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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作者:风花雪悦 当前章节:9865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6:28

肥仔华这辈子没什么特别出众的才华,唯独在长胖这事情上得天独厚,在广西乡下的穷乡僻壤里竟然也能长出一身肥膘,人家不知道的以为他家里总不会太穷,却不知道他其实是喝水都会胖的体质,不过长得人高马大也好,有力气,能搬能抬,二十出头就混到了货运公司里当个押货的保镖,每走一趟都能收到几封利是,日子终于也跟他这身材慢慢对上号了。所以他很是勤奋,但凡别人想偷懒,要他帮忙顶班他都会答应,不辛苦哪能得世间财嘛!

可是如果给他回到三天前,他一定不会答应这个顶班——现在他躲在一个树丛里,耳边全是呯呯作响的枪声。

要是换了从前,号称广西恶虎的领队早带着他们冲上去拼了,他们货运公司走南闯北清出来的通道上,已经差不多十年没见着有敢劫货的了,可是这次虎落平阳了,那班来抢的人个个都身穿着日本皇军的制服,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大通话,就开始对他们开火。恶虎不敢杀日本人,但这趟货的东家也是大来头的,丢了这批货他们就不用指望再有广东那边的生意了,于是恶虎让大家把货都拖进密林里,跟日本人对峙,希望他们会先熬不住撤退,他们趁机改道溜走——但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钟头了,依然是这么个进退两难的局面。

肥仔华的枪早就没子弹了,其他人也差不多,只能在敌方停下换子弹时发两记冷枪,幸而他们枪法准,一枪总会撂倒一个的,才能支持了下来。又过了些时间,日本人的弹药应该也用尽了,只听见他们叽里呱啦地一阵乱喊,就慢慢往后退,总算撤退了。

肥仔华浑身的肥肉都垮了下来,汗津津地软成了一滩泥,他连爬带滚地来到恶虎身边哆哆嗦嗦地求了起来,“虎哥,我们就把货给他们吧日本人惹不起啊!”

“滚你娘的!死日本鬼子不就子弹多一些!当年虎爷我一把柴刀就砍开了广西大山的路,现在凭什么让我让道!”恶虎甩了肥仔华一个耳光,转身就朝众人招手,“趁日本人撤了我们出发!从二五道那边走!”

“虎爷,从这里到广东路途遥远,躲得过这次,不知道躲不躲得过下一次啊。”一个穿着布衣短褂,戴着顶小偷帽的手下说。

这个人站在距离恶虎稍远一点的地方,在大部分的兄弟后面,所以他说话时,大家回头看了他一眼凭感觉觉得那是自己人就不管他了,但恶虎却是猛地拔了枪出来对着那个人喝道,“什么人!”

众人见老大拔枪,纷纷转身过去擎起枪来,那人却先发制人连发了三枪,打落了三个人手上的枪,却没伤到人,他大声喊道,“别动!我两把枪还剩下二十发子弹,你们不过十五个人,一枪一个还有找呢!”

恶虎知道他那三枪是打给他看的,便沉下气来问道,“兄弟,你有这种身手,干嘛要趁日本人的火打劫自己人呢?”

“你猜错了,我不是来趁火打劫,我是来帮你们的!”那人脱掉帽子,露出一张端正英气的脸来,“千舟万船夜夜帆,不见珠江水倒流!”

这是这趟货的老板交代下来的接头暗号,恶虎听了,脸色放缓不少,却还是不肯放下枪,“既然是来帮我们的,为什么不堂堂正正出现,要这样偷偷摸摸地混进来?”

“因为我得让你们亲自体会一下给日本鬼子堵上了的感觉,要不虎哥你这样伟岸的英雄人物,怎么会愿意屈服给小鬼子呢,我越说他们厉害,你老人家不是更加有劲头去跟他们斗一斗?”白文韬收起枪,双手高举过头慢慢朝恶虎走过去,“虎哥,老板只是想货物安全到达广州,大丈夫能屈能伸,你说是吧?”

