的戏子在,又有那丁广仁身边的小厮等,还在丁广仁身边服侍的或许不敢说真话,但丁家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就算丁老太太将从媳妇谢氏那儿谋算来的钱财都用在给丁广仁养小厮上头,也不可能供得起他一年换上十几个的消耗,想来总能找到放出去的……
别看薛蟠别事不行,这捉人短处踩人痛脚的,还真有几分天赋,不一会那长随骑着马走了,薛蟠得意洋洋挥着不知从哪里掏出来的大金扇子笑,笑得原本还对着呆子刮目相看的众人纷纷转过头——谁家寒冬腊月摇扇子?就是装斯文也别拿大金扇子搞笑好么?果然呆子还是呆子,刚刚那是意外,绝对的!
倒是老十难得伸手拍了薛蟠肩膀两下:“不错。”
薛蟠也就不管其他人的反应,笑得越发得意起来,在听到堂上府尹点头同意谢氏兄弟所请,宣大夫查看两人身体状况时,还特特又让一个随从帮忙去多请几个大夫,因自己才扇了几下扇子,就打了好几个喷嚏,还不忘加一句:“给大夫们备轿,尤其陈伯那儿,他年纪也大了,别冷着。”
这话说得,让大家不免对这呆子又刮目相看了一回,正好薛蟠之前虽横行霸道,但冯渊还真是他在外头打死的第一个外人,平日里除了自家奴仆,在外头就是打人,也亏得没打死打残过谁,又见了老十版冯渊之后,薛蟠很是收心了不少,他年纪又还不大,大家想起他过去的恶名,倒还觉得那时是小孩心性,现在也不过呆了点霸道了些,心似乎也还不坏——至少还懂得关心老人不是?
因有原本名声不错结果内里实在恶心人的丁广仁做对比,陈老大夫在金陵的好名声又委实不错,连带着随口关心他一句的薛蟠也洗白了不少,倒是意外的收获——谁想得到,薛蟠不过是因为陈老大夫正好在他过堂挨板子的时候给了他最大的一个希望(冯渊活着的消息),所以才另眼相看,并不是这家伙真的学会尊老爱幼了呢?
但不管怎么样,这呆货确实帮了不小的忙,他随口吩咐长随去请的大夫都是上回他自个儿过堂时,为他辩倒冯家黑心老奴才的那些个,绝对是满金陵医术医德皆有口碑的,这些人加上于天青请来的老大夫,异口同声验证谢氏兄弟体内确实残留着一些不利少年人身体的下流药物,又有薛家长随动作迅速打听来的,包括丁广仁老相好的小倌儿、家中打发出去的小厮等等……
当然只是这些还不够,府尹大人自然也派人调查过,谢氏陪嫁庄子上那个被收买的管事和忠心护主的夏嬷嬷,虽前者矢口否认事实,但他房中搜出的金银身契就是最好的证据,谢氏可不是会把管着自己陪嫁庄子的管事放出去的白莲花,几番审问下来,那身契竟是丁广仁从谢氏身边盗出的……
如此种种,又有官媒在后堂为谢氏验过的伤情报告,再加上外头以别说围观的学子群情激愤,就是于天青的脸色也是黑了又黑。但谢氏没有状告夫婿的意思,她只求和丁家义绝而离,于天青也不好强行缉捕丁广仁。因丁广仁据说恰好正在城外庄子上,一时赶不回来,丁老太太又是寡妇,于天青也懒得与一妇人纠缠,见证据确凿,便宣了丁家族老,判了丁谢两家义绝,谢氏凭义绝而离,丁家归还谢氏所有嫁妆,尤其包括丁老太太原先“代谢氏保管”的那部分。
丁家族老是否知道丁广仁家事内情且不好说,不过接下官府义绝文书后,对着谢氏那一叹二愧的模样,还真像那么回事,不过有丁广仁的“仁义”名声在前,还真没几个有耐心看他那堪称唱做俱佳的表演,于天青惊堂木一拍,就要退堂,不妨门外忽然一阵喧哗,而后扑进来一个暗青色大袄的老妇,因她年岁大,衙役不敢狠拦她,刚刚府尹又已经宣告退堂,竟由着她扑到堂上,于天青本已经快退至后堂,却不妨被她拖住衣摆,冬日寒凉,于天青因外头要罩官服不敢多穿,坐了这半日已经脚上僵冷,给这老妇一拉,不免就一踉跄,失态不说,还险些踩到那妇人,于天青就不由有些恼,但见那妇人发鬓斑白,满面泪痕,也还忍着听她哭诉,不妨听了一会,才听出来,这位就是养出丁广仁那等“仁义”之人的丁家老太太,也是因为“怜爱”儿媳所以帮她打理了近半嫁妆的谢氏婆母,不,前婆母。
这位哭诉的是谢氏万万不可与丁家义绝,因为她已经两月不曾换洗——丁家子嗣艰难,丁老太太只得丁广仁一子,而丁广仁守了谢氏八年,也才得了这么个喜信儿……
于天青就看着谢氏,谢氏眼角又溢出泪来,她抹一把眼角泪痕:“妾身确实曾有过身孕,可却已经没了。”刚刚为她验伤的官媒也垂首答于天青:“谢娘子确实有小产迹象。”
老太太转头瞪向她,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和凶狠恶毒之色,看得连薛蟠那个呆霸王都打了个哆嗦,他原还看着那老妇哭得可怜呢,却不想一转眼那泪痕还未干,眼睛就已经和毒蛇似的了。
丁老太太却不知道自己一个眼神已经越发引发围观群众各种脑补丁氏后宅虐待儿媳的二三事,只嘶声控诉:“就算义绝,也是今日之事,谢氏你仍为丁家妇便谋害我丁家子嗣?”她对族老哭:“谢氏欺人太甚,谢道台犯下大罪,我不过是因着先老姑太太的面子,才容下她,还接了谢宣谢寒养着,可她竟谋害我丁家子嗣……按丁家族规,谋害子嗣的妇人,可是死罪!”见丁族老只垂着头不说话,丁老太太手上扯住于天青衣摆的力道也越发大了些:“求府尹大人为民妇做主啊!按照国法,母无故杀子,也是死罪啊!”
