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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作者:风花雪悦 当前章节:11490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6:28

被追杀了一路的白文韬待车子开出了好远才终于回过了神,他擦擦汗吞吞口水,对唐十一拱了拱手,“十一爷,谢谢你。”

“刚才追杀你的如果不是一般的地痞流氓而是周传希他们,你熬不到我来救你。”唐十一瞥了他一眼,“怎么,现在后悔指证刘淑芬了吗?”

“不这么做我就真的后悔了。”白文韬摇摇头,往窗外看了看,拍拍司机刘忠的座位对他说,“师傅,到南区警察局放下我就可以了。”

“刘忠,去爱群酒店。”唐十一按住白文韬的肩膀让他坐好,“不是说了吗,我请你吃饭。”

“无功不受禄,十一爷这么客气是为什么?”白文韬往一旁挪了挪。

“这一顿你一定得吃的。”唐十一也朝反方向挪了挪,“今天小桃头七,这解秽酒你不来,我都不知道该跟谁吃了。”

白文韬一时失了言语,一边觉得自己小人之心冤枉了唐十一,一边也为解秽酒三个字而感伤,酒喝了,饭吃了,就真的能让尘归尘土归土,过往的事情都作罢了吗?他叹了口气,把手插进西装口袋里,摸出了小桃的银项链,“我今天打算把它埋了陪小红的。”

唐十一看了一眼,那银链子多半只是镀银的,手工也平平,不过,对于白文韬这个杂差来说,应该已经算是奢侈品了,“你还记得我说过,我不信有阴曹地府吗?”

“其实我也不信的。”白文韬笑笑,“只是,这么想会让自己安慰一些。”

“这链子,卖给我作个纪念吧。”唐十一说着就想摸钱夹子,但转念一想,还是收起了,“你别误会,我不是施舍你。”

“无论你是不是施舍,都是一番心意,我明白的。”白文韬说着,往他摊开了手掌,“你是不是有个怀表?”

“嗯。”

唐十一把那古铜色的怀表放到他手心上,白文韬就把银链子穿了上去,“还挺相配的嘛。”

“谢谢你。”唐十一把本来的表链子拆下来,把尾指上的一只金色尾戒摘下来穿上,“一物换一物,我不会欠别人人情的。”

“那我却之不恭了。”白文韬对唐十一这股子江湖气还挺受用的,便收下了。

两人到了饭店,唐十一早就包下了一个大房,这次他的保镖就不止刘忠一个了,四个大汉,还都是配枪的,齐刷刷地站在门外,绝对没有人敢贸然骚扰。

偌大的房间,一大张圆桌,却只有唐十一跟白文韬两个。两人都不说话,看着菜一碟碟地上,直到摆满了整张桌子,唐十一才拿起筷子来,夹了一块芋头到白文韬碗里,“吃吧,这么多菜,不要浪费了。”

“嗯,吃饭,吃饭。”白文韬往日刁钻的口才都不见了,只能低着头猛吃菜。

唐十一也是同样,每道菜都动一下,九个素菜都吃过了,算是走完了整个程序,他才放下碗筷,开了一支白酒,给白文韬斟了一杯,“来,白先生,我们喝酒。”

“嗯,喝酒,喝酒。”白文韬端起酒杯仰头就喝光了,唐十一本想叫他慢点儿喝,但又想白文韬大概就是想把自己喝醉,那就由得他吧,便什么都没说,只是给他满上。白文韬喝了两杯,那沉郁压抑的模样才总算松开了一点点,他看着唐十一说,“十一爷,你知道吗,就算跟我约会的时候,小桃也总是一口一个我家老爷如何如何的,我还因此吃过醋跟她吵过架,可是现在我服了,你是个真爷们,我白文韬很少佩服人的,你算一个。”

“白先生,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况吗?”唐十一也端起酒杯喝了半杯。

“记得,我妨碍了你们游玩,还很嚣张地写了首歪诗。”白文韬两颊泛红,笑得很憨,“让你见笑了。”

“那天是你第一次见我,却不是我第一次见你。”唐十一端着酒杯却是喝不下去,“我第一次见你,是在我家门外,你正在跟小桃说话。那时候我就在想,这个人到底有什么好的,值得小桃为了他顶撞我这个老爷?”

