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狸小奴多半躲在灶间。”
两人又坐了一会,直到月亮升得高了,泻下遍地清辉,水面上波影粼粼,方才起身回去。下游远远飘来喧哗笑闹之声,是寨中少年正趁着月色捉鱼,火把光亮映在水里,伴着相互戏谑的歌声。水面传声远,一句句都听得清楚:
“荷花出水有高低,儿伢不穿妹伢衣。水面点灯亮光流,妹伢不梳儿伢头。”
溪水转弯处水面虽宽,流淌较缓,水中疏疏一列白石,以备行人踏脚。张起灵停下来,脱下鞋,卷起裤脚,意欲涉水过去。吴邪也学他样子准备脱下鞋子,张起灵挡住他道:“不必了,我背你就是。”
“这不用吧?我又不是不能走。”
“你在夜里看不清。”
“我可不比你轻……”
张起灵已经将吴邪背了起来,蹚进溪水:“你比野猪轻多了。”
吴邪无奈叹气,顺手帮他拎着鞋子。
作者有话要说:注1:这章中所引童谣改编自《湘西苗族实地调查报告》和鄂西北童谣,有改动。
注2:“称之者可对面下拜,妒之者必隔座骂人”是今人冯唐转引齐白石语。
男儿身手凭谁赌(上)
山中清早雾气未散,触目皆是湿漉漉的绿意。露水滴下竹叶,早起的鸟儿一递一声对唱。在汉人的诗里,这杜鹃鸟唤的是“行不得也哥哥”,苗人的歌谣里,鸟儿唱的却只是“归桂红,归桂红”,和竹雀子唱的“姊呀妹呀”相唤相应。太阳渐渐升起来了,阳光透过雾气照醒了全山。
张起灵和吴邪一人背一只篾篓,走在窄窄的山路上。这条小径似是少有人走,地上青苔甚滑,吴邪留心察看,也未见多少旧行迹。张起灵倒是熟门熟路,带着他穿过一丛丛树林,在看似没有路的地方一转一绕,又是一条新路。
清晨临出门前,两人在灶间吃简单的早饭,吴邪好奇地探问张起灵:“我们去见的是什么人?”
“你说呢?”张起灵反问他。
吴邪翻检一下背篓,遂得出结论:“吃的用的都有,还准备得很是细致,想来是个隐居山林的老前辈。”
张起灵不置可否:“还有?”
“能劳烦你亲去探视,应当颇有地位。”
“所以你觉得是?”张起灵把熬好的药倒进空碗,放在桌上晾着。
“难道是令尊大人?”吴邪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张起灵忍不住笑了出来,摇摇头不说话。天光熹微,晓月未落,淡白曙色自厨房屋顶的明瓦透进来,斜斜照着他的侧脸。
那一笑却比曙光更要明亮,映得人心生欢喜。
吴邪莫名有些心慌,也忘了烫不烫这回事,端起桌上的碗一口气喝个干净,药汁都沾在了下巴上。
走到一处岩壁下,但闻水声淙淙,张起灵指指从岩缝里流出的一股泉水;“歇歇脚,喝点水。”
吴邪学着他的样子,摘了片大叶子卷成斗形,接了点水来喝,但觉入口分外清甜。连喝了几口,吴邪才想到找话来问:“寨里烧茶的水也是从这山上引来的?”
“倒不是,在这里泉水不算稀奇。”
吴邪笑说:“以前读的书里说,烹茶最好是天落水,泉水次之,井水又次之,江河水最下。我最记得每逢杭州下雪,总有自命风雅之士到香雪海去扫梅花瓣上的雪,回来化水烹茶……”
张起灵挽起袖子,掬水洗脸;“用扫帚扫?”
“好像是吧?”
“不觉得脏?”
“这个嘛……”吴邪抓抓头发,顾左右而言他,“我们还要走多久?”
“天黑前能到。”
两人稍作歇息,继续赶路。吴邪这会倒希望胖子同行,不为别的,至少能有人说话解闷。走得无聊,他随口哼起一支江南小调:
“滩头水涨莫停篙,渡江风起莫停桡。阿妹待我吃茶去,栀子花下立小桥。”
张起灵回过头看着他,吴邪立刻止住哼唱:“别看啦,我晓得唱的不好。说来这歌还是小时候跟别的小孩学会的,现在都忘得差不多了。”
张起灵稍稍沉吟,问道:“那你还记得教你歌的小孩名字么?”
