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那一个呢?”他笑了,却是戏屑。
她也笑了。
“我做我喜欢的事,不喜欢别人管我。如果你让我不高兴,救你于我和救只狗没有什么分别,我还是有办法把你放回原来的地方。说话有点分寸。”
他看着她,觉得这前后二人相差甚远。
竟然有如此刻薄的语言,和前面照顾他的人判若两人。他微微扬唇:“你可是在生气?气什么?”
“气你践踏生命。”
她又恢复到清冷的样子了。语气薄薄,如果不仔细听,不仔细看,很难猜测她的意思。
“命是我的,我如何就如何。”他说。
漫不经心。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现在不是。我救你的命,它自然还是我的。”
她在执着什么,他不明白。
如何说没有感情?如何说不认识?为何执迷于陌生人的性命?
“我信我们非亲非故。”他淡笑:“我决计不会选择你这样的女人。”
“再好不过。”
她虽然如此说,却还是把干净的衣服,放在了他手里。
另一种生活
无论如何,他相信自己是在一个很奇怪的地方居住着了。
以一个奇怪的身份,或许她没有说错,他就是她下雨天脑子里哪里的筋不对带回来的一个小动物,一只猫或者一只狗。
还是会咬人的那种。
2DK的公寓住两个人,虽然不拥挤,但是却也要时时碰面的。
这个家,很奇怪。
她一个人住,他没有来的时候。他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奇怪的人,奇怪的事,有一天要是他自己恢复记忆,这里的一切都是发梦,但是这个家有种说不出的奇怪味道来。
家具很少,生活必备以外的东西她几乎没有,好像就是不太感兴趣。房间虽然不是一尘不染,却给人干净简单得过头。
她只有一个手机,很意外的时间才响,一个多月来,响过两次。
没有父母的照片,也不提他们的事情,就像是人间蒸发一般,没有外人的痕迹,世界好像只有她一个。
她每天都是很晚回来,他的伤渐渐好得差不多,却不知道哪里去,他想不起自己银行卡里的密码,自然只好把钱包里的钱给她,她每天吃速食,从不换别的口味,给他的外带也永远是一种,蛋炒饭。
养了个男人在家,她从来不心虚,好像没有这个人存在,她照样好吃好睡。有时候他心情烦躁,说话刺耳难听,她淡淡几句他便懒得发作,和这个女子相处时间一久,什么样的脾气都磨完了。
只是,她从不赶他走。
因为她知道他记忆没有恢复,没有可去的地方,这样,他也理所当然的留下来。事实上,他钱包里那些钱足够他出去找个好房子吃住一段时间,他是男人,钱用完了可以找工作,但是直到他伤好得差不多了,决定尝试在外面找个工作的时候,也不提离开的事情。
他竟然觉得留下来已经习惯了。
这个2DK的房子,他相信自己的本能里以前从来没有这样的体验,但是他就是习惯了。
他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自然的叫她的名字,像别人叫她这样,叫她阿染,不记得什么时候理所当然的被她称呼他的名字。
她把事情发生的情况说给他听,他觉得那些事情是活在自己骨子里的。
凶险,但那就是自己的过去,他对她说的话毫不怀疑。因为他感觉得到自己的本能里,有那样的怪物。嗜血而凶残。
只是诧异她,竟然义无返顾的把他带回来,这一点直到很久以后都不能明白其中的缘由。
他知道自己的名字,叫夏澜。
除此之外的一切,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没有想过万一一辈子也想不起来,究竟是个什么状况,可是渐渐的,他发现自己的眼睛里,有阿染的影子。
他对她的了解,渐渐比自己了解还多。
好像只得一夕,他去到了另外一种生活。他开始想,或许黑社会不是自己选择的,而现在的生活,才是自己真心希望的。
所以他没有去打开床头下的柜子,他知道那里面有什么,她也明白。
那里面有一把手枪,枪里应该有一枚子弹。
宣告着他过去,所有的生活。
如果有一天他恢复记忆选择了回到过去,那把枪,就会从那里消失。
“要想完全抹杀一种生活,从记忆里彻底的毁灭,并不容易。”这是她对他说的。
虽然说的时候好像漫不经心,但他知道,说话的人绝对不轻松。
如不在痛苦中,如何知道痛苦?她并不相信他会抽离以前的生活。可是他感觉到现在这个自己的意志,却是完全的,
他想换一种生活。
那天,他和她坐在桌子上吃饭,她在看自己的书,他突然说从报纸上看到一份不错的工作,她开始是一愣,接着就笑了。
那好像是他很少见到的,她真心的笑容。
夏澜的心
