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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circle/小谢清发 当前章节:14950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6: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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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邪无差]朱弦绝(盗墓笔记清水同人)

作者:小谢清发

南派三叔《盗墓笔记》同人。

“九歌”短篇系列第二篇,架空背景古风文。

寻药湘西张家楼,以绝朱弦剧毒。张家楼主索要的报酬却是三桩许诺。

——老虎为证,决不食言。

内容标签:布衣生活 天作之和

搜索关键字:主角:吴邪,张起灵 ┃ 配角:王胖子,霍秀秀,解雨臣 ┃ 其它:

谁道五丝能续命

过罢端午,夏意渐浓,天亮时辰也是一日早过一日。

五月初七寅时才过,长沙霍家阖宅上下已是熙熙攘攘,人声鼎沸。香烛烟火缭绕一街,哭灵之声远近皆闻。门首东墙贴就白纸丧榜,正楷恭书“故显妣霍氏安人享寿七十之丧”并消灾请神辞句,前后院满挂挽幛,高悬白纸灯笼。人来客往络绎不绝,也有本地有声望的官宦富贵,也有霍家各路亲戚故交,也有专来混吃豆腐席一流,宅院虽大,亦显得拥挤非凡。

停灵孝堂之外,原生着一株极大的石榴树,花繁叶茂,艳红夺目,经香烟熏扰,已是泰半凋残。孝子孝妇依例分跪于孝帐内外,叩首号哭,以谢吊客。

吴邪先在账房处递了礼单,依礼到灵前叩拜上香,见知宾忙做一团,诸亲眷管自哭得津津有味,只好唤了一个打杂小厮过来,打赏些钱,道:“劳烦向贵家主人知会一声,就说杭州吴家特来拜祭,还望一晤。”

小厮见来人年纪虽轻,态度和气,出手倒不算吝啬,便接了赏钱,答应一声,飞跑而去。吴邪稍避一旁等候,顺便观望一番灵前供奉的喜像。按规矩喜像皆是死者咽气后请画师描就形容,画像上霍老太太凤冠蟒袍,称得上宝相庄严,不过年事已高,无从想见当年名动三湘的美人风韵。

霍家出身草莽,却以医术闻名于世,结交显贵无算,本就奇了;更奇的是霍家重女轻男,家传绝学多由女儿继承。吴家亦源出长沙,以长于品鉴金石书画著称,至吴邪祖父一辈方迁杭州。吴邪祖父与霍老太太年轻时曾一度相熟,偶尔酒后对吴邪说起她,总不忘一赞医术精湛,二赞容华绝代:“‘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或可形容一二。”

吴邪当时虽年幼,也觉得拿奇松怪石来比佳人实在不通之至。祖父便要再补两句霍夫人出嫁时江湖流传的称颂:

“满城争看姑射仙,江神不放归宁船。”

祖母每听此语,必大为光火,祖父后来便再也不提。

吴邪正思旧事,小厮已引着一位身着白麻齐衰丧服的少女来到他面前。那少女十六七岁年纪,容貌秀丽,举止大方,向吴邪裣衽一礼后便道:“舍下凌乱,招待简慢,十分过意不去。——原来是吴家世兄,十年不见,几乎不敢认。”

吴邪幼时曾随长辈回乡拜见亲友,和霍家平辈子弟倒是都照过面,只是儿时匆匆一会,几无多少印象可言。吴邪还礼后,道:“我昨晚方到长沙,风尘仆仆,礼数不周。未及登门拜会,便闻此噩耗,还望节哀顺变。”一边在心里回想,面前少女应是霍老太最小的孙女,小名叫秀秀的,未想已是执掌家业之人,倒是出乎意料。

霍秀秀道:“祖母是端阳节过世,虽事属突然,亦算高寿了。只是身后诸事繁杂,难以料理周全,今日又是大殓之日,处处都需留心在意……”话未说完,忽打住寒暄言语,抬头审视吴邪气色,神情一凛,惊道:“吴世兄特来长沙,可是为向祖母求医?”

吴邪先见霍家上下尊之为家主,知晓她虽年少,医术当很是高明,便答道:“不敢相瞒,原是为此事而来,不料逢此变故。”

霍秀秀看看天色,招来一个丫鬟匆匆吩咐几句,便对吴邪说:“吴兄请随我来。”

这吴邪倒未曾料到,忙说:“正事要紧,霍姑娘不必为此分神。”

霍秀秀并不理会,只示意吴邪跟上。两人穿过满庭乱哄哄的宾客,绕进后堂一间较为清净的厢房,药香满室,壁上挂一幅鱼篮观音像,较之外面的沸反盈天可算是两重天地。她也不再多客套,叫吴邪在对面椅上坐了,示意他伸手过来,便为之诊脉,又查气色声息,神色愈发凝重。沉吟良久,道:“手少阴心经受损甚重,其余经脉亦有病变。可有多久了?”

