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时想得甚好,哪里料得到第二天一大早,就有个意想不到的人找上门来。
☆、章九
章九
双扇木窗一开,晨光伴飞絮,悠扬惹清风。
龙宿一手支起头,靠在床上懒懒睁开眼,看见熹微阳光下白衣道者早已收拾停当,正垂首站在窗前。听得这边动静,道者一双黑瞳朝龙宿一看,见他醒了便欠了欠身,道:“早。”
龙宿忽而发现剑子说话的调子一直不紧不慢,拿得稳握得住,越风波不惧,履险壑不惊,带着点超然物外的味道。
他的声音落在人耳里,就像这三月暖空蒙蒙柳絮,在晨光中融化,毛茸又柔软。
蓦然地,打心尖上游弋过一行词:天初暖,日初长,好春光。
他不回答,剑子也不再说话。道者一身白衣立于窗下,道袍随着清风吹拂而缓慢地起伏鼓动,额前有发遮着,也不知他视线落到哪里去。
龙宿这时已经完全清醒,只觉心情极端得平静。静得时间都仿佛停止不前,却又隐隐约约地听见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遥远幽深的地方鼓噪。
他兀自想着,那厢剑子忽然头一转,看向他,轻声道:“龙宿,有人来了。”
语音未落,屋外便响起了敲门声,小二的声音小心翼翼:“小的冒昧,有位名叫金子陵的公子来找道长。”
听见这话,原先还半躺在床的龙宿登时披衣起身,边打理繁琐的层层紫衣边压低声对剑子道:“他来找汝,想必是为了铁翁。”
剑子轻嗯了声,“我去看看,你先等等。”
“且慢,”龙宿衣服刚穿了一半,见道者动步,一手拦了过来,“让吾和汝一起去。”
剑子微蹙了眉头,瞥了眼龙宿那身镶珠带玉的锦衣,一切尽在不言中。
龙宿看他这般,手下顺畅的动作故意放慢了些,还朝外唤那小二另送清水来洗漱。紫衣儒生一字一句,十足认真道:“纵事有急,礼不可不废。让吾蓬头垢面和汝出门,吾宁愿悬梁自尽。”
剑子嘴角一抽,一揽道袍找了把结实椅子坐下,“无妨,你尽管慢慢来。”
这一慢慢来,又过了半个时辰,剑子方下得楼去,见到传说中的金子陵。
果不其然,蓝衣文士来此找剑子,还是为了铁翁那块鬼泣玉石。他言辞颇为恳切,望剑子能劝劝他那位固执老友。昨日对龙宿陈诉的那一番厉害,此时又对剑子说了一遍。
剑子很是为难,道:“先生也是铸剑师,铁翁对铸剑的执着先生不会不了解。要我劝他出让稀世材料,实在难以开口。纵是剑子开得了这个口,也定会碰壁而回。”
龙宿站在他背后,不言不语,只有珠扇一摇一摆,十分闲适地旁观。他眼见金子陵口才了得,让剑子为难也不打算帮腔。心里却暗忖着,虽说眼前二人是初次见面,若金子陵的请求在情理之中而非夺人所好,依剑子行事作风八成就应允了。
紫衣儒生倏地起了好奇之心,剑子行走江湖这些年,古道热肠天生而来,也不知揽下过多少烫手山芋,想来应该数目可观。
金子陵被婉拒后并不气馁,手中那把蓝色洒金折扇依然不慌不忙地摇着。剑子看他气派潇然,蓝扇轻摇,忽然雪睫一眨,回头看了龙宿一眼。后者被看得莫名其妙。
蓝衣文士沉吟少顷,刚欲开口,目光瞥见剑子背后露出那一截剑柄,陡然眼睛一亮,“先生身后这剑……”
龙宿与剑子俱是心下一跳。
方才两人下楼前,剑子将赤刀照旧负于身后,也是怕若将它留在房中无人看守恐生变故,却忘了将要见的那人对绝世宝剑有着一等一的敏感度。
还不及反应,那边金子陵已道出目的:“先生身后这剑……可否借在下一观?”
