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今日,莫说是大禹天书,传闻中藏了天书的包山洞天也早成了儒教修习养性的一处幽静之所。
洞口有处涓涓始流的泉眼,探手方知泉水温热。若沿着开凿出的泉道往洞中而行,不及数十步,便可见日光乍现,鸟喧花静,别有一番光景。
那股温热泉水全数流入一方池子,水池正中有个四角方亭,四道曲折白玉栏桥自水面穿行,连接上亭子和四方池畔。因泉水温润之故,此地四季如春,冬日来此也有那灼灼桃花入眼来。也因池水温热,袅绕白雾环绕四方,长久不散,仿若仙人所居。
龙宿踏上正对水上亭子方向的栏桥,言四早在他进入小洞天之时便告退离去,只道阁主就在这条路不远处。
温和湿润的空气于他周身环绕,引人发倦。龙宿执扇一挥,身前雾气稍退,转眼间又层层叠叠地聚涌上前。他懒得再搭理,一步步紧实地走在栏桥上,直到池岸边缘一处小楼的轮廓隐隐然现在白雾中。
楼前两个年轻儒生看见他走进,俱是不慌不忙,仿若早知他要来。一人恭恭敬敬地朝他行了个礼,另一人立时转身进了内室,想是去通报人来。
过了稍会,通报的儒生走出,请龙宿进入。
室内并无什么奢侈物件,左壁挂了扇仲尼式古琴,右面垂着几张笔墨卷轴,除此之外不过两张几,数条椅。
然而有样引人注意的东西正正放在中间,像是刻意放在那里,让人不得不被它夺去视线似的。
那是一座十二扇围屏,舒展打开安放在地上,牢牢遮住了龙宿的视线。他能听见围屏之后有属于老人的清咳声时响时歇,想必言别古就在围屏之后。
领他进来的儒生垂手站在他身侧,不言不语,不行不动。
龙宿的目光从围屏上一扫而过,早已发现这屏面上画的是再普通不过的四时景致:春日燕穿于柳,长安侠少结伴往来花树,杨柳依依掩映衣袂;夏日荷花初浓,乌髻少女乘舟泛湖,剖莲心采新藕……至此戛然而止。
十二扇围屏,竟有一半是空白的,犹如被人从中割断,少了秋日和冬日之景。
古怪的围屏所覆的绢素似是极厚,便是再锐利的视线也穿不透。
“汝对这扇屏风,似乎很感兴趣?”断断续续的清咳声乍然一停,苍老儒音响起。
龙宿敛起投在围屏之上的视线,道:“言老,久见了。”
“找吾何事?”隔着屏风传来的声音,多了几分空远意味,难以捉摸。
龙宿一凝神,金眸一抬,字字铿锵道:“吾来请言老暂缓对剑子仙迹的通缉,若因此生意外,龙宿一力承担,若真是他所为,龙宿自会让他服罪。赤刀与罪首,龙宿俱会交到阁主手中。”
屏风那边半晌无言。
龙宿身旁的儒生抬头看他一眼,又慌忙低下了首。
“赤刀不仅是天然阁镇阁之宝,亦是儒教至宝,此中厉害,纵吾不言,汝也知晓。”言别古巍巍道,“既然知晓,又为何要为剑子那恶道人作保?”
龙宿待要分辩,心思倏尔一转,道:“吾听闻是剑子闯天然阁,破七曜阵,夺赤刀,伤阁主。但不知除了阁主之外,可还有他人目睹?”
“小子太猖狂,莫非怀疑吾空口诬赖?”言别古话似责怒,语气却平缓得很,只冷哼一声,不满道:“确乎只吾一人所见。”
“若是方便,龙宿想听言老一谈当日情形。”龙宿不卑亦不亢。
“疏楼龙宿,”言别古忽地出声叫他,“汝方才对这扇屏风看了许久,可有发现,吾也想听汝一谈。”
龙宿微阖了眸光,停了片刻,方道:“若吾所看不差,屏上画乃是出自人称墨染江山的丹青大师韩临水之手。临水先生习陆张之长,此四时景致以陆探微‘一笔画’所起,连绵不绝一笔所成;又暗含张僧繇‘点曳斫拂’之劲,人物风骨卓然,依卫夫人笔阵图,一点一画似透纸而出。尤是书、画用笔同矣。”
“可惜韩临水画完这半扇屏便弃笔远游,道等他日兴至来续。他那纵情山水的性子不知何时能回,若是碰上意外身故他乡,又有谁能续完此图……”说到这里,言别古猛地一阵咳嗽,等那咳声渐歇,他颤声道,“所幸吾天然阁在儒教之中也称得上卓有声名,想查知墨染江山的行迹还算有所收获。闻到韩临水曾在离开儒教前,将毕生所学丹青妙法悉数传与一名少年儒者,并称此子资质奇高,将来一身所学必远在他之上。”
龙宿唇角始终微扬着,一双梨涡隐约在颊畔显现,俊美无双的面容上一直笑如春风,仿佛纵是面前有狂风巨浪泰山倾颓,也不能让他失了笑容。
鎏金色的眼眸泛起奇异的神采,他眼里的光芒似乎足以穿透面前的屏风,看见倚榻而卧的言别古。
围屏上的长安侠少,泛舟少女像是一齐将头转了过来,惊讶地看着华冠束发的年轻儒生。
“汝想为剑子作保,让吾暂时撤下对他的通缉,可矣,”围屏之后,言别古道,“但吾必须告诉汝,当日震破天然阁,与吾对招的人,明明白白就是他剑子仙迹。只怕汝这般费心,最后还是得去捉拿他交吾发落。”
“阁主这般肯定,”龙宿修眉一紧,“莫非是有凭证足够证明是他?”