楼下的小区不远有一家中式面店,夏澜出门找工作,走到面店门口,不过多看了几眼招聘牌,面店里面便有个大约30来岁的热情男人走出来,问他是不是找工作,问他愿不愿意管柜台。
他觉得很奇怪,哪里有人这么随便,找了个三无人员管柜台的,但是那人竟然十分坚持,并且说:“我有不可告人的难处,这工作非你莫属。”
那人看上去是面店老板,性格却随便得可怕。夏澜心下奇怪,口上却答应了。
柜台每天收钱管人做事,十分轻松,他每天工作8小时,得到不错的工资,柜台的工作他又似乎不以为难,仿佛熟于此道,难以相信自己的前身竟然是黑社会,坐起这些事情来居然也是麻利果断。老板姓虞,好像叫虞扬,总的说来是个神经大条乐善好施的好人,他和老板不久便成为朋友,有时晚上和老板喝酒,这样的生活平静随意。
阿染的学校似乎在考试,有时候他在面店的玻璃窗里看见她回来经过的身影,他对她招手,她便进来吃饭,还是那一层不变的蛋炒饭。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不换点别的。却从来不问她。
很快是6月,他失忆已经大约2个月了。还是一无所获,记忆里只有现在的生活,完全没有过去,他从不担忧,好像性格导致如此。阿染空空荡荡的家里慢慢多出了他的物件,有时2人会上街买一些东西,虽然一切那么自然,但是他还是觉得很奇怪。
他和她,任谁说都是恋人吧。不是正在同居中?他现在已经有了工作,却和她一起,虽然这么近,却没有一点恋人的情感,如果说和一个女人发生一夜情非常容易,至少那样会有一些情感,那么他对阿染,又是什么情绪呢?
阿染有时候就像个孩子,但是有时候说话,却又觉得她淡漠得让人吃惊。有时候她有别人都没有的同情,有时候她又消沉得让人不敢和她争执。相处如此之久,她对他的态度始终让他无法琢磨,真的如同她所说,是一种施舍?她竟然能对一个和自己单独相处的男人,面不改色的说出这样的话来,能够完全控制自己的情感而丝毫不越界,这究竟是怎样一种可怕呢?她不是他的什么人,却对他始终不错,但她的眼睛里,没有爱情,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一种不错,如此而已。
他连她的手,都从来不牵。
阿染和别的女孩不一样,她没有那些所谓的虚荣之类的东西,不会觉得和他这个有皮相的男人上街是一种炫耀。
他也觉得很奇怪,自己为何如此明白其他女人的心思?有一次他和阿染上街,漂亮的女人用鄙视的眼睛看阿染,接着就上来和他搭讪,他完全明白那女人在想什么。
阿染不甚在意,什么也不说径自走了。
或许在她的脑子里根本就没有这些东西,但是竟然两个月,他的脑子里却停留了她。
这个空间是何等狭小得可怕,他竟然觉得自己实在很好笑,失忆不说,还像个出生的婴孩一样留恋自己第一眼看到的人。而那个人基本上连个女人都算不上。
他也不太知道自己情绪了。
又下雨了。
他坐在柜台前,盯着窗外,看着在雨幕中的街道。
他坐在那里,却不知道自己是店里的焦点。他在想阿染,别人却在想他。
他不知道自从他来了CUP NOODLE面店,这里的生意好了很多,来了很多女客人,学生们变得喜欢这里,因为这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柜台的老板换成一个年轻漂亮的男人。
虞扬最近回了南京的故乡,面店暂时教给他管,他乐在其中,阿染不知道准备考试什么的,好几天没有回来。
雨幕里,对面的街角上有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他是如何的熟悉?
那是阿染。
穿着单薄的连衣裙,小凉鞋的阿染,21岁的阿染。她下雨的时候从来没有带伞的习惯,可以说那个家就没有伞。
玻璃窗模糊了她的身影,她没有带伞,全身湿湿,黑色的头发贴着脸,她似乎和雨水交融在一起。
他一时心绪复杂。看到她的时候,他竟然是有些高兴,他不会不知道这是什么预感。
觉得自己一定是脑子有问题,太久没有女人的缘故。
他的眼睛眯起来,看见阿染旁边,车站的站牌下,不知道何时多了几个打扮古怪的小青年。
他们在对她说什么,她的眉头皱起来。他们围着她,并不打算离开。
他手里的烟随即灭了。几乎是没有思考的,在众人诧异的注视中打开店门,向外面的大雨跑去。
怒火
“啪!”一道清脆的红印瞬时留在她的脸颊。
她竟然躲也不躲,看着那个手掌向她挥下来,连眼睛也没有眨。
她的头被打得有些偏,抬起来的时候,唇角有些破了,殷红的血滑下来。
“不错嘛。优等生,表情不错,很不错。”为首的男孩开始很玩味,随即便笑,捏起她的下巴:“又不是不给你钱,去我家玩一下会怎样?不过是拍卷录像带,钱我们都收了,你怎么能不和我们走?我的手是不长眼睛,你是要乖乖和我们走,还是我再给你一巴掌?”