16真相
于天青皱了皱眉,谢氏惨然冷笑:“如果致人小产便视为杀子……那父无故杀子可也是流三千里以上的大罪!”她对着于天青端然跪倒,“民女小产,乃因听闻丁广仁竟罔顾人伦,欲对妻弟行不轨事,惊怒之下,一时不甚跌倒所致,当夜夏嬷嬷曾为民女请的大夫也在此间,还请大人明察。”
巧极,那位曾老大夫也是被请来验看谢氏兄弟身体的众大夫之一,其人端正,又可怜谢氏遭遇,自然不会为丁广仁掩饰,直言当日谢氏确实因跌倒小产,当时脉象也看得出心中惊怒郁结。
丁老太太怕牵连儿子,不敢再提杀子事,只还不甘心,便死咬着谢氏两月不曾换洗却不声张一事不放,直哭得泪水都淹没了那两道深深的法令纹,谢氏却只端然肃立、惨笑不语,倒是官媒看着不忍心,也实在鄙薄丁广仁的为人,忍不住多一句嘴:“就谢娘子那身伤,想来两三月不得换洗,也是常事。”
这女人在房事上头受的虐待多了,月事不免就异常,这事儿未必人人皆知,但此时正好好些大夫在,又大多是曾老陈老那等做得谢氏父祖年纪的老人,见人疑惑也不很讳言,如此大家更是纷纷摇头,就是于天青,也没了与丁老太太此等妇人纠缠的心思,借着她呆愣间手上力道放松的机会,抬步直往后堂去了,只留下一句话,命丁氏族老在三日里归还谢氏嫁妆,此后两家义绝,不得纠缠。
丁老太太失魂落魄,丁家族老也是唉声叹气的,虽不好对着这个为丁家守了将近三十年寡的老嫂子说什么,但少不了流露出几分对她家苛待谢氏一事的不满,却也不想,丁老太太虽年轻守寡,不免日子过得精打细算些,但她为谢氏保管的那近半嫁妆,可也有一半是给了族里头的好处,不也是念在族里早些年对她们孤儿寡母的照顾吗?族里头不也因此越发照顾这孤儿寡母的,就是谢氏越发憔悴,某些事儿也有些风声,但族里不都视若无睹,只说丁老太太不容易,谢氏又进门多年不开怀,正该越发谦恭孝顺侍奉婆母的吗?
今儿事败,倒都转了口风了。
谢氏看着那一边叹息家门不幸亏待媳妇、一边承诺必定会将谢氏嫁妆按照嫁妆单子如数退还的丁家族老,垂下眼睑,掩去眼中一抹淡淡的嘲讽:“也好。”
是的,也好。虽当日她因祖母宠爱,嫁妆远不只是单子上那些,单是压箱银子就比单子上的多了三千两,可又如何?只当是还了丁家好歹还没明着阻止自己庇护两个幼弟的情儿了,至于其他,今日这一场过堂,虽无法立刻收回来,但……
丁广仁有几分学识,又有几分心机读书,成婚多载,谢氏最是清楚不过。原本他不过是凭着仁义名声撑过的这两次岁考,这堂一过,就算学政不会因着剥夺他的秀才身份,但下一次岁考……
最重要的是,丁广仁的身体……
谢氏原本是想着已经嫁入丁家,丁家又好歹还要那么点脸面,没明着阻拦她抚养幼弟,因着暗地里诸多隐私无耻之处,也尽忍了,还为了将日子过下去,千方百计设法抱住自己的身体,也调理丁广仁的身体,好难得才有了那个孩子。可惜孕期不足三月,就弄出那等无耻没人伦的事儿来,谢氏怎还回甘心为丁家生子?
丁家又怎还配让她生子?