恶虎皱着眉头盯着白文韬一会,也放下了枪,“兄弟,报上你名字来。”

“我叫白文韬。”白文韬说完,看了看身边还是举着枪的众人,恶虎压了压手,他们才放下了枪,“虎哥,时间紧迫,麻烦你们围过来听我的办法,我们要争取时间。”

白文韬出发的时候,唐十一只叫人告诉他一个口讯,请他一个星期之内一定要回来,虽然日本人答应给他十五天期限,但他们不出十天一定会来施压,他也不能总依仗英国人那么漏气,请他万事小心。

话说那队日本皇军,他们的子弹打没了,又对广西的山林不熟悉,不敢贸然入林搜索,便打算退回去,反正上头命令只说把这批货截下来,从广西到广州的路上多的是关卡,他们完全不担心那班人能逃得掉。

“少佐!”突然一个去了解手的日本士兵急急忙忙地跑了上来,“那群人趁我们离开,正把东西往其他道路上搬!已经走了很远了!”

“可恶!竟然改道!刺刀都上了,跟我来!”

杀气腾腾的日本人折返了回来,那故意引日本人回头的肥仔华就卯足了劲头跑去跟白文韬他们汇报了,“来了!来了!都回来了!”

“好,各位记住我刚才的话,不要做得太明显,也不要让自己受伤,抢近身,他们的刺刀就发挥不了了。”白文韬把小偷帽一盖,就跟大伙一起跑出去,推着那装着大箱子的木头车往树林深处跑。

“站住!”日本士兵们大声吆喝着冲了过来,两方都没了子弹,于是开始了近身打斗,日本士兵们见这些押镖的竟不怕他们的武器冲上前来,一缠上了就怎么都打不开去去,一时都紧张了起来,而其中一个戴着小偷帽的更是跟他们的少佐打得难分难解,不禁心中发怂,这些人怎么突然这么不怕死了呢?!

“纳命来!”正纳闷,只见那戴着小偷帽的被他们少佐给一拳打倒在地上,刺刀一下就往他的胸口插去,他飞快翻身滚了开去,但左肩还是被刺中了,他一脚把少佐给踢开了,拔下刺刀,就吆喝上别的手足一起弃镖逃跑了。

有士兵要追,却被那少佐喝住了,“别追!树高林密,小心埋伏!”

“那……少佐,这些东西就是我们要抢夺的东西吗?”几个士兵想要打开那些箱子,被那个少佐阻止了,“先带回本部,交给大佐决定。”

“是!”

那日本人推着这些箱子回到宪兵本部,本部的大佐命人打开箱子,却见一大堆的纸皮布料,裹着的是一卷卷的画轴,少佐不解地问,“为什么上头让我们必须把这些画给抢下来呢?”

那大佐其实也看不出门道,但他又不想在部下面前丢脸,便说,“这你就不懂了,这些都是名家手笔,一卷画轴就值好多钱,而且又轻,比你们拼命去抢的东西还值钱呢!好好保管起来!然后报告给山本大佐,说这边的货已经给拦截了,让他放心行事!”

“是,大佐!”

那些日本人以为自己完成了任务,竟也没有想到要把那些押镖的人给捉拿起来,亏了白文韬一行人跑了半个山头才敢坐下来休息。

“白先生,你,你是怎么弄来这么多画卷的?”恶虎一边喘气一边问。

“那是我……预先收、收藏在那个山洞里的……”刚才那些画卷全是白文韬预先藏在那附近的山洞中作顶包用的,“他们要抢,就让他们抢,估计他们也不知道到底要抢的是什么,其实连我自己,也不知道那里头是什么呢!”

“你怎么知道我们会在这里跟日本人驳火?”

“在通向广州的商路,这里距离日本人的本部最远,所以我猜你们一定走这条路,然后,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一个翻译,他从前是广西的警察,跟我有些交情。”白文韬一边靠着石头休息一边撕下衣服的下摆来扎伤口。

“白文韬,哈,你这名字改得好!”恶虎一拍大腿,走过去帮他包扎起伤口来,“本来我看你的枪法准,还在想你该叫武略呢,结果还是你爹妈会改名!有想法,好计谋!果然是该叫文韬!”

“哎呀,虎哥你太夸张了,我不过是有些小聪明会耍滑头而已。”白文韬抬头看了看天色,“虎哥,晚上我们折返那个山洞去把原来的货物拿回来,然后,你能派个小兄弟去最近的县城买副棺材吗?”

“买棺材?!”恶虎一惊,“这么晦气的东西买来干什么?”

“当然不是给人用的,我们把货物装进去,然后打扮成送葬的,容易混出去。”白文韬叹口气,“始终还是路途遥远,万事小心。”

“好,肥仔华,你体力好,加紧步子到前头的牛角镇买副棺材,还有送葬的东西,我们晚点儿来找你会合。”

“虎哥,我哪有钱置这些东西啊。”肥仔华耷拉着脸,“这些东西加起来总得个一百来块啊!”