吴邪闻之,便挽起袖子,但见一条红丝起于左手腕脉,沿小臂血脉向上延伸,其色殷然如血,殊为可怖。

吴邪道:“三年前初发作,至今不知是何原委。起先只生在手腕,现下依时而长,已经生到肩头。平时尚好,发病时左臂疼痛,连带心神不宁,如今连右手都受牵连,时常握笔无力,寻医多次,亦无效验。”

他说得轻描淡写,霍秀秀听来却是惊心之极,斟酌一番方歉然道:“这病症怕不是这么简单。祖母生前曾经提及,此毒名‘朱弦’,随血而行,发作之时痛不可当,百脉拘挛,愈到后来,痛楚愈烈。待红丝生到心口,纵是大罗神仙也无计可施。——可祖母未曾说过有诊治之法,我学艺不精,更是无能为力。”

吴邪神色宁定,显见此番答复已在他意料之中,放下衣袖,重施一礼道:“有劳霍姑娘。家中白事之时上门叨扰,已是非常对不住……”

他未说完,霍秀秀的丫鬟已在室外催促:“小姐,大殓时辰快到了!”

依礼俗,大殓需得亲人亲视含殓,这是不可含糊的。吴邪便起身道:“此间事务未竟,在下不多打扰了。霍姑娘和令亲眷多多保重,待老夫人安葬已毕,再登门致谢。”见霍秀秀神情忧悒,知晓如她这般熟习医道之人,若遇疑难病症必不肯甘休,又道:“生死有命。神农遍尝百草,尚有断肠命数,霍姑娘也不必挂怀。”

他一说“神农”倒是引起霍秀秀思绪,扬眉道:“这几天乱纷纷的,竟忘了这个!吴兄可知湘西张家?”

吴邪想了想,道:“曾听先祖父提及,不过只言片语,所知甚少。”

霍秀秀道:“张家原也住长沙,门中多异术,权倾一时。后避隐湘西苗疆,自成气候。坊间传言,张家通晓起死之术,不足为信,但若有奇症,或可一求。只是张家楼主有如神龙见首不见尾,江湖上难以得知真面目,也少有人敢登门会晤。”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向灵堂走去。吴邪赞道:“霍姑娘对江湖掌故真是熟悉,这些我就闻所未闻。”

“术业有专攻,吴家书画传世,也是令人歆羡。”霍秀秀道,“长沙几大家老辈都颇有交情,只是如今往来渐少。如今张家也不知何人承继,但愿不要如传说中那般可怖才好。”

是时汉人视苗人多如生番,张家居于苗疆,也被世人视作不可思议之事,想来传说更好不到哪去。吴邪笑一笑,道:“各有缘法,最差不过一死,也不算艰难。”

作者有话要说:文中丧葬礼仪参考自明代《仪礼·士丧礼》。

恨血千年土中碧(上)

吴邪作别霍家,自长沙一路行来,经益阳桃江驿、常德府河驿、桃源驿,又沿沅江乘船溯水而上,渐近苗疆。船行江中,但见两岸山色如碧,竹篁清幽,如行画里,暑气虽日益旺盛,却无多少炎热之感。

这一日抵达镇筸,再向西便入苗人村寨,街市上亦是汉、苗、瑶、土家诸民皆有,服饰言语各各不同,甚为热闹。吴邪本想先寻一家客栈住下,不料此日乃是大集,一条街的客栈家家客满,好容易找了一家兼营饭馆生意的,付了铺位钱,便下楼来吃米粉。

店堂不大,人倒不少,吴邪只好与人拼桌。和他共坐一条长凳的是一个北方行商,恰好也要去张家楼一带收买山货,生得体格胖大,甚为健谈,米粉上桌前的片刻工夫,已经从湖广扯到了京城,又从京城扯回了湘西。

听闻吴邪要去张家楼,这胖子顿时来了精神,大谈张家楼主种种传说,说那张家楼主身长十尺,铜头铁臂,青面獠牙,嗜血好杀,又有姬妾数百,每夜十女侍寝云云。吴邪听来实在觉得匪夷所思,也不知都是何方神圣想出来的。

好容易等到米粉上桌,吴邪一边吃,一边故意打问胖子:“听老兄的口气,想来对张家楼熟悉得很?”

胖子忙说:“都是道上传的,咱也是第一次走那边。难得遇见老弟同路,还得劳烦多照应。”

吴邪未及回话,便觉左手自指尖起由麻转痛,迅速向上蔓延,心头狂跳不止。三年来,这种滋味他再熟悉不过,因药石罔效,只有咬牙硬挺一途,后来也见怪不怪了,挺过一回是一回。只是现在发病愈发频繁,连带右手也使不上力,便暂且放下了筷子。胖子不明就里,以为口味不合,劝道:“老弟,出门在外吃喝肯定不比家里,填饱肚子就成了,等进了山上哪找这热汤热水的东西吃?”

吴邪根本无力说话,只好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胖子错会其意,见他额上冷汗涔涔,嘴唇咬出血印,不禁大惊失色,一拍桌子,饭碗随之震倒,汤水横流半桌;跳将起来大喝道:“店家!你这米粉有甚古怪?”

他这一起身不打紧,板凳一边翘起,吴邪差点摔到地上,勉强扶住桌子。满店堂的食客齐齐看过来。幸好此时疼痛稍减,吴邪忙硬挺着开口道:“没事,老毛病发作。”

胖子将信将疑地问:“看你年纪不大,怎么蔫不悄儿地就发病了?这可怎生得了?”