“凭证是有,只是太过紧要,即使是汝也不能轻易拿去,”言别古一声咳,“不如这样,汝若是能为吾续完这十二扇屏,吾便将凭证予汝,亦请儒教撤了对剑子的追捕,如何?”
龙宿泠然站立,良久轻笑一声,“言老所言,倒像这扇屏风比吾门至宝赤刀更重,更胜过了剑子清名?”
“吾不会放弃赤刀,更不会放过真正的凶徒,”言别古似是意有所指,话音一转道,“疏楼龙宿,汝身为除韩临水之外,世上唯一擅‘墨染江山’丹青术之人,能眼看着玉空有暇,绝世画作少去一半吗?”
☆、章六
章六
身骑矮马的长安少年并辔而行,其中一红衣少年纵马扬鞭,鞭尾一甩朝前指道:“好桃花!”数名少年紧随其身,纵马来至桃花林,纷纷下马。矮马们喷着响鼻,蹄子划拉过地面。早有几个仆从手执酒来,少年们大笑着接过酒壶,直接拧开盖子朝嘴里灌。酒香浸层林,人面赛桃花。
那红衣少年放下酒壶,快活地一抹嘴,击掌而歌:“握月担风,且留后日。吞花卧酒,不可过时。”他乌溜溜的大眼睛朝龙宿眨了眨,一根食指放在唇边嘘了一声。
龙宿跟在他们身后入了桃花林,瞧见少年们驻马饮桃花,蓦地心里泛起一丝酣畅淋漓,不知从何而起。仿若他也是其中一名席地踏歌的少年,似春日朝华,前途无两。
最后他看了眼那红衣少年,梨涡轻漩,走向桃花林深处。
行至桃花林边缘,面前却是一尾扁舟,舟楫无人空自横。龙宿不发一语,缓步步上那尾扁舟。
他刚在舟上坐稳,扁舟便悠悠离了岸边,带出一条柔缓漾开的水纹。
起初是片白雾空荡的水面,渐渐地便透出了绿意,那绿意越来越多,染了整片水面。离得近了,恍然看见大片大片的出水风荷卓约而立。龙宿所乘之舟一至荷叶前,那绿盘也似的圆叶子便向后卷了去,给他透出条道来。
少焉,清风徐来,荷花清荡,夏日清芬,韵灵袭人。两尾扁舟自远及近,就中各有两名少女。一者撑蒿,一者采莲,俱是碧玉年华,扁舟里放满了雪白的荷花和未褪去泥的藕节。
赤脚盘腿坐在舟头的少女瞥见龙宿,突地红了脸,停下剥莲蓬的手。另一个胆稍大些的多看了他几眼,又用手掩了唇偷笑。
待到三条船两南一北相向并行时,脸红的少女忽然生出勇气,捡了舟内一只未剥掉花瓣的莲花,伸长手臂朝龙宿所乘的舟丢去。
其他少女瞧见,纷纷效仿。不一会儿,龙宿这条扁舟便被亭亭莲花所覆。而泛舟采莲的少女们的笑声,已然远在身后。
眼前如碧波起伏的田田莲叶亦变得稀薄,一阵白雾袭来,再一眨眼,什么莲叶,什么莲花,都如烟云消散。
扁舟一顿,似遇所阻。龙宿心知到了岸边,遂弃舟登岸。乍一上岸,初时四野皆是一片空茫。
一丛芦苇冷不丁入眼,再细看去,丛丛芦苇沿岸而生。沙石上几只水鸟咯吱吱地叫唤,自芦苇稍乍起乍落。
龙宿回身一看,却如平地起高楼,一座七层高塔已然高耸入云,矗立水畔。塔顶绕着红云,背后是望不断的群山起伏绵延。山头树浮冷红,湖岸露寒生白。空中霎时飞过南去群雁,呖呖嘹嘹,满耳皆是秋声。
龙宿本欲上塔,然而脚步一止,背身朝层林遍染的山林而去。
他听见林中传来似山林虎豹的嘶吼声,却全然不惧,只一步步,坚定不移地向前行。那嘶吼声被风卷远,再一细听,却是不知从何方传来的钟磐声,恰如半空响起梵音,令人心下清明。
身后高塔之上似有人高歌如泣,“满城风雨近重阳……”却再无后续语句。
龙宿穿过红叶枫林,心下喟叹,如这等绝句,只一句便可传世,又何必再续。而自己眼下之作,只怕也是狗尾续貂之功。
眼前山势渐高,空气亦是愈加森冷。天色灰白,山石含冰,越往上行越是艰难。龙宿微垂了眸,脚步始终不停。忽有梅花数株横于路边,梅香扑鼻。再前行时,便是借问梅花何处落,风吹一夜满关山。
山回重重雪色,不知是雪落花,还是花映雪。
山道不过三尺来宽,已覆满细密雪花。龙宿只觉面上微凉,不抬头也知天已落雪。此时地面雪光泛天,日空寒烟漠漠,不知今夕何夕,何身何地。
他透过面前虬枝盘乱的梅花望去,风回雪舞中,似有灯笼红光被风吹得左摇右晃。龙宿当下循着灯光走去,梅花清香直染衣袂。灯笼始终为他亮着,不曾熄灭。