恶虎被他这么一说,自己也愣了,是啊,出来押镖的哪里有这么多钱呢?这时,白文韬从脖子上解了一条旧铜色的链子下来,那链坠却是一枚金戒指,他把戒指摘下来给肥仔华,“给鬼子们搞个风光大葬!”

“哈哈哈!好!给鬼子们搞个风光大葬!!!”

谋定后动,肥仔华去捣鼓那风光大葬的事情,白文韬就跟恶虎带着三四个人回到那偷龙转凤的山洞里收拾货物。他们一路摸黑,直到进了山洞才敢打亮手电筒来照明。那些货物被粗麻布裹成一个个的正方体,抱着还挺沉的。众人动手把它们搬到麻包袋里,突然一个人摔了一跤,那麻布被锋利的山石一挂,勾破了一个口子,掉出来一块半块砖头大小的黑色东西。

白文韬眼明手快地把那块东西给捡了起来塞回去,“没事没事,大家继续搬。”

“嗯。”恶虎自然明白押镖别管箱中物的道理,就招呼伙计继续搬东西。

白文韬却是再也无法开怀了。

那黑色的砖块,分明是鸦片烟膏!

唐十一,你跟我,果然还是不同道的啊。白文韬把那旧铜色的链子扯了下来,随手扔到了树丛中。

身在广州的唐十一日子也不好过,起初他为了让日本人忌讳,故意跟艾蜜莉打得火热,谁知道外国女孩性格外向奔放,约会第五天就向唐十一求婚了,唐十一本想拖延一下,就说还是比较享受谈恋爱的浪漫,家庭的负担暂时没有心理准备。没想到这话一说,艾蜜莉小姐就发脾气了,也不知道是故意气唐十一的,还是真的移情别恋了,竟然跟法国领事的公子约会了起来。唐十一心里挂念着白文韬的事情,就算再去讨好艾蜜莉也显得心不在焉,干脆就铁定了心肠等白文韬回来再想对策。

但山本裕介似乎不打算给唐十一过哪怕一天的安乐日子,过不了一个星期就上门来催促了,唐十一客客气气地撵走了他们,他们又到罗山的酒楼去捣乱,一群日本兵吃喝打闹,把客人都赶走了,埋账时就塞那无用的军票来抵数,罗山老头子是跟着唐铁打江山的老一辈,哪里吞得下这口气,就跟他们吵了起来,结果让一个日本士兵当头打了一棍子,那天晚上就一命呜呼了。

唐十一听说罗山受伤了马上就赶去医院,却还是只来得及在门外听见罗家人大哭的声音。罗志铭在他们这群后辈中算是比较没胆气的,此时他正伏在老父的床前垂泪,唐十一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他节哀顺变。

“十一,其实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很久了。”好不容易收了哭,罗志铭捉住唐十一的手说,“我想到香港去,看这个情形,萝卜头很快就该打到广州了,那些店铺我们都不要了退回给你,你要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吧。”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动身?”唐十一知道已经没有转圜余地了。

“越快越好。”罗志铭比了个“六”的手势,压低声音说,“我得到消息,说最多六个月,华南地区就会全面沦陷了。”

“我明天让秘书去办理手续的事情……铭仔……”唐十一叫起了罗志铭小时候的诨名,“任何时候你们想回来,我都在广州等你们。”

“十一,你也走吧!”罗志铭忍不住又哭了,“你看,程家的金条都成了废纸,郑家的商行都逼着亏本买卖日货,蒋大奶奶的鸦片生意都不敢开了,广州撑不下去的了,你也走吧,到檀香山,或者到大后方去,你手上也有军队,一定可以东山再起的!”

唐十一温和地笑了笑,拍着罗志铭的手背安慰道,“不用担心,我有办法的,广州总不能没有人撑着。你接下来也会很忙的,能帮上忙的地方尽管开口,我不打扰你了,先走了。”

“十一……唉!”罗志铭还想说什么,可唐十一已经大步走出病房了,他只好回头去跟老父忏悔,“对不起,爸,对不起……”

唐十一出了医院,刘忠问他要去哪里,他想了想,“还是回家吧。”

“老爷,今天道森先生有给你送请帖呢。”刘忠提醒。

“我现在还有心情参加舞会吗?”唐十一之所以不太紧张艾蜜莉的事情,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道森先生在他女儿的追求者中比较偏向自己,“白文韬有消息回来吗?”