吴邪觉得三言两语也解释不清,便说:“回头细说。”

这当儿店老板也赶过来了,见吴邪看似无事,才松了口气,胖子趁机和他讨价,还是少给了几文。

张家楼处于深山之中,名为“楼”其实称为“寨”或“堡”都不为过,治下苗瑶山民众多,势力不可小觑。有胖子同行,这一路不算寂寞,虽然他那些消息多是道听途说,吴邪听来就当解闷,对张家楼主倒是愈发好奇。

好在几日山行,虽少见人迹,却也太平无事。山路逶迤,石壁陡峭,渐行渐险,远山之上依山势而建的重重木屋依稀可见,显然两人已将近张家楼主所居之处。天色已暗,山中归鸟啼鸣不绝,胖子一路走一路不忘提醒吴邪:“苗人最擅用机关,陷坑、竹钉、活套,样样都是狠毒手段,想来那张家楼附近也不少。在这地方走路须得时时在意,跟着我的脚印走,免得着了道儿。”

吴邪笑道:“既然如此凶险,老兄怎还敢深入此地?还要和那个‘杀人魔王’张家楼主做做生意?”

“人为财死嘛……”胖子话音未落,两人同时听到沙沙的声音,似是什么机关被触发,没等胖子叫出一声“不好”,吴邪只觉得周身一紧,身子随之腾空而起,头顶树叶被震得纷纷落下。

这一下事起突然,吴邪才意识到自己悬到了半空中,努力定下神来察看。原来他和胖子各自被一张藤网裹住,分别被吊在路边两棵极粗的老树之上。

这藤条甚粗,坚韧之极,纵使吊着胖子这般分量,也毫无断裂迹象。胖子一身的肉都被网上藤条勒了出来,好似一只裹得过于扎实的粽子。偏偏他越挣扎网束得越紧,急得破口大骂:“真他妈阴沟里翻船!谁他妈设这阴损玩意,该着他断子绝孙!”

吴邪略加思索,料想这机关当是张家楼主手下的人所设,道:“你还是别骂了,省点力气,还不知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能是什么药?”胖子挣扎了一会,实在勒得难受,也就不动了,“哎,他们苗人女子不管礼法,八成是张家寨里哪个小娘儿看中我英俊不凡,才设下套子,招我为婿。”

“那姑娘是不是叫高翠兰?”吴邪调侃道。

“这会还有心消遣我!”胖子大怒,又担心起来,“也没准那张家楼主好吃人肉,看你小子细皮嫩肉的,专设了套子逮活口,回头挖了心肝下酒。”

“你比我肉多,怎么着也该先把来腌了过冬……”

吴邪的话还没说完,胖子听岔了意思,急道:“胖爷我还没成亲!想让我当太监,做他的大头梦!”

山中传音最远,他俩这一番喊叫,估计也惊动了设下圈套的人,但见山路上一串火把次第亮起,愈移愈近,伴着听不懂的苗语交谈声。吴邪对胖子道:“喂,看中你的人来了。”

“怎么不说是看中你小子的?”

吴邪尚未回话,只觉飒飒风响,自火光亮起之处破空而来,势如雷霆,迅如流星。铮的一声,挂着他的藤条已被射断,吴邪应声坠地,虽摔得眼冒金星,所幸未有受伤。羽箭其势未绝,深深没入树身。吴邪不由暗自赞叹射箭者的目力准头,竟能在夜色中一箭射断几丈开外的藤条,功力更甚于百步穿杨。

又是一声箭响,胖子轰然落地。两人周身仍被藤网紧束,不得脱身,几个人迅速赶到近旁,将两人制住,一路连拖带抬,长驱直入寨中。

虽是在夜里,吴邪也能约略一览张家楼的气派,形制不类苗家木楼,更似汉家大宅,自有一种轩敞气度。不及多看,他和胖子被拖过穿堂,经过数个天井,进了一处院落,方被除掉束缚,带进一间小楼的二楼之中。

吴邪和胖子面面相觑,又见身处之地虽无几样家具,也不像牢房的样子,尚算干净,窗边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窗子大开,飘进清幽的花气。胖子道:“这算甚么?待客之道不像待客之道,对付仇家嘛也不像。”

吴邪活动一下手脚,席地坐下来道:“这下咱们倒是省事,名帖也不用递,路也不用多走,就能直接面见张家楼主了。”

“你倒是不知愁,没准人见都不见,直接把你宰了……”胖子正说着,门被推开,进来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儿,苗家打扮,青布衣裙,靛蓝围腰上绣着云纹图样,相貌很是伶俐,手里端着一只木制食盘,热气袅袅。她把木盘放在桌上,做了个手势,示意吴邪和胖子过来吃。

吴邪站起来一看,盘子里装的是用绿叶子裹的物事,香气诱人,他本也饿了半天,不禁食指大动。正要去拿,胖子一把拉住他,道:“这可吃不得,要是下毒怎么办?”

“人家要害我们,不是早下手了?”

“那也难讲,苗人会用蛊的,怕是里面裹的都是毒虫,你吃了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一直站在桌边的小女孩忽然笑出声来,用不太熟练的汉话道:“这糯米粑是新裹的,哪里有毒虫?不信,我吃给你看?”