不好的预感成了现实,剑子正在想托辞,背上骤然传来一道触感,却是龙宿的扇子抵上了他的后背。
一直站在他身后的龙宿不动声色,悄然以珠扇扇边在他背上斜斜划了道,意味不明。
剑子心念抖转,向金子陵一颔首,手探向后,自背上取下赤刀,“先生是爱剑之人,剑子自然不可吝啬。”
金子陵折扇一合插回腰间,双手恭敬地接过赤刀。他一手握住剑柄,另一只手抚上被轩辕锁掩住的剑身。来回用手指轻抚数次,他面上早敛了笑意,皱起眉专注地端详着手中宝剑。
片刻后,他喃喃道:“周之宝器,武王诛纣。义师讨天下,绝世杀伐之光。早闻其名,不想今日终于得见。”
蓝衣文士抬首一笑,这一笑尽显俊美风流,又露了几分不怀好意。
他盯着剑子,一字字道:“能破得了天然阁的七曜阵,拿得到这把无双宝剑,先生果然不是简单人物。”
剑子心下暗叫不好,未及出声,便见金子陵以手化掌,当空袭来。
意外来得太突然,道者还没来及反应,整个身子已向后震去,猛地撞进龙宿怀里。
一掌之后,金子陵反手负剑,脚下轻点,转身脱出鱼渔楼,朝远处飞身而去。
龙宿被剑子那冷不丁一撞,胸口一滞。他顾不得疼痛,手抓住剑子胳膊想拉着对方站稳。哪料剑子见赤刀被夺,手腕向后一甩,袍袖翻飞,又将他推得倒退几步。
道者全不顾那一掌之伤,提气纵身,朝金子陵逃遁方向急急追赶。
龙宿被剑子那一推,等再稳了身,举目遥望,只能望见那两人身影飘然已远。他攥紧扇柄,一咬牙一发狠,手一拍旁边木桌,只听轰然一声,檀木方桌化为湮粉。
蓦然间,紫衣儒生动如光电,紧随那二人远去方向追了上去。
金子陵逃得快,剑子追得疾,都不是泛泛之辈。若非龙宿脚步迅捷,早被他二人远远甩开。饶是如此,追了数里路后,人烟渐稀,林木渐密,也渐渐地失了踪迹。
看不见那一蓝一白的影子后,龙宿脚下不由地放缓。他心中郁郁,两道斜飞入鬓的长眉拧得紧紧,常带三分笑意的脸上此刻表情竟有几分可怕。剑子被打了那一掌,金子陵得了先机,手中又有赤刀更是如虎添翼,剑子就算追上了他只怕也要吃亏。
思及此处,龙宿又加快了脚步。
然而,行了数十步后,他陡然停下,长长地,慢慢地,深呼吸了一口气。
不为其他,只为面前这景色太过熟悉。
眼前景致历历分明,他不久之前还来过此地。
流水杏花情,春泛若耶溪。
☆、章十
章十
这里是若耶溪,却又不是若耶溪。
还是那溪水穿行杏花天,春意闹满枝的寻芳佳处。花静鸟喧,溪水泠泠,皆是寻常见。
然而多了点难以道明的不同。
龙宿微眯起眼睛,视线早把周遭环境审视了一遍。望不到边的杏花林里只有他一人再无旁人,也不知金子陵和剑子到了何处。
金子陵选择逃入此处,是否巧合……亦或是,故意为之。
鎏金眼眸冷冷地扫视着面前景物,他看见萋萋芳草里夹着星点花瓣,枝头杏花怒放叠成粉云片片。不远处的溪水边,数块嶙峋山石点缀于岸,石上遍布着湿滑青苔。
太过安静。
眸光一动,龙宿的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于是执扇的手指扣紧扇柄,他试探性地朝左迈了一步。
霎时身前身后几株杏花树无风自舞,枝头累累花朵开始颤动不止。忽的,数不清的粉白花瓣骤落如雨,席卷着朝他面上扑来。
下意识地一闭眼,龙宿手下运劲,朝身前一挥袖,掌中带出风力直直撞上那阵杏花雨,将那花团撞得四散飞开。
落英缤纷如急雨。
等他再度睁开眼睛,除开地上多出的落花之外,一切都归于平静。仿佛方才袭来的花团只是幻觉而已。
锐利的视线望向若耶溪畔,他面色一凝。
不知何时,停于岸边的那几块满布青苔的石块,竟然凭空消失不见了。
龙宿紧抿了抿唇,不知为何脑中卒然展开一幅长长的卷轴。红黑笔迹跃然纸上,线条纵横交错,机关散布其中。
那是千变万化难以捉摸的无双阵法,五星旋转,日月凌空。
若他没有看错,若他所料不差,这里早被人动了手脚,已不再是他与剑子初遇时的游芳胜地。
但究竟是谁呢,是谁居然能在这个地方排下天然阁独一无二的七曜阵。
龙宿的心里突然有一种感觉,如果他能走出眼前的阵法,他就会知道那个他一直想知道的,关于赤刀,关于剑子的真相。
他回忆着曾在言别古处所见的破阵之书,正欲寻路而出,冷不丁听见不远处一声重重的落地声,似是有什么东西坠向地面,嘎吱压断了树枝满地。
紧接着,那方传来仿佛有人难耐痛楚,咬紧了牙关倒吸冷气的声音,“呃……”。
龙宿的脚差点踩上方才那道机关,这声音……是他?