“暂时还没有。”刘忠摇头,“听说傍晚的时候有一辆日军的车进城了,是广西那边过来的。”

“……回家吧,我头有点痛了。”唐十一钻进汽车,握住了系在衣扣上的怀表。

☆、十一

今年的龙舟水来得猛烈,雨声烦得唐十一一夜都没睡好,八点半又爬起来梳洗了,精神甚是不好,不过他也还是坚持回唐家的公司万汇大厦,处理罗家的店铺退租手续。

可是他文件还没看完一半,山本裕介又带着士兵门也不敲地闯了进来,“唐老爷,万分抱歉,我昨天去开军事会议了,今天才知道我的手下对罗老爷动粗了,真的是万分抱歉!”说着,就把一个日本小兵推到了地上用日语大声骂道,“还不快点道歉!”

“对不起,唐老爷,非常对不起!”小兵正正地跪在地上磕了一下头。

“山本大佐,你是不是去错地方了。”唐十一放下文件走到会客沙发上坐下,“你要去跟罗老爷道歉,就该到罗家去,或者剖腹谢罪到地府下去,却没有跑到我万汇来的道理啊。”

“没错,唐老爷说得对,待会我自会去罗老爷家道歉。现在,我们先谈正事。”山本裕介也挟着军棍在沙发上坐下,“唐老爷,昨天我们收到广西军部的消息,有游击队想从广西偷运物资到广州,不知道唐老爷最近有没有货要运来呢,如果有,一定要记得先跟我们打招呼,要不一律没收了,就伤和气了。”

“不劳费心,我们没有东西要运来。”唐十一知道山本想套他的话,便自然地笑了笑说道,“万汇的生意现在主要从海路走,从广州湾那边过来,也有正正经经地跟你们的海军机关登记过的,山本先生不用担心。”

“哦,既然如此,那最近要是有任何人想要把东西运到万汇来,就不要怪我们一律开箱检查了。”山本裕介面色一冷,“咻”地站起来。

“当然可以,我们是正经商人,没有做黑市生意,你尽管检查。”唐十一还是坐在沙发上不动如山,微微抬着头向山本裕介弯了弯嘴角。他不是装不了谄媚逢迎,但要他谄媚逢迎,也要个必须这么做的时势,况且比起遍地都是的逆来顺受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的奴才,一个有本钱有胆识跟日本人谈条件的生意人或者能得到更多的尊重与利益——总没有人愿意跟一个身价差太远的人谈条件的。

“老板!老板!糟了糟了!”这时,一个伙计突然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有人,有人在门口闹事!”

“什么?”唐十一眉头一皱,马上坐直了身子。

“有人说我们卖假酒,喝死了人,现在抬着一副棺材在门口,要、要你出去交代……”伙计越说越小声。

“岂有此理,竟然污蔑万汇卖假酒?!”唐十一猛地站了起来大步往门外走,山本裕介顿了顿,也跟了过去看热闹。还没到门口,就听见一阵吵吵闹闹的哭叫声,大喊着“奸商害人!杀人填命!天理何在!唐十一你个冚家铲给我出来啊!”之类的辱骂言辞了。

“什么人!”权叔喝了一声。

只见一副棺材正冲着万汇门口大大咧咧地放着,男男女女的五六个人在地上跪着呼天抢地,其中一个捧着个老人家遗像的青年男子看起来是孝子,一见唐十一出来就冲上前来指着唐十一大骂,“你个没天良的奸商!昨天我爸买了你们一瓶酒回去,晚上没喝两口就口吐白沫四肢抽搐,送医院都来不及就断气了!你们万汇卖假酒!我要你们赔命!”

唐十一本来听到有人来砸场都觉得纳闷,待他看清楚了那披麻戴孝的人是白文韬以后,马上就意会了过来,他皱着眉头说道,“你说话小心点,我万汇这么大的公司,我唐家这么多的产业,难道要靠陷害一个老人家来赚钱?你说你父亲是喝了我们的酒,有什么证据!”

“证据,瓶子都还在你说这是不是物证!我们一家人看着他喝的,你说这是不是人证!”白文韬暴跳如雷地从把一个瓶子举到唐十一跟前挥舞,大有想要一瓶子往他头上砸下去的劲头,权叔连忙上前隔开他,唐家的手下也马上把白文韬拉了开去,“放开我!你们这群黑心奸商!想干什么!”

“随便拿一个万汇的洋酒瓶子来就想讹我的钱!异想天开!”唐十一恼火地挥了一下手,“把这群人押走!我还要做生意呢!”