胖子料不到这小孩儿听得懂官话,脸色转窘。吴邪也笑了,拿过一个来尝,揭开包的叶子,果然是新蒸出来的糯米糍粑,入口香甜,又带着树叶的清气。胖子这才打消顾虑,抓了两个塞到嘴里。小女孩看他们吃完,收了东西走出,过不多时又送进水罐来。

胖子坐到地上,抱着水罐喝了一气,打个饱嗝,道:“唉,这可别是什么断头饭。”

“我说,你能不能少说点儿丧气话?”吴邪坐在他对面,看了一会窗外的满天星斗,也接过水来喝。

“现在是人为……人为那个什么菜刀,我为鱼肉来着,小命都捏在人家手里呢,谁知道那张家楼主安的什么心思。”

“那你说他是什么心思?”

“我们常走江湖的,都知道落到恶人手里,一旦对你恭敬,准没好事。我猜那张家楼主派人送饭送水,也是存着加害的心思。”胖子见吴邪心不在焉,加重语气道,“瞧他逮咱们的手段,那楼主必是凶神恶煞一般,再看这偌大的宅院,想来有三百多个老婆也是不假的……”

他突然住了嘴,有点吃惊地向门口看去。吴邪转过身,抬头一看,也不免一怔。

门边不知何时倚了个苗装年轻人,和吴邪年纪相仿,身形秀颀,装束简净,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屋内两人。

灯光映着他的脸,吴邪一望之下,突然明了祖父当年为何以“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来喻容仪。

——真如月照流泉,光华离合。

恨血千年土中碧(下)

“两位尊客不请自至,敢问有何贵干?”那年轻人开口问道。

吴邪先不曾料到他汉话极是纯熟,想来不可小觑,便起身整衣一拜,恭谨道:“在下杭州吴邪。夤夜来扰,实属冒昧,幸蒙款待……”

“跟他掉书袋没用。”胖子插嘴道,“人听不听得懂还另说呢。”

吴邪看那年轻人神色像是不置可否,犹豫一下,继续说道:“这位兄台是燕赵人氏,本名王……”

“王凯旋。”胖子大马金刀地坐在地上,抬起头看着那年轻人说,“他那一套文绉绉的我学不来,反正咱打开天窗说亮话:我就一做生意的,既不曾欺行霸市,又不曾坑骗苗人,稀里糊涂遭你们吊了一晌的半边猪,又给绑到这地界,连个招呼都不打,我倒想问问你们老大什么意思,是杀是剐给个痛快话!咱胖爷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脑袋掉了碗大个疤,还怕了你们不成?”

吴邪听得一头冷汗,后退半步,暗暗踢了胖子一脚。

那年轻人神情仍是波澜不惊,道:“通张家楼的正路你们不走,偏去踩猎野猪的机关,鬼鬼祟祟,又是为何?”

他这番话说得平静,声音也不甚响,却自有一种威严之意。

“你们大路小路还挂匾不成?你当是京城呢,净水泼街黄土垫道的,一看就是正路?要不是这位吴兄弟事情紧急,何至于抄近路跟野猪抄到一块儿?”

吴邪没想到胖子交底倒如此迅速,事已至此,只好将自己赴张家楼求医原委和盘托出,又道:“吴某一介布衣,若非遭此际遇,也不愿有求于人。机缘巧合,涉足贵地,烦请小哥向张家楼主前辈知会一二。若得赐良方,感激不尽,我虽百无一用,也愿竭力酬谢;若无方剂,那是天意如此,去日无多,绝无怨言。好在此行得见苗疆山水,也是不虚残生。”

那年轻人听他说完,略一思忖,道:“随我来。”

没等吴邪有所动作,胖子跳起来一把按住他,小声道:“多长个心眼,谁知道又安的什么心?”随即扬声道:“我跟着一起去。这老弟不定啥时候就发病,动弹不得,要是发作起来,你小哥这小身子骨扛得动么?”

那年轻人也不理会,只示意吴邪跟上。胖子意欲追出,在门口便被隐在暗影里的守卫拦下,只好在后面扯起嗓子喊:“吴邪!虽说你是男的,不致被辱了清白,也万万不可惹恼了张家楼主,白白送了命去!”

吴邪跟着那年轻人穿过幽深走廊,复下一重楼梯,兜兜转转,进了一间较为隐蔽的内室,窗外墙上满攀薜荔藤萝,香气清雅,随风入室,隐然带着露水凉意。吴邪想起之前在霍家听闻,张家当年以精通药理名动于世,至今虽归隐湘西仍不辍此道,庭院花木亦非寻常,可见所言不虚。

那年轻人点亮灯盏,就地坐了。借着灯火光亮,吴邪看清这屋子布置甚是清净,靠墙一张竹床,几个竹制书箱,木地板上放置两个草编垫子,想来是苗人的习惯,便也在他对面席地坐下。年轻人提起身边一只土陶茶壶,在两个茶碗里各斟了茶水,递了一碗给吴邪。