她抬起头,不怒反笑:“你是傻的吗?给人要挟着拍裸照自己没钱还乖乖跟着去的。”
对方微微诧异,觉得这女子竟然面不改色的在这里和他这个T大名声昭著的流氓欧阳齐讨价还价,他的手紧紧喾住她的下额,道:“你说话胆子一向这么大?”
“一向这么大。”她看着他,一字一句:“骆爽给你多少钱?他给你多少,我三倍给你。你回去和他说,别以为强暴个女人算是本事,他要是个男人,想争什么光明正大的和我争,别耍小花样。”
欧阳齐的眸子微微惊讶,觉得这女人脑子确实够快,他喜欢。
“骆爽说不要小看了你,我确实是小看你了。他的确给我钱,让我教训一下你这处处让他那好好学生碰壁的德性,发泄一下不满。不过那些都是狗屁,不算什么,现在我倒是想看看你这张脸,究竟有什么让你变。”
“我不是个失去贞操就要上吊的女人。”她眸子里有隐隐的冷光,却并不惊然。大雨顺着她的脸滑下,竟然有很静的感觉。
“这种话,到了床上再和我说!”欧阳齐道,大手握住她的手臂,勒出一道青紫。
突然间,一只手横空过来,竟然直接挥到欧阳齐脸上,周围的人还没有反应,欧阳齐已经被那股力道径直打到地上去。
这一惊可非同小可,不仅她吃惊,周围人吃惊,欧阳齐自己也吃惊。他是学校混世魔王,打架自然是一等一的老手,如何避不开这一拳?
她的手臂被人抓住了。力道如此的不一样,大雨中,她转身,自己的身体好像被那个来的人密密的包围着,感觉到了那个人的气息和温度。
“你是傻了吗?怎么不躲?”夏澜的语气淡淡的,却好像有些冷气。
是因为这雨吗?
她抬脸看着他,觉得他的样子,无论什么时候都像美术馆的艺术画。只是现在这个人的表情,仿佛是在生气呐。
是她多心了?
“好结实的一拳,呵呵。”欧阳齐也是个怪人,不怒反笑,从地上慢慢站起来,全身是水:“竟然有一拳打倒我的家伙,还是很开心。”
“管教你随便动手打一个没有还手之力的女人。”他淡淡的说道,扯着她就要走。、
“你是她什么人,管她的事?”欧阳齐眼睛眯起来。情报不对啊。这个好学生从来都是独来独往,什么时候身边有了个这么危险的人?
只是一拳而已,但那眼神却是十分利落,完全就是十分习惯做这种事情的人``````
夏澜微微顿,自己是她什么人?
眼前这个女子,是恩人?十分的不象呢。哪里有这么随便的恩人?一想到万一自己不争气,死在C55的毒素下,她应该也会果断的处理尸体吧。
“我还没有问你为什么找她的麻烦,你就来管我的事。”夏澜冷冷一笑,作势就要上去揍人。她伸手,抱住了他的手臂。
他微微讶异。因为这,是第一次。
“不要管我的事。”
她说道。分毫没有感情。眼睛直直看着他。
虽然知道她性子奇怪,有时候惹火她,她说话冷僻,但一股怒气竟然在他心中升起,他不看她,而是看着欧阳齐。
欧阳齐开始是诧异,后来看出了点端倪,却总觉得眼前这眼里冷光的男人十分熟悉,笑道:“这女人可没有想像的弱,你可不知道她得罪的是谁。今天不是我,明天也有别人。在T大这种随便践踏人的地方,IQ180没有家庭保护的小草是要被人猜踏的。阿染,你说是不是?如果不是妒嫉你的才能,天之骄子的骆爽何必给我钱让我上你?他就是要羞辱你这个处处比他强的女人,折损你,玩弄你!”