终于到了近前,竟是一座形制奇怪的三角琉璃亭。三个檐角各垂着一盏灯笼,正是为他指路的光芒。
亭中有一圆桌二石凳,桌上一琴一箫,又有笔墨纸砚数类。琴箫亦是古怪,琴身通体雪白,箫身浑然发紫。龙宿手不自禁地拂上白琴琴弦,琴声一铮然,似有看不见的利芒随这道琴声而出,远飞上空,横过千山万水,直达被冰所凝的江河,直直刺入,撞飞冰屑,冲击如流星。
刹那间冰湖雪岸俱为之震荡,冬日第一缕破冰之声。
尤是知冬日将末而春将发,四时赏鉴轮回不歇。
龙宿蓦然回眼,眼前石桌上只余雪白古琴,那尾紫箫已是无影无踪。他心下不知为何竟有几分骇然,倒像勘破了什么不该勘破的谜团,窥见了什么不该见的奇缘。
他恍神欲呼唤,却又不知该呼唤何人,朝哪里去呼唤。他一手扶上石桌,顿时头沉如铁,身心俱疲,脚步虚浮向后退去。
眼前梅花纷如雪乱。
龙宿头猛地一点,向后退了一步。
一只手自后扶住了他,龙宿紧紧闭了闭眼,只觉手上握着什么东西。他稳住心神,让自己复回那个进退有度,运筹帷幄的有为书生。
再睁开眼时,鎏金眼眸已然镇定自若。龙宿提起右手,紧握住那柄紫毫斑管,他向左一瞥眼,示意那扶住他的年少儒生松开手。
而后定然转回目光,看向前方——
春朝踏马饮花,夏日泛舟采莲,秋季登塔听雁,冬日游山寻梅。
好一幅一气呵成,意态万千的四季观景图。
身侧儒生悄声劝道,那声音听上去却有几分沙哑:“公子已画了一天一夜,阁主命吾带公子去休息。”
一天一夜……龙宿长眉一紧,“言阁主还在否,吾要见他。”
当日他与剑子相约二日,眼下在此为了这无聊的画图之事竟耗费一天一夜,看来免不了要让剑子揶揄几句他不守信。
儒生恭敬道:“阁主见公子入了神,怕在此干扰了公子,已去别处安歇。公子既已完成,吾这便去禀报,只是公子当真不用歇息?”
龙宿摇头:“不用。”
儒生不再多说,颔首退了出去。
剩下龙宿眸光一转,回到四时屏风最末处,只见梅花满山,中有一座三角凉亭,亭中事物被层层花瓣挡了个严实。任他再如何细看也看不清了。
***
“十二围屏,墨染江山。”言别古倚杖凝神看去,目中满是赞赏之意。龙宿立于他身侧,看见年长儒者虽眉须皆是雪白,然面容清矍目光沉稳,纵是因受伤需要旁人搀扶,也决不可轻视。
他曾与剑子对招……龙宿略一沉吟,若是属实,还真想亲眼目睹那番场面,想必十分有看头。
言别古一弓背,咳了数声,眼睛始终紧紧盯着面前围屏。搀扶他的儒生想将他扶坐上一旁的靠椅,他却一摆手拒绝了去。
老者目光移向龙宿,巍巍道:“韩临水愿意对汝倾囊相授,果是值得。”
龙宿执扇的手顿了顿,客气道:“言老谬赞了,这扇围屏是临水先生赠与阁主,不怪龙宿狗尾续貂已是幸事。不过眼下龙宿只挂心赤刀一事……”
“汝可曾听说七曜阵?”言别古打断他。
“这……”龙宿揣测着他的用意,面上不动声色,道,“七曜阵是环顾天然阁藏宝重地之阵法,以日月五星天行序列,结合四时星辰运转之法,护守赤刀保它百年不失,乃是阁主的得意之作,儒教上下皆仰此阵威名。”
“唉,”言别古手杖一点地,重重一叹,“此阵既然为人所破,又哪来什么得意。吾少时便痴迷阵法,自以为饱读阵书,阅尽千古阵法,方辟得此阵。汝可知那破阵盗刀的贼人,仗着艺高胆大,贸然破阵不说,更留下一卷专破七曜阵之法来气吾。还是吾与那贼人交手受伤之后,阁下弟子查点损失时发现,此破阵之书正留在赤刀平日安放之处。”
龙宿心下一震,鎏金眼眸急急看向言别古,“依阁主所言,莫非此书是剑子所留?不然怎可称得上凭证。”
言别古清咳一声,少时,一名儒生双手捧着一方木匣自外进入,行至龙宿近前止步,双手平举木匣至他身前。
“这里头便是贼人所留破阵之法。”言别古轻语道。
龙宿不接,蓦地脑中闪过数个念头,不管是不是剑子所留,此人都太过张狂肆无忌禅。他并未见过剑子笔迹,无法证明是他所为更无法为他开脱;而接了这卷轴,便能得知七曜阵破阵法,与天然阁的联系之紧密即超过了他原本预计。