“她为了我顶撞你?”白文韬一愣,他以为在小桃心里她家老爷就是神仙,从来不会错,听到她为自己而顶撞唐十一,他懵了一下。

“嗯,我就说你看起来就不怎么样,像个烂仔,她就急了,跟我说了一堆你对她很好,很疼她很关心她,还很勤奋上进之类的话。”唐十一说着自己都笑了,就着这笑容才把那半杯酒喝了下去,这回换白文韬给他满上了,“所以在越秀公园看见你的时候,我就特别生气,就想看看你到底有什么本事,结果你也真的挺有本事的,让我不得不服气了……”话到这里突然断了,唐十一低下头去喝酒,把“就打算放心让她嫁人了”吞了回去。

“那天她没有来,我很担心她,就去找她了……”但是白文韬的眼泪却是忍不住了,他握着酒杯,把被子搁在嘴唇边,却是哭得喝不下嘴了,“那是我最后,最后一次,见她了……”

唐十一也咬住了杯口,他比白文韬要好些,只有泪光在眼睛里闪,是啊,他知道那死的不是小桃,但是他也知道,亲手抹杀了小桃一辈子幸福的人,就是他自己。他有那么一刹那想对白文韬忏悔,可话到嘴边,也只能是一句“对不起”。

“十一爷你不用说对不起,你已经很对得起她了……真的……”白文韬使劲抽了一下鼻子擦了一把眼泪,又拼了一杯白酒,“我知道,你要说我也没有对不起她,嗯,我知道,我知道的!可是我还是很伤心!我还是很想,很想她啊……哎,你看我,你看我多没用,又哭了,哈哈,真难看,真难看!”

“哪里难看了,流泪未必不丈夫,而你白文韬,就算哭成孟姜女了,唐十一也当你是个爷们!”唐十一站了起来,拿了两瓶茅台,塞了一瓶到白文韬手里,“来,我们喝酒!不说那丧气话了!痛痛快快地喝完这遭,我唐十一交你白文韬这个朋友!”

“好!我白文韬也交你唐十一作朋友!”白文韬也跟着站了起来,两人拔了瓶塞,对撞一下酒瓶,就头一仰一口闷了,但唐十一终究是喝红酒的多,半瓶下去就烧得不行了,呛了一下就咳嗽了起来,还喷了不少酒出来,他看见白文韬弯着眼角笑他,便用力推了他一把,害他那一口也断了,两人看着对方哈哈大笑了一阵,又继续拼了剩下的半瓶。本来唐十一只准备了四瓶酒,这下就全没了,于是他又叫经理拿了两瓶来,但是待他叫过经理以后,转头一看,白文韬就趴在桌子上,满面通红的,耷拉着眼睛昏昏欲睡了。

“喂,你这就不行了?”唐十一坐在他旁边摇了摇他,白文韬顺势就靠在他肩膀上,依依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什么醉话。“嗯?你说什么?”

“我很傻,我是疯子,我知道……”白文韬扒住唐十一的肩膀靠在他耳边说,“可是我就是觉得,我觉得小桃还没有死,那个不是小桃,怎么会是小桃呢,那个人怎么会是我的小桃呢,十一爷,你说我是不是疯了,我是不是思忆成疾了啊?”

唐十一虽然有七分醉,但醒着的那三分还是把秘密守得严严实实的,“你真的太想她了……值了,小桃有你这个没来得及嫁的丈夫,也值了!”