“怎么问起这个?”见他终于打开了话匣子,吴邪心里高兴,话也多起来了,“其实不是她教我,是我坐在墙上听她唱,就学会了。啊,我记得是个女孩。”
张起灵微微抿唇,眼里笑意倒添了三分,吴邪一见之下,只好又解释道:“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我那时刚八岁。”
张起灵也没答话,转过头去,放慢些脚步让吴邪跟上。吴邪一边走,一边慢慢讲起旧事。
吴邪祖父六十寿辰那天,正值暮春,园中杏花开残,飞落如雪。吴家在杭州颇有名望,祝寿之人络绎不绝。吴邪从小不喜欢吵闹,也不爱应酬,觑个空儿,便从前厅溜了出来,不忘顺手捞了几块点心藏在袖里。好在这会祖父和二叔三叔都忙着张罗,没人顾得上他。
后园清净得多,吴邪也不管身上簇新的衣服,一气攀上墙头,坐在上面一边吃东西一边四下里闲看。墙边便是两棵老杏树,树下遍地落花,其色白如月光,叶丛中隐约可见初结的青青小杏。
然后他听见唱歌声,踏歌而来的是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小孩儿,悠悠闲闲从墙下走过,墨黑头发上落了几点花瓣,着蔷薇红轻绡衣衫,腕上一双嵌铃银跳脱,步履极轻,踩在落花上几无足印。
“我猜她应当是随大人来给我祖父拜寿的,但也不知叫什么名字。因为没多久二叔和三叔就发现我跑了,罚我在家祠里跪了半天,晚上的寿宴也没吃上。”
张起灵闲闲回道:“还真应了‘枝上柳绵吹又少’。”
吴邪知晓他在拿自己打趣,哭笑不得:“哪跟哪的事,还‘多情却被无情恼’呢。我才不稀罕认识小姑娘,倒是更惦记那顿晚饭。”
日头渐渐偏西,前路也窄到几近不见。吴邪仰头看着面前巉巉岩壁,心道这位高人难道住在石头缝里不成?正想着,张起灵示意他跟上,吴邪这才发觉脚下一线流水,却是从前面两边岩壁缝隙中涓涓流出,原来两边山崖看似合拢,实则中间有一条仅供一人侧身而过的小径,泉水自中流淌而出。山石之上遍生葛藤,遮蔽光线,看不见水源那头是何等景象。
张起灵随手摘了片树叶,衔在唇间吹了三声哨音。过不多时,便见一道黑影从岩缝中掠出,落在两人脚前,原来是一只极老的猴子,瞎了一边眼睛,仅剩的独目倒是光焰炯炯,有点戒备地看着吴邪,又转头看看张起灵。
张起灵蹲下身,换吹几个音调,猴子挠挠耳朵,回转身去,攀着藤蔓蹿进岩缝,张起灵和吴邪脱下鞋子,涉水跟上。洞里几近无光,只听得脚下水响。吴邪道:“幸好胖子没跟来,要不肯定卡在这儿。”
“他还要一起来?”
“嗯,他昨天说不放心,怕你把我卖了。”吴邪开玩笑道,说话间一分神,不意脚下水中石头极滑,他又在暗地看不清,几乎摔倒。
张起灵一手抓住他的手腕:“这路都走不好,卖也卖不出去。”
几番曲折,豁然开朗,吴邪几乎未曾料到,走出岩洞面前竟是一片山谷。斜阳影里,碧树幽篁,直若世外桃源。循水上行,便见几棵大柳树掩映一方池塘,遍生荷花,翠盖亭亭,清芬悠远。
还没走到荷塘附近,吴邪已经看见水边树下一方青石板上躺着个人,衣着简素,赤着双脚,头枕手臂似在打瞌睡,脸上盖了片遮阳的大荷叶。
未及猴子跳到他身边,那人已翻身坐起,一手掀掉荷叶,笑吟吟道:“张家楼主是来催酒债的么?”又一眼见到吴邪,倒是微微一怔。
两人初一照面,吴邪方看清此人与自己和张起灵年岁应当相仿,身材清瘦,容貌秀气非凡。阳光之下却见他两鬓半是银丝,与韶年面貌殊不相合。
作者有话要说:给大家拜年!祝新年一切顺利,平平安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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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儿身手凭谁赌(中)
相视也只一瞬光景,那人神色又恢复如常,看向张起灵道:“今天难得,竟有贵客登门,惭愧不曾洒扫。可喜游戏海荷花已开,差可一观。”
“游戏海?”吴邪略感好奇。
那人闲闲一指身后的半亩方塘:“便是此处。”转头看了看吴邪,又问道:“还不知尊客高姓大名?”
