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鸳鸯等大丫鬟惊呼起来:“不得了了,老太太撅过去了!快快快,把二奶奶拉开!”
等胤禩得到消息赶回家,事情已经无可挽回了。
贾母受了惊吓,一病不起,王熙凤失了神智,被几个有些臂力的婆娘看管起来,现在府里就是邢夫人主事了。
邢夫人本来就极其厌恶王熙凤,见此情景,岂有不落井下石的?这多年的怒气积累起来,居然就舌灿莲花起来,把贾赦都说服了,叫胤禩即刻休妻。
贾赦一锤定音:“琏儿,这媳妇,咱家不能要了,居然干出这等无法无天的事情来!还把老太太都气病了。赶紧休了,赶明儿我再另外给你寻一房好的。咱们下一次,就宁可要那起贤德的,看这事情闹得。”
胤禩心疼女儿,还想努力挽回,说:“巧姐儿不能没有娘,老爷太太好好教导她一下,叫她此后再不可如此行事也便是了。”
一向对儿子言听计从的贾赦此时却犯了倔,说:“她那个娘当的,几时好生教导过巧姐儿?倒是你和巧姐儿在一起的时候还多些。琏儿,你这一回一定要听老爷我的,她犯下这天大的祸事,这时休了她,就是王家也没话说,还有老太太正病着呢,也不会拦着护着的,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要是这一次不抓住机会,你往后可都被这母老虎吃得死死的。”
说着,贾赦便将早就准备好的休书拿了出来,硬逼着胤禩按了手印,此事算是尘埃落定。
回了自家的小院,王熙凤的神智还没有恢复,平儿眼睛都哭红了,跪在地上哀求胤禩。
胤禩叹气,说:“平儿,你跟了你二奶奶这么些年,凡事该劝着她些,怎么也跟着做出这等无法无天的事来了呢?现在来和我说,我也是无力回天了。”
平儿如今只求自保,只得心一横,将那日的情景原原本本说出来,最后说:“二爷是横了心要休了二奶奶吗?那平儿呢?平儿只求终身为二爷的婢女,照看巧姐儿便是,不敢再有行差踏错了。”
胤禩冷声说:“这种时候,你要丢下二奶奶了吗?你不是一直忠心耿耿的吗?”
平儿垂头,半响才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二奶奶如今身败名裂,平儿跟着她,岂不也到处招人白眼?”
胤禩冷笑着说:“原来是这样,我往常倒是高看了你。只是,此时,无论你愿意不愿意,都要跟了去,由不得你。”
平儿哭得要死要活的,胤禩只好将心里的计较先说出来:“行了,你先跟着二奶奶去吧,等过了这阵子风头,老太太老爷太太气也平了,我再想法子把你们接回来,不管怎么说,她是巧姐儿的亲娘,我不会把她一直丢在外面的,你这一去,要好生开导她,叫她宽心。”
68、反将一军
胤禛去了孙府七八天回来就是一大摊子事情,忙得不可开交,回大观园也是倒头就睡,紧跟着又出了一桩大事,去了德州二十多天回来,才知道这短短一个月的时间,胤禩居然经历了妾死、休妻、妻死等一系列事情。
荣国府现在乱成一团糟,贾母听说贾赦趁着自己生病立逼着贾琏休妻,王熙凤回家后没几天就死了等消息,虽然王熙凤是咎由自取,但是也忍不住伤心,又念着巧姐儿一下子就没了娘,病势越发沉重了起来。胤禩呢,知道王熙凤一回家就亡故了,也是自怨自艾,每日意志消沉,一概事务不理。邢夫人哪里理得了这许多的事情,自然是闹得人仰马翻。
胤禛先去问候了贾母,贾母拉着胤禛的手哭着说:“凤丫头原是我往日太骄纵了她,现今死了,虽说是自作自受,到底苦了那没娘的孩子,还有琏儿,听说他是日日假酒浇愁,万事不理,他要是再煎熬出病了,可真要心疼死我了。你做哥哥可要好生劝慰着他一点,人死不能复生,要往宽处想才是。”
胤禛一一口头答应着,敷衍过去就急急忙忙往胤禩的小院而去。
一路走去,只觉得此处再无往日的严谨恭肃,几个小丫鬟只在门口探头探脑地,见了胤禛居然转身就跑,一点规矩全无,气得胤禛说:“才忙忙地垂手站好了,喊“珠大爷好”。
一会儿,连院内的婆子下仆们都出来了,一个个规规矩矩地垂手侍立。
胤禛四下里看了看,皱眉说:“怎么回事?你们怎么伺候的?到处乱成什么样子?”