“等等。”山本裕介却开口了,他走到白文韬跟前问道,“你说你老爸是喝万汇的假酒中毒死的,那你敢不敢打开棺材,让大家看看你老爸是不是真的是中毒死的?”

唐十一心里一紧,正要开口,却看见白文韬朝他看了过来,十分嚣张地说,“当然敢!我还要把那个没天装没地葬的黑心奸商揪过来给我爸磕头呢!这位长官,你能不能帮我把他也揪过来一起看,省得他抵赖说不是?”

“你不要这么嚣张,如果你真的想污蔑唐老爷,我们也不会放过与日本皇军朋友为敌的人。”山本裕介警告了一下白文韬,又转头向唐十一说,“唐老爷,就让他心服口服吧。”

“好,又不是没见过死人。”唐十一抬头昂首地走到了棺材旁边,看着白文韬说,“待会如果我见到什么不对劲的,就不要怪我唐家用私刑了。”

“看就看,我才不怕!”白文韬朝几个同样披着白麻的男人招招手,又对着棺材哭了一会,“爸,不是我不孝要惊动你老人家,只是为了还你老人家一个清白,唯有出此下策了……”

“快动手!”山本裕介没什么耐心,他只是想确认这不是唐十一偷运货品的掩眼法,并不关心这场闹剧到底谁是谁非。

“好,兄弟们,麻烦你们了……一、二、三!”四个人各搬着棺材的一个角,吆喝着号子才把棺材盖子挪开了一半,看来这棺木也是副好材料。

山本裕介往里头撇了一眼,只见里头躺着的老人面色发青,嘴唇乌黑,手脚蜷曲,看来真的是中毒了痛苦挣扎而死的,当下就走开了几步,生怕会沾染到什么死人的细菌。“唐老爷,你们自己确认死因了。这是你们中国人的矛盾,我不方便说话,提醒一下你,你还有五天时间可以商量。”说罢,他就不顾白文韬声嘶力竭的“长官!你不能不管我啊!长官你要为我说句话啊!”的叫喊,快步上了车子离开了。

唐十一见山本裕介离开了,就忍不住笑了,弯着嘴角吩咐手下说,“岂有此理!分明是病死的!来人,把这些乱民给我带回去!那晦气的棺材还不赶紧搬走!愣着干嘛!快动手!”

顿时又是一阵呼天抢地大吵大闹,那些披麻戴孝的不是被送到警察局,而是被捉到了万汇的铁皮仓库里待着,包括那副棺材。

“哎呀没天良啊!害死人还想灭口啊!”

尽管已经没有旁人了,白文韬还是在那里打滚撒泼,唐十一遣退了其他人,就留权叔一个在身边,他走到白文韬跟前,一巴掌拍上他脑袋,“你倒是骂得很顺口嘛,啊?!”

“哎哟!”白文韬这才停住了那鬼哭狼嚎。他从地上爬了起来,盘腿在地上坐着,笑道,“不然哪里逼真啊十一爷!”

“是啊十一爷!我们都是真哭呢!”其他人也都摘掉了白麻,就是恶虎跟他的几个手下,好笑的是连那几个“女人”,也是他的手下乔装假扮的,都咧着涂了红唇膏的大嘴巴朝唐十一嘻嘻地笑。

“辛苦各位了。”唐十一亲自过去把他们一个个扶起来,到白文韬了,他先是薄责一般看了他一眼,才伸出手去,“也辛苦你了。”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嘛。”白文韬捉住他的手站起来,指着那副棺材说,“你要的货,都在里头。”

“在里头?”唐十一微蹙眉尖,“刚才开棺怎么没看到?”

“是在更‘里头’。”白文韬让恶虎他们打开棺材,唐十一凑过去看,依旧是那副尸体,正奇怪,就被白文韬拉着手臂往后退了几大步,然后恶虎举起了一把大砍刀,大喝一声,往棺材盖子劈了下去。

只见那颇为厚实的棺材盖裂了开来,却是中空的,里头整整齐齐地码着那些鸦片烟膏!唐十一目定口呆,他以为那鸦片最多就藏在尸体下的夹层,没想到竟然是在棺材盖子里头!