脑子里清晰的七曜阵图蓦然间变得模糊,看不清上面的出路在哪里。年轻的儒生此时想找到的,只有一个地方,他听见那坠地声,叹息声传来的地方。
***
剑子背靠着一株合臂粗的杨柳,原先还在站立,继而慢慢地,背蹭着树滑坐上地面。他抬头,看见阳光透过绿瀑般的细叶照射下来,恍然竟觉得有些刺目。
他的右手还牢牢地握着赤刀剑柄,剑尖浅浅刺入地面。他刚一使力想站起身,身子一晃又坐了下去。
时近晌午,日光越见强烈,全不似清晨柔和。
剑子无奈地眯起眼睛,看见自己道袍衣角上沾了些细枝草叶,鉴于实在没力气,便也懒得去掸。
他就这样靠着树坐着,一动不动,直到他看见龙宿。
龙宿走得很慢,慢得剑子以为他被蜗牛精附了身。但是他很快发现龙宿走过来时,每一步落脚点都似乎经过思考,像是有意避开什么东西。
紫衣儒生慢吞吞地走到他的面前,正好挡住了那些让剑子觉得刺目的阳光。随着他接下来的动作,道者终于雪睫一颤,睁大了双目——漆黑眼瞳里倒映出俊美无俦的儒生一点点倾□,肩上银紫色的发丝倏地滑落,在剑子眼前一跳。
那双纵是看上再多次都让人看不透的鎏金眼眸,正仔仔细细地看着他。
龙宿的嘴唇近得几乎快贴上他的额头,那两道形状飞扬的长眉在他眼跟前一紧,眉心直直凝出了川痕,那点血红色的龙纹颜色变得更加鲜明。
龙宿低声道:“汝果然在这里。”
剑子听见了,很想问问为何说是果然,若在这里坐着的不是自己又该是谁。然而这时心中莫名地纷乱,连半点调侃打岔的心情也无。
他只是握住了攥在手心里的赤刀剑柄,朝龙宿的方向一递,轻声道:“将它拿好,交给言阁主。”
“金子陵呢?”龙宿仍然保持着那个姿势和距离,问道。
剑子随意一指,“走了。”
他只字不提如何从金子陵手里夺回赤刀,更不提为何自己孤身一人在此。然而他虽不说,龙宿也已在心里猜了个大概。
听得那走了二字,紫衣儒生直起身,一手接过赤刀拔出地面,负于身后。剑子乍失了支柱,身子一趔趄,亏得反应快手撑住地面,才不至露了怯。
龙宿朝旁边移开一步,悉悉索索的日光透过柳叶缝隙又落到剑子脸上。
道者垂下雪睫,再度眯起眼睛。
他听见龙宿问,“汝有何打算?”
“你先带赤刀离开,”剑子顿了顿,道,“我随后就来。”
他的声音一直压得很低,不知为什么,龙宿的音量也压到了和他同样的低处。这样轻声细语的交谈,好像在说什么极为隐秘之事。然而声音明明如此轻细,却偏偏对方说的每一字都听得十分清楚。
龙宿的话就这么明白无误地钻进剑子的耳朵。
“剑子,想瞒吾,汝还早得很。”
道者雪白的眉毛蹙起,做出十分困惑的表情,“这是何意?”
“汝受了伤,当吾看不出?”龙宿站在那里低头看他,这种俯视的角度带着十足的压迫感,“若真如此,汝也太小看了吾。”
“哈,岂敢,”剑子干笑一声,“小伤而已,休息片刻即可。”
龙宿盯着他看了会儿,唇角一勾,一揽衣襟,干脆地在剑子身旁坐下。
“既是小伤,吾就等汝这片刻。”
剑子不由头痛,“你这是何必?”
龙宿颇为自在地靠上了背后那棵粗杨柳,“汝大可放心,龙宿岂是会弃友不顾之人。当日约定联手查出真相,在此案了结之前,一同来,自然也要一同回。”
“龙宿你此刻最该关心的,应是速回天然阁将赤刀交给言阁主,免得再生风波,倒还有余暇在此讨论戏谑而已的友情。”剑子忽然道,语气竟是十分耳熟。
龙宿闻言,手中珠扇抵上额头,话题一转,“剑子,在鱼渔楼时,汝为何将赤刀交到金子陵手中?”
道者瞥他一眼,淡淡道:“自然是因为有人让我将赤刀予他,以观变化。”
“吾不过在汝背上一划,汝就明了吾的意思,”龙宿眨了眨眼,“这般默契,该说是情谊甚笃,怎会是戏谑的友情。”
剑子雪眉一抖,瞅了他一眼,随后手按住柳树身,打地面站起。
这回轮到他低头看着龙宿。
道者瞳黑如墨,同样的深不可测,难以看穿的目光正静静地望着儒生。
“龙宿,你不肯离开,莫非是因为你根本走不出此地?”