“是吧,我就说,我真的是想到生病了啊……”白文韬似乎很满意这个肯定,他笑了,同时身体也软了下去,就挨在唐十一身上,醉醺醺地睡过去了。

“哎,这就醉了,还有两瓶呢!喂!白文韬!”唐十一捉着他肩膀摇了两下,后者只是烂泥一样瘫软着,“唉,真没用!”说着,他自己也往前一歪,扑通一下,两人一起摔到地上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他们到底睡了多久,反正是酒店要关门打烊,所以来询问他们什么时候离开的钟点,刘忠来敲门,才发现里头两人都睡死了。他哭笑不得,只能叫保镖两人抬一个,把两位爷都抬回唐家去了。

白文韬一直醉到了第二天早上十点多,而且还是叫头痛给痛醒的。他揉着快要裂开的头撑着身体坐了起来,却发现身下那是从来没睡过的西洋弹簧床,身上穿着的也是干净柔软的棉布睡衣。他疑惑地张望了一下这个西式房间,才慢慢回想起昨天自己跟唐十一喝酒喝醉了,那这里应该也是唐公馆了。

有钱人就是不一样啊,连个床都是软绵绵的,比木板床舒服多了。白文韬可不客气,马上就往后一倒把自己摔回床上去,那力气反弹得他自己都被抛起来了一些,他越发觉得好玩,不禁又鲤鱼打挺了几下,把床给挤得叽叽呀呀作响。

大概是听见了里头的动静,有人在外头敲门问道,“白先生,请问你起来了吗?”

白文韬这才规矩了,坐好了,把被子拍拍整齐,才回应道,“嗯,醒了。”

“请问能进来吗?”

“请进请进!”

门开了,走进来一个中年发福的男人,他手里捧着一套干净的西装,对白文韬恭敬地自我介绍道,“白先生你好,我是唐家的管家,大家都叫我权叔的。你的衣服还没干,所以老爷请你暂时先穿他的衣服,不是新衣服了,请你不要见怪。”

“我怎么可能见怪呢!”白文韬还真不习惯被人这么服侍,连忙爬了起来接过衣服,这是套深灰色的西装,说是旧衣服,可他真看不出来哪里旧了,“我还怕弄脏了呢。”

权叔笑了,把他带到客房附带的浴室去,“请白先生先行梳洗,我去通知老爷。”

“十一爷醒来很久了吗?”白文韬明明记得他跟自己醉得是半斤八两。

“我们家老爷有个毛病,每天早上九点还不吃东西的话就会胃痛,所以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试过睡懒觉呢。”权叔说这话时明显带着心疼的语气。

“那他还挺可怜的……”连唐家这样的家世也治不好,虽然也不是什么要命的大病,不过还是感觉挺不方便的,白文韬心想莫非这就是所谓的富贵病,但也没有问出口,权叔鞠个躬就退出去了,他就快手快脚地洗漱了起来。

唐十一的衣服穿在白文韬身上却是意外地合身。所谓人靠衣装,白文韬这么一打扮,不认识他的人肯定会以为他是上流社会的少爷公子。他对着镜子转了两圈,不禁有些得意了起来,嘿,没想到自己也有几分气质呢。

梳洗好了,他就自己走出来了,从二楼往下看,刚好看见唐十一翘着腿在看报纸,他便快步走到他跟前去,“十一爷,早上好。”

唐十一从报纸里一抬头,明显地愣了一下,大概他也没想到自己的衣服会像给白文韬量身订做一般的合身吧?发觉自己失礼了以后,他轻轻咳了两下来掩饰,笑着请他坐,“白先生早啊,我估计你吃不习惯西式早餐,吩咐他们做了馒头面条,还合你胃口吧?”

“我吃什么都习惯,不挑的。”白文韬连忙点头,穿着一身上好的衣服,他倒是坐立不安了起来,“还麻烦十一爷费心了,我真是受宠若惊。”

看着他一副窘迫的样子,唐十一忍不住掩着嘴笑了,“白先生你这是怎么了?当真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了?”