声音不大,但是那一份骨子里就带着的天然威严叫一众下人们震慑不已,都赔笑说:“原是二奶奶去了大家没了主心骨,二爷只是叫我们把小姐伺候好了就行,所以,疏忽了。”
有个把不知道好歹厉害的还在心里嘀咕,各家门,各家事。那边园子里的大爷怎么跑我们这里来吆五喝六了?
胤禛敏锐地觉察出来这几个人躲躲闪闪的目光,傲然道:“怎么?我就管不了你们这里的事了?”
一群人忙谄笑道:“哪能呢?我们这里正须得大爷这样的来好好管管才是呢。”
胤禛说:“行了,你们现在先分成两班人倒换,每一班指定一个老成持重的人来领头,主要照顾你家小姐,一丝一毫都不能马虎。琏二爷那里,我去开导开导他,你们将一应事务料理清楚了便罢,不要打扰我们彻夜谈心。”(童鞋们听到大灰狼吸溜口水的声音了吗?)
胤禛进去的时候,胤禩一个人坐在桌边喝酒,桌上的菜一口没动,几个细瓷中肚的酒壶却是歪歪倒倒地倒在桌子上,看来喝了不少了。
胤禛拿起其中的一个酒壶嗅了嗅,说:“惠泉酒?这酒不错,但是一个人喝闷酒有什么意思?小八你怎么不叫我来陪你?”
胤禩抬起朦胧的醉眼看了胤禛一眼,说:“你来干什么?看我笑话吗?呵呵,还真是笑话。”胤禩的笑声虽然短促,其中包涵着的悲怆黯然之意表露无遗。
胤禛试图去夺他手里的酒杯,安抚说:“谁敢笑话你?那种女人,早甩了早好,‘沉舟侧畔千帆过’。”
说老实话,这次胤禩的烦心家事,于胤禛而言,简直就是令人振奋的大好事,可惜,胤禛的蜜糖却是胤禩的砒霜,胤禛不敢表露一点欢欣之意,只好自己拼命忍耐,这时却忍不住露了一点声色。他本来想说“天涯何处无芳草”的,可是想到自己无论如何和“芳草”挂不上钩,就临时改口成“沉舟侧畔千帆过”了,现在觉得这样说也不对,难道这意思竟然是要祝福小八多来几次人生的春天吗?呸呸呸。
小八,红花绿草千千万,你只要认准了你四哥这一棵可以依靠的大树就好了,你看我诚挚的眼睛!胤禛颇有些自得地想到。
可惜,胤禩完全没有接受到胤禛眼里不断射出的柔情蜜意,他只是紧紧地捏住那个酒杯,不叫胤禛夺走,口中嘟嘟哝哝地说:“走开,别挡着我喝酒!”
争抢之间,一下子用力过大,胤禩“啪”地一下把酒杯捏碎了,锐利的细瓷片划破了他的手指,流出几缕血红来。
胤禛赶紧蹲下|身来,抓过胤禩的手,捧着细细查看,只见他洁白的手心里已经划出了一道血口子,肉里面还嵌进去了一点子瓷渣,胤禛急忙找来一根长针,将肉里面的瓷渣挑了出来。
胤禩痛得口中发出“嘶”的一声,胤禛一时亦是心疼不已,想都没想就把胤禩的手贴在自己的唇上,将上面沁着的血珠吮去。
胤禩呆了一下,好像清醒了一点,又暴怒了起来,使劲地抽着自己的手,说:“你干什么!”