☆、章十一
章十一
此处已被布下阵法,看那一花一木,一草一石,看来寻常,许都是彼此牵连的机关。引一发则动全身,山野空旷,波伏甚广,舍得下这等大手笔,其人之深可见一斑。
但究竟是谁选在此处布阵,为谁而布,目的为何。若是针对他二人而来,接下来又会有什么举动?
同样的疑问在两人心头掠过。
“仰首为天,俯身观地,草木枯荣,四时更迭。年年岁岁花相似,表面上有规律可循,然而今春之杏花不是去岁之杏花。变化看似微小,其实早已截然不同。若以去岁之眼观今朝之物,只会迷惑其中。”
此时他们站在若耶溪畔,脚前融融暖春水,身后繁花似锦屏。然而两下沉吟,哪里又有好心情观景。
龙宿立于剑子身侧,珠扇一摇一摆,轻道,“星辰轨迹也是同样,这就是天然阁的七曜阵,阵一发,可自行演变,厉害非常。能排下这等阵法,足以傲然后世。故而赤刀被夺,阵法被破,言别古于儒教中雷霆震怒,也可理解。”
“言阁主曾交你看过破阵之书,以龙宿之智慧,自然过目不忘。走出眼前阵法,对你来说非是难事。”剑子低首看向脚下,锦鲤悠游,一摆尾鱼身一荡,波光粼粼。倏地想起曾被自己钓起又被龙宿放生的那两条锦鲤,不知是否就是眼前的鱼。
“七曜阵变化多端顷刻不同,破阵之书只不过留了那人那次所经路径,汝吾所处的虽仍是七曜阵,凭那破阵之书已是无用。这一点,方才吾寻汝时的路上已发现了。难怪言别古那般大方给吾看破阵书。”话虽如此,龙宿却没半分焦躁不安。
剑子倏然不语。
龙宿偏了头去看他,“汝在担心走不出去,一辈子被困在这里?”
剑子垂眸看着溪水,道,“非也,贫道只后悔没带鱼竿。”
他挽着拂尘的手一指天,一指水,“清朗天气,绿水青山,不能在此闲坐垂钓,也太可惜。”
龙宿俄然一笑,“剑子,汝若想在这里钓一辈子鱼,龙宿也不介意陪汝在此年年赏春,”他笑意一敛,“可惜纵吾肯,汝也不可再多久留。”
儒生抬手探向道者衣襟,后者先是向后一躲,随即重重地咳了几声。
“金子陵非是简单角色,汝受了伤还能言谈自若,欲盖弥彰到如此地步,倒让人不得不佩服。”龙宿收回手,身倾向前,离着道者半尺距离,沉声道。
“既来之,则安之。”剑子身子站稳,道,“要不是你一再提醒,剑子早忘了那点小伤。”
也就是在这时候,龙宿忽而想起言别古曾言,与剑子仙迹本是忘年之交。以言翁脾气秉性,
能得他认可与之结交,除却他所说剑子见识不凡的缘故,会否尚有其他原因。而既然如此看重,自是相信其人品,又怎会一口咬定不留余地。
眼前堤柳岸花连复道,□浓如雾,那般风光好,谁能想到此地险象重重,心机暗藏。他抬起金眸,且观身边景,眼中局。
昔年龙宿曾听人语,天下万物,最难知其筋骨。盖世人常惑于外相,难近本原。而万物中又以人最难知,须知人心一瞬万变,性之善恶,古人说生来即有,却也在一念之间。故欲求知,必先闭耳目,沉己心,与相绸缪,身心忘我,几欲魂牵梦萦。方不辨自明,得其本相,可透其象,触其骨,会其神。
欲知者,必要知个透彻;欲得者,必会尽在吾手。
神秘莫测的铸剑师告诉过他:阁下对万物皆无执着之心,虽少了许多烦恼,也少了许多乐趣。却没有告诉他,一旦起了执着之心,便是前途叵测,吾宁往矣。
“汝还能逞强,吾已不愿再等,再多费时于汝吾皆无益。”龙宿沉声道,剑子渐渐听惯了的儒音现今听来多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威严。
剑子将视线从水底游鱼上收回,看向他。不知怎的,道者极为平静,眼中像是泊着时光都已静止的湖水。
龙宿微微笑起来,目光和缓,笑意温柔。
他道:“眼前阵法虽是难破,吾倒想试上一试。剑子,汝可愿信吾,与吾同路?”