“他给你多少钱?”夏澜的眸子冷冰冰的,问。看起来十分不高兴。
欧阳齐手指一伸,竟然是三万。
夏澜看了看她,她面不改色,倒是很镇定,十分好。他从衣袋里拿出卡来,抛给欧阳齐,说了一窜密码,道:“这里有6万,那原来的事情你不做了,剩下的三万也是给你的。今后要是有哪个人来碰这个女人,你给我打他。要是再看到别人对她动手,我找的就是你。”
她眸子显然十分吃惊,不知道他何以如此,欧阳齐也是呆呆,没想到他竟然也会受人威胁。
他根本不理会旁人的目光,扯着她穿过马路的街道。
她走得不是很快,却因为手臂被他抓着,而不得不加快步伐。
欧阳齐呆呆的站着,脸上青肿起来。
那二人,一路上都没有说话。
因为夏澜,怒气滔天。
他恐怕是疯了,才会为她的一句话,而觉得自己心中,火气翻腾,竟然连雨,都无法熄灭。
吻
她被他拽着回家,一路上二人竟然没有说一句话。
雨,打湿了二人的衣服。
他走得很快,她被他拽着跟在后面,心跳微微有些过速。
上了八楼,打开门,他进了房间,就将她按在沙发上,自己居高临下的看她。
她的脸有些红,确实是因为走快的缘故,她注视着他,从他的眼中读出了一些平时没有的东西。
“你竟然是在生我的气么?”她微微暝唇,得出了这个结论:“为什么?”
她竟然也知道,还能如此自若的说出口,他想,自己可能气得不轻。只是,这么没有来由的怒气简直就是不可理喻。他夏澜凭什么为这个女人的一句话生气?
“你也觉得我在生气?”他冷冷的笑,不喜欢她这样的静,这样的平和,总觉得这样的外衣下面,有什么东西。“我也觉得疑惑,我是你什么人,不过是一个陌生人,为什么要管你的事?”
“我只是实话实说。”她道:“我已经习以为常。你不应该给钱,这样我也是还要还给你的。”
“习以为常?”他的眉头都要跳起来了。不知道她怎么有这么的功力,就是能让人有滔天怒火却要隐忍发作:“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做什么?一个男人收了别人的钱侵犯你,这样的事情要是这个人真的敢,你以为是自己阻止得了的?”
“80%可以阻止。”她微微想。看着他黑色的眼睛,觉得呼吸有些困难。可能是因为觉得房间,太安静了。
“还是其实那样也行,事实上你可以不在意?”他眼睛微微闪,看着她。
不明白自己为何也要说出这如此刻毒的话来。
“如果真的发生,不会不在意,但是不能阻止的话,也顺其自然吧。”她是在认真思考这个可能性,也不是没有可能的。只是皱眉头,他何必说话这么难听?
“阻止,这就是后果。”他简直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听到的。她还是个思维正常的女人吗?他抬起她的脸,出现的是一道伤。他站在马路对面,远远看到她对这一巴掌,竟然是不躲不闪的。“可以打女人的男人,还能做很多残酷的事。即使这样,你也固执的认为你的事情,不关我的事吗?”
她不喜欢他的目光,如此直接,如此的探测。仿佛想要穿透眼睛,看到人心深处。她非常不喜欢。
“我是你什么人?你是我什么人?澜,你要是有一天恢复了记忆,迟早要离开,要回到一个现在的我难以想像的世界,只要你用你的手打人,如同今天那样,你便会渐渐恢复过去的记忆和生活,而和我在一起的两个月,只是人生短暂不一样的梦。明白吗?我的事只是我自己的事。你是无论如何都不该管的。”
她依然平静,说出的话却教他震撼。
只是梦?
这样在开始着的人生,别人或许沉醉梦中,她却始终和他保持距离,不肯敞开心扉,原来她早已认定事情如此发展,即使再长的时间,他也不会成为某个特殊存在,他,一直只是个养伤的人,一个无缘由的来,无缘由的去的人。
只是,她如何的冷静,仿佛置身事外,这是怎样的人,才能如此的消沉?IQ180,就是这样的一种聪明吗?
“如果我永远都无法恢复记忆?”他问她。“或许忘记过去?”
他究竟在说什么?自己也迷惑了。想从她这里拿到什么,他自己也糊涂。
“过去,不是说忘就忘的。你在那样的过去生活了二十年,或许更多,短短两个月,其实不能改变什么。有一天你恢复了记忆,才真的会觉得现在的自己不可思议,现在自己的想法,滑稽可笑。”
她淡淡的说,却说得他的心刺痛。
不是他看穿了她,而是她已经明白了他的心思。
“我的想法,你明白了什么?”他静静的问她。
“澜,万一你有了喜欢的人,无论失忆前,还是失忆后,那个人一定不能是我。”
她说道。
他微微怔,想不到她说话直接得过分。
“阿染,T大的学生是不是都如此自信?你很矛盾。我觉得或许你还有些消沉。”他俯身看她,脸上竟然也读不出多余的心思,只是讶然。
“如果我失忆了醒来看见的是你,你一定是我全世界最特殊的存在。澜,我说错了吗?没有这样的可能吗?”