吴邪放下背篓,拽平已给背上的汗洇透的上衣,起身一揖:“杭州吴邪,特来拜会。”
对方还了一礼,朗朗笑道:“吴山越水清嘉,涤邪祟,朝百灵,当真好名字。——在下姓解。”
他展颜笑时唇角闪出一颗小虎牙,倒添了几分少年神气,吴邪方觉得有些熟悉。正细细琢磨在何处见过此人时,便听得张起灵道:“有劳你,我倒不是来催债。现下暂有疑难,需向解先生讨教一二。”
解先生颔首道:“讨教二字哪里敢应承,平白让贵客见笑。新酿的酒还不大醉人,但也可勉强入口,不如到那边树下小坐,一尝村酿。”
荷塘边不远处即是一间茅屋,门前黄桷树正值花开最盛时节,满树象牙色的花朵香气袭人。树下原已置了一张矮桌,解先生又取出三个蒲团放在桌边,随即搬出酒坛,拍开泥封。但觉酒香扑面,别具清气,不同于吴邪之前喝过的诸种酒味。
独眼猴儿跟着进了屋子,旋即捧着三个粗瓷海碗,头上顶着几个木盘,尾巴卷了一把竹筷,摇摇摆摆走到桌子边。吴邪看着好笑,连忙逐一接过,布置停当,又从背篓里取出荷叶包的几样熟菜,倒进盘里,拿筷子将菜摆齐整。末了还多出一小包盐炒花生,猴子不客气地一爪擭过,蹲在旁边一颗颗嚼起来。
三人围桌席地坐定,解先生将酒一一满斟。各人依照苗家规矩,先略沾碗中酒弹指三次,敬过天地神明,方一饮而尽。吴邪赞道:“果真好酒。”
解先生重又为三人碗中斟上,笑道:“吴先生谬赞了。钱塘繁华,自不待言,吴先生见多识广,遍识佳酿,敝人所制不过是村家浑酒,一消暑气罢了。莫要拘束,我不过是慷张楼主之慨,聊做一回东。请用点酒菜罢。”
这边厢解先生倒酒让菜之时,吴邪留心观察他的行止,发觉他一举一动之间,较之常人略有凝滞,似是诸处关节要穴曾受伤甚重,尚留痕迹。又想到此人姓氏,转思往事,心里渐有猜测,只是一时还无从判断更多。
酒过三巡,解先生放下酒碗,问张起灵道:“张楼主的疑难,便是这位吴先生么?”
吴邪觉得此话别扭,又说不好别扭在何处。
张起灵简洁答道:“他身中恨血之毒,有朱弦奇疾,发作一日频过一日。我虽以药物抑制,半月来不见多少效验,可见如彻底拔除,还需请教你才是。”
渐渐暗下去的暮色里,解先生瞥一眼吴邪,秀长双眼中若有亮光一掠而过:“张楼主莫忘了,在下草莽出身,并不通歧黄之术。张家楼若无能为力,我又怎生有良方?”