道者面向他,背光而立。那身白衣被风吹得扬起衣角,煦阳沿着身形绕出道光边。银白长发随风轻扬。
不畏惧,不伪善,不荏弱,不逐流。
也就在这一刻,关于剑子仙迹的所有传言都倏忽远去,年岁故里,旧事奇遇,那些打别处听来的传闻,远远比不过眼前站着的这人真实真切。
剑子一颔首,“若真有人能破得此阵,也应是你。”
道者的话虽是赞赏,却让龙宿的心猛地一沉。
片刻后,他恢复了原先教人看不清道不明的目光,默然一转身,抬脚先行。
他没看见身后剑子望向他背的眼神,向来无惧无惊的淡然里,竟多了几分忧色。
***
仿佛有意照顾剑子,龙宿走得并不快。他能听见身后剑子徐缓的脚步声,落得轻轻,带着道者一贯的镇定。
在杏花林里耗了太长光阴,足以让日晷的指针于石台上画出弧度,渐向傍晚,时已将暮。霞光披散笼上枝头,染了一山一水一林的晕色。
同样的景致在不同时,自有不同的情味。
龙宿忽而停步,回身望去——
光华满林,水声如琴,沉迷忘返,我心悠悠。
依旧好春光,依旧好时景,也依旧好邂逅。
当日于花前溪畔见道者悠闲垂钓,出声惊扰,引来之后种种际遇。
一切在这里开始,一切也将在这里结束,细细想来竟是如宿命般。
自他行走,剑子便跟在他身后,不曾发出一语。现下见他停步,剑子随即顿住脚,静静等待,也不催促。
龙宿想了想,朝他迈了一步,身一转看向脚下的路,继续走了起来。
剑子一怔之后跟上他的步伐,此一回恰恰是足可并肩的距离。
暮阳之下,龙宿那双金眸似是泛起涟漪,他出声道:“那日汝说尚无定居之所,龙宿想问,若有一天汝起意安家,会为自己住处起何名字?”
彼时剑子的心境,宛如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
此刻他二人行至一处春花绚烂之地,迎春嫩黄如帘倾泻而下,碧叶年年绿染春川。
剑子侧首向龙宿语:“道安风尘外,洒扫青林中。清境明朗,豁然之境。”
龙宿停下脚,与他相对而立,珠扇一扬,露出腰畔赤刀血色剑身,泛起波光似水流。
“豁然之境,这样的好名字,也只有剑子仙迹当得起。看来,吾也该想个与汝相配的好名字。”他莞尔一笑,抬眼看向迎春花瀑,“即使身前山穷水复,汝也相信终会柳暗花明。有此胸怀,还有何物可惧。既知汝此行不易,龙宿也愿意成人之美。那么,就让吾来送汝去看,汝想得到的,豁然开朗,柳,暗,花,明。”
音未落,人已动,赤刀脱出腰间,朝重重迎春花帘屏深处乍然刺入!
剑子心头霎那间剧烈动荡,下意识想去拦阻,却已来不及。
他眼前层层锦华帘幕被狂风席卷震开,细叶飞震欲迷人眼,道者仍然睁着双目紧紧盯着面前景象。以他们所处之地为中心,风裹挟着枝条朝两旁急急闪避,带起无数芳花细蕊绞碎入空,扑头盖脸降如暴雨。
一层又一层的天然阻隔相对而启,好像园中小门扇扇开,最后让人看见庭院深深最深处。
龙宿拔剑之后便站定了不动分毫,纵是狂风乱舞也不能教他动容半分。他清楚剑子有阻拦之意,只是……那又如何。
既然所有的故事都要有一个结局,也该有人来为此事画上句点。
当风止花雨停,迷局的出口恍然现出。
龙宿一挑眉,放眼道路的彼端,看见两个省识的人站在那里。
铁翁,金子陵。
***
“七曜阵阵法无双,能被一人得破已是罕事,短时间内不可能再有第二人有此智计。”那柄蓝色洒金折扇在俊美文士手中一晃,“寻见出路者,即是闯了天然阁之人。”
铁翁铜铃也似的眼睛一瞪,“还须你说,少来卖弄。人既然找到了,鬼泣玉石给你就是。”接着转向剑子,道,“还请转告言阁主,老夫欠他的人情已还。以后再有这种闲事,找老夫旁边那个闲人就好。”
两人正自打趣,那厢剑子突然拂尘一扫,将身向前,挡在龙宿前面。
“是我所为领他出阵,与他无关。”
道者身稳声定,哪里还有受了伤之相。
龙宿唇角一勾,站在他身后语音低低,只有他们两个人可以听见。
他道,声音无喜无怒,“亡羊补牢,不觉太晚吗?”