谢氏早尝到没有一个符合世俗规范的父亲的苦,只是前谢道台再不好,对家人儿女确实不错,女不言父过,谢氏最多只恨当时自己年纪小,又只知道享用贵女的奢华生活,却从未想过这些奢华的来源,也不曾好生劝过父亲……
但有此一遭,谢氏一想起自己姐弟三人在父亲获罪前后的处境,再看看或许没能力犯下父亲那等罪过,却更加恶心人的丁广仁,又怎么可能愿意让自己的孩子有那样一个生父?
况且她还有两个已经渐渐成长的弟弟。就如丁老太太在谢氏父亲获罪后,常常责骂于她时所提到的那样,时下重姻亲,虽当今甚少因罪株连,但姻亲的名声也很彼此影响,谢氏辛苦抚育两个弟弟数年,眼看着他们终于快要有了前程,又怎么愿意让他们有丁广仁那样一个无耻之极的姐夫连累?
如此种种,才终于让谢氏下定决心。
也正是谢氏的狠下决断,才能免除了今日丁老太太最后的攀咬,并顺势让丁广仁的“名声”更上一层楼了。
……只是,到底……
谢氏低下头,手不知觉地轻抚着小腹,谢宣谢寒不明所以,只当姐姐哀伤那个无缘的小侄儿,急急一左一右扶住谢氏,谢宣文采好,嘴却笨,只会说“姐姐,我长大了,会好好孝顺你的”,谢寒却眉毛一挑,眉梢便显出几分凌厉,偏一双妩媚的狐狸眼却故意眨啊眨的,方才还板得严正的脸换上孩童的天真和俏皮:“姐姐,你别伤心,想来小侄儿是不屑有那样的父亲,才不肯来的呢!但你这么好,等弟弟给你相个好男人,小侄儿自然还会和你再续母子缘分的。”
这话说的!
时下虽不很苛责妇人改嫁,但文人学子总还是更提倡女子守节的,但丁广仁的人品实在“出众”,众人方才义愤填膺,此时见谢寒话儿说得有趣,脸上的表情也实在做得可爱,谢氏的遭遇又实在可怜,便是最古板的老夫子也没想起责备他这话儿,对着谢氏倒还真有几分可怜;还有心思活络的,想着谢氏家门虽获罪微寒,但谢宣谢寒的前程眼看不错,而谢氏的嫁妆显然不菲,虽然已经二十六七,又被丁家虐待得身形单薄脸色憔悴,但颜色还是不错的,就是再嫁,也不见得不好……
就是薛蟠和穆仁都难得一致的,对谢氏的遭遇很是怜惜了几句,又一块儿痛骂丁广仁的无耻……也不只他们,这一时间衙门口没散去的人群,无论学识身份,话题倒还挺同调的。只老十看着谢氏眯了眯眼,露出一抹兴味的笑。
还真是,差点看走眼了啊!
不过反正没甚相干,走不走眼的,人家要哄的也不是他。再说这谢氏也挺倒霉的,难得老十在这里遇上的第一个有些烈性的女儿,却混得那么惨……老十也懒得揭穿她,不过一笑罢了。
因焦忠还算识趣儿,早早备好了暖和和的马车给穆仁,老十看着穆仁上了车,自己也上了马,点头应下薛蟠明儿上门拜访的请求,策马回去了。
17牵扯
老十只当谢氏不过一面的缘分,却不想,巧得很,没几日,恰逢腊八,老十想起以往每年九爷府里必然送来的,每次总被他嫌弃甜了淡了稠了惜了、却总是会喝完一碗的腊八粥,心下就有些烦闷,再看穆仁和薛蟠,平日里不觉得,但今儿怎么看怎么觉得,那木头人怎么就那么啰嗦,那薛呆子怎么就那么烦人……
因察觉自己心态不对,又虽和穆仁亲近,和薛蟠也算熟悉,却到底不是八哥老九那等可以口无遮拦发脾气的,老十不愧到底活了近百年的,原先再莽撞的性子也到底忍住了没迁怒,只折腾了院中的靶子木桩一顿,还是心烦,就独个儿骑了马出城,偏那么巧,不过无意经过河边,就顺手救出个小美人。
谢氏那个有一双妩媚狐狸眼的大弟弟,谢寒。
还拣了一个小小美人。
谢氏那个笨嘴拙舌的小弟弟,谢宣。
于是就又和谢氏姐弟牵扯上了。
说来也还真是巧。
老十就是男女不忌,也口味独特,并不像其他大清官员勋贵那样,好男色也多是好的年少稚嫩的小戏子小倌儿的,谢宣谢寒虽样貌好,可那稚气未脱的小模样儿——老十原先的玄孙都比他们大好些了,哪儿起得了什么心思?再老十本也不是什么善心人士,虽说看这两个娃娃有几分可怜,不过比起那些被抄家流放入贱籍的,这两个在家主获罪斩首、家族抄家之后,还能得到谢氏的庇护,并考出个功名来,已经是极大的幸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