胤禛只好松开他的手,却又可恼胤禩跟个没心的人一般,自己的一番心意他恍若不觉,而且还是这般强硬别扭,不禁心头焦躁,便忍不住伸手摇晃胤禩的身体,说:“小八,你怎么就这么不理解人呢?”
这下子了不得了,胤禩本来就喝得有些多,哪里禁得起他这般摇晃?一下子天旋地转,加上胃里翻江倒海,“哇”地一声就吐了出来,幸好胤禛反应快,只在衣服上被溅上了几点,还好没弄脏衣服。
胤禛无法,只得又跑出去唤了几个丫鬟进来收拾,先给胤禩换了一身干净的中衣,扶他到床榻上睡下,口中衔上醒酒石,又叫她们将屋内的酒菜还有胤禩吐的污迹都一一收拾擦洗了去,打开窗子让风透进来,拿一大把百合香放在一个香炉鼎内燃上,祛除屋内的气味。
丫鬟们怯怯地看着胤禛,却是一个字也不敢多问。
胤禛明白她们的疑问,自己就说:“我今天就在这里歇下了,他喝多了酒,半夜肯定不舒服,我在这里,照看起来方便些。”
丫鬟们都巴不得这一声,便收拾停当后散去了。
胤禩已经沉沉地睡去。
胤禛坐在床边,拉过他受伤的手掌看了看,那道血口子还挺深的,现在虽然没流血了,但是那翻出来的一痕红肉看着就叫人觉得触目惊心,看得胤禛都代他疼,情不自禁举起来对着吹凉气。
胤禩的手往里面缩了缩,胤禛握住了不叫他乱动,疼惜地说:“小八你就是不爱惜自己。”胤禛想着这伤口沾了灰尘倒不好了,便起身来翻箱倒柜,终于找到一块干净的细绒布,将胤禩的手细致地包扎了起来。
床侧只有一盏灯,融融泄泄的灯光漏下来,照在床上躺着的人的脸上,只见他一贯温润如玉一般的脸上和唇角四周都冒出了许多青青的胡茬,看起来颇有几分潦倒憔悴之感。
胤禛轻轻地抚着他的脸,感觉到那胡茬有些硬硬的扎人,不禁苦笑着说:“小八你可真是,‘丈八的灯台,只照见别人,照不见自己’。成天为别人忙活,轮到自己倒霉了,看看,可有谁心疼你了?也只有我。”
说着,胤禛便起身找小丫鬟要来清水巾帕,还有刮须净面用的香胰子剃刀等物,自己就为胤禩修去了面上的胡茬。因为胤禛的动作十分轻柔,加之胤禩宿醉,胤禩竟然一点也不觉得,只是在胤禛用巾帕擦拭他的面部时有微微的躲闪。
胤禛观赏了一下自己的劳动成果,觉得自己的手艺很不错,于是心满意足地脱鞋上床,在另一侧和衣睡下。
黑甜一觉,胤禛醒来后发现胤禩已经不见身影,便忙起身查看。
胤禛心里还想着叫小八好好夸夸自己的手艺呢,怎么这人一大早就不见了?于是胤禛断定小八绝对是不好意思了。
能好意思吗?昨晚上自己给他修面,像不像张敞给爱妻描眉?呵呵。胤禛一边心里自鸣得意,一边加快了寻找小八的脚步。
找了一大圈,却发现胤禩在外书房指挥着几个小厮捆行礼等物。
胤禛诧异道:“你要出远门?”
胤禩微微一点头。
胤禛急忙问:“去哪里?”
胤禩沉默了一会儿,说:“一直在京里打转,早已腻烦了这些倾轧争斗,也许换个地方,看看别样风景,好换个心境。”
胤禛一听这口气竟然是要远行的模样,不禁急得心头像烧起一把火似的,又见胤禩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越发气不打一处来,怒气满盈地说:“我问你去哪里?”
胤禩:“真真国。”
胤禛怒声说:“父母在,不远游。你上有父母,下有幼女,怎么就抛下这些人,跑到那洋鬼子的蛮夷之处去干什么?”