“汝接便是,待赤刀回吾天然阁,自然会更换阵法。”言别古看出他所想,冷哼道。
龙宿这才欠身接过,打开木匣取出卷轴展开。一幅七曜阵图现于眼前,黑色小楷将各个阵点变化清楚地标记在阵线旁,一目了然。再一细看,旁边又有朱批红字落于小楷旁,指出其中欠妥之处。
“黑笔红字似乎非一人所写……”龙宿凝神观察,嘴里轻念出声。
“当然不是,”言别古重重一哼,“那红字是吾写的,七曜阵费吾毕生之功,纵是让人破解,也难寻完美之法。”
龙宿哑然失笑,想不到这看似坏脾气的老阁主,对阵法被破的在意倒反比失了至宝赤刀更重。
“阁主曾说有凭证足以证明是剑子所为,如今龙宿已完成十二扇屏,还请阁主将凭证予吾。”他此刻心之所系,唯在那攸关剑子的凭证之上。
言别古一瞥眼,“字迹能够刻意更改,就是把剑子仙迹抓了来逼他写字,也可能对不上。所以这贼人所留的破阵之法,在汝看来不算凭证。”
龙宿沉默,似是默认了他的说法。
“吾也知单凭字迹不可靠,”言别古声音渐轻,“吾儒教有论,书画皆为一体,可惜这些所谓修身养性的看家本领,居然不能成为一个人的证明。那么,人证呢?”
“人证?”龙宿眸光深深一动,忽地有种大事不好的预感。
“不错,人证。”言别古看向他,“吾曾与那贼人交手,此人功力深厚,招式飘渺难捉,非是吾长他人志气,实因交手片刻,吾看清他面相,大惊之下才失了手受他剑气所伤。”
龙宿颊边梨涡虽不曾消,此刻眼中已然没有半分笑意。
“为何吾能断言是他,自然是因为吾和剑子仙迹打过交道,甚至可以说,吾与那小道士,曾是忘年之交。”言别古一字一句道。
☆、章七
章七
龙宿乍听此言,如身处黯黑午夜之时,自头顶劈开道闪电,一刹那心头被照得雪亮。
忘年之交,剑子与言别古有这一层关系,任他如何心思缜密也想不到。当下恨不得直接冲到剑子面前,问他为何隐瞒这般重要的事情。
他心中思绪纷纷,面对言别古,仍能打起十二分精神对付。
“吾已见过言四。”顷刻思忖后,龙宿抛下这么句话。
言别古何等人物,闻声不露行迹,只淡淡道一声:“是么。”
龙宿脚步一转,面对着老阁主,一双眼眸直直看向对方:“言四言五皆是阁主得意弟子,既然让他二人暗中跟随于吾,想必早已发现剑子行踪。阁主自一开始便确定是剑子所为,为何不让他二人直接抓捕?”
“疏楼龙宿,”言别古声音一沉,蓦然间带上了属于一阁之主的气势,“当初吾见那恶道年纪轻轻见识不凡,似是胸怀磊落颇有侠风,他日必是江湖栋梁。谁知吾终伤于信任之人的手,更被他破阵夺宝。吾之痛心,汝又怎能体会?”
龙宿面色一滞,俄然间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蜂拥而来,似海潮拍岸,激起浪花翻腾无数。数不尽的谜团仿若织成一张看不见的巨网,铺天盖地将他笼罩其中。
他自信何等的风波叵测,都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不会有超出预计,难以应变之数。然则此时此刻,是疑是惊是怒,是惜是伤是惑,在在种种,皆不在他把握之中。
“现下将他抓来,只可听得见他胡诌,”言别古锐利的视线对上龙宿,“汝也与他相处过,他定是坚决不肯承认,只说自己无辜却又不肯来见吾申辩。吾不命弟子捉拿,而请汝来处理此事,自有吾的用意。犯罪之人定然心虚难安,汝与他再见时千万莫透了口风,依然和气相处,时日不久,他自会露出马脚。”
“得罪,”龙宿冷不丁道,“对于此事,吾已心生厌倦,更不会去做他人操控下的棋子。赤刀如何,剑子如何,吾不会再关心。阁主胜券在握,又何须吾来行多余举动。”
言别古注视他片刻,忽而大笑出声,震得雪白长须一阵颤动,随即又是一连声的咳嗽。
“哈,儒教传言汝喜怒无常,桀骜不群,吾今日见识了,”他话音一转,缓了声道,“此事若少了汝,绝不可能成功,此话是吾肺腑之言。再者说,汝若从今往后,再也没机会得知关于赤刀一案的结果,可能安心?”