“哈啊?”白文韬皱着眉头问道,“什么意思?”

唐十一放下报纸,坐直了身子,拿住了嗓子用颇为粗豪的腔调说道,“面前站个烂仔你就写不出诗来,要是你面前站个正经人家,那你岂不是连站都站不住了?”

“哎,我哪有这么嚣张!”白文韬连忙抗议。

“你就是这么嚣张!”

唐十一也马上驳回了他的反对,两人相视一眼,都大笑了起来,白文韬抓了一个馒头咬了一口,才试探地问道,“十一爷,你这样揽了我,不怕刘家找你麻烦吗?”

“你不是已经帮我把刘家的军队都改姓了吗?我怕他什么?”唐十一弯了下嘴角,不知道是笑意还是鄙夷,“对了,周传希跟梁武整天在医院嚷嚷叫你过去受死,你什么时候时候过去送死啊?”

“欸,你放心,我去送死的时候一定通知你帮我准备一副上好棺木,跟小桃葬一块。”白文韬指了指唐十一门面,笑得颇为灿烂。

白文韬这么肆无忌惮地开着玩笑,唐十一的脸色倒是凝重了些,“白先生,你帮忙我一件事好吗?”

“嗯?”

“以后,轻易别说‘死’这个字,开玩笑也不行。”唐十一看着白文韬的眼睛道。

唐十一那清澄透亮的眼神让白文韬差点以为他是含着眼泪说这话的,情深义重得让白文韬不禁扳直了身体正襟危坐了起来,“嗯,我可以答应这件事,不过,你也得帮忙我一件事。”

“好,我答应你。”唐十一连他的要求都不听就直接答应了。

“……你不先听我讲是什么事?”

“反正白先生不会提什么让十一难做的要求的。”唐十一嘴角的弧度加深了,这回是非常肯定的笑容了,“这点儿自信十一还是有的。”

白文韬扑哧一下笑出声了,笑得肩膀都一抽一抽的了,唐十一不解他为何笑得这么夸张,便皱起了眉头盯着他。白文韬好一会才笑完,他揉着眼角的泪水说,“我这个忙啊,就是让你,以后都别叫我白先生了!”

“……白文韬!”

两人吃过早餐,白文韬便要告辞了,唐十一问他是否回警察局,他说不是,今天他放假,先回南区警察宿舍。唐十一便站了起来,不由分说就把他拉到自家轿车里,“我送你回去。”

“十一爷,真的不用了。”白文韬知道他是好意,却也不愿意再接受了,“你总不能一辈子当我保镖。他们真的要来,我也不是任人宰割的怂货,我会有办法的。”

“你没有办法的。”唐十一把他摁在座位上,凑过去拉直了一下他的衣领,斜挑着眼尾,用可以说是傲慢的眼神瞥了他一眼,“昨天他们看到你被我请去饮宴,还会在想只是为小桃最后一点颜面,今天我再送你回去,他们才会知道我是真的把你当朋友,你才真的安全了。”

“……”白文韬皱着眉头看他,两人相距的距离有点近,唐十一淡淡的古龙水香味飘了过来,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开口问出心中的问题:为什么这样他们就会知道我是你的朋友?

“自从我父亲去世了以后,从来没有外人在唐家过过夜,你是第一个。”唐十一淡淡地回复了一句就跟白文韬拉开了距离,“刘忠,去南区警察宿舍。”

“是,老爷。”刘忠明明从后视镜里看见了两人状态暧昧的情境,却还是像没事人一样自在。

于是白文韬暗里跟自己说,真是乡下人,大惊小怪,外国礼仪还有亲脸颊以示友好的呢,白文韬,你别自己想多了。

此时,唐十一打开了车窗,窗外的空气涌了进来,那本就淡薄的古龙水香气,便一点儿都闻不到了。

☆、八(上)