胤禩漠然地说:“老四,你如今给我盖大帽子可唬不住我。就是你自己,你会认他们做父母吗?不过是面子情儿罢了。我去个一年半载就回来,若是那边情况好,再回来把女儿接过去。以后这里的事情,就烦劳四哥你多担待了,你不担待也便算了,反正都由着你,也不与我相干。”
69、破釜沉舟
胤禛蹙眉紧紧盯着胤禩,忽然抓起他的手,说:“我们去那边说话。”
胤禩早就料到他会有话要说,在心里大笑三声,老四你也有今天啊,自己就钻进了我设下的圈套里了。胤禩便领着着胤禛去了一处安静的耳房内,屏退左右,两人说话。
现在屋里只有胤禛胤禩两个人了,胤禛面色凝重地说:“小八,你不能走,你得留下来帮我。”
胤禩面带三分疑惑、三分讥笑,再三分不屑地挑眉:“帮你?”
胤禛管不了那么多了,上前了几步,紧紧地拉住他的双手,做出一副极其热切的模样,说:“是啊,小八你不知道我一直在琢磨这个事情,就是没遇着好的时机。就昨天,我终于逮到机会和小皇帝举荐了你,小皇帝已经答应了。所以我才忙忙地赶了过来和你说这好消息,不料你竟然醉成那样。”
胤禛遽然听到胤禩要走,一时间心里转过千百个念头,归结到一点,决不能放走了他。可是,用什么理由来留住他倒是破费思量。
挽之以情?胤禛很清楚地知道那绝对是没有用的;晓之以理?胤禩转世为人,只怕家庭伦理观念不会太强,现在他心心念念的人唯有一个巧姐儿而已罢了;那就只有诱之以利了,尽管胤禛心里很不情愿,也只能退出这一步,“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胤禛将诱饵抛出来,一边忐忑着胤禩会像狡猾的鱼儿一般不上钩,一边又觉得肉疼:小八一贯挺能招惹人的,那个什么滕永怡对他念念不忘的,现在偶然在朝上遇上了还是一副夺妻之仇不共戴天的死样子,要是放胤禩出来为官,成天在男人中间打转,自己又拿捏不住他,胤禛想着就觉得这一颗心啊,都揪了起来。
胤禩故作意志消沉地摆摆手,说:“算了,如今我是看破世事,再不愿搅进那些人事倾轧中去了。四哥,你精力旺盛体力好,咱们府里往后就都靠你了。”
胤禛便义愤填膺地抓紧他的手使劲摇动,说:“你怎么能是现在这付样子?你不能这样消沉下去!你要振作起来,咱们府里也不能缺了你!”
凭什么担子都压我一人肩膀上?就你会看破红尘啊,信不信我也撂挑子不干了?胤禛越想越是愤愤不平。
胤禩瞄了他一眼,一副压根儿就不为所动的模样,说:“我能帮你什么?再说,我为什么要帮你?要说起来,你在这里倒是有两个亲弟弟呢,你倒不去叫他们?”
胤禛嗤笑着说:“那两个?倒是等着有烧红的炉膛由他们去钻好了。他们能成得了什么事?”胤禛的眸光变得火热起来,“我能依靠的只有你了,小八。”
胤禩仔细研究他的脸,仿佛在检验他的话里面有几分诚意似的,半响,却突然笑了起来,说:“四哥,你这一回不怕我给你下套子害你了?你不是一向防我跟防贼似的?”
胤禛厚着脸皮说:“咱俩都这关系了,我还能防着你?小八你就是爱多心。说真的,咱哥俩要是摈弃前嫌,一起做点什么,多好!为了个女人至于到逃避世事的地步吗?别叫我瞧不起你。”
胤禩摊手说:“我就这样了。爱瞧不瞧得起,都是你的事,于我无涉。”
胤禛拿他这一付“打不死、拧不干”、万事无所谓的态度无可奈何,索性丢了面子,剑眉一拧,“语不惊人死不休”地说:“小八,你知不知道,咱们府里如今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边缘了!”
要是手边有块惊堂木,拍一下再说效果会更加明显,起到振小八之聋、发小八之聩的作用。
胤禩:“呃?不至于吧?你不是官儿越当越大吗?”