***
一天后,龙宿重回鱼渔楼。
他抬头端详此地第一楼上字迹酣然的匾额,唇边勾出一丝冷笑。珠扇背于身后,紫衣书生阔步走进楼门。
当日在他说出要退出之时,亦有几分试探意味。待听得言别古最后一句话,心下打算更加坚定。说是不再关心,顶多只有三分真。剑子瞒了他曾与言别古结交之事,他亦有剑子所不知的重要筹码。
世间赌局,除了手气好坏,人心也是极为关键。遇上超出预期的局面,且静心审视,重新依新局下子就是。
龙宿视线自宽敞大堂一扫,不见剑子身影,微一扬眉,抬手唤了小二哥来问。
那小二倒还记得他,殷勤道前日有一位卓尔不凡的白衣道士来此投宿,说账目自有人来结,还说来结账的是位极其富有一看便知的紫衫儒生。
小二本欲多盘问几句,那道人面色极为诚恳,衣着也是整齐干净,实在不像是骗吃骗喝之辈。便让他住了下来,左右人留在此也不会走脱了去。
谁知今早道人起床后,有个布衣少年急急地来寻他。二人耳语几句,道人面色立时凝重,留了张字条托小二哥交给他之前所说的会来付账的紫衫儒生,之后就与那少年一同出门去了。
龙宿不动声色听完这席话,那厢小二哥已客气地递上一张纸,想即是剑子所留。
展开一看,这张纸皱皱巴巴,还滴了数滴油渍,看来是从柜上随意撕的一页账册。
上书:龙宿,铁翁之事十分麻烦,我不能置之不理。自当尽快赶回,勿念。剑子笔。
龙宿琢磨关铁翁何事,随即省出那日小铁失言,透露了铁翁因身怀宝贝鬼泣玉石,惹来其他铸剑师的觊觎。看来□不离十就与那什么鬼泣玉石有关。
怀璧致罪,难免遭他人垂涎。他又想起如今境地,岂不也是为了那把武王赤刀。可见宝物虽是罕有,却也给它的主人带来无数麻烦,祸兮福兮,当真难以断言。
他正自浮想,手中纸一折,背后居然还有字迹。仔细一看,又是剑子所写。
上书:一去不回,迟了约期,不知龙宿尚安好否?
他不由一怔,意绪忽地复杂,却终究难以忽略心下油然而生的一股暖意。踟蹰片刻后,他将字条收好,对那小二道先去寻人,账单少刻来付。
沿桥自西向东,行不到一刻,便可见铁翁的铸剑坊。曾经喧嚣吵闹,大隐隐于市的铸剑坊,不知为何,竟冷冷清清不见人影。
龙宿一皱眉,快步上前行至坊口,注目一看,铁炉风箱尚在,人却一无所踪。莫说铁翁小铁,连那些勤快的伙计也一个都无。
他心知坊内后院必然也已空无一人,便止了入内查探的心思。小铁既然去找了剑子,看来铁翁所处景况确实棘手。不然依铁翁当日所言,本没打算劳烦剑子出手。
兜地,身后传来一阵长叹,“哎呀,迟了一步,迟了一步哇!”
龙宿早察觉身后有人,因对方未带杀气便懒得理会。现如今那人站在这里开口,说的又是这样的话,便不容他不关心了。
华丽儒生脚步一转,施施然回身相对,于是看见有名俊雅风流的蓝衣文士手摇折扇,兀自摇头哀叹。
蓝衣文士乍一见他,眼睛一亮,折扇一合。扇柄抵上下巴,脚步抬起,绕着龙宿转了个圈。
他一边走一边叹道,“好剑,好剑,可惜,可惜。”
龙宿目光一转,谨慎道:“足下何人,在此地有何贵干?”
“哎呀,忘了自我介绍,”蓝衣文士扇一敲额,道,“在下金子陵,是一名小小铸剑师。”
铸剑师……龙宿心念陡转,冷然道:“原来就是足下逼得铁翁弃坊而逃?”
金子陵登时苦笑,“误会误会,在下绝对没有逼迫意思,乃是一番好心。足下既然知道铁翁,想也听过他提起鬼泣玉石。”
龙宿微一点头。
“鬼泣玉石所埋之地,原是断头行刑之所,无头怨魂怨气集结,缠绕不去。地下玉石虽然坚硬难摧,是一等一的铸剑好材料,却不可轻易锻造。若非足够强大到能不被鬼神所扰的铸剑师,则极有可能被无数怨魂勾去心魂。我是好心规劝,谁知被铁翁当成来夺他宝物的歹人。”金子陵说到最后,十分无奈。
“汝一面之词,铁翁不相信也理所当然,何况鬼神之说,本就是诡秘传言耳。”龙宿珠扇轻摇,轻夷道。
金子陵倒也不气,俊俏的脸上反而泛起笑容,“足□在儒教,自不信怪力乱神。铁翁宁愿弃坊也不肯听在下一言,在下也没办法,不过……在这里遇上足下,倒是很有意思。”
龙宿哦了一声,道:“愿闻其详。”
蓝绢折扇唰地一展,金子陵摇扇道:“在□为铸剑师,一直相信一件事。人即是剑,剑即是人。好的剑客与好的宝剑理应浑然一体,相得益彰。是以在下每铸一剑,皆是为了特定的剑客所铸。足下年华方富便身怀上乘武学,内力深湛,在在下看来,是江湖之上一等一的好剑客。”
“哈,”龙宿来了兴致,“依足下言,莫非,要为吾铸剑?”