她问他。
感觉雨水的湿气在蒸发,脸烧得很烫。
“如果有这种可能,你会回避吗?”他问得也很奇怪。
“会。”完全不思考的说。
“为什么?”他是否毫无魅力?
“因为那不是爱,而是孤独和以前的习惯,还有男人的本能。”她起身,准备去浴室洗个澡:“如果你喜欢我,那就是自私。”
她越过他,走向浴室,刚走到门口,手臂却被他握住,他将她推到浴室的门前,低头看着她的眼睛,热气拂在她的脸上:“我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好东西,或许你说得对,我是个自私的男人,或许失忆之前更坏也说不定。我这样的人应该是相当卑劣。你救我,自然早已明白,或许我是太久没碰女人,脑子才会不正常,既然我不正常,你不妨救到底吧。”
她明白他在说什么。
看到他的脸靠近,她觉得自己要被吻。事实上也真的被吻了。
他托着她的头,扣着她的手,低头吻她。
有些淡淡的烟草味道,第一次有人吻她,是个如此美丽的生物,却很残酷,没有给她喘息和选择,被如此漂亮的男人吻或许谁都难以拒绝吧。可是她的心却隐隐作痛,因为吻的意思,只是征服,只是探索,只是需求,却不是爱。
不是爱,却沉溺其中,这样的感觉是否也很奇怪?
她任凭他抽走她的空气,却紧紧的握着自己的手。
他停止了动作,看她。
眼睛里不是厌恶,却不情愿。
“被我吻是那么讨厌的事情吗?”他问她。
“只是吻?接下去呢?去床上吗?”她抬起眼睛看他:“你想以什么理由和我上床呢?和一个救你一命的人?不要说你爱我,不要说好听的骗女人的话,澜,你不爱我,现在不爱,以后也不爱。为什么吻我?这么随便?我救你,但我不是个随便的女人。”
不爱,为什么不?他微微一怔,随即明白她的想法。
“吻你,是因为想吻你。阿染,不要这么排斥人。”他说道,眼睛里也有了些愠气:“或许我的确很自私,但绝对没有拿你看成解决生理的女人。不要把自己想得这么不堪,或许你认为两个月不足以产生爱情,但是和你相处久了,我的确很喜欢你。为什么不可以?你怕什么?”
“没有理由的。并不是因为害怕。”她果断的,挥开他的手:“如何让一个只爱自己的人喜欢别人?你我皆是这样的人,时间拿走你的记忆,却还要让它拿走我的心吗?今天的事情,忘记吧。”
她转身,走进浴室。不再顾及他。
他站在门口,听见里面有水声。他点燃一根香烟,在浴室门口抽。
只爱自己的人?
相反,他是觉得她太不自爱,这样说才来得恰当。
果真是因为第一眼看到产生的感情?他自然也想过。但是似乎,不是的。
他竟然,被拒绝了。
苦笑,心里竟然是这么的不舒服,想必以前没有这种经历吧。话说起来,她到底有什么值得喜欢?有些自大的小女人,对什么也漠不关心,冷淡脾气又不好。他觉得自己是个谜,她也是个谜。什么样的人家养出个性子这么怪异的孩子?竟然在这种时候,拒绝人的时候半分不迟疑。难道是他夏澜想错了?其实自己以前只是个普通的混混,而不是个有魅力的呼风唤雨的人?
但是停留在唇上的一吻,却是喜欢的。
没有任何意外,如同他所想的,十分舒服的味道,和她这个人一样,冷淡的,也是柔软的。
男人果然是生理动物呢。
要是喜欢她多一点,那可能真的不妙了。怎么会这样?
淡淡的不安,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约定
她坐在店里的窗前细嚼慢咽的吃蛋炒饭,他给她抬过去一杯柠檬水,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吃饭的样子。
这是她第几次吃这个东西?他实在很想问她,有没有别的口味,但是她一直吃的,就是这个单调的东西。或许很早以前就是这样了。
在这个女孩的世界里,没有别人。
这么聪明的人,竟然忍心让自己孤独到别人难以承受,这是怎么个怪异。
他自己又是怎么个怪异?竟然对这样的生物有了留念,感情是如次的陌生,他却在执意的坚持什么。
自从那天以后,他一直就没有去那间屋子了。也不知道她最近的生活。是他的错觉吗?为什么一段时间没有看到她,觉得她又瘦了?