胤禛:“小八,‘爬得高跌得重’的道理你该知道。现在四哥我已经是那两个混蛋的名单上挂了号的人物了,上次他们刺杀我不成,正在磨拳霍霍地网罗着罪名,好在我现在还顶得住,才没出什么幺蛾子。可是,小八你也知道,这个贾府里的毛病太多了,别的不说,就是你那死了的女人,身上就不少罪名呢,好在现在死了,不至于拖累你。若是那两个混蛋按捺不住了,拿这府里其他人犯下的祸事来寻咱们的晦气,我一个人,两条胳膊一张嘴,可是防不胜防的。”
胤禩:“呃?你……”
胤禛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无赖地说:“你要不出手帮我,我干脆也溜之大吉算了,反正我一个光棍,无牵无挂。”
胤禩磨道牙:“你这算什么?还讹上我了?你自己把人家王爷给惹火了,就丢下烂摊子一走了之?”
胤禛保持面瘫表情,说:“小八你自己扪心自问,我为谁得罪的那两人?”
胤禩望天,老四现在越来越没下限了,张嘴说瞎话,还每每能把歪理掰成正理了。咳咳,好吧,他说的话里面十成中有一成是实话,其他的都是夸大其词。
胤禛热切地拉起胤禩的手,说:“好,那就这么说定了。咱们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好吧好吧,这可是老四你求着我出山的,我真的是再三推辞也难辞你的盛情啊,于是,恭敬不如从命了哦,嚯嚯嚯,这破釜沉舟的计策还真不错,胤禩施施然承了胤禛的热情邀约,终于在前有滕永怡炸桥、后有老四断路的困境中突围而出,晋身仕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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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禩对官场的那一套自是驾轻就熟,是以这五品官儿当得十分省力。
这一日,正巧几个孙儿都来探望贾母病情,贾母今儿觉得好些了,便留下他们几个,一起用晚饭。
贾母听到说胤禩如今也当了官,春风得意,喜悦之下,病也好了不少,只是挂念着巧姐儿没了娘,爹又成天在外面忙活,一个婆婆吧,又是个倒三不着两的,靠不住,就不住口地念叨着要给胤禩再相看一门媳妇儿,好生把日子过起来。
胤禩自是推脱新近丧妻,正无情绪,以后再说吧。
贾母便念叨着说:“唉,你一个爷们,自己还照看不了自己呢,怎么照看得好巧姐儿,这又当爹又当娘的,还要天天去衙门里办差,万一累出病来可怎么好?”
胤禛将饭碗举得略高,挡住了他因为不悦而微微撇出两道明显的弧度的嘴。
贾宝玉见状便笑道:“老祖宗原来是为这个担心,我倒是听说老爷有个门生叫傅试的,是个五品通判,他有个妹子叫傅秋芳的,今年二十二岁了,还尚未许人。听闻其才貌俱全,是个‘琼闺秀玉’,倒是与琏二哥哥般配。”
胤禩一听这话又扯上自己了,再一看胤禛那里,不得了,正在运气呢,眼看着就要爆发。唉,都是宝玉没眼色乱说话,一会儿某人的怒火不要蔓延到我身上来,便连忙撇清说:“宝玉你小孩子家别胡说,人家小姐待字闺中呢,什么‘琼闺秀玉’的艳名倒是都传到你耳朵里了,可见不是什么正经人。”
宝玉原是个直肠子,听胤禩反驳自己,越发不肯服输,便又说:“哪里是这样?我听人说,那傅试原是暴发的,因傅秋芳有几分姿色,聪明过人,便安心要仗着妹妹要与豪门贵族结姻,不肯轻意许人争奈那些豪门贵族又嫌他穷酸,根基浅薄,不肯求配,才耽误到如今的。现今琏二哥哥丧妻,岂不正好门第相对,年纪上也合适?”
胤禛将手里的饭碗重重地放在桌子上,喝骂宝玉起来:“‘食不言,寝不语’的道理不知道了吗?还有,兄长们的婚姻大事岂容你一个无知小儿指点江山?我看你是许多日子不曾挨打,肉皮子又痒了吧?前儿才挨了老爷的窝心脚,没舒坦是不是,还想再来一下?”
