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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拾月初酒 当前章节:14861 字 更新时间:2026-7-4 02: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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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龙剑 春泛若耶溪

作者:拾月初酒

备注:

难得是好春光,难得是好时景,难得是好邂逅。

依旧是好春光,依旧是好时景,依旧是好邂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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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

幽意无断绝,此去随所偶。晚风吹行舟,花路入溪口。际夜转西壑,隔山望南斗。潭烟飞溶溶,林月低向后。生事且弥漫,愿为持竿叟。

章一

龙宿找到剑子的时候,后者正在钓鱼。

白衣道者执竿盘腿坐在若耶溪边,脚旁放了个竹篓,里面正有两条一拃长的新鲜鲤鱼兀自扑腾。

突然出现在身后的陌生儒者并没引起剑子的注意,他好似全无察觉,握着鱼竿的手亦是一动未动。

龙宿又朝他走近了些,直到自己的影子清清楚楚地映上道人眼前的水面。

树梢几片杏花瓣恰在此时落下,和风一吹,粉白小船飘进溪水,在龙宿的影子上轻漾。

水下正要咬饵的鲤鱼一耸尾巴,扭身游开了去。

剑子的眉头微微皱起,“这位兄台,有何贵干?”

龙宿站在他背后摇了摇扇,唇角在看到鲤鱼脱饵时微扬,“道长,汝猜”

闻言,剑子的眉蹙得愈发深。

清早出门前心血来潮的那掐指一算,悄然涌上心头:三月初四,宜藏形避难,余皆不宜。

他手一扬,待鱼线自空中一甩,与鱼竿并入掌心后放在身侧,这才起身回转,面向不速之客。

难得的风日晴和人意好,偏偏遇上麻烦上门。

剑子抬起眼眸看向龙宿的时候,一片随风飘落的花瓣悄悄钻进挽着拂尘的手臂袖口。花静止,人不动,背后的剑亦不动。

江湖上剑子仙迹从不轻易出手的传言霎时闪现于龙宿的脑海。

“身着儒服,语带儒音,兄台想是儒教中人,”剑子的语气很平静,“而近日儒教中人找贫道的理由,贫道只能想出一个。”

龙宿闻言拊掌,“道长果然是聪明人,如此甚好,那就请道长同吾回去。”

“去哪里?”剑子问道。

“湖上天然阁,”龙宿一顿,“即是道长汝伤了阁主,盗走赤刀的所在。”

“哈,”剑子握着拂尘的手指一紧,粘在衣袖的杏花瓣随之轻晃却未落下,“儒教中人认定是贫道伤人夺物,不先待查清真相,就这样随兄台去天然阁,未必会给贫道辩白的机会。”

“哦,道长的意思,是要坐等所谓的真相水落石出?”龙宿慢悠悠道,“不过看道长汝如此悠闲垂钓,实在不像急于洗刷冤屈的无辜之人。”

剑子直直看着他,“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疏楼龙宿。”龙宿微微颔首。

乍一听到这个名字,剑子雪睫微颤,颔首道,“久仰大名。”

“何必做出这般姿态,”龙宿不以为意道,“明明是第一次听到吾的名字。”

被戳穿后剑子依然镇定,“客套虽然讨厌,仍是不可免之常情,兄台莫见怪。”

“岔开话题果然是道门中人拿手好戏,”龙宿摇了摇珠扇,笑道,“不过吾心意已决,是一定要带汝去天然阁。道长放心,若果真无辜,龙宿定会尽力保汝平安。”

“空口白话谁都会讲。”剑子不为所动。

“其实吾也好奇,”龙宿冷不防道,“常人被冤枉,定会找苦主申辩,依道长汝这推三阻四的模样,莫不是怕见到言阁主,被认出是抢夺赤刀的歹人?”

剑子蹙起眉,“儒教的人,都如兄台这般咄咄逼人?”

龙宿唇角弯弯,笑意在鎏金眼眸里漾开。他隔着一尺的距离探身过来,唇角凑近剑子的耳朵,“他人如何吾不关心,不过……吾确实是儒教中最不讲理的一个,道长,小心了。”