张起灵一手支颐,左手的筷子在桌上蘸着酒渍随意划着,似是没有听见回话,唇却抿紧了。他瞳色黑得极深,凝神之时,冷光如冰。
解先生自顾自饮酒,眉睫低垂,若无其事。
吴邪暗自揣度张起灵的笔顺,原是“袖里青蛇”四字,心头终觉一明,索性放胆一赌,看定解先生开言道:“吴某本以为萍水相逢,不意故人重见。书生无知,当年亦闻‘青蛇切玉,飞渡踏云’,誉满天下,少年意气,聆之心折。”
解先生微微挑眉,笑意萧然:“果然,不愧是吴家世兄。雨臣方才竟未能识辨,还请见谅。”双手端起酒碗,起身向吴邪致礼,倾杯为敬。
满月初升,皎皎流光,映着他明秀眉眼,一如当年。
——杏花树下,蔷薇色衣衫的孩童止了歌声,抬头一笑,露出小小虎牙。
——不过十数年光景过去,竟如度尽劫波。
吴邪仰头满饮,十几年来所闻旧事终于点滴浮上心头:
长沙解家,以经商行世,工于权术,长袖善舞;擅易容,精药理,通机变;最擅之道却非为世所知的陶朱聚财之学。
而是暗杀。
无形灭影,莫窥其迹;一抟必中,千里不留。
吴家解家,本有渊源,如今已成旧事,流水随风,各不往来。解家不做寻常杀人生意,亦不以江湖中人自居,是故兴家百余年来,世人对此知之寥寥。但流传日久,盛名负累,终成树大招风之势,近一二代以来亦是纷争渐多。
解家最后一任家主解雨臣八岁当家,十五岁扬名,不同于解家前辈的谨小慎微,性情高傲张扬,行事不掩形迹;轻功高妙,宛然凌波,惯使双短剑“袖中青蛇”,断金切玉,凌厉无匹。
绝艳易凋,连城易脆,两年前据传葬身雪域,时年不到二十二岁。解家家传绝学遂断,至此凋零不振。
往事历历,倏忽而过,吴邪放下酒碗一笑,却言其他:“少小曾遇,对面不识,若请见谅,应当我说才是。你和张楼主又是怎样相识的?”
解雨臣正放下筷子对猴儿吹了几声口哨,闻声抬起头道:“五个字:不打不相识。”
既然勉强能算故交,吴邪也少了些拘束,拿下巴一点张起灵,含笑问道:“如何打法?他砸了你的场子,还是你抢了他的生意?”
“你们读书人果然‘才思纵横’,按你这个想头,好写八本传奇了。”解雨臣道,“不过是六年前的秋天,因缘巧合,我与张家楼主洞庭湖上竟有一会,刀剑比试,未分胜负。后来便是数年不见。再相逢时我正是重伤垂危之时,多亏张家楼聊以收留,在此已将养一年。”
吴邪道:“原来你们倒是云树之交。”看一眼张起灵,心里暗忖:“亏你还打趣我。”
说话间,猴儿已擎了一束碧绿新荷叶跳过来,放在桌上。解雨臣随手拿荷叶一卷,成个漏斗形状,倾了半碗酒进去,仰头喝了,一指张起灵笑道:“不错。只是如今他是‘渭北春天树’,我是‘江东日暮云’。”
男儿身手凭谁赌(下)
作者有话要说:不幸扭了腰之后,不但不能久坐,走路也颇似《昨天今天明天》里的宋丹丹……T T
注:文中对阿修罗的诠释确实来自佛经,但有改动。实际上,佛经记载中是阿修罗族男极丑而女极美。 解雨臣说得虽平淡,吴邪听来心下却大为震动。方才喝下的酒入口虽清醇,此刻好像后劲都一缕缕升了上来。他端起酒碗重又凑到唇边,才发觉碗已空了。
张起灵伸手按下酒碗,对解雨臣道:“你们先说话,我去烧些水。”
解雨臣洒然笑道:“解某今日实在幸甚,得吃张家楼主烧的一碗茶。”
待张起灵离座,解雨臣一收面上轻松神色,看定吴邪道:“在下无意隐瞒,吴兄所中之毒,正与解家有关。”
吴邪稍稍沉吟,报之一笑:“多谢解兄不假隐瞒。”
解雨臣静静注视他道:“你不问别的?”