“如果放夹层,很容易就会被发现的。我们一路上也被查过好几次,他们都往尸体底下看,我就反着来,往上面藏!”白文韬拔了一块鸦片烟膏的“砖头”下来,抛到唐十一手上,“货带给你了,希望你……真的是有用的。”

“……请各位到万汇里头稍坐一会,我让人给你们准备衣服,各位在广州多玩几天再走不晚,吃的喝的尽管算在我唐十一头上就好了。”唐十一不理白文韬,笑着让权叔把他们招呼到万汇里头,“委屈各位走后门了,请慢行,请慢行。”

“哎,我们粗人,不用这么好礼数的!自己来就好,哈哈!”恶虎他们挨了那么多天的餐风露宿,一听有酒水饭食就来劲,走得几乎都比权叔快了,就白文韬一个落在最后,似乎有话要跟唐十一单独说。

然而唐十一并没有要理会他的打算,他从仓库里找出一个箱子,把棺材盖子里的鸦片都转移过去,白文韬便走过去帮他,“怎么要你大老板自己动手呢!”

“要是能让别人知道这批鸦片,我就不会放着自己的军队不用,求救你这个杂差了。”唐十一也没有拒绝白文韬的帮忙。

“十一爷,”白文韬停下手来看着他,“为什么刚才那个日本人会来找你麻烦?你跟英国领事交情不是很好吗?”

“我拒绝了他女儿的求婚,他怎么能跟我关系好呢。”唐十一道。

“哈啊?”白文韬竟然脱口就问,“你为什么要拒绝?”

唐十一转过头来皱着眉反问,“我为什么要答应?”

“因为,因为……”白文韬张着嘴巴说不出后面的话:这样你才不会失去英国人作靠山啊。

“英国人这个靠山是不错,但我唐十一还没沦落到要靠跟一个不喜欢的女人结婚来维持自己的家业。”唐十一看白文韬张口结舌的,不禁笑了笑,“怎么,我长了一张就是该政治联姻的脸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白文韬连忙摇头,“可是,你现在怎么应付日本人呢?”

“这个就是我唐十一要考虑的问题了。”唐十一也学白文韬那样痞痞地笑了一下,但学得不像,倒像在抛媚眼了,“好了白先生,你人也骂过了威风也逞过了慰问也问过了,舍得去跟你那几个出生入死了好几天的朋友一起走了吗?”

“还没成,”白文韬吞吞口水,“这些鸦片,你,准备卖?”

“如果我说是,你准备怎么样?”唐十一抱着双手。

“如果你说是,那我们的道就已经不同到了……不能求同存异的地步了。”白文韬深深地叹了口气,“十一爷你保重了。”说着就起身要走。

“等等。”唐十一叫住他。

如果说白文韬之前还有一点“是不是还有可以转圜的余地”的猜想,那么当他看见了唐十一打开钱夹子数钞票给他时,他就真的完全一点儿的希望都放弃了。

“说好了给你的一千块。”唐十一把钱塞进他口袋里,“去买个督察来做吧,你会是个好警察的。”

“谢谢。”白文韬也不去数那钱,就把那钞票攥紧实了,“那我走了。”

“有什么事情要帮忙的话尽管来找我。”唐十一笑笑。

“不了。十一爷的人情,我怕我还不起。”白文韬说罢,扯□上那白麻扔在地上,转身走进万汇大厦里去了。

唐十一继续把鸦片搬到箱子里,末了,找了一个推车把箱子运到仓库一边去,拿别的货物盖住,就若无其事地回到万汇大厦去。

“十一爷,”进了办公室,秘书小姐把一张请帖送到了他跟前,“刚才蒋家的佣人送来的,说请你务必赏面。”

“蒋太太的请柬?”唐十一皱了皱眉,拆开请柬来快速看了看,“嗯,帮我回个电话说我会准时到。”

“是的,十一爷。那这请柬……”

“你处置吧。”唐十一揉揉额角,“叫权叔处理好事情以后来办公室找我,去工作吧。”说着,他就回了自己的房间去。

“唉,十一爷真惨,年纪轻轻就要跟那些老狐狸们斗。”一个好事八卦的职员凑过来跟秘书咂舌根,“你说那蒋太太请十一爷去吃的是不是鸿门宴?”

“做你的事吧,别那么无聊!”秘书把请柬顺手夹到了文件夹里头,一回头却撞到了一个人,“哎呀!你瞎了啊!伫在这干什么啊!”

“啊,对不起!”白文韬搔搔头发,“请问洗手间在哪里?”

“在对面走廊的尽头,你走错方向了!”

“是吗?不好意思!谢谢你!”白文韬点头哈腰着道了歉就往外走,目光在唐十一的办公室门板上停留了一下,就别过头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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