他的声音越发低缓,说到最后几个字,已是轻如耳语。

那轻轻的话语,足以让剑子在一瞬间绷紧了全身神经,如临大敌。

最后三字轻微若风,然而停在空气中如有人拨乱了绷紧的琴弦,乍然打破原本静谧的气氛。

那枚一直停在剑子衣袖里的花瓣被汹涌的气流鼓动着飘摇浮上,随着周遭无数被气流带动的杏花瓣一起卷入漩涡。

叶是剑,花是剑,水流是剑,拂尘是剑,清风是剑,紫扇是剑。

起初是带着小心的试探,渐渐的,试探退去,变成一场你来我往的对决。

花叶飞旋如急雨,隐隐竟似听到刀剑交错,金钟磬磐。

耳边尽是风扫叶落声,龙宿却出乎意料地平静。他仿佛早有预料,知道剑子不会下重手。于是这场对决开始变得像是两个习武之人间的友好切磋,每一招都留有余地。

礼尚往来,既然剑子仙迹留了余地,疏楼龙宿也不会太过逼人。

剑子仙迹从不轻易出手的说法原是真的,在这不容分心的时刻,龙宿还有心思琢磨这些。他继而又想,能让剑子道长亮出背后利刃,拼尽全力的,不知又是哪一番光景了。

然而他很快就来不及想了,不过电光石火,他与剑子的第一次过招已经结束。

先收回手的竟是龙宿,足下迅疾一点地面,他的人已退出数丈开外。

再一抬头,哪里还有剑子的踪影。

龙宿怔了怔,低头一看,脚边正有两条鲤鱼在草地上扑腾,鱼鳃一张一合喘着气。而他华丽无双的儒服,衣角边已经被带着腥味的溪水浸湿。

好个剑子仙迹,与他手不停的对招拆招之刻,居然还能一脚拐上脚边鱼篓,将它狠狠踢向龙宿。

那时乍见几样不明物体飞来,还带有他不喜的腥味,龙宿便停了手闪身回避,不想中了剑子脱身之计。

思到此处,龙宿摇着珠扇的手指不由用了些力,他望着道者踪迹消失的方向,一天一地里,春风穿花而舞,碧水锦鲤幽游。

难得是好春光,难得是好时景,难得是好邂逅。

“剑子仙迹,龙宿定要让汝记住吾的名姓。”

他手执珠扇朝身外一摆,躺在草地上的那两条鲤鱼好似飞剑,倏地落入若耶溪水中。

一直安放在龙宿袖中的卷轴被他抽出,再一次看见上面的墨迹,龙宿的心态已从无甚所谓变得跃跃欲试。

二月初九,道教恶人剑子仙迹夜闯天然阁破七曜阵,重伤阁主言别古,夺走镇阁之宝赤刀。

☆、章二

章二

“想不到道教的人平日装得正经,竟做下这般事来!”束起衣袖的虬髯大汉一手拍上面前方桌,震得杯盏碗筷俱是一抖。

他手下压着的蜡黄纸笺正是却才贴在鱼渔楼外柱子上的告示,不知何人张贴,字却写得极端正。

上书今有道教剑子仙迹,夜闯天然阁行逞凶之事,更夺走阁内至宝武王赤刀,若有侠义之士能追回宝物严惩凶徒,儒教必有重谢。

与那大汉同桌的另一人做文士打扮,他眼见同伴怒气,却不言语,只顾着给自己倒了杯酒,等饮下喉舌,才掏出手巾揩了揩嘴,不慌不忙道:“先莫急,这事来得蹊跷。我劝你还是别趟这浑水。”

大汉瞅了那喝酒的文士一眼,虽乖乖坐了下来,嘴上还不服气:“你倒说说,哪里蹊跷?刚才小二也说这告示已经贴得满街都是,最早贴的地方可是公开亭,以天然阁的名头,还能冤枉了他个牛鼻子不成?”

文士捋了捋尖下巴上的山羊胡,眯起细眼,“剑子仙迹其人,我倒是听过些传闻,不过这个先不提,近日听说儒教已有高手出来追查,却又发出告示借外人之力,以那帮心高气傲的儒生个性怎会放得下脸来,是以蹊跷。”

大汉皱眉道:“三教里儒教的名头虽不弱,高手却不曾听得几个,想来派出的人要么是个无能之辈,要么就是这剑子仙迹,确实不好对付。”

他正说着,眼睛一眨一闭的功夫,对面的空凳上已端端整整坐了个人。

那人紫衣华冠,遍身贵气,眉如锋来眼如刀,唇角犹带三分笑。

谁都不知道他何时坐在那里,也不知道他听了多久这边的对话。

紫衣人将面前二人紧张的神情收在眼底,面上不露声色,只朝着文士开口道:“这位先生既然知道关于剑子仙迹的传闻,不知可否让吾一听?”

要说剑子这个人,传闻有很多,但要具体地道来此人如何却是不易。无人知他师从何处,也无人知道他从何方而来。

有人说他不过弱冠,也有人说他早过而立。有人说他歇过脚的道观比所有的道士都多,也有人说他来无影去无踪估计早修成了半仙。

说他慷慨的有,说他小气的也有,说他是好人的自然有,说他是闲人的也不少。

不过像偷了人家的宝贝,还打伤了宝贝的主人这种事,于剑子其人还真是头一回。

文士说到此处,又给自己斟了杯酒,偷瞥了眼对面儒生,那人摇着扇静静地听,脸上全然看不出喜怒来。

“若是江湖上传言的形貌不错,我倒还见过他一回。”文士手一指窗外,正对上楼外不远处,横于河上的一座白玉拱桥,“那日天下着小雨,一个道士穿着白道袍,打着把破了个大洞的油纸伞,站在桥上抬着头,从那伞洞里看天。”

文士从他身边路过,恰听见那道士嘴里念叨着,颇为苦恼的样子。

“他说了什么?”紫衣儒生轻摇珠扇,好似漫不经心。

文士的山羊胡须突地抖了几抖,道:“他说,贫道从来安分守己不找麻烦,每次都是麻烦自己来找贫道。唉,麻烦这种东西好比长脚粘虫,粘住你就跑不掉。”