看到她把蛋炒饭吃到嘴边,他伸出手,轻轻给她揩了揩。
她微微愣,显然从发呆的状况回过神来。下意识的摸摸自己的嘴边。
他笑了:“阿染,你的脸怎么老是白白的?你抹了什么粉?看起来太过了。”
“这有什么奇怪的。以前我很迷视觉系的。”她低头,继续吃自己盘子里面的鸡蛋。
“阿染,最近我想了很多。”他看着她微微长了的头发,道。
“别想了。能从C55的毒性解放,不是所有人都幸运。短时间不能恢复的事情,为什么要让自己头疼?”
“阿染,两个月不能取代所有的记忆和时间,你说得不错。”他淡然道:“我几乎也十分驾定之前我的生活里,不曾出现如你一般的人。但是喜欢,却是真的。”
“我什么也不能给你。澜。”她抬头,眼睛里却什么也看不清楚:“不要说只有两个月,其实时间并没有什么意义,那天拒绝你,不是因为这个。如果我也喜欢你,或许事情也没什么。我不小了,可以做自己的决定,但是,我什么也不能给你。”
“我觉得很奇怪,我不是个吃软饭的男人,长相应该不算很差,如果你天天吃蛋炒饭,或者换点别的,我也承担得起。为什么不能试着喜欢我?只是因为我没有过去的记忆,让你不安,或者不能信任吗?”他真心觉得挫败。“阿染,你对于我,也是过去一片空白的人。不要说两个月,即使再多的时间,我也没有自信看到你真正的生活,我只是希望你敞开心扉,试着多喜欢自己一些。”
多喜欢自己,不要否定自己,看不到身边人的爱。
她微微一愣,随即笑了。
这可是那个见面的时候想用一把手枪结束性命的夏澜?现在她眼前的这个男人,完全就是和那个男人不一样的人啊``````如此平常的,喜欢人,接触人,没有冷漠,只有无奈和温暖,这个人是谁?
“我有什么好的?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说喜欢我,还是你这样奇怪的人,莫非你以前审美很怪异吗?”她笑了,却好像看不到真实的心:“澜,如果你恢复了记忆,还会说喜欢我,那我就相信是真的了。其实说了那么多,没有自信的人是我,我不知道如何爱别人。或者第一次见到你,我觉得特别所以救了你,你不是个让人不注视的男人,但是万万没有想到今天竟然这么奇怪。你到底如何喜欢了我?”
“你是一塌糊涂的人,阿染。”他注视着她的眼睛:“但是有的事情很奇怪。没有理由,也许因为,我经常看着你吧。”
他的烟灰,落在桌上。
“因为一直看着你,觉得你和别人不一样,所以有了感情。学物理的女孩是不是一定追究前因后果?”他看着她笑:“阿染,失忆的人不止是我,还有你。你有什么样的过去,我一点也不知道。如果过去不好,想忘记或者重新开始都是人之常情,可是你竟然没有给我机会。没有给我机会,认定我不会变,或者觉得我必然在恢复记忆以后排斥现在的生活。但是实际上现在的我或许就是完全的新生吧。没有过去的负担和束缚,渐渐感觉到虽然过去存在,但是现在的记忆在重新开始。阿染,可以一起寻找新的记忆和生活吗?”
寻找新的生活和记忆啊``````她微微一怔,想不到听到这样的话来。
这个男人的眼神却是不是在开玩笑的。
窗外淡淡的阳光照射着他漂亮的眼睛,完美的脸,她却觉得陌生,什么让他这样冷意的眸子有了这样的温度?在短短的时间竟然有了这样的变化,他之前,完全就是个不近情理的人啊``````如何让这么一个冷淡情绪的人,竟然停止视线只看她一个?事实上,她本来也不在乎他是什么人。反正都要死了,还在乎那些事情吗?
是啊``````她不是一般人呢,如何应承他?连人间最平凡的感情,她都是给不了的。喜欢又怎么样?即使今天爱了,那明天还是要失去的。何苦束缚?既然不能永久,那宁可得不到,不要吧。
她专注的看着他,心里有了涟漪。
她现在,没有爱上他呢。
可是那天他说喜欢她,吻她,她的心有些动摇了。
不可以的啊,这是不可以的。他每说一次,她就有些动摇,那是不可以的``````
有什么人不害怕寂寞呢?不害怕孤独呢?只是他这样的人,或许才会对那些黑暗的东西更加敏锐才是。到底是因为自己身上也有黑暗这样的东西,才会吸引相同的东西吗?