金子陵却不言语,一双黑眸自他脸上停了一会儿,才道:“可惜足下虽然是好剑客,与剑却无长久缘分。即使在下为足下锻造合身所量的宝剑,也无法始终陪伴足□侧。”
紫衣儒生听着他的话,并不开口,面上亦是无动于衷。
蓝衣文士合起折扇,淡然道:“不过在下倒也不该惋惜,以足下之能为,只要是趁手的好剑,都足以叱咤风云。在下所忧的,是足下对万物皆无执着之心,虽少了许多烦恼,却也没了许多乐趣。长此以往,恐生变故。”
龙宿不答腔,一双金眸里流光闪过,心中所想,依然藏得深深。
金子陵眸光一顿,哎呀道:“说得太多,是在下逾矩,还望足下不要在意,”他执扇拱了拱手,“铁翁不在,在下也无心久留,就此告辞。”
他走得就像来时一样快,一瞬间的功夫,那缕蓝衣已卒然消失。
剩下龙宿站在原地,一条巷道寂静无声。他停了少许,转身向来处走去。
甫一踏入鱼渔楼,小二一见他,立时满面堆笑迎将上来,“早间出门的道长前一步刚回来,交待小的告诉公子,他就在楼上玄字一号等公子。”
☆、章八
章八
剑子回转鱼渔楼后,尚未坐上椅子喝一口茶水,房门便被人推开,失踪数日的俊美儒生悠然步入。剑子瞅他一眼,握着茶壶柄的手又起了动作,朝青瓷茶杯里倒了杯茶,不慌不忙端起饮了口,才道:“好久不见。”
龙宿唇角微扬,走到剑子近前,侧身探手去握那茶壶,手臂不小心碰到剑子的腰,果见那道士朝旁边一跳。他视若无睹,自顾倒了杯茶,抬手凑到唇边,一抿后即放下,“这种劣茶,汝也能喝得下。”
剑子放下茶杯,不在意地说:“口渴之际,何必在乎茶水好坏。当初约定两日,龙宿,你可迟了。”
俊美无俦的面孔顿时起了愧疚之色,就是这愧疚有几分真诚值得考量。龙宿歉意道:“吾被意料之外的事耽搁,不过此行嘛,倒是颇有收获。”他一双鎏金眼眸绕着剑子打了几个转,直看得道者陡然生出十分的不自在来。
“听君此言,倒让剑子汗颜,”剑子顿了顿,“贫道去了那日投宿的道观,却不知为何,不见观主道童,人去楼空线索难觅。今日小铁来找贫道,说是有个名叫金子陵的铸剑师要来寻铁翁麻烦,铁翁想与我商量个对策。”
“金子陵,可是一名青年俊逸的蓝衣文士?”龙宿慢悠悠道。
“你……从何得知?”剑子一抬眸,讶然道。
“吾收到汝的字条之后去了铸剑坊,在门口遇上了他,他见铁翁不在,与吾闲谈几句便走了。”龙宿的语气颇不经意。
“来得这么快,难怪铁翁急着要走。”剑子沉吟,少顷,他目光转向龙宿,“方才你说此去颇有收获,能否让我一听?”
龙宿低下头,摇扇的手亦不再动。于是剑子只能看见他额上那枚龙形印记和斜飞入鬓的一对修眉。道者静静等待了片刻,儒生慢慢抬起头,鎏金眼眸里所映出的光,似是水流一般穿桥过城,落在了他的眼中。
“吾已让言别古撤了对汝的通缉,并为汝作保,若因此生意外,将由吾一力承担。”他的眼里,明明昭昭映出道者一瞬间的动容。
龙宿微微笑起来,“所以剑子,千万别辜负了吾。”
许久之后,房中响起一声幽幽长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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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子自少时起游于江湖,向来是片瓦遮顶即能自在。他不在乎住在哪里,就算露天席地只要心境平和自然,也能找到千种乐趣。
所以有人评价他是早得了大道,故能对外如此安然。
眼下住在鱼渔楼玄字一号房里,分明敞屋透亮,比那粗陋瓦舍兼山野丛林好了不知多少,他却生发出满心的拘束别扭。原因无他,只为龙宿一句,“线索纷杂,需要彻夜长谈,为得方便,委屈道长与吾同榻。”
单凭龙宿那身缀玉嵌珠的华丽儒服,若说他是囊中羞涩以至于付不起第二间房钱,剑子是决然不信的。奈何理由过于堂皇,又与己密切相关,便也只能听从对方这个同住的建议。尽管剑子实不习惯和他人如此亲近,何况同一屋檐下的人还名叫疏楼龙宿。
比起剑子,龙宿倒是相当安适。他半躺在房内唯一一张长靠椅上,准备将数日来的所见所闻对剑子一一道来。剑子垂眸细听,盘腿打坐在同样是唯一的一张床上,实应再找不到第二个能让自己放松下四肢的所在。拂尘佩剑和赤刀俱是安放在他腿边。
以他对龙宿的认识,对方当然不会是全盘托出这般老实。但是龙宿说话,喜欢半分真半分假,带着点试探和故意泄出几分隐秘。听他述说总不会全无价值。
龙宿在娓娓长谈之前莫名地对剑子说了句话,他道:“剑子,汝道家有言,大道希夷。吾对这句话倒有些同意。”
剑子闻言一怔,视而不见谓之希,听而不闻谓之夷,是为求感受纯粹的太虚真意。他斟酌了番,回道:“眼耳虽可作伪,不可尽信,却也不能完全不查。”
龙宿转向他,停在胸前摇扇的手一停,眨了眨眼,“有理。世间之事,匪夷所思者少矣,顺理成章者多矣。信前者寡,信后者众。但对吾而言,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其后都必有其因。所以,吾更愿意相信来自自己的分析与判断。”
剑子雪睫一颤,定定地对上龙宿的眼睛,道:“先有疑后有求索,是探求心,是好奇心,此心应有却不可时时有。不然杯弓蛇影,草木皆兵,难得轻松。所以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尽矣。龙宿所谓的分析判断,是出自对事实真相的汲汲渴求,还是因他人给出的答案不够称心如意,而想追寻符合一己私念的结果呢?”