宝玉脖子一缩,不敢则声了。
贾母出来打圆场说:“宝玉这孩子,原是见识差些,如今两位哥哥可都是见多识广,识人无数的,你该多学着点,少强嘴才是。再说,你说的那傅秋芳,就是老婆子我听着也不合适,就算有三分容貌吧,娶妻娶德,何况她一嫁过来就要给巧姐儿当娘的,性格端庄贤淑才最是要紧。依我看,还是在亲戚家里知根知底地挑个好的才是靠谱。”
一顿饭吃得憋闷,胤禛等人辞别了贾母,出了正房,胤禛便吩咐宝玉自己先回去,宝玉本来还想问他缘故,一见他眼里跟刀子一样阴冷锋利的光芒,就吓得身子打颤,急忙答应着一溜烟儿跑了。
胤禛咬牙切齿地说:“这小子,成不了什么事儿,成日家讨嫌。咱们府里好像许久不曾出过为国捐躯的武将战士了,赶明儿就送他保家卫国,戍守边防去!”
胤禩轻笑着说:“至于吗?他可是你如今嫡亲的弟弟,为了小孩子的一句无心之语,就要断送一条小命在你亲哥哥的手里?你也真下得狠手!”
趁着四下无人,胤禛一把将他推入一间空置的耳房内,一把搂紧了就往人家身上直蹭蹭。
胤禩急得推他:“干什么?在这种地方!叫人看见还要脸面不要?”
胤禛像一条求疼爱的大狗一般搂紧了就是不撒手,同时,声音闷闷地说:“什么‘又当爹又当娘’的辛苦!我以后给巧姐儿当爹,你就专心当娘好了!”
70、薛宝钗又来了!
因为贾府又出了青年为官的子弟,是以贾母抱病期间亦是探望的亲友络绎不绝。贾母人老嘴碎,只是念叨巧姐儿没娘教导可怜见儿的,想要在知根知底的亲戚家的女孩儿中寻一个好的给贾琏做续弦,只是还没有相中合适的如何如何。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贾母的这一番话就叫前来探病的薛姨妈听入耳内,继而心动不已。
薛姨妈早年看中贾宝玉,觉得那孩子长得跟年画上的金童一般逗人爱都不说了,天生嘴里衔着一块宝玉出生,想来是天降吉瑞,往后是个有大出息的,加之贾母看得如宝似玉般娇养,在贾府的地位凌驾于其他子弟之上,薛姨妈便自以为贾宝玉身份高贵,以后定会是薛宝钗的良配,还特意为了配他那块玉比着给薛宝钗打了个金锁,弄了两句恰好与那玉上的话对仗的两句话刻上,大肆在贾府里造出“金玉良缘”的声势来。
可是现在,薛姨妈的心思倒是冷了下去。贾宝玉那孩子竟然是个空心大萝卜,这些年来冷眼旁观着,他是光长个头不长心的,在学业上毫无所成,每日被贾政痛心疾首地训斥,听着旁人都为他害臊。而且,贾宝玉的行为举止也叫人看着着急,成日里仗着贾母宠爱,就在女孩儿堆里混闹,后来连贾母都不待见他了,强令他出去后,他又在外面混闹,游荡优伶,结交不三不四的朋友,以至于被人家忠顺王府的人来问罪,真是个惹事的祸包。
当初是和姐姐王夫人说好了贾宝玉和薛宝钗之间的婚事,只是,那时候,贾老太君还把贾宝玉看得重,意思是还不一定肯,以至于一直没有定下来。可是,现在,反而是薛姨妈自己收了那念头。说到底,家大业大,抵不过败家子的手脚大。贾宝玉这点出息,在他哥哥贾珠面前简直不够看的,可惜那贾珠偏生是个克妻的,不然倒是年纪家世都登对,只是她就这么一个独养女儿,无论如何不敢去冒险。
现在,凤丫头一死,贾琏身边倒是空出来个缺位,说起来,贾琏也是很不错的,模样生的俊俏,脾气也好,平时对谁都是和和气气的,那一份教养礼节谁见了不夸?现在又出去当官了,想来以后前途大好,可惜了凤姐儿福气太薄,看不到那一天了。
薛姨妈主意已定,便将女儿唤来问她的心思,直截了当地说:“为娘就你一个女儿,自然是希望你有一个好归宿,这些话都不瞒你,你也不要在娘面前端着那大家小姐的规矩,自管说愿意不愿意便是了。”
薛宝钗含羞点头,声如细蚊,道:“母亲只管说吧,女儿听着呢。”
薛姨妈说:“娘原本的意思是将你许配给你表弟贾宝玉为妻,可是现在看来竟是娘往日看走了眼,这贾宝玉的情形你也看到了,实在是不值得托付终身,娘的意思是在贾府的青年子弟里面为你另选择佳婿,不知道你怎么想?”