蓝衣文士通透的视线从他二人脸上扫过,须臾一笑,“在下意在鬼泣玉石,今已得到。阵法赤刀,与我何干,这便告辞了。”
他看着剑子,展眉道:“先生亦是好剑客,他年若有机缘,在下寻得相衬材料,必为先生铸把好剑。”
言毕,蓝衣铸剑师潇然离去,剩下铁翁向他离去的方向挥拳嘟囔,“有老夫在,朋友的剑哪可能轮得到你!”
铁筋钢骨的老者回过头,瞅了剑子一眼,又瞧了眼龙宿,俄然叹了口气。
“你这个人哪……”铁翁摇了摇脑袋,“罢了,老夫也就此别过,剑坊大门随时为你而开,告辞。”
奇人皆去,空余惴惴。
剑子立于原地停了好一会儿,他没转身去看龙宿,却不由地去揣测儒生面上这时候有怎样的表情。他知道龙宿就站在他背后,他们之间有过比这远得多的距离。可即使自认足够坚定足够果决,也忍不住地忐忑了。
终于,他眉头一蹙,道:“当日曾有约,既要一起查清真相,理应彼此坦诚不可猜忌。然你有所保留,我也未全盘托出。但……”
拂尘尘尾于空中划出一道清晰弧线,垂在剑子臂弯。
道者落音清朗坦荡,似水滴筝弦。
“若还信得过剑子,便请随我来。”
☆、章十二
章十二
缘溪行,目穷于林。有一老者盘腿打坐溪畔,执杆垂钓,沉目观水。又有二人立于其后,垂手静立。一者美髯大汉,一者长须文士,皆非庸庸。
老者似是早知有人来此,执竿之手照旧端得稳妥,只抬了抬眼,道:“剑子小友,久见了。”
龙宿唇边泛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微笑,带起颊上梨涡轻漩,道了声,“言老。”
剑子默不作声地走上前,将赤刀递到那大汉手中。
言别古盯着溪水水面,像是才发现除剑子外另有他人,问道:“疏楼龙宿,汝为他作保,道必将赤刀与罪首交吾手中,如今赤刀既返,倒不知这罪首在何处?”
紫衣儒者珠扇慢摇,不疾不徐道:“不知阁主问的罪首,是破阵者,还是盗刀者?”
“有何不同?”一尾锦鲤似要咬上水底弯钩,尾鳍一摆又游开了去。言别古依然稳坐溪边,握着鱼竿看向溪水,平静地问。
“若问破阵者,则远在天边,近在此处。若问盗刀者,则是贼喊抓贼,监守自盗。”龙宿的话虽是回言别古,一双金眸却始终牢牢锁住剑子方向,然而道者垂首默然,倒像是完全旁观的局外人。
“哈,”老者一声轻笑,稳健的手一甩竿,头朝这边看来,“好个疏楼龙宿,汝可还记得小洞天的十二扇屏?”
龙宿轻点了下头,“自然记得。”
那文士言四早上前来,收了老者手中鱼竿,一手搀扶着他自溪边站起。
言别古站定后,巍巍然不动如山,锐利的眼睛看着龙宿。原本面上还带僵意,稍后即放缓,仿佛强撑已久终究再难支撑。
“临水先生于十二扇屏上留下春夏二幅,便因要事须离。初时吾不肯放,这一别,他要何年何月才能回来重续。不料他甚是宽心,告吾若是他不能回来,早有绝顶聪明之人得他所传,青出于蓝。即使他有朝一日意外身故,墨染江山的绝世丹青术也可继往流传。”
老者倚靠手杖站立,语音铿锵,目光如炬。他手掌一挥,那名唤言五的大汉从怀中取出一卷书册,双手捧着恭敬地递上他手。
言别古低头看向手中书册,长叹一声,那叹息里似笑似哭。不过一眨眼间,他扬起手,将手里书册扔向龙宿。
龙宿抬手抓住,放到眼前一看,上头两个墨意淋漓的大字。
七曜。
“韩临水以墨染江山扬名画林,吾以七曜阵法留名儒教。可终有一日吾们将不在世上,彼时又有谁可将吾等毕生骄傲传于后世。”他看着龙宿的目光倏尔和蔼,“吾将七曜阵难破之名有意散播,也是想激一激有识之士来闯。那日观汝破阵之书,吾终于明白当年临水先生之欣慰。毕生所学,皆在汝手中。以汝之才能,吾当可了无遗憾。”
年轻的儒生闻声肃然,欠了欠身,“当日一时鲁莽,自不负言老厚望。”
他抬起鎏金眼眸,视线于剑子身上又过了几个来回,微一沉吟,道:“事之始末,吾已知晓。但尚有疑问,可否向言老请教?”