“可记得是何时的事?”紫衣儒生立时问道。

“我想一想……”文士揪着下巴上的胡须,道,“约莫是二十天前吧。”

那紫衣儒生听得此话,眼眸一动,起身站定道了声谢,一转身绕到正靠着这张方桌的一扇山水屏风之后。

大汉和文士这才晓得方才那紫衣人正是坐在距离他们不过数尺的雅间内,想来他们说的每一个字,都没逃过那人耳朵。当下双双出了身冷汗。

外头的人如何,坐在屏风后的龙宿自不关心,他心里正揣度着文士说的最后一句话。

二十天前,正是剑子盗走赤刀的第六天。

天然阁离鱼渔楼并不远,以剑子的功力不过半天可至。他得到赤刀不想着快点远走高飞,却有闲工夫在这里打伞看天,除了是犯下亏心事六神无主外,就只有极度的没神经可以解释。

待想起那人于花下水旁垂钓的样子,怎么看都不是犯了罪的粗神经。

麻烦这种东西好比长脚粘虫,粘住你就跑不掉。

龙宿在心底笑了一声,此事于汝是麻烦,于吾又何尝不是。剑子仙迹,如今汝的麻烦成了吾的麻烦,就别怪吾对汝穷追不舍。

他这厢沉吟着,一抬眼向支杆窗外望去,几条柳叶般的小船正从桥孔下撑杆穿过,而白玉桥面上并无行人。今日风朗日清,燕绕梁间,不是细雨蒙蒙湿芰荷的雨天,也不会有哪个游侠道士打着把破旧竹伞,于桥上抬首望天。

龙宿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忽地似滴了水的画卷氤氲开来,河岸的嫣红柳绿都变做砚里的一抹墨色,唯有一片白色在天地里显得清晰,戴着斗笠的白衣人手提鱼篓,于玉桥上一闪而过,道袍衣角扬起一阵风。

雪白身影乍现即逝,可不就是三天前杏花雨里疾如光,快如电,教人看不清捉不透的道者。

鎏金眼眸里泛起潋滟波光,一时间两岸春光复归好颜色,莺啼又在红花深处。

那不是幻觉。

龙宿唇角弯起畅意的弧,剑子,吾找到汝了。

☆、章三

章三

眼前的巷道弯弯扭扭好似盘蛇,此地巷陌交错,难得剑子只来过一次就能将路径记得这般清楚。他提着鱼篓拐过几条街道,直到一处烟火纷杂,敲铁声铿锵震耳处才停下脚步。剑子不顾其中火热的气流和满室的烟尘,径直朝最里头走去。

一个头发胡须皆是灰黄的老铁匠兀自拉着风箱,他身侧有个十多岁的少年正在将成形的剑胚放入冰水中冷却,剑身上嘶地冒起阵白烟。

原来是家铸造坊。

剑子沉默着将鱼篓放在老者脚边,老者没停下手,只冲淬剑少年的方向努了努嘴。

少年立刻放下手中的工具,将一双黝黑的手在胸前擦了擦,上前提起鱼篓出了铸造坊,剑子自然地跟在他身后。

一前一后,虽没交谈,两人却都知道他们要去的是什么地方。

少年一手提着鱼篓,嘴里哼着时下流行的小调,听着像早起的黄莺儿在叶间穿梭,嗓子很是清脆。路边蹲着玩耍的几个小童也不由被他的歌声吸引过来,乌溜溜的眼睛在他和剑子身上乱转。

剑子瞧见了,冲他们眨眨眼。小童们许是觉得好玩,也学着眨起眼睛,谁知不小心用力过头变成了挤眉弄眼。

剑子不由展颜一笑,等抬头时发现少年已离自己有段距离,便快步跟上。

少年走到一处门紧锁着的宅院前顿住脚,摸出把青铜钥匙对准了锁扣扭开,双手用力一推,门便吱呀呀地朝两旁开去。

庭院里杂草丛生,寂寥荒凉,像是很久都不曾有人居住。

少年扬起手臂指向前方,“就在那。”

剑子点点头,“多谢小友。”他分开两旁高及腰间的芒草朝前走去,直到看见一口井静静隐藏在百草之中。

“‘它’不适合你用,”少年忽然说道,“你背上的剑倒是不错。”

剑子垂下雪睫,朝井里望去,“小友好眼力,‘它’确实非我所有。”他伸手抓住井口系桶的井绳,擦碰到绳边一颗石子,石子跳入井中,许久未闻落水声,不知是因为井深还是干涸的缘故。

剑子握紧井绳,侧耳听了听风声,慢慢道:“小友辛苦,本想亲自向铁翁道谢,奈何现在有种直觉告诉贫道,一旦贫道拉动这根绳子,就会有十分可怕的事情发生,所以……小友还是先回去罢。”

少年听着,扭头便走,嘴上还不忘打趣:“爷爷说的没错,道士说话全都神神叨叨,道长就在这里慢慢忙,我先回去杀鱼,要是道长动作快些,还赶得上来喝碗鱼汤。”