吴邪谢过接了,尝了一口,但觉清凉爽口,并不是寻常茶叶的味道,想来还加了药草。他估量现下时辰,应已过夜半时分,歉然道:“这般深夜还要打扰张楼主他老人家,委实过意不去,不如劳烦小哥传递个口信,一表歉意,明天再谈也不迟。”

那年轻人放下茶碗,看着他道:“我就是张家楼主。”

吴邪吃惊非小,随即想到自己和胖子适才谈的那些胡猜乱想,也不知被面前这人听了多少去。

张家楼主示意他伸手过来,诊断脉象,又挽起袖子查看臂上红丝血色,放开手道:“霍家判断无误,此病为‘朱弦’。中毒缘由是极罕见的‘恨血’,近百年来中原早已不传。”

吴邪思索一会,道:“这事堪称蹊跷,吴家从来不曾有过宿敌,我更未与江湖人士打过交道。”见张家楼主若有所思,又道:“莫非这制毒人姓鲍?”

张家楼主有些讶异:“这倒不曾听说。”

吴邪展颜笑道:“思牵今夜肠应直,雨冷香魂吊书客,秋坟鬼唱鲍家诗,恨血千年土中碧。我觉得这名字还算雅致。”

张家楼主看他神情甚是轻松,微感意外:“此毒取名‘恨血’,是因为它伤及血脉极其迅速,及至后来,四肢百骸皆难自主活动。”

吴邪叹道:“难怪这半年来,我右手也时时作痛,字都写不来。再这般下去,恐怕要练习用脚拿筷子吃饭了。”

张家楼主道:“你倒和寻常得绝症之人很是不同。”

“怎么不同?难道我要哭哭啼啼,卧床不起就对了?”吴邪正色道,“虽说惜命是人之常情,也不能被这囿住。毕竟各有命数,勉强不来。”

他想起初次发作时,自己痛苦难当,又不愿被人轻看,咬牙忍耐,几乎没用头撞墙;及至后来发现渐渐不能治印、写字、作画,心中痛楚更甚于身上。不过三年下来,倒也想通了许多,此番千里求医,不仅是为求续命,更有一了“兹游奇绝冠平生”心愿之意。

张家楼主颔首道:“我知道了。时候不早,先委屈你在这里休息罢。”言毕起身,拿起灯台,便欲开门出去。

吴邪问道:“那我的那位朋友……”

“这你大可放心,我虽‘凶神恶煞’,也不会挖他心肝。”张家楼主语气平和,眼中却带了几分笑意,被他手中灯光一映,光彩流转,明亮之极。

吴邪含含糊糊地道了谢,待张家楼主掩上门,摸黑走到床边,倒头便睡了。

天刚放亮,窗外便热闹起来,山间鸟鸣、人语、舂米声、吆牛声不一而足,却不显得烦躁。吴邪迷迷糊糊半睁开眼睛,翻了个身,一眼看到床边地上卧着一只老虎,个头倒不大,像是还没长成,顿时睡意全无,忙掐了一下自己,确认不是做梦。

他这边动都不敢动,小老虎倒先动了,一转头看到竹床上睡了个陌生人,立刻极敏捷地向门外冲去。门本是虚掩着的,一撞即开,眨眼功夫便不见了踪影。

吴邪担心那老虎伤人,却未听到有人呼叫,连忙起身下地,透过木窗见那老虎正在窗外游廊上逡巡,披了一身薜荔叶子筛下的光影。又见不远处像是有人坐在回廊栏杆上,只是被藤萝挡了,瞧不仔细,索性鞋子也不穿便从窗子跳出来,喊道:“小心!”

“下次记得走门。”对方回道。

两相照面,原来坐在廊上的正是张家楼主,神态甚是闲适,那老虎正好从另一边绕了过来,卧在他身边挨挨擦擦。张家楼主道:“没事。”这话却是对老虎说的。

吴邪见那老虎并无扑击之意,才大着胆子走近几步,老虎倒往后缩了缩。张家楼主道:“狸小奴怕见生人,若不是你昨晚待的屋子有它闻惯的药气,它才不敢进去。”

吴邪笑道:“这名字有趣。”也在旁边栏杆上坐下了。老虎又往张家楼主身边蹭近了些。

张家楼主看着他道:“疗治‘朱弦’,张家也不敢说有几分把握,不过尽力一试。”

吴邪未曾想到他如此开门见山,道:“这般大恩,不敢轻易言谢……”

张家楼主打断他道:“繁文缛节就不必了,尽人事听天命而已。但张家楼也不是普渡众生之地,倘若疗毒见效,仍需三件事为报偿。”

“请讲。”

“第一件事,久闻杭州吴家代代都擅治印,有劳为我刻一方私章。”

吴邪笑道:“这无妨,若我的手治好了,莫说一方,十方百方都刻得来。只是还不知所刻名字为何?”

“张起灵。”

吴邪在心里默念一遍,点点头:“第二第三件呢?”