言别古以手拄杖,心有所悟,“请说。”
“吾那日闯阁留书后,言老欲寻破阵之人,故意传出是剑子仙迹破阵盗刀,引来儒教中人追捕。是想找出真正破阵之人,因天下只他一人得知盗刀者与破阵者非是同一人。阴错阳差,此事交付吾手。另者,吾与言四言五在茶楼偶遇,后又见言四一次,他二人非是助吾捉拿剑子,而是为相助于他,更暗地跟随调查吾。”
那大汉和文士听见,面上一僵,连声道得罪。
言别古手中的手杖一点地面,“汝之所言皆是事实,”他头转向剑子,歉然道,“为吾私念,累汝名声受损,实在委屈小友。”
“此事剑子自愿,言老莫要挂怀。”道者轻声道。
龙宿自顾说下去:“至于金子陵和铁翁,也是为了设下最终之局的障眼法。事越复杂,牵连越广,人越深陷其中,越难脱出。为吾一人费如此心机,还真让龙宿受宠若惊。但吾所疑惑者,言四言五是阁主心腹,铁翁为还人情,金子陵是为铸剑,那么……”
他的视线倏地转向不远处的道者。
白衣道者立于距他一丈之外,似有所感,抬眼望来。黑瞳与金眸打了个照面,剑子开口道:“我无所求。”
“哦,”龙宿笑了,“吾还以为言阁主许了汝天大的好处,不然怎会做这等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若真说有所求,如今也已实现了。”剑子忽道。
道者的声音虽轻却极坚定,“一者,愿友人心愿达成,二者,愿破阵之人不再为此事所扰,以他之才能,从此自当天高水远,肆意遨游。”
一语之后,花人皆静。
儒生认真地看着他,视线掠过那银白发丝,额前刘海,光洁额头,雪色眉睫,墨色瞳仁,挺直鼻梁,微抿双唇。
他看得十分细致,就像从来没有这样仔细地看过眼前人,也像是此回之后,再也没有机会相见。
莫说是言别古阅人无数,一眼可知其人风骨,若是吾……若是吾于江湖之上与汝偶遇,也愿诚心相交,从今为友。
“方才的话有意唐突,汝之为人,吾又怎会不知,”龙宿的声音低得近似喟叹,“即使明知于己有害无益,君子急公好义,也会以一肩挑。剑子啊……汝这个人……”
剑子看着他,一直以来的微妙感觉似乎终于有了解释。那些故布疑阵的假相,那些欲语还休的试探,都不过是为了早有所悟的答案。似乎从一开始相遇,那华丽傲然的儒生就是了解他的。尽管身处不同境地,话有保留,人情亦有。
原是两相欣赏,四目相对,还有谁能比你我更明了。
龙宿最后的话轻轻地飘入他的耳朵,“是吾甘心入局,吾所欲知的,不过是汝在其中扮演何种角色,所求何种目的,如今答案已得,吾亦无憾。”
风华灼灼的紫衣儒生朝年华亦富的白衣道者走近一步,倾身向前,唇畔带笑,声音轻如耳语。
“剑子,后会有期。”
☆、尾声
尾声
嗒。
棋子轻敲棋面,黑子胜势昭然,白子身处围城。
年轻的道者和身着儒服的老者相对而坐,垂首注视着棋面沉思。
剑子捻着黑子,刚要落子,忽听得老者出声道:“龙宿?”
他指尖一松,黑子落上棋面,骤尔情势兜转,白子寻得活势。
言别古当然不会错过此等好机会,果断落下一子,截去剑子去路。等他落定了子,心满意足地一笑,这才惊讶道:“吾只不过想说前几日曾见过他,汝为何惊慌?”
剑子心知对方故意,然而子已落须无悔,也只能收了手,弃子认输。
虽然认了输,嘴上还要补救一二,“剑子只顾心系棋局,不想言老突然出声,故而受惊。”
言别古终于扳回一城,得意地开始收拾残局,将黑白二子各收入棋盒。
剑子低头抿了口茶,赞道:“果是新采佳茗,入口即甘。”
言别古瞧了瞧他,意有所指道:“采茶讲节气,春日也将过,莫辜负好时光。”
剑子侧首道:“说到这,还忘了恭喜言老,或说,是恭喜儒教。”
言别古端起茶碗刚揭开茶盖,正在吹气,听他这样说,便抬起头来。
“疏楼龙宿……”他顿了一顿,道,“有此人在,儒教之名必得光耀,他若有心,名动天下也在翻手之间。”
“汝对他评价倒甚高,”言别古眼中光芒一闪,“吾听说汝二人曾以友相称,汝之夸赞,对本人说岂不更佳?”