原本半卧于靠椅的紫衣儒生手一按身下椅,慢慢站了起来,熠熠金眸紧紧盯着剑子,眼里倒映出道者平静无波的真实面容。
风姿卓卓的儒生忽而转了话题,“剑子,汝定居何方?”
剑子一双黑眸眸光一动,虽不明他为何这么问,依然诚实地给出了答案,“尘世奔波,问道江湖,尚无定居之所。”
稍许停顿之后,他面上现出温和笑意,拂尘不知何时已挽在臂间,轻轻一扫,“望眼尽从飞鸟远,此心安处是吾乡。”
龙宿一拊掌,似有春风扬过唇边,带起笑意飞扬,“好个望眼尽从飞鸟远,此心安处是吾乡。吾亦尚未选定心仪之所。不如这样,若吾能找到舍下环流水,窗中列远岑的好居所。剑子,汝可愿前来,与吾做个好邻居?”
一阵难掩的讶然之后,道者望着他,“你我相识未深,如何能肯定适合比邻而居?换言之,即使是相交百年的好友,人之交往,也是远则生怨,近之易烦,还是莫寻这无谓烦恼。”
珠扇扇边抵上下巴,龙宿修眉长挑,道:“剑子的顾虑有道理,但吾已说,吾更相信自己的分析与判断。白首相交,倾盖如故,相识的时间长短,在吾看来做不得数。以数日相交和方才那番话,龙宿已可想见他日若成近邻,将有无限乐趣。至于距离问题更是简单,找一条遍地好风光的双岔路,汝吾一左一右,再于路口建一凉亭,闲时或是登门互访,又或于凉亭煮酒烹茶,岂不快哉?”
“这嘛……”道者低了头,不经意地转了话题,“可否容后再议,还是先谈赤刀一事,此案挂于心头,剑子无心其他。”
龙宿不语,眼眸停在道者身上过了段长长的时间,才遂了他心愿,转头说起了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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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近三更,躺在床上的道者悄然睁开双眼。
月色正浓,银华自窗外夜空流泻入室内,将地面镀上了层暗银。有这清朗月光,明朝便应是烂漫晴日。
那月波流连于地面,随着外头清风树影荡漾,仿佛随韵律而舞,流波将月去,潮水带星来。
剑子轻轻地偏了偏头,眼中映出了龙宿微阖双目的侧颜。
夜色暧昧,白日里卓然不可一世的容姿此刻看来竟显得柔和许多,也可亲近得多。
剑子最终同意与他同榻而眠的原因之一,即是玄字一号楼的床足以让二人肆意同躺,而无须碰触到对方。话虽如此,一旦意识到身边还躺着别人,仍然难以自在。
道者收回目光,手肘一抵床面正想起身,却忽然僵止。他垂眸一看,不知何时,自己一缕银发已在不觉间被龙宿的手臂压住。银色发丝压在那人淡紫衣袖下,这一挣,头皮立时发麻。
剑子瞅着那缕被龙宿压住的头发,小心伸出食指勾住想扯出,可惜丝毫不动,当下无奈地皱了皱眉。他转念一想,既是脱身不得,不如选择再躺□去。就当借此机会闭目养锐,凝神细思,也好。
他闭上眼睛,听见耳边传来龙宿浅浅的、均律的呼吸声。
然而就此了无睡意。
他闭目凝思着,起初还在细细推敲龙宿所说过的话,是否曾忽略了他有意无意透露的线索。冷不丁地,剑子想起了曾在大江之北见匠人搭数尺木台,以偶人引线作戏,手法灵巧腹语多变。于方寸之间演绎家国悲欢,鸳鸯离合,奇遇机缘。那偶人在巧匠手下活生生就是戏中角色,能言能歌,连木刻五官都仿佛灵动起来。
当时剑子路过见人群蜂拥,众人时而大笑时而长叹,一时好奇停步且观。他见匠人作戏觉得有趣,一看便看到日沉西山。彼时也是年少心性,等匠人收摊还意犹未尽,忍不住道这木偶竟这般像活人。匠人边将偶人收入木箱,边抬头看向这一脸诚恳的年轻道士,道从来将它们当做活人,既是活人,自然有七情六欲,有五感七苦,作出的当然是活戏。
剑子听着,忽而心境空明,他想人之一生也不过如在戏中,有数不尽的红尘纷扰,有逃不开的宿念缘分,端看自身想做何种角色罢了。
明白自身所处何地,所依何局,坚持本心,当不致迷失。
自身涉赤刀一案,这一路行来,本该按他原先设想,循谱落子,直到水落石出。似这等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于剑子也不是第一次,向来不求其他,只愿待到真相大白那一刻依然能磊落光明,问心无愧。