张起灵道:“以后再说。好在治病尚需时日,也不急于一时。”

吴邪道:“好,不管什么事,我答应就是。”想了想又笑说:“不如击掌起誓好了。”他见张起灵与自己年纪相近,便也少了许多顾忌。

张起灵依他样子抬起手来,吴邪道:“老虎为证,决不食言。”两人手掌轻轻相击三下。

狸小奴有些困惑地甩了甩尾巴。

作者有话要说:自己写完一看觉得有点私定终身的意思了……(遁)

与君相对作真质(上)

两人闲谈几句,张起灵看看日影,对吴邪道:“回去换件衣服,去吃早饭罢。”

吴邪自己的衣服经一番颠簸,染了不少泥土草汁,这句倒是正中下怀,便应了一声,轻车熟路地从窗子又翻了进去。刚跳进屋,才想起自己还是忘了从门走,不知张起灵此刻是何种表情。

竹床上原来已经放了一身半新青布衣服,苗家式样,襟袖镶边和腰带上均以玄色丝线挑绣麒麟纹饰,折叠平整,带着淡淡皂荚香气。吴邪想了一想,毕竟昨夜睡得太熟,竟连这衣服什么时候放在床尾的都不清楚。不及多想,匆匆换装,开门出来,便见张起灵站在门口,向他略略打量一番,问道:“可还合身?”

“挺合适的。”吴邪整整袖口,和张起灵沿着长廊向厨房走去。太阳虽已升得高了,好在庭院中花木扶疏,绿叶阴阴,暑气难侵。游廊栏杆上随处攀援着藤蔓,花开得累累垂垂,偶有新结的小瓜藏在叶子里,随风一动,落下未干的露水。

走了一会,吴邪又想起来:“我到内院不大方便吧?”

“怎么?”

“恐怕惊扰女眷……”吴邪想起胖子一路上说的“张家楼主妻妾三百”之语。

“我并无家眷。”张起灵回头道。

吴邪有点尴尬,正拿不准该如何应答,又听到张起灵补了一句:“若真有三百,吃也吃穷了。”

“这您大可放心,我作证,他吃的少。”胖子不知从哪绕了出来,正好挡在两人前面,“您这张家楼够体面的,我都快绕晕乎了……哎,你俩这打扮,猛一看倒像亲弟兄似的。”

张起灵扫了胖子一眼,自顾走到前面去。吴邪低声问胖子道:“你又胡扯些什么?”

“他不是说吃也吃穷了吗?难不成在跟你索要饭费?”

“您老人家今后少造点谣,我给您烧香都成。”

吃过早饭,张起灵先开出方子,着人去煎药。胖子在旁看着,不忘拍马一番:“张家楼不愧名动江湖,开药都是立竿见影……”

“这是暂时抑制毒性的。解毒药还要再试,也不会那么快见效。”张起灵道。

“不是说张家楼的灵丹妙药能起死回生么?”胖子讪讪道。

“你评书听多了?”张起灵看看胖子,从腰带暗袋里摸出一只蛤蜊壳扔过去,“里面有药,擦外伤。”

胖子昨天遭藤条勒了半宿,臂上腿上确是处处红肿,有现成的药自是喜出望外。这边厢他笨手笨脚擦药,吴邪左右无事,才发觉张起灵腰带上绣的也是麒麟纹样。

张起灵似未留意他的惊讶神色,对下人吩咐几句,便起身走了出去。

待药煎好,昨天送饭的小女孩儿捧了药碗进来,端给吴邪。药热气未散,入口极是苦涩。吴邪倒是习以为常,这三年各种奇怪药汤也不知喝了多少,端起来一气灌了下去,胖子在旁看得直咋舌。

他刚放下药碗,张起灵掀开门帘进来,将手里的东西放在吴邪面前:“过过口,这服药苦得厉害。”

手掌大的碧绿叶子上,放了一小把新摘的果子,鲜红晶莹,像是小珠子攒成的。

“诶?小时候尝过,好像是我三叔给我摘的,不知道什么名字,没想到这边也有。”吴邪拾了一颗丢到嘴里,果然酸甜适口,药的苦味也淡了。

“这里叫三月苞,就是荼縻结的果子。现在不应季,结得少。”

吴邪怔了一下:“我倒是画过荼縻花,‘开到荼縻花事了’,还没想到它结的果是这样的。”

张起灵也尝了一颗:“过几天我让他们上山找找,可有新结的地枇杷,那个更甜一点。”

“真看不出,你这楼主倒是管得事无巨细,一草一木都好来做文章。莫不是这山上每棵树你都编了号,什么时候结果子都听你调遣?”吴邪连拈了几颗来吃,吮吮指尖的果汁,莞尔一笑,“说到这个,要叨扰这些时日,总不能白白吃闲饭。在下曾也习得算学,文字还算粗通,可有账目文案等杂务需要帮忙?”

未及张起灵回话,门外有属下唤他,似是有事请示。张起灵站起身,对吴邪道:“中恨血之毒若劳心费神,毒性更烈,只宜静心闲养。你若无聊,不妨到园里帮忙摘些南瓜嫩叶,预备中午烧菜。”

待他出去,胖子才长舒了一口气,小声对吴邪道:“昨天可吓死我了,你一走,守门的告我说他就是张家楼主,我差点以为是流年不利,天要亡我,真是魂飞魄丧!”