剑子,后会有期。
他记起龙宿对他所说的最后那句话,自别后,时不时便会想起。江湖之大,世事无常,所谓再见之期,还是未定之数。
言别古见他沉吟,心中暗笑。他将手指于棋盒中一搅,带起棋子哗啦碰撞声,让道者自回想中醒来。
明达的老者将手指指向左侧,吸引得剑子视线移到那方。
于是他看见一扇华丽的十二扇屏。
新酒浸桃花,清水折碧莲。枯塔留高雁,暮雪染空山。
也不知为何,最后那幅冬日时景里,雪中空亭漠漠,檐角灯笼寂寂,白梅何处不飞雪。竟看得他心中一动,莫明生出几分怅然来。
“小友向来挂碍甚多,吾有一言,不知汝可愿听,”言别古郑重道,“趁汝正年轻,何不随心所欲,纵情江湖,做汝想做之事,见汝想见之人?”
叹息之后,老者道:“等汝到了吾这年纪,以汝能为,早已是先天顶峰。在那时,怕是一言一行,也难得自由。”
***
小洞天,素来别有洞天。
温水洗回栏,白玉石桥隐现在水雾蒸腾里,宛若仙境。人置身其上,恍惚间还以为所见仙人。
剑子挽着拂尘出楼行来,站在桥上低头看那水中奇花,亭亭如许,芳沁醉人。
一声清咳冷不丁在背后响起。
道者呼吸一凝,回身看去——
紫衣儒生俊美卓然,长身玉立,眉目清朗,唇角含笑。
没来由的,剑子慢慢地舒展了眉眼,雪睫轻抬,瞳色流墨,唇边扬起了十足温和的笑意。
龙宿见他笑了,脸上的笑容也越见温柔。
四周暖意融融,水烟袅袅。花不尽,柳无穷,应与我情同。
觥船一棹百分空。
何处不相逢。
忽而,龙宿挑眉道:“此去二三里,有桃华成林,流芳满眼。再过河东行,有数十丈水瀑喧急,击石声震耳欲聋。而若沿河登岸,可见奇花异草,数不尽繁华胜景。”
他朝剑子伸出手去,微微笑起来,“今朝风日好,剑子,汝可愿与吾把臂同游,共览河山?”
他的手就停在那里,等着另一个人握上去。
片刻后,道者缓缓道:“有友相邀,此等佳事,剑子莫敢不从。”
最好莫过锦年时,笑语相契最从容。千载情缘,由此而始。
【完】
作者有话要说:后记酒儿说过,话不可尽说,情不可尽诉。欲语还休的暧昧,就留着以后的岁月去一一解读吧。以龙宿和剑子两个人,有什么做不到的呢。就我自己而言,是非常喜欢春泛的。写的过程中感觉相当新奇,以前风筝误啊同室啊伦敦发现爱啊完结的时候,都特别惆怅。只有这一回,写完的时候是十分欣慰和满足啊。一本满足!还记得刚开始写同人的时候,我刚刚大二生,写龙剑的时候,我也依然在读大学,正是还在无忧无虑的时候。有很多时间用来发呆刷网,补剧聊天,也有很多时间用来挖坑写文。一晃眼几年过去了,我毕业了,工作了,身处在不同的环境,与不同的人打交道,也在过不同的生活。以前有一篇日志总结自己写过的龙剑文,我说我的青春最好的年华都在龙剑里了,是讨不回来的。我曾经也以为,龙剑只是我萌过的许许多多的CP之中的一个,就像用过的笔记本,拍过的毕业照,只是时间的留存纪念。但是春泛慢慢地接近结局,我也好像慢慢地找回了那个几年以前,抱着电话跟老酒说龙剑能说上几小时,每天都能想出新的龙剑梗的自己。如果能一直保留本心,那么即使等我到了八十岁,也一定可以对着镜子爽朗地大笑吧。写春泛的时候,我很开心,因为对龙剑的感情原来还在,一直被保鲜膜保护得好好的,打开来尝一尝,还是那么美味新鲜。我也依然可以写让自己心怡的文字,我多高兴啊,这些年过去了,我没有迷失,我还好好地留着自己。所以青春都献给了龙剑又有什么要紧,感谢龙宿,感谢剑子,给我这么多美好的动人的感情,让我认识这么多可爱可敬的伙伴们,我们一起萌龙剑的日子,真的真的是永远不会忘记的。画上END的时候突然有种时光倒流,重回少年岁月的感觉,年华,好年华,这个名字真好。是龙宿和剑子的知己年华,也是属于我们的愉快的有爱的年华。借用框框的话说,他们都还在,我们也还在,那就够了。今年的423,是我度过的最开心的423。幸好参了这么一个本,幸好我也写完了它。我们下一个故事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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