唐十一揽白文韬的事情就像往刘源祥脸上打了一个巴掌,除了愤怒,更是意外。他虽然把兵符给了唐十一,但他本就认定了唐十一就算手握兵符也绝对使不动他的军队,盘算着等女儿救出来了,就揪着唐十一连傅易远的遗孀都照顾不好的事由,逼他把早就移交唐家的军队重新交回给他。刘源祥如今站稳了脚,只要把军队拿回来,绝对能叫广州那几大家族都噤声俯首的。

他怎么都想不通,唐十一怎么就一夜之间把周传希跟梁武两个人都收服了呢?他火烧火燎地去医院看他们,试探他们的口风,问是不是唐十一开枪打伤他们逼迫他们妥协,然而两人竟然异口同声说没有这回事,他们是在模拟战中负伤的,“唐司令没有对我们动过一丝拳脚。”

“唐司令”这个词让刘源祥觉得分外硌耳。

“谭副官,你告诉我,唐十一那个小子到底用的什么方法把他们撂倒的?”出了病房,刘源祥拽了谭副官到走廊一侧质问。

“他没有用什么方法,那天晚上他只是让他们进行了一次对抗赛,比赛捉一个人,结果那个人赢了,两位营长输了,至于为什么两位营长突然就对唐十一服从了,我不知道。”谭副官依旧是那么面无表情地回答。

“你听着,给我盯着唐十一,留意他到底捉住了周传希跟梁武什么把柄。我一定要把这队兵抢回来,叫我刘源祥对一个黄毛小子服软,我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刘源祥咬牙切齿地说着,见谭副官没有反应,便用力拍了一下他的头,“听见没有!”

“是,听见了。”刘源祥大概真的上火了,这一下打得谭副官的帽子也掉了在地上,他弯腰去捡帽子,“我不知道为什么两位营长会服气唐十一,不过我知道另一件事。”

“什么……”刘源祥的眼睛蓦地瞪大了,他难以置信地把上突然前搂住他肩膀的谭副官推开,胸口上插着的匕首也随之被猛力拔出,他连惨叫声都发不出来,就倒在了地上。

“我对唐十一服气,是因为你的时代已经结束了。”谭副官把匕首塞进刘源祥的手里,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来得及听这最后一句话,“唐司令说他会侍奉刘夫人终老,你安心上路吧。”

当天下午,广州的大小报纸就已经把“刘源祥忆女成疾医院自杀”的新闻用最大的篇幅绘声绘色地报道了出来,而唐十一在傍晚五点的时候,代替伤心过度的刘夫人到警察局去办理手续。虽然他只是一个人进来,保镖都留在门外,但局长梁伟邦还是马上就赶来迎接他了,“十一爷你来得真快,其实手续不用这么急忙办理的,明天早上也不晚……”

“刘夫人想早日把老先生接回来,所以只好麻烦你们的手足为我的家事加加班了。”唐十一也没有什么架子,就在大厅上站着,对白文韬笑了笑,“等事情处理好了,我请各位手足吃一顿好的。”

“十一爷客气了,人民警察为人民啊,哪里有这么早下班的!”梁伟邦朝白文韬的上司,也就是刑侦队的队长李国强使唤道,“你!木头似的站着干嘛,快去把相关文件准备好啊!”

“我?哦,是,是!”

李国强忙不迭地在文件柜里翻找,此时,就听见唐十一开腔了,“你们不用招呼我了,各自忙吧,让白文韬给我办手续就好了。”

“那是,文韬做事最细心了,阿强你别捣乱了,让文韬来吧!”梁伟邦马上改口,走过去拍了拍皱着眉头若有所思的白文韬,“文韬,我招呼十一爷到口供房先坐着,你把所有的文件都准备好了,再拿来给十一爷,知道不?”

“哦,我知道了。”白文韬点点头,梁伟邦便招呼了唐十一到口供房里。

白文韬把一叠表格理理整齐就往口供房走,李国强走过来使劲往他肩上撞了一下,他手上的文件顿时散了一地,“不错啊,攀上了高枝呢!”