谁料世事多舛,难以尽如人意。总当自己是局外人,看得清楚看得分明,怎知早已身在局中。
“他人如何吾不关心,不过……吾确实是儒教中最不讲理的一个,道长,小心了。”
“道长,想不到汝居然这般天真,吾真是对汝越来越感兴趣了。”
“吾与剑子,当然是朋友。若非朋友,吾早已将他押往天然阁。”
“剑子,此去务必小心。”
“吾已让言别古撤了对汝的通缉,并为汝作保,若因此生意外,将由吾一力承担。”
“所以剑子,千万别辜负了吾。”
言语切切,在耳宛如昨日。好似顽皮童子投石入心湖,于平静湖面上打出一长串水漂漩涡,教止水动荡,教人不由不观。
若说人生如戏,像疏楼龙宿这等人物,会自发自愿干涉其中,他所扮演的会是何种角色。而一旦知晓他的真实所为,站在剑子的位置,该做出何种决定。
假如真正阴谋者是他,剑子你当如何,假如他无辜卷入身临险境,剑子你又当如何。
不管结果如何,看来自己与他,总归是脱不了关系。
剑子这一想,眉间的皱纹不由加深了几分。随即雪睫一动,睁开眼来。他的脸这时朝着龙宿方向,这一睁眼,幽黑的眸子便正正对上了冷静清明的鎏金眼眸。
“吾以为剑子不习惯与他人同榻而眠,是以留有余地不曾相触。不想有吾在此,剑子仍是难以入睡。”那人的声音如眼神一般冷静,没有半点困意惺忪。
一霎那的绷紧后,剑子复归镇定,他看向龙宿的眼睛,坦然自若道:“我还在想你白日所言设想,实在匪夷所思。”
“哦。”龙宿侧头看他,头还靠在枕上。这时二人平躺在床,齐头并肩,彼此的呼吸灼灼可闻,吐字出音都仿佛直直鼓动了对方耳膜。
眉目在畔,不过咫尺。向来敏锐明达的儒生,忽而起了一丝不知从何而来的心悸。
按捺下那一瞬间无可言说的悸动,龙宿微微一笑,道:“是否吾之所言,让剑子汝困扰了?”
剑子收回目光,抬眸看着上方纱帐,“你说言阁主对破阵留书之人心怀耿耿,更甚夺刀被伤之恨。”
龙宿依然看着他,等眼睛习惯了夜里那点月光,道者那张已然熟悉的脸也越来越清晰,“以常理言,有人破得七曜阵,不急于挟赤刀脱逃,还有余闲留下破阵书,未免太托大。天下皆知天然阁敢以七曜阵保赤刀数百年不失,阵一发护阁弟子自然知晓。他纵是不怕碰上护阁弟子,也要顾忌闻风而来的言别古。”
剑子微阖起双目,沉声道:“会做这种不顾后果,仗着一己所长肆无忌禅地炫技之人,自然不能以常理推断。或许他是想留个既有能为破阵盗刀,又有能与言阁主相抗之武技的名声。”
龙宿瞧着道者额前支楞着的三根刘海,没来由得心情一佳,道:“那日吾见言阁主后一席长谈,曾亲眼目睹破阵之书。字迹畅达,不疾不徐,全无慌乱之态。若说此破阵之人意在留名,为何不将姓名留于破阵书上?”
剑子沉吟稍许,道:“龙宿,白日里你说也许存在一种可能:有人原本只为破阵而来,不料破阵后被他人钻了空子,趁机盗走宝剑赤刀,也是这人伤了言阁主。而起先那人意不在刀,只在七曜阵。只是能破得了阵,眼见绝世宝剑而不心动,留书之后扬长而去,此人倒像是个出世高人。”
“哈,”龙宿笑道,“剑子汝此刻最该关心的,应是谁陷害于汝,破阵者抑或盗刀者,还是牵连此事的第三方。汝倒有心思去赞那破阵之人,须知一切因缘由他而起,若无人能破七曜阵,赤刀岂会有失,汝也不会牵连其中。”
剑子轻咳一声,“非是称赞,而是贫道认为,会做这种事的人,只有两字足以形容。”
龙宿来了兴致,问道:“哪两个字?”
“太闲。”剑子一本正经道。
龙宿闻言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笑意直从眼角唇畔显露出来。他手指一勾滑落到剑子腰际的锦被,手腕一翻,锦被向上提起遮到剑子肩处,“春夜露凉,纵是道门再不拘小节,也该注意些。”
他这一动作,原本被压在龙宿手臂下的那缕剑子的银白发丝重归自由,瞬间被主人拉了回去。龙宿将一切收在眼中,心下好笑也不说破,只拍了拍剑子身上锦被一角,悠然道:“时候不早,若想商量不如等到明日,汝吾当不止一夜共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