由于二人动作所带来的骚动很快平息。庭院复归寂静,除了几声鸟啼外,再听不见其他声响。

剑子闭上眼睛深深吸进一口气,平息下内心所有骚动。等他再睁开眼时,眸中已是沉静如水,连檐下从未停歇的莺啼声也听不见了。

翻手将拂尘收回背上,他的两只手都握住了悬空的井绳,手中一用力,井绳便向上一点、一点地提了起来。

深藏于井内的东西并不重,剑子的额头却出了层细细的薄汗。这时他放开左手,只用一只手的力量,井绳绕着右手转了几个圈,飞快地向上卷起。

细如针芒的红光于井口一闪即灭,剑子轻喝一声,右手用力一提,井绳已然见底,藏于井中的东西亦露出了庐山真面目。

如残阳般血红的利刃猛地斜刺入剑子身后的土地,将周遭草木茎叶悉数震散化为微尘,现出一片圆形的空地。就在空地的正中心,一柄周身仿佛有奇妙水流在流动的红色宝剑立于日光之下,熠熠生辉。

剑子悄悄叹了口气,手伸向背继而一翻手腕,拂尘又好好地躺在臂弯。

他回身站定,一双如雪睫羽颤了颤,如深山古井般的黑色眼瞳里,隐隐倒映出一个人影。

紫衣华服的儒者珠扇轻摇,站在那柄深插入地的宝剑边,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尚书有言:陈宝,赤刀,大训,弘璧,琬琰在西序。”那人带着悠悠的儒音开了腔,“赤刀者,武王诛纣时刀,赤为饰,周之正品。谁能想到赤刀不是刀,却是一把至刚宝剑;赤亦非饰,而是剑身如血。就不知它饮的血是来自商纣,还是妲己。道长,汝说呢?”

剑子平静地看着他,“贫道一直在想,兄台要到何时才会出现。”

“道长倒是知吾定会追上汝?”

“兄台岂是容易摆脱的人,贫道不敢侥幸。只不过……却比我估计的速度慢了些。”

龙宿也不生气,“就凭外面满街通缉告示,道长还能行走自如,足可见道长滑头不输泥鳅,想找到汝的行踪绝非易事。”

剑子手中拂尘一扫,风过处立于地面的赤刀剑柄一震,不该存在的箫鼓兵马声像是割裂了空间,从遥远的彼方传来,顷刻而止。

“兄台追着贫道,不过为了这把赤刀,如今交予兄台,以后省得追踪脚力。”

龙宿看也不看地上价值连城的宝剑,一双金眸只紧紧追随着剑子,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道长,想不到汝居然这般天真,吾真是对汝越来越感兴趣了。”

剑子冷不丁打了个寒噤,端正面孔不由凝起:“兄台还想要什么?”

“当然是道长……汝这个人了。”龙宿看上去心情相当不错,“吾说过要追回的不止是失物,还有伤人夺物的凶徒。眼下证物昭然,果然是道长的手段。看来这天然阁,道长是一定要随吾走一遭。”

“赤刀虽然在我手里,却并非我所盗,交还失主是贫道应为,当冤大头就能免则免,”剑子理了理手中拂尘的尘尾,缓声道,“我不曾闯天然阁,更不曾伤了言阁主。话无虚言,就看兄台信是不信。”

龙宿不紧不慢道:“就吾个人而言,倒是很想相信道长。不过汝既称不曾夺宝,宝物却藏于汝之手。总不会是那恶徒故意将它塞到道长的枕头下,嫁祸于汝不成?”

剑子猛地抬头,一双黑亮亮眸子望向龙宿,直看得后者心下一咯噔。

“兄台好生厉害,这赤刀,正是贫道一场大觉醒来,在枕头下发现的。”剑子一本正经道。

***

再稀罕的咄咄怪事,也少有能让龙宿惊讶的。只是剑子说出的话是那么匪夷所思,脸上的神情却又如此坦然。这足以让龙宿挑起一边眉毛,向来闲适的姿态也正经了起来。

“道长,汝该不是将吾当做三岁孩童了罢?”龙宿一字一顿道。

“贫道看起来像是会说谎的人么。”剑子一张刚正不阿的脸,此刻看上去越发严肃。

“坦白说,若是别人说这话,龙宿也许会信个五分,可是道长你……”龙宿微微笑起来,“吾是一个字也要信得战战兢兢。”

“唉,相信他人是一种美德,”剑子摇头叹息,“我说不是我所为,你不肯信。看来贫道只有一个选择,彻底趟一遭这浑水,把那破阵伤人的人揪出来才行。”

龙宿不为所动,面上笑意不改,“道长说得好听,吾只怕是贼喊捉贼的托辞。”

“既不信我,剑子也不做继续辩白的徒劳之功,”剑子客气地作了个揖,“这便告辞。”

他抬脚向前走了一步,已被人闪至身前拦住去路,如非收脚及时,怕是撞个正着。

面前那人眉心一记血色龙纹此刻看去异常鲜活,两道斜飞入鬓的修眉衬着鎏金双瞳。明明是俊美无俦好相貌,奈何周身都有股暗潮汹涌的气流,似下一刻就会磅礴喷发如钱塘浪潮,将周遭一切都吞没入万顷洪流。