白文韬本来已经攥够了钱来买队长的位置,只是因为小桃的事情让他斗志全失,千金买醉了,所以现在他还是个杂差,便打算忍一忍这口气,“强哥,我做事而已,没什么高枝低枝的,还是会听你的话的。”

“最好是这样,要不出了什么事,我这个队长也不好交代。”李国强说着,又拿鞋底碾了两下地上的表格,才挂了警棍离开警察局。

“文韬,别理他。”细荣过来帮他捡文件。

“又不是没听过狗吠,有什么大不了的。”白文韬笑笑,换了一叠干净的文件,就去口供房了。

没想到口供房里只有唐十一一个,白文韬奇怪地问,“梁局长呢?”

“我说有点饿,他去给我买吃的了。”唐十一眨眨眼睛,显得特别无辜,“我说我吃不下那些粗粮,一定要吃美心酒楼的西饼点心才行。”

白文韬失笑,拉过椅子坐下,“你就想遣走他而已,不用这么狠吧?”

“不狠一点他哪里肯走?”唐十一也笑了,接过白文韬手上的表格跟文件,一张张慢慢填了起来,他写钢笔字比写毛笔字舒畅多了。

白文韬就看着他填,有需要留意的地方就提醒他一下,唐十一填好一张就给他一张,一时间,口供房里只有唐十一刷刷的写字声。

白文韬在第二张表格填好以后,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刘先生……真是可怜呢,对吧?”

“嗯,是啊,就这么一个女儿,结果女婿女儿都死了,多可怜。”白文韬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额……”白文韬舌头打了一下结,对呢,他也算是刘源祥的杀女仇人,“十一爷,我觉得,他就算活着,也不会对你有多大影响的……对吧?”

唐十一似乎对白文韬说的话感到一点不满,他放下笔,坐直身子来,双手放在了膝盖上,一直颇为友好的语气也硬直了一些,“嗯,应该是对我没什么影响的,不过十一做事,总是想求个稳当的。”

听他这一句,白文韬心中便已明了,也不再追问了,他点了点一个表格说道,“嗯,这里,把这一行话抄一遍然后签名就可以了。”

“白先生,”唐十一却还是那副语气,“那你现在还觉得我是个值得交陪的朋友吗?”

“如果你不叫我白先生的话,就还是值得的。”白文韬耸耸肩,“我做事,只求个明白。”

“看来我跟白先生还是有点道不同啊,不过,我还是觉得能够求同存异的。”唐十一笑笑,又低下头去填写表格了,一会,他把手续办完了,白文韬送他出去,他也没有表现出格外的友好,平常地道了谢,就上车走了。

白文韬直到看不见唐十一的车子了,才靠到了警察局的外墙上,把那一口闷气吐了出来。

他相信唐十一不是一个滥杀无辜的人,他要除去谁,必定有他非要如此为之的道理,但是,从来没有领教过那个世界的生存法则的白文韬,还是无法理解这种“为了保险起见还是杀了吧”的做法。

大概,他们的确是不同道的。

“文韬,怎么在这里发呆?”手足们下班时看见白文韬靠着墙发呆,便推了推他,“我们见你送唐十一出来就没回去了,以为你跟他去吃饭了呢!”

“哈?”白文韬这才回过神来,“你们说什么?”

“嘿,现在广州谁不知道唐十一爷跟你是好朋友嘛!”大鹏挤眉弄眼地推搡了白文韬几下,“说好了,将来你当了队长的话可不能学那李国强对咱们耍威风啊!”

“一个队长怎么称得起十一爷的好朋友,按我说,一定是局长!”细荣也跟着起哄。

可细荣话音未落,就被白文韬揪着衣领一肘子压在了墙上,“我警告你们,不要再把我跟唐十一是好朋友这句话到处讲,要不有什么事情发生,神仙都保不了你!”