“你若想说,自然会告诉我。”吴邪从荷叶束里抽出一支莲蓬,一颗颗剥出莲子,摊到荷叶上。
解雨臣老实不客气地抓了几颗莲子来吃,道:“也罢,茶烧好还需些工夫,吴兄不如先听我说些旧事好了。”
“长沙解家数代传承,家主遴选并不以长房长孙为要,而重才能智略。上一任家主解连环,便是我最小的九叔。他原是庶出,生母早逝,幼年时又多病,本来一向不为祖父看重。直至未及弱冠一战成名,解家上下才报以青眼。其实技击之道也非解连环最为擅长,他所擅一为毒理,一为机关,堪称冠绝一时。
“吴家虽早迁杭州,与解家素来交好,当年多有往来。吴家幼子吴三省和解连环年纪相仿,脾性相投,少年时知己莫逆,世人无不称羡。岳阳楼上解佩换酒,西子湖中买船听琴;千里传书,一诺不忘……至今说来,也够让人心向往之了。”
吴邪缓缓念道:“倾盖一时绝知闻,斗转星移化烟氛。侧帽花前同病酒,振衣江上各离群……”
解雨臣微微一笑:“你也看过?我九叔不擅诗文,实在见笑了。”
他敛了笑容,继续说下去:“吴家虽非官宦出身,也绝非寻常布衣:世代书香传家,又通晓天演之术,与朝中重臣多有结交,其间关节吴兄想来比我明了更多。解家所接‘生意’,也皆非籍籍无名之辈,我九叔手里就颇有几条达官贵人的性命债。那些年,又正值朝中势力倾轧,波谲云诡,解家背着暗杀第一的名头,若说清清白白,只怕谁也不信。当年细情如何,晚辈已是不得而知,只知一入朝堂,如履薄冰,诸事纷乱,倘不当心,便是累及九族……吴兄,一个朋友和一百族人比起来,孰轻孰重?
“——就算,那一百族人当年对他皆是冷眼,那一个朋友曾对他倾心以待!”
吴邪沉思片刻,有点自嘲地笑了:“我虽碌碌不肖,也知晓‘白首相知犹按剑’这般滋味……冒昧问一句解兄,那年来杭州为家祖父拜寿,可是存了几分与吴家和解的意思?”
“和解不敢讲,倒是险些吃了一记闭门羹。”解雨臣苦笑道,“也算是给初次当家的我磨一磨性子。当时九叔早已辞世,一家上下各怀心事,明争暗斗。所谓华厦将倾,长堤待溃,其实不过如是。这样的一个烂摊子,我左支右绌,侥幸撑了十数年,也不算对不起他们了。”
他提起酒坛摇了摇,却已倒空了。两人一时无话,倒衬得池塘中蛙鸣分外欢快。夜空明净,星月疏朗,西北天角有流星扫过。
吴邪思及一事,正色道:“不日便是盂兰盆节,在下有意为解连环前辈祭扫一番。敢问所葬何处?”
“九叔留的只是衣冠冢,去与不去也没有多大分别。”解雨臣道,“就我所知,吴三爷便从未去过。”
“解九爷的忌辰,可是重阳节么?”吴邪问道,“三叔在世时,每年的这一天,都会独自在静室里写字,再焚得一张不留。”
解雨臣静静点了点头:“说了这许多,总该回正题了。
“朱弦恨血,是九叔毕生得意之作。世人多说他心机深沉狠辣,却无几人知晓,解连环对制毒之学爱极成癖,炼毒施毒未必只为杀人,倒很有几分‘格物致知’的意思。
“二十年前,他与吴三省尚是至交好友时,无意在吴家藏书中寻到一抄本,内有‘恨血’奇毒的记载,从此念念不忘。此毒在中原已失传近百年,书中亦是所言不详,但言‘恨血’配剂最早源出廪君所辖巴地,后苗疆亦有知者。九叔三下苗疆寻药配剂,却总是不成……”
吴邪想起霍秀秀之言,笑道:“难怪霍家会让我来求湘西张家,敢莫已知晓这药配方大多来自苗疆?”
解雨臣尚未回答,张起灵提着茶壶走到桌边,问他道:“你还有茶碗么?”
“就这三个碗,凑合一下便是。”
吴邪拿过各人面前的碗,接过茶壶,倒了点水涮涮,再重新斟上茶。茶水里加了薄荷叶,清清凉凉,一扫酒后晕眩之感。
解雨臣接着对吴邪说道:“不错。不过张家楼主配不出解药,也不能怪他。‘巴人重鬼,蜀人重仙,楚人重巫’,苗人亦极重巫鬼之道,拜傩神之俗至今不绝。恨血之毒本与巫术大有关联,九叔屡试屡败,到后来也不知他怎生想到:炮制此毒的诀窍,便是制毒人的血。
“九叔天分极高,竟又自行琢磨,略改配方,制出了两种‘恨血’:一种是见血封喉,七日为期:若身有创口,一着此毒,创处红线瞬间随血而生,直到心口,随即毙命。纵使内力深厚者,也难撑过七日。
“另一种,便是吴兄身中的毒了。谅必霍姑娘和张家楼主都大感诧异,吴兄竟能过得三年。盖因此种毒中加有吴三省的血,发作要缓慢许多。”
吴邪惊讶不已:“我三叔的血?”