这让人几乎不敢与他对视,哪怕是不经意间的视线相触也要速速移开。

剑子倒觉得龙宿那双似看透了一切,又好似一切都没放在眼里的金眸并不可怕。他只隐隐担忧着,藏在那不怒自威的俊美面容之后的,不知是怎样复杂难测的心思。

他在心底重重地叹了口气。江湖飘零久,见过奇人异事无数。像龙宿这般紧逼不放,又看不清他真正意图为何的,绝对是麻烦中的麻烦。

“兄台……龙宿兄台,”剑子似是无奈,“在此事水落石出之前,贫道绝不可能去天然阁。”

“龙宿,‘兄台’多余。”龙宿自顾道,像是全没听见后半句。

剑子忍不住叹气,“好吧……龙宿,”他话音一转,“你看这赤刀就明晃晃放在光天化日下,你不将它拿起收好,不怕再生什么异变?”

龙宿好好地瞧了他一眼,揶揄道:“道长汝将它藏在这里,还能悠哉悠哉临溪垂钓,吾又何怕之有。”

“‘兄台’既是多余,‘道长’亦可去掉。”剑子忽然道。

紫衣儒者眸光一动,抬手挥袖,那柄深插入地的绝世宝剑兀自动了起来,仿佛被看不见的力量吸引着向上震动。须臾剑刃脱出,铮然一声剑鸣响,剑柄已牢牢握在龙宿手中。

他反手握剑送向身前,唇畔轻扬,梨涡漩漩:“剑子,汝既说是有人将它予汝,不如就先将此物交给汝来保管?”

剑子却不接,只将两条雪眉微微蹙起,眉心凝出戒备的痕迹,让那本就传说纷纷的年龄越发成谜。

龙宿想起曾听闻的关于剑子年纪的传言,当即起了坏心,很想问上一问让剑子尴尬一番,然而思绪一转,又忍住了。

剑子瞅着他,开始叹气:“自从赤刀到了我手里,贫道整日吃不下睡不好,难得有人可托付,你就算行行好,别将这烫手山芋再丢给我了罢。”

镶珠嵌玉的紫扇遮得巧妙,只露出龙宿那双熠熠金眸,笑意皆藏在扇后,“吾倒不介意先拿片刻,只是赤刀无鞘,不知道长可有能藏锋纳刃的物什,不然就这样握在手中未免太过招摇。”

剑子哈了一声,讪笑道:“即使没有赤刀,你也已足够招摇。”

他的目光虽是小心避开龙宿那身华丽无双的儒服,龙宿又岂会不知他的意思。金眸低头朝自己那身富丽非常的衣着扫了几眼,故意讶然道:“剑子莫非是指吾这身招摇?这已是龙宿最最朴素的衣衫。”

剑子顿时一句话都不想再与这人说,可叹有些话却是不得不说。

“我也不想再惹麻烦,离此处不远有个朋友,应该能帮我们将这赤刀掩饰妥当。”剑子一甩拂尘,雪白袍袖于空中一扬。

“‘我们’?”龙宿立时抓住话音,笑道,“剑子的意思,是要吾和汝一起去查出赤刀一事真相为何?”

“若有别的选择,剑子很想听一听。”到了眼下田地,剑子已然认命。左右摆脱不了面前这厉害角色,不如就与龙宿同行还可见机行事,总比不知何时他突然冒出来的好。

龙宿闻言,收起面上笑意,语气中带着几分难得的认真道:“剑子,既然目的一致决定同路,理应彼此坦诚以防猜忌伤了感情,不知剑子可否做到?”

剑子看了他片刻,想看出这话下有多少真心。龙宿不躲不避,大大方方回视他的眼睛。

默然相视了会儿,道者点了点头,道了声:“好。”

☆、章四

章四

自从白玉桥上一眼寻着剑子起,龙宿暗行其后,眼见他走进铸造坊,须臾又见他与一少年自内走出。

那时,龙宿细细观察着这家热火朝天的铸造坊,透过满溢的热气和剑身上不时冒起的火星,隐约地就看见剑子身边一心一意拉着风箱的老者。

他一抿唇,心里暗暗笑起来。

大隐隐于市。

剑子会与之打交道的,果然也是非凡人。

而眼下,那位被他评价为非凡人的老者正死死地盯着他。眼神锐利得全不似一个早过花甲年纪的老翁,倒像是开过锋的宝剑,要将人从里到外看个透穿。

龙宿神色颇为平静,珠扇与赤刀皆负于身后,双手自然垂在身侧,一双眸子镇定得看不到锋芒,摆出一副任君看个尽兴的姿态。

反而是剑子先忍不住,轻咳一声,脚步一转,身子微微侧过,将龙宿挡在身后。

龙宿眼波一瞥,瞥见道者颊边一团雪色的鬓角正在自己视线之内,离得颇近。他心下好笑,这道士是怎么想的,莫非是怕龙宿太过气盛与老者对上手不成,他可没有节外生枝的癖好。

剑子自不知道他心思,只坦坦然地瞧着老者。

老者的目光在剑子动作之时便唰地转到了他的脸上,眉头一拧,便要发难。

剑子抢在前头,一拱手道:“贫道不打招呼便冒昧带了个朋友过来,还请铁翁见谅。”

铁翁冷哼一声,一出言,声似大漠黄沙,苍厚粗粝:“老夫非是不好客,若是剑子之友,自然招待,只是这位,当真是你的朋友?”