“咳咳!文韬,透不过气了……”细荣被他这一压,脖子都快扁了,白文韬松了手,他捏着脖子咳嗽了起来,其他手足则满脸错愕地呆站在原地。

白文韬看了看大家,放软了口气道,“反正,你们记住,我真的不是攀上了什么高枝,你们知道的,我的未来老婆小桃就是唐家的佣人,唐十一不过是看在这个情分上卖我个人情,如今刘源祥都死了,他真的跟我没什么关系了,你们千万不要以为我有什么靠山了就乱讲话,要不真的会害死我的。”

众人面面相觑,心想难怪刚才唐十一指定白文韬招呼他了,想必是在口供房威胁他不要乱依仗自己,唉,也对,他们这种上等人家,又怎么会跟他们交朋友呢?于是大家便说了几句笑话打圆场,一起去大排档吃饭,把这件事当做从来没发生过了。

☆、八(下)

而打那之后,唐十一也没有再去找白文韬了,他一边接手傅易远的军队,一边把各大家族的账目理顺,有条有理地把各家的烂帐坏账都收拾了起来,让他们无话可说。那些看着唐十一长大的叔伯兄弟都跌破了眼睛,以为上来的是只小绵羊,不想是只披着羊皮的狼。唐十一也会做人,账目他心里有数,但也做足了人情债,比如郑家可以先还三成,罗家可以用产业抵押,反正他白脸也唱,黑脸也唱,整个广州城都成了十一爷手上的一台戏,只看他哪天高兴演什么了。

可最近,唐十一似乎每天没有心思去摆弄这台戏了,他天天听着电台,留意报纸,眉头皱得格外紧。日本人越打越疯了,指不定哪天就会打到广州来,原来刘源祥的军队就是从奉天吃了败仗躲到广州来的,这两年又在广州吃好喝足的,真的能打吗?

唉,不管了,能打要打,不能打也还是要打的,唐十一可不想唐家的门楣被鬼子给剃了。

而事态也真的朝着唐十一担心的方向走了,端午节的龙舟会上,唐十一发现那嘉宾席上已经多了一个牌子,上面写着“山本裕介大佐”了。

唐十一冷冷地坐在嘉宾席上听主持人介绍这位刚刚上任的山本大佐,觉得龙舟大会真没意思,便想要走,却不想山本裕介先一步拦住了他,说久仰唐家在广州的地位,想请唐十一吃一顿饭。

唐十一心中冷笑,跟你吃完这顿饭,这顶汉奸的帽子岂不是从头盖到脚了?便推诿说不舒服,改日再约。

没想到粽子都没来得及蒸熟,第二天山本裕介竟然踩上了唐家的大门,唐十一故意把他丢在客厅,让权叔告诉他自己吃了安眠药睡觉了叫不醒。没想到山本裕介却一屁股坐在沙发里不动了,说那他就等到唐十一醒来为止。

如果唐十一手上不是有军队,想必山本裕介不会对他那么客气。程一诺昨日垂头丧气地跟他说,日本人硬逼他把现有的金条都换了那所谓的皇军军票,储户看着银行没钱拿,几乎把他从家里拖出来打了。唐十一早就从谭副官口中得知日本人的德行,所以预先把唐家的家产都转移到英国银行去了,他安慰了程一诺几句,就到广州商会去打听,果不其然,商会也受到了日本人的威逼,被迫接受军票的买卖,唐十一便让程一诺告诉储户,军票也一样能买东西,暂时阻止了滞提的局面。

但这个举动,无疑就是告诉了日本人,广州是唐家在当家,枪打出头鸟,唐十一想今天这一枪是怎么都躲不过了,干脆就整理好衣装,正式会一会这个山本裕介。

没想到山本裕介见面第一句话却是“周传希还活着没有?”唐十一很快地皱了一下眉头又松开了,“托福,周营长好得很,每天能跑好几个山头。”

“那太好了,我跟他算是老朋友了,奉天的时候没分出胜负他就跟着刘司令跑了,这次在广州重遇,果然是缘分。”山本裕介一言一行无不带着日本军人那盲目自信到骄傲的味道,明明说着蹩脚的广州话,却仍然自觉无比上等,“改天我希望跟他再比试一场,唐先生不会介意吧?”