他猛然掉了两句文,吴邪听来不惯,拍拍胖子肩头笑道:“哪有那么吓人,都是被你们这些人传的。你现在不是还全须全尾,活蹦乱跳?再说了,我看你挺豪气的,生死置之度外嘛,什么脑袋掉了碗大个疤……”

“老弟,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儿孙满堂……啊,那个儿女成群,那些话都是壮胆的,当不得真。”

“咳,您老人家哪句话是真的?还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这会又八十老母。”

两人说笑几句,吴邪正欲出去找菜园子,却在门口被送饭的小姑娘拦下了。她换了一身浅绿布衣,仍束着绣云彩图样的围腰,笑吟吟地请吴邪帮她画一幅绣花样子。想是方才听到了吴邪和张起灵说的话,她直截了当地说:“我要三月苞的花。”

吴邪倒也不推脱,接过纸笔道:“我帮你描花样子,你去替我摘南瓜叶,再送到厨下,好不好?”

小姑娘高兴地点点头。

吴邪顺手向胖子一指:“那,这位大爷去给你帮忙提筐子好么?”

小姑娘瞥了一眼,勉强答应,又好奇地问吴邪:“他有八十个娘?”

吴邪撑不住大笑:“八十老母可不是有八十个老娘的意思,让他慢慢给你解说吧。”

胖子嘟嘟囔囔,跟着一同出去了,屋里立时显得轩敞。吴邪在窗边小桌旁坐下,清开桌面物什,展纸略思,便细细描绘荼縻花叶式样。

雕花木窗大开着,窗外搭着细竹架子,密密爬满葫芦藤蔓,绿叶织成天然帷幕,挡去大半暑气尘土,结出的小葫芦碧绿玲珑,在叶丛中随风晃来晃去。吴邪画完几朵荼縻,压好纸晾干墨迹,抬眼看见窗棂边的葫芦,玩心大起,探了上半身出窗,在最近的一枚葫芦上用墨笔写了个“张”字。

“你写这做什么?”

吴邪一抬头,正对上窗外张起灵的澄明双眸。吴邪点点葫芦,道:“留神别让雨冲去了,等它长成,上面就会留下个浅色字样。这可是独一号的戳记,还能防贼。”

张起灵手臂一撑,纵身坐到窗台上:“这主意倒有趣。”

“回头你不妨让下人多剪些吉祥花纹,贴到葫芦上,这样长成的更好看。”吴邪又在一枚葫芦上描了个万字儿图样,看了看,摇摇头,“这个不好,倒成了鸟儿下嘴的靶子。”

“鸟不偷葫芦,不过狸小奴喜欢乱扑。”

话音未落,两人同时听到一声虎啸,伴着胖子惊恐万状的大叫声:“老虎!”

吴邪吃了一惊,不由四下张望:“胖子?”

张起灵一按他肩膀:“放心,他肯定没事。”

作者有话要说:回来之后上网不大方便,可能更新慢些……猛虎落地式致歉

与君相对作真质(下)

胖子和狸小奴各吃了一吓,从此每见对方都心有余悸。不过祸福相倚,胖子倒有了在张家楼长住些时日的借口,说是亟须安神。张起灵倒也未与他计较,道:“正好下月要进城交易,你可以随马队一同出山。”

有此保证,胖子总算放下心来,还不忘向吴邪添油加醋叙说:“你是不晓得那虎的厉害,我刚走到那边树下,便听得一声长啸,惊天动地,风云变色,那吊睛白额大虫朝我直扑过来,多亏咱学得几手拳棒,急中生智就地一滚,只吓得它望风而逃,这一来是我积德行善,天神佑护,二来是有才傍身……”

吴邪摇头道:“我只看出您有吃才,一顿好几盆。”

山中光景清简,日月悠长。朝来曙色染林,暮来萤火映月,吴邪在张家楼住了半月有余,抛开病痛不论,倒觉得是有生以来心境最为闲适的时光。虽则张起灵说过“身中恨血之毒最忌劳心费神”,但他毕竟没有胖子那般脸皮,不好意思白混饭,总想找些事情来帮忙。他性格随和,又无架子,一来二去,便和寨里许多孩子熟识了。

这天傍晚,吴邪坐在张家楼外一棵大桂花树下给几个小孩讲故事。这对他来说,并不算甚么难事,他从小到大读的话本演义绝不比正经书少,便拣选浅近的一一说来。小孩们听得入迷,只管催他一个个讲下去。

正是炊夜饭的时候,暮色渐浓,热气稍散,天际流霞如火,天顶深碧如洗,远近炊烟飘散,带着烧青柴的气味,混入薄薄暮霭。远山在渐暗天光里转为青黛,但闻山歌和芦笛的声音在山间摇曳不绝。吴邪说到柳毅传书的故事,讲那泾川之畔放牧雨工的龙女,流下的泪会化作珍珠;洞庭龙宫里碧玉的墙壁,彩虹的雕梁,水晶的帘幕;忿怒的钱塘龙王化为龙身,挣断金锁,雷霆大震,倒海翻江。

有个颈项上挂着银项圈的小孩打断了他的讲述:“大哥,你可见过龙?”

吴邪笑道:“没有见过。龙是行云布雨的神,居于四海,哪是凡人看得见的。”

“我阿剖(湘西苗语:爷爷)讲,山上潭里有龙,叫的跟牛一个样子。”

“你阿剖眼睛花,耳朵聋,见人当做八宝精,讲的话莫能信。”另一个小孩插嘴道。

“你能信!你大角色!有好凶么?”