剑子一怔,再想说话时,又悟到那一怔之下已是暴露许多。

肩膀上忽地被拍了下,龙宿的手按着他的左肩,小指不经意地挑上道者颊边的鬓角,冷不丁便触到道者耳垂,剑子被激得一缩。

龙宿牢牢按住他的肩膀,从他身后转出,朝着铁翁道:“先生既然帮他藏剑,见吾衣着也该知吾来历。吾与剑子,当然是朋友。若非朋友,吾早已将他押往天然阁。”

常年铸剑的手指覆着厚厚的茧,老实不客气地指向龙宿背后血色的剑,铁翁不看龙宿,只对剑子道:“你让老夫为你安排藏剑之所,老夫安排了,你又要找出那把剑,老夫也让孙子带你去。老夫自认已尽了朋友道义,既然剑已交他,想必此事也该与你再无干系,为何又带了个一等一的麻烦,来老夫这里?”

被形容为一等一的麻烦,龙宿非但没有生气,还越发觉得有趣,他忍不住扭脸去看剑子,想看他脸上现在是什么表情。

剑子当然不想被他看了笑话,拂尘一扫,掸开肩上那只碍事的手,空着的那只手探向龙宿身后,食指与中指抚上赤刀剑柄,使力一抽!

那把给他带来风波的绝世宝剑又回到了他的手中。

道者沉稳无波的眼眸静静地落在流水一般的红色剑身上。

龙宿一动不动任他拿去宝剑,此时有了机会好好地端详剑子一番。他眼中所见,是道者一身莹白的道袍站在剑气流火的铸造坊内,明明手执杀伐之器,却依然道袍纤尘不染,卓然清华气度,未染一丝烟火色。

他不是锋芒毕露的人,容貌也至多算是清秀,可是有股与生俱来的气势让人移不开眼。

龙宿这样看着他,心里忽地就冒出了个念头:假如真的是剑子仙迹,重伤言别古夺去了赤刀,假如所看到的一切都只是做戏,他又该如何对待他呢?

说要坦诚相待,不可相互猜忌。龙宿自己先破了约定,尽管只是于心中一闪即灭的念头。

他游学于各处鸿儒之时,周遭并无可与相交的知己。有人说他太过冷傲不易接近,也有人说他心机深沉近之危险,说来说去,也无非是三字而已。

看,不,清。

如是看不清他心中所想目的为何,看不清他身负绝学文武双全却为何隐逸不出。龙宿的声名一直藏于儒教之中,不曾流入外之天地。

旁人看他,是看酸了眼,也看不出个所以然。他看别人,却是堪比庖丁解牛妙世故,心肝肺腑都看得透彻。

碰上了剑子,终究是头一回,也有他看不清的人。

原来当你想看清一个人却看不清时,是这么教人疑心难放,不得片刻轻松的事情。

那厢剑子抬起清亮亮的黑眸,落落朗声:“赤刀既经我手,已不能高卧坐视。我决定与他一起去查出背后真相,为防赤刀外露引来争乱,烦劳铁翁为它加以遮蔽。”

他语音一顿,脸上现出笑意,“何况这次来,是和铁小友约好了,来喝一碗他的妙手鱼汤。”

铁翁圆如铜铃的眼睛瞪他一眼,冷凝面色霎时缓和,一扫不久前剑拔弩张的气氛,道:“怎不早说,你不过是又想来老夫家里蹭饭,”说着瞥了眼龙宿,“还多带了张嘴来。”

***

铸剑坊内原是另有乾坤,一走出兵刃砧锤交击声不止的坊内来到后方,龙宿一眼看见几株开得正艳的杏花枝透过院内矮墙探出头来,袅然生姿。

等走进通向后园的圆门,杏花树边的石凳石桌便从花枝杳杳中显现出来。釉黄的瓦罐焖在火炉上,曾带剑子寻剑的少年正背对着他们,手上一把蒲扇朝火眼里扇着火。

“小铁,”铁翁唤道,“蹭饭的来了。”

小铁回头冲剑子挤挤眼,目光一转瞧见龙宿,脸上不由露出一丝讶异。铁翁朝他使了个眼色,继而粗眉一拧,小铁立时放下蒲扇,道:“这新鲜鲫鱼是道长送的,请他喝一碗也是应当。”

“傻孙儿,这老道精明得很,送你一条鱼可不是白送,等你褪了鳞刮了肚洗净煮好,他直接坐享其成,下次莫再邀他来。”

铁翁这厢一本正经地道,那厢剑子哭笑不得,正要说话,龙宿已接过话头。

“说来,剑子也曾送吾两条极新鲜极活泼的鲤鱼。”

小铁叫起来,“哎哟道长你可偏心,给了他两条,却只给我们一条,我这汤不给你喝。”

剑子顿感无妄之灾,侧身看向龙宿,“我何时送了你鲤鱼?”