“切磋切磋的话是没有关系的,但如果是私斗的话,就严重影响军队纪律了,谭副官,你说是吧?”唐十一刚说完,谭副官就平静地回答道,“是的,周营长曾经在奉天与日本人私斗,打死了五个日本人,影响很不好。”

山本裕介脸色涨红,隐隐生起了怒意,但他还是压抑住了,无视了谭副官,还是看着唐十一说话,“唐先生,跟周营长叙旧的事情以后再聊,今天我来的目的,是希望你担任广州商会的主席,承担起皇军和广州人民的亲善桥梁,实现大东亚共荣圈的伟大理想……”

“山本先生,我想我没有能力担此重任。”唐十一才不想听他鬼扯,笑着挥了挥手,权叔就把红酒端了上来,他拿起一个酒杯来仔细摇晃了一下,眯着眼睛嗅了嗅酒香,慢慢呷了一口才接着说,“我只是个不学无术终日玩乐的败家子,让我去跳跳舞喝喝酒还可以,让我当商会主席,那是绝对不行的。”

“唐先生谦虚了,广州人哪个听到你的名字不尊敬三分,这个位置,除了你没有人能够胜任。”山本裕介也拿起了酒杯,一口气喝光了红酒,就接着说话,“还是说你看不起我们大日本皇军,觉得我们不配跟你合作?”说着,跟在山本裕介身后的几个宪兵就咔嚓一下摆弄了一下刺刀。

“诶,山本先生多虑了,我怎么会这么想呢,可是我本来也有自己的家业要打理,现在你又把其他的商家塞给我管,我总得考虑考虑。”

“唐先生你要考虑多少天?”

唐十一放下酒杯,竖起一个手指头。

“一天?”

“一个月。”

“太久了!”山本裕介愤然一拍桌面,“三天时间,我要听到最后答复!”

“山本先生,你是在跟我商量合作,还是逼我就范?”唐十一也猛地瞪了他一眼,“如果是后者,那我现在就答复你,我不干!你另请高明吧!”

山本裕介见唐十一态度强硬,强压下了脾气道,“唐老爷,我们当然是想跟你合作的,但是一个月时间实在太长了,对我们很不利的。”

“十五天,我已经给你打了个五折,再谈下去就伤和气了。”唐十一摇摇头,这时,门铃响了,权叔跑去开门,回来对唐十一说是英国领事来接他的。

“道森先生来接唐老爷?”山本裕介吃了一惊。

“今晚是艾蜜莉小姐十八岁生日,道森先生开了个小小的舞会庆祝庆祝而已,我是艾蜜莉小姐的学长,当然要去捧场了。”唐十一笑笑,“山本先生要不要一起去凑个热闹?”

“我稍后会到道森先生家里拜访,现在先告辞了。”山本裕介起身告辞,脸色阴沉了下来,如果唐十一只是讨好道森先生的商人还好办,但如果唐十一成了英国人的女婿,这枚钉子再软也是拔不得的了,总之,今晚先去观察一下唐十一到底是什么地位再说。

“权叔,送客。”唐十一却是坐着,没有一点要送山本裕介出门的意思。

山本裕介忿忿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回转头来说,“我听说唐老爷有一批货正从广西运过来,现在时局混乱,唐老爷要小心了。”

“多谢山本先生关心,我会的。”唐十一还是一动不动地坐在沙发上。

“那当然是最好的了,唐老爷,希望你尽快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山本裕介皮笑肉不笑地扯扯嘴角,大步离开了唐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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