薛宝钗顿时明白了,不过贾府里除了贾宝玉之外的适龄男子倒是有两位,不知道母亲说的是……
薛姨妈拍拍她的手,低声说:“娘就你一个女儿,自是不敢去冒险的,那克妻的名声,不管是不是以讹传讹,娘都不要叫你去试。娘说的是贾琏,就是要委屈你做续弦,一嫁过去就要当继母,怕你心里不乐意,所以才来问你。娘的意思是虽然给人当继母是不舒服,但是,好在就是巧姐儿一个丫头片子,也妨碍不了什么。再说,贾琏年纪又轻,才不过是二十来岁,就和结发夫妻也差不离儿。另外又说了,不是我说句灭自己志气的话,凭着贾琏的家世门第还有人才品貌,若不是凤丫头福气薄,早早地就撒手去了,这好事还真落不到咱家头上。”
宝钗想着贾琏往日的行事和翩翩风度,早就动心了,口中只是说:“婚姻大事,但凭母亲做主。岂有我女孩儿家乱说话的份儿?再说,母亲一贯疼爱女儿,又是万事都考虑周全的稳妥性格,女儿有甚说的?只听凭母亲安排便是。”
薛姨妈见着女儿一张害羞的脸上飘起了红霞,说的话虽然正义凛然的,口气却是软软地十分娇俏,便知道她亦是十分动心,薛姨妈越发拿定了主意,立意要结这门亲事了。
次日,薛姨妈和儿子薛蟠一起用早饭时,眼看着儿子将吃完的饭碗一推,又要心急火燎地出去,薛姨妈便忙将他喊住说:“你成天就像那没龙头的马,在家里呆不住。你就是不为自己的以后着想,好歹也多想着点你妹妹,她眼看着快要十六的大姑娘了,婚事还没着落呢。”
薛蟠诧异地说:“妈妈不是和姨妈说好了的吗?怎么又没着落了起来?”
薛姨妈说:“你说宝玉啊?我现在觉得你妹妹跟了他,倒是不妥,你就看他在外面顾前不顾后的情形!”
薛蟠想着昨天在宁国府里豪赌输了的几百两,今天得设法捞过来,还有贾珍他们弄来的那几个小幺儿也甚是妖娆,还没有尝过味道呢,心思早就跑到爪哇国去了,满心地不耐烦,只是催着薛姨妈说:“妈妈有话就快说,我今天事情多,得要出门了。”
薛姨妈说:“唉,不知道你一天在忙什么。我跟你说,你往日和贾琏关系可还好?”