龙宿但笑不语,手中珠扇朝前轻轻一扇,身前枝头上的杏花花瓣便扑簌簌地飘落下来,落在石桌上剔透的白瓷杯盏边沿,颇有几分闲情逸致的趣味。

见到他举动,剑子细一思量,当下明了。何时送了龙宿鲤鱼,不就是初见时与这儒生动了手,为了脱身使出的计策么。果然是爱惜洁净的儒门弟子,见到鱼篓朝自己飞来登时向后闪避。

思及此,也不知那两条鲤鱼怎么样了。

一直细细端详着他的龙宿忽地悄声说:“放生了。”

剑子心下一咯噔,避开眼不看他,顷而鼻翼翕动着嗅了嗅,眉眼一展,对小铁道:“小友,看来汤好了。”

一掀开盖子,瓦罐里的鲫鱼豆腐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白烟直往上飘,小铁朝汤面上撒了把葱花,鲜绿葱末浮在熬得雪白的汤上,香气四溢,直教人食指大动。

鲜美的鱼汤被盛到白瓷碗里,豆腐青葱皆是新鲜诱人。

小铁将瓦罐起出火炉,分盛好鱼汤后便不知去向,再出现时怀里抱了一摊子黝黑酒坛和一束灰布卷似的长条。铁翁向来好酒,这回却不先接那酒坛,只顾着将灰布条从小铁怀里取出,使力朝剑子一丢:“着!”

剑子接过,只觉十分沉重。待放至眼前细细一看,才发现那长条压根不是布卷,而是由无数个极小的圆环环环相扣,接连出一块长宽各数尺的片。圆环不知是何材质所做,触手冰凉无比,然看似坚硬如铁,用力一扯却能拉伸。

他心里一亮,知道了这是做什么用的。当下将这古怪的灰环布在桌上一铺,赤刀朝正中一放,那无数的小圆环推挤着,像有意识一般贴着刀刃向内卷起,眨眼功夫赤刀已被层层包裹,自外看不过是块不起眼的灰色布卷罢了。

剑子收起那布卷,冲铁翁一拱手道:“多谢。”

那厢小铁早已站在一边捧起碗喝上了鱼汤,听到这话嘴巴离了碗沿,边咽着豆腐边说:“道长,这可是轩辕锁,当年轩辕氏用来锁住上古神兽的,用来配你这剑,不算辱没吧?”

龙宿闻言,伸手摸上剑子背后的剑,手指一碰上那细密的圆环,便觉一股寒意袭来。仿佛高山之上目下无人,视野一片空阔,自由行走的风所挟起的冷意。

“恐怕不是上古神物,”龙宿开口道,“倒像是今人发雪山奇石,使天水之功所铸,不染地面人烟方能如此纯净。”说罢,他一抬眼,对上三双盯着他的眼睛,清咳一声,“吾也只是胡乱猜测,说错勿怪。”

铁翁看他的目光缓和了些,“说的没错,本来就不是锁什么神兽用的,这玩意是老夫少时心血来潮所做,一直不知该做何用。正好你们来了,倒给它找了个去处。”

小铁一撅嘴,道:“就算不是上古神物,也是爷爷爬上昆仑守在天池边七七四十九天才做出来,怎么说都是一等一的宝贝。”

剑子伸手揉了揉少年乱翘的刘海,笑道:“铁翁手上的宝贝自然不少,还用你说。”

“就是,要不是爷爷藏了宝贝,怎么会有人来找麻烦,害得爷爷最近都不敢出门!”小铁不顾自己的头发被揉得更乱,急急叫道。

此言一出,龙宿眸色一沉,剑子脸色亦是一凝。

“莫不是因为……”剑子斟酌着问。

“跟你那把剑没干系,”铁翁瞪了小铁一眼,接着道,“有人看中了我私藏的鬼泣玉石,想要了去铸剑用。想老夫就是一流的铸剑师,哪有好材料自家不用倒要让别人去铸的道理。那人却偏说老夫压不住鬼泣玉石的煞气,小心为剑所噬,真真可笑!”

“这……鬼泣玉听名字便知不祥,铁翁还是小心为妙。”剑子眉头轻蹙,委婉劝道。

“老夫的事自己会解决,倒是你,和这位,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许是因为龙宿方才探出轩辕锁虚实,铁翁再对他说话时客气了不少。

龙宿和剑子对视片刻,紫衣华衫的儒生站起身道:“吾要先走一趟天然阁,请言别古暂时撤了对剑子的通缉。”

“而剑子汝……”金眸又一次落在道者身上,“若是不想与吾同去,留在铁翁这里也可。”

道者一敛衣襟,也自石凳上起了身,“贫道倒是无所谓,只怕铁翁又要怪吾来此蹭饭不走。不如我也去查查线索,就约在两天后的鱼渔楼碰面,可好?”