她暗自想,视线竟然停留在他脸上,移不开。
“一年。”她淡淡的说:“如果你一年之后,还是喜欢我,那么我承认你喜欢的心意,也会试着敞开心扉,告诉你真实的事,试着去喜欢和爱,试着真实坦诚的生活,和你。”
她看见他笑了。
和那种冷淡的笑意,初次见面的时候完全不同。
这个人,已经和那个人不同了。
她也很想失去记忆呢。说起来,要是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那就好像一夕之间得到新生命。如何不希望幸福?
也许,她也喜欢他吧。
只是,那样的幸福只是泡影,如同现在的阳光,失去自由的只有她,而不会是任何人。阳光再灿烂,终究她只能和影子生活,已经不可能再幸福。
这真是找来的麻烦事呢。
一年,或许足够他想清楚很多事,足够他明白很多事吧。
她总是不愿意庸人自扰。
可是他笑了。
他的眼睛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这就是仿佛他天生的本事。“阿染,我知道你在试探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可是我觉得我是喜欢你的。一年的约定,我接受。”
她微微愕然,因为他的眼睛半点不象是玩笑。
这样的情谊,却让她的心,沉重起来。
阿染的心
灯光照射在她的脸上,更显白皙。
转眼间夏天已经过去,而秋天竟然也是深秋。
阿染立在街角的橱窗前,橱窗内的女子在试一件华美的白色婚纱,女子的笑容,是她平生未见的幸福。
竟然是六个月过去了。
树叶打着旋转,无声息的坠落在她身边。
六个月的一切,如同一场梦,不知道何时即将醒来。
他和她,均是梦中人啊``````
她张开双手,看见指甲的颜色渐渐青紫,不知道再过得了几个树叶飘零的年头,这身体就会衰竭,溃烂到泥土里,谁知道在这样的时候,身边竟然有一个他呢?
分明是黑暗里的人份,却可以摆脱黑暗,分明来自黑暗,笑起来却有了光,要说她不喜欢他,是不能,不敢。
不能想,不敢想。这样的身体,如何拥有幸福的权利?自己或许才是那一个黑暗里的人。
她捂紧心口,觉得窒息。
想到他的笑,明晰的微笑,这样的自己满满的窒息,丑恶的东西无法让别人窥见,就这样隐藏起来,不爱,不喜欢,该是离开的时候吧。
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熟悉的气息就在身后。“阿染,你希望自己是穿婚纱的那一个吗?”
淡淡的声音,温厚庸懒,可是这个人的性质改变了。
她回头,看见他在对她笑,手里拿着袋子,袋子里有帮她买的牛奶。
“女孩子都很喜欢这样的梦,阿染,你会喜欢我,为我穿婚纱吗?”他的声音从她身后淡淡的传来。
她回头,见他笑得轻浮,但语气,却是无法分辨。
她有什么好?为何他醒来,却单单喜欢一个她?她自己觉得奇怪,而且,这样的喜欢很悲伤。
“澜,终于有一天,你会找到真正喜欢的人。”她说道。
为何,心绪有了窒痛?说这样的话,她以前不是十分擅长吗?可是现在,竟然不能完全的云淡风轻了。
她感觉到他微微的叹息了:“还是不行吗?或许始终是个无法抹杀过去的人,无法给你安全和信任。即使我接手了面店,如同普通人一般工作,你始终都不曾给我机会呢。”
他和她,如此的接近,有淡淡的,烟草的气息从他的身上飘来,味道却不曾浓烈。她并不讨厌。
他从来不是个会被女孩讨厌或者拒绝的人啊``````她淡淡的想。什么样的相遇,会让他和她的心,变成这么奇怪的状况?
她不喜欢他吗?好像喜欢很困难,但是不喜欢就更加困难。可是,这样的事情一开始就是不允许的,没有结果的``````
“我的心没有自由,或许谁也不能爱,这样你也会一直喜欢吗?还是找个好女人吧。”她看着他的眼睛,说道。
“没有人不会喜欢别人的,阿染。”他轻声道:“虽然不明白你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不要叫我去喜欢别人。试着相信我,接受我,如同我这样的人都能够从黑暗摆脱,何况是这样的一个你?”