两小孩见用汉话吵不赢,索性直接以苗话相骂,并有动手之势,吴邪赶紧一手按下一个打圆场:“好了好了,都是好弟兄,不作兴打架的。也该吃饭啦,明天再给你们讲。”

孩子们也听到寨里各家唤儿女回家吃饭的声音,却还不想离开。吴邪只好又说:“我讲了这一半天也乏了,你们给我念个歌好么?”

小孩们商量了一下,用汉话七嘴八舌念了一段:

“老鼠子,要嫁女,一嫁嫁到猫洞里。鸭打锣,鹅打钹,雀儿抬轿桥上过。猪砍柴,狗烧火,猴子煮饭笑死我。牛坐席,马陪客,驴子端菜跑不得。黑老鸦,白老鸦,对对老鸦打火把。黑鸡公,白鸡公,对对鸡公打灯笼。黑鸡娘,白鸡娘,对对鸡娘伴新娘。黑老鹰,白老鹰,对对老鹰来圆亲。”

小孩们念着歌跑远了,还不忘回头招呼:“夜里到溪头照鱼,你也来嘛。”

待孩子们都走远,吴邪咬紧牙,向后靠住树,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一阵金星乱迸,周身阵阵寒冷,熟悉的疼痛自腕至肩延伸而上,及至心口,几如生生寸磔。方才让小孩念歌谣的时候,已经觉得不对,还好这歌不长,强撑着忍了下来。他待心神稍稍平定,才发觉衣服半被冷汗沾湿,想要站起身,脚下一时无力,只能慢慢缓着。

吴邪一手抹去额角的汗,抬起眼睛,却见张起灵不知何时停在他面前,袖口卷起,小臂上染了些靛蓝,想是刚去看过染塘。

这些天下来两人已颇为熟悉,张起灵也不多话,蹲下身问:“又发作了?”

“没事,它也痛不出什么花来。”吴邪勉力笑了笑,“小哥你去忙你的,我再坐会儿。”

张起灵探了探他的脉象,也在他身边坐下了,微微蹙眉,如有所思。

将圆的月亮已经升起,星光清冷,银河若练。四野虫声繁密,隐约听见寨中纳凉众人的闲谈声。两人默默坐了一阵子,吴邪觉得也恢复了些,便说:“咱们走吧,坐在这像两个石狮子似的。”

张起灵问道:“不急吃夜饭吧?”

“当然不急,我下午又没做什么事。”

“那先走一走,免得血凝滞不流。”

吴邪点点头,站起来,见张起灵却没有回去的意思,也只好由他一起。两人走过色泽深黑的杉木桥,沿着流水淙淙的浅溪溯流而上,穿过田野。自发病之后,吴邪在夜间目力逐渐变弱,难以看清道路,只能看见身侧飞高飞低的莹绿萤火,水中白石子和花蚌壳在月色中隐隐闪光。

走了一段不算很短的路,张起灵在一株水边生长的大枫树旁停下了。这树年岁极老,也并不笔直,半边主干向溪水弯曲伸去,茂密的枝叶挡住了照进水里的月光。吴邪正在估量这树的年岁,未料到眼错工夫,张起灵已轻捷地攀上树身,对吴邪道:“上来。”

若论爬树,吴邪虽不是外行,但也非此道方家,手臂又使不上力,张起灵只好伸手将他拽上树桠。吴邪这才发现,这棵老树树冠粗壮,分作两支,其形竟颇似躺椅。张起灵让他靠着一边枝干坐着,自己斜坐在伸向水面的另一边树杈上。

吴邪笑道:“想不到这也是个坐处。”

“对,小时候就常来。”

“看水?这里到了秋天景致应当不错。”

“不,睡觉。”

吴邪差点从树上掉下去:“你未免太煞风景了。”

张起灵看着他道:“难道你从小只知道读书?”

“当然不是,我小时候贪玩得很。”吴邪向后靠了靠,仰头看着透过枝叶洒下来的星光,“我爹娘过世得早,爷爷和三叔管教我的时候更多。我那时不光贪玩,脾气又犟,没少挨打。我三叔也是个火爆脾气,捞到什么拿什么来打,我家好几根竹笛都这么给打断了。”

张起灵静静听着,突然问:“你三叔就是当年名动一时的吴三省?”

“对。不过三叔已经过世了。当年他品鉴金石书画确有天下独步之誉,现下想来也是过誉。其实所谓名气,也就是此一时彼一时的事。”吴邪回想了一会往事,又道,“三叔自负才高,牢骚太盛,风评并不算好,但他并不在意。我曾见他手书前人句子张挂中堂,道是‘称之者可对面下拜,妒之者必隔座骂人’。和他一比,我自无才可言,不过也少负累,更无与人相欠之事,也算无憾。”

张起灵沉思良久,道:“第二件事可以说给你了。”

“什么?”

“明天随我进山,见一个人。”

“好。”吴邪望着张家古楼的灯火,想起夜饭时间早过,“回去预备下干粮,也不晓得还有没有吃的,胖子估计都吃了个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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