龙宿微微一笑,“正合吾意。”

☆、章五

章五

分别之际剑子曾道打算去趟赤刀第一次出现的地方,龙宿问是何处,剑子道不过借着遮风挡雨,是连个名号都没有的片瓦之地。龙宿但笑不言,暗自猜测想必是空屋破庙之类。

等二人走上鱼渔楼边的白玉桥,接下来便要分路而行。龙宿瞅着剑子,忽然就多了点殷殷之意。

他站在桥上,庄而重之地道:“剑子,此去务必小心。”

剑子登时打了个寒颤,“这种语气,听着仿佛贫道要去闯龙潭虎穴一般。”

“哈,”龙宿摆了摆扇,“前途如何谁能预知,就看二日后汝吾会合能否解开谜题。”

剑子皱起眉,此时他站在桥端,抬头看着仍立于桥上的龙宿。紫衣儒生背着光面朝向他,脸上的神情在他看来仍然暧昧难测,看不清完美皮相下藏着怎样心思。

以他对龙宿的印象,会为了天然阁失刀一事殷勤若此,定是别有用心。只是他究竟作何算计,这一刻的剑子尚未摸得清头绪。身离得越近心却分得越远,说的怕就是疏楼龙宿这种人。

理应坦诚相待,不可相互猜忌。可是若彼方不曾坦诚,又如何能放得下猜忌?

事已至此,结果如何恐怕早已不是他剑子仙迹一人能控制得了。龙宿的深入,让原本便是一团乱麻的事件更添曲折。

白衣道者倏地起了惴惴之心,想说的话含在嘴里几番踟蹰,又咽了下去。

最后也只能拂尘一扬,矜重道一声:“龙宿,多加小心。”

于是剑子最后那欲言又止的神情便停留在龙宿脑中,长久地盘旋不去。道者的心思欲测之难,原是不亚于他。

等想起要与天然阁那位在儒教内出了名坏脾气的言阁主打交道,龙宿不得不收起心思,专心思索如何开口为剑子分辩。

欲往湖上天然阁,先过倥侗颛蒙巷。

龙宿看着巷口石牌上方墨意淋漓的倥侗巷三字,心知是取了法言里天降生民,倥侗颛蒙之意。既然是儒教盘踞重地,自当开启蒙志,不拘一格。

上次来此正是他接下查清赤刀一事的任务之时。那次天值暮齿,他又行得急,不曾碰见倥侗巷出名的“诵诗首尾巷,一街玉墨香。”的胜景。

他那时便留了心,想下次来时定要缓步徐行。谁知这回又多了与剑子之约,龙宿再顾不得两旁不曾停歇的诵书声,径直朝天然阁方向行去。

直到他瞥见了道旁一处书画摊子前,站了个颇为熟悉的文士。

灰衣文士正捻须看画,背后冷不防传来一阵悠扬儒音,“先生,可巧啊?”

文士回头,手一抖,差点拽下几根山羊须。

龙宿冷冷地看着他,虽未开口,文士却已被他的目光压得动弹不得。

“先生想必早已忘了吾,不过吾还记得,在鱼渔楼告诉吾剑子之事的正是先生。”龙宿眸光一闪,像是才想起来一样说道。

文士嘿嘿讪笑,“大家都是儒教中人,在这里碰面也不算奇怪。”

“哦,说得有理。”龙宿慢悠悠道,一双鎏金眸子依然盯住文士,“倥侗巷为天然阁所有,制下甚严。汝看这里稚龄弱冠,在在皆是天然阁的人,不知汝如何进得来?何况一天前汝在鱼渔楼,一天后却在倥侗巷,还都在吾的眼皮下,这又作何解释,还要请教先生。”

文士细长眼皮一跳,手一缩袖,当下小心地行了个礼:“小可确是言阁主身边弟子,名唤言四。”

龙宿长长地哦了一声,“原来是言老的弟子,既然将汝安排在吾左右,想是言老不信任吾能力。”

言四偷偷擦了擦汗,“公子言重,阁主命吾与言五暗中协助公子,依公子身份尊贵若有闪失,吾等担罪不起。”

依他所说,那个看似莽撞的大汉就是言五了。龙宿早有预料,言别古断不会放心将此事全权交付于他,安排一两个人在他身侧也是情理之中。

“四书五经已有,不知六礼何在?”龙宿面色一缓,玩笑道。

言四一愣,须臾苦笑,“阁主确确实实只派了吾等二人,再没其他。既然公子发现了小可,也省得小可想托辞。阁主已经不在天然阁,若需带路,小可乐意效劳。”

言别古居然离开了天然阁,这倒十分难得。龙宿心下沉吟,面上不动声色道:“那便麻烦言四先生领路,不知言老现在何处?”

言四觑眼左右,见无人注意方小声道:“阁主受了重伤,又失赤刀,怕触景伤情,前日去了别苑小洞天养病。”

***

小洞天此处,龙宿曾有耳闻,据传是龙威丈人入包山窃了大禹遗书的所在,吴王得了天书后才听仲尼道天书不可为凡人所见,便又将此书放回。然而今强取出丧国庐的谣歌早已传遍天下,后吴果真亡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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