眼睛,好像看穿了。
她心微微一怔。
“阿染,昨天晚上,我梦到了以前的事。”他在橱窗的台阶坐下来,点燃一根烟:“我觉得那些事情,真实的发生过,我杀过人,也经历生死。”
“你恢复了记忆?”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怎么会这么的不安?什么时候起他的言语可以影响她的心?
下一刻,他笑了,将她的手捂在自己的手里:“阿染,你的手好冰,它在发抖。这是不是表示,其实你不舍得我?”
是吗?这样的情感就是不舍得?一时间心绪万千,她呆呆的站着,竟然不知道如何反应。
“我想起一些片断的过去,我觉得那些就是曾经发生的真实。或许以后,会渐渐想起更多。但是阿染,有一点不会改变,那就是我一定会在你身边,不会离开你的。”
他的手,传递来温暖。
如何会这样的温暖?她从来都不知道,原来人的体温,是这样的热度。
“为什么喜欢我?为什么在我身边?”她问他,目不转睛。
“或许因为我一直,看着你。”他手里的烟灰,掉在地上,薄唇微启:“每当你用你的眼睛看我,我或许就喜欢你一分,渐渐的,成为一种习惯。我看的是你,或许在我生命的前些岁月里,我没有用自己的眼睛看别人,甚至知道自己的心,不曾为别人跳动。还有,我知道你其实``````很孤独。”
“我不孤独。”她有些恼意,将手抽出。
“没有人可以单独存在,没有人可以单独活下来。阿染,你说谎的时候虽然面不改色,但是眼睛却泄露了一切。”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却无限的柔和:“从过去逃离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负担着过去而没有未来。阿染,你已经有些喜欢我,为什么要说谎?”
完全就被看穿了啊``````她盯着他的眼睛,这个人虽然失忆,但是脑子,却并不是普通人的。对于什么事情,那种自信不是随便来的。
完全就无法隐藏,最深刻的自己,丑陋肮脏的自己被刨出来,还是很丢人。
“因为我,什么也不能给你。”她淡淡说道。“即使这样,你也会一直喜欢我?”
“什么让你拒绝相信人?阿染,你排斥得出乎我的意料。但是我想,我还是会一直喜欢你。”他淡淡的说道。“或许在我过去的生命里,不曾有你,可是以后,会一直有你的。”
如何值得这样的喜欢?
他虽然失去了过去,但是她何尝没有失去?不是失去,是不要,可是她却不能失忆,这一瞬间,希望失忆和做梦的,也有一个自己``````
或许,现在是有些喜欢,可是将来会越来越喜欢的吧。失去的时候怎么办?离别的时候怎么办?她弱了吗?竟然不能管束自己的心,让它现在,狂跳不停,好像不是自己的一样。
“澜,你知不知道,其实我好高兴,原来这世界还是有人喜欢我的。我说不喜欢你,是因为担心有一天,也许会``````伤害你。”她缓缓说道,俯身,他有些讶异,感觉她的唇轻轻亲吻他的额头。她的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是一个什么感觉的吻?温和的,却有些迟疑的,甚至有些悲伤的味道。
“如果我喜欢你,就应该希望你得到真正的幸福,而不是这样的我``````”
她轻声说,他还未明白她语句的意思,她整个人突然一软,就滑下来。
他微惊,手接住她的身体:“阿染,怎么了?”
“突然觉得头很晕,没有吃饭吧。”她站定,自若的说道。
他看着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出来,偏头想想,把烟灭了:“不如回家?”
她应允,他却在下一刻将她抱起来。惹得路人的回头和她的惊呼。
“澜--------”
“不是不舒服吗?你太瘦了,以后要养胖点。”他抱着她,道:“难得有这样的时机,让我发挥吧。搞不好你真的会喜欢我。不会总是说无用的话打击我身为男人的自尊心。”
她看着他,一时无言。
这个人,什么时候都自信满满,霸道,温和。
竟然救的,是这样一个人。和那个说不在乎自己和别人生命的人,截然相反。
这样一个人,爱她。
如此的像人,接近人,竟然和她,完全的不一样啊``````在他的怀中,满满的他的体温和气味,让她熟悉,舒服。
这样下去,在劫难逃吧``````她紧紧的捂着心口,熟悉的窒息将她淹没着,整个人覆盖。
手心,是一片冷汗。
如何有这样的心痛?得不到,为何还想要?还是自己,本来就是自私的怪物,已经不是人?
婚纱店远远的,有光,有那样一个女子的笑容。
刺痛着自己的心,何时失去了这样平凡的梦和想望?那已经是再不可能,终究有一天这样的怀抱和温暖也会是别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