薛蟠大大咧咧地说:“还不错吧。不过,他那人,和谁都关系不错。”
薛姨妈沉吟着说:“就是说呢,我就、不知道这个事儿你能不能做得好了。”
薛蟠再糊涂大意,这会子也明白过来了,便说:“原来妈妈是要我去说和这个。那倒是容易,就凭咱妹妹这花容月貌,还有咱家这万贯家财,搁谁身上谁不乐意啊?再说,他才死了老婆,正是难受的时候,我这一去说,说不定他满口就答应了。只是,姨妈那里却不好说话,妈妈要想清楚了。”
薛姨妈说:“所以说要你去和贾琏先说,要是他愿意了,男方赶着女方,就好说话了。你姨妈这些年,只是意意思思地,没个准话,我就说宝丫头而今大了,等不起了,所以另外设法。再怎么说,也是自家姊妹,她就算生气,我事后再好好跟她说,事已定局,她也会算了。”
薛蟠便领命而去,结果却铩羽而归,贾琏婉言谢绝了薛蟠的提议。
薛姨妈满口里埋怨薛蟠不会说话,把事情搞砸了,薛蟠便眼睛瞪得铜铃般大,一个劲儿地喊冤说:“哪里是我不会说话?分明是他难说话。我平日里倒是说贾琏是个脑子灵活有主意的,谁知道竟然是个傻子,这种好事都不会抓住机会。算了,我的妹妹才不愁嫁呢,赶明儿等我为妹妹寻一门好亲事来,叫他悔断肠子。”
薛姨妈此时再骂他靠不上也是没辄,却不甘心就这么算了,坐在那里许久,忽然眉头一皱,计上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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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夫人和薛姨妈两个对坐饮茶,聊些家里短长。
邢夫人暗暗心里想:这老二家的妹子,一贯是赶着老太太和老二家的来事的,今天怎么倒是找上我来了?还送我这么一堆好东西?
薛姨妈见邢夫人老实不客气地将自己精心挑选的礼物收下,既在心里鄙薄这刑氏贪财的本性,又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有隙可乘就好啊,就怕她油盐不进!
邢夫人假惺惺地推辞说:“这个,‘无功不受禄’,姨太太突然送我这么些好东西,叫我如何担待得起呢?”
薛姨妈抿了一口茶,笑吟吟地开口说:“我家薛蝌不是全赖着太太帮忙才定下来这刑姑娘(注:邢蚰烟,邢夫人的外甥女儿,嫁与薛蟠的叔伯兄弟薛蝌为妻)的吗?我们家里哪一天不感念太太的恩德?这一点子东西,又算得了个什么?太太只管拿着玩儿,要是不喜欢了,拿来赏下人也可以的。”
邢夫人心里咋舌,那一整盒子的金玉首饰,样样都是精雕细琢,金碧辉煌,拿来赏下人?这薛家真是阔气啊。
薛姨妈又笑着说:“那日老太太还说呢,光是我家得了贵府上的人去,什么时候须得还一个回来才好。这么一说,倒是叫我心里不安,还要太太在老太太跟前帮忙美言几句。”
邢夫人还没有听出来她话里有话,忙说:“美言不敢当,倒是可以帮着辩解两句。”
薛姨妈在心里暗骂“呆子!谁要你帮着辩解?不把话说清楚就听不懂话外之音吗?”只得自己挑明了话头说:“其实我现在这手上也有人,一娶对一嫁,正好可以还了贵府的人情,就是不知道太太的意下如何?”
邢夫人总算是明白了,迟疑着说:“姨太太的意思是……”
薛姨妈花言巧语道:“往日我就听说太太您总是为凤丫头的德行伤脑筋,也为之叹息呢。凤丫头千伶万俐,唯有这待人上面差了一点,我家宝丫头呢,别的不敢夸嘴,这品行上面,是一点也不敢有亏欠的。侍奉公婆,善待前人的子女,想来是个极省心的。”
邢夫人明白过来,心里打起了小九九:薛宝钗那丫头往日在老太太跟前常见的,还以为将来必定是老二家的儿媳妇了,要么是贾珠的,要么是贾宝玉的,不成想今天居然会主动求配到自己门下了,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老二家的知道了该是要气个半死吧。这薛家大富,薛宝钗模样又好,品行端正,虽然门第上差了点,咱家琏儿如今也是续弦,比不得初婚,倒也算是配得上,不如顺水推舟应承了下来!
邢夫人便笑得一脸灿烂,和薛姨妈说起掏心掏肺的话来,同时极有把握关于此事贾赦亦会满心欢喜地赞同。
至于贾琏会不会答应,就不在邢夫人的考虑范围之内了:子女的婚姻大事全凭父母做主嘛,再说,这么好一门婚事,他有什么不满意的?还会往外推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