“若非亲见九叔所留记载,我也觉得不可思议。”解雨臣抿唇笑道,“九叔那时年轻不羁,古怪想头也多。他制出此毒,道是与吴三省互为解药——若一人中毒,解药里必加另一人的血方可,否则难有效验。”
吴邪正感匪夷所思之时,又听解雨臣道:“九叔制出的这种毒天下仅存两份,一份赠予吴三省,一份他随身携带至死。吴兄想来应已知那毒在何处……”
吴邪心头豁然开朗:“三叔书房案头惯常放置一方无字冻石章,便是此物么?三年前三叔过世,我整理他老人家遗物之时一时心痒,便在上面动了刀,不慎划伤了手指。因是治印时极平常的事情,也未留意。”
解雨臣微微颔首,左手挽起右臂袖子:“如今九叔早已不在人世,解家人丁凋零,多已星散。我虽不知我的血又能有几分效验,毕竟和九叔为至亲。既与吴兄意气相投,也不妨一试。”
月光照在他的手臂上,肤色凝白,衬得旧伤痕怵目惊心。解雨臣对上吴邪的眼神,微笑道:“莫误会,这可不是放血放的。”
“——两年前在极西雪域与异族两大高手罗睺、计都对决,这便是他们留给我的纪念。”解雨臣接过张起灵递来的银刀和瓷瓶,划破肘窝血脉,看着血一滴滴落进瓶中,声音也渐渐低沉,“叨天之幸,在奈何桥头转了不知几个来回,到底阎王不收。只是我当年怎样也料不到,想要致我入死地的,竟还是同胞亲族……”
他将盛血的瓷瓶交还给张起灵,在伤处撒上药粉,抬头对吴邪笑道:“失陪片刻,我去取些东西。”
月到中天,华光流泻,解雨臣笑容清扬,依稀可辨当年少年家主的飞扬神采。
吴邪瞧着他走入茅屋的背影,忽然问张起灵道:“小哥,你可晓得游戏海的意思?”
张起灵摇摇头。
“我曾看佛经有言,阿修罗为八部众之一,位列六道轮回,端正美丽,不啻天人。极好战,多造杀业,又有贪、嗔、嫉妒心,见天人财富受用圆满,便持兵器交战不休。每常一战不知几劫,数以万计的阿修罗尸体落入八功德水积蓄之海中,海水为血水所染,尽成赤色。”吴邪眺望月下黛色远山,只觉百感交集。
“须弥山下,那片被阿修罗之血染红的海,便叫做游戏海。”
肯爱千金轻一笑(上)
“不知吴兄何时回杭州,在下尚有一事劳烦。”解雨臣走出茅屋,手里拿着一幅斗方,“有缘重逢,如蒙不弃,还请焚于三爷灵前。九叔一生不爱文墨,所遗手迹只此一帧,怕是见笑方家了。”
吴邪连忙起身,双手接过,借着月光但见纸上墨痕漫漶,疏疏落落几行草字,想是酒后信笔,原是半阕贺方回词:
“挥醉笔,扫吟笺,一时朋辈饮中仙,白头落拓江湖上……”
字迹至此而止,亦无落款。
吴邪反复看了几遍,慢慢念出缺失的最后一句:
“袖手低回,避少年。”
话音未落,啪的一声,一枚小东西打到他的头上。吴邪仰头一看,原来不知何时猴子攀到了黄桷树上,摘了半开的花苞往下乱扔。黄桷兰花瓣略厚,颇有点分量,香气幽幽,若有若无,沾衣不散。
解雨臣眉头一蹙,吹了声口哨,猴子也不下来,尾巴挂在树枝上荡起了秋千。
张起灵道:“想是方才偷酒喝了。”
“随它去,喝多了就发疯。”解雨臣若无其事地淡淡笑着,眼神似是看得很远。
吴邪看得有趣,也试着吹了一声口哨,猴子毫不理睬,管自攀上树杈,摇摇摆摆翻了几个筋斗,靠到树干睡熟了。看似晃晃悠悠危险之极,尾巴却牢牢勾着树枝,想必掉下来也难。
吴邪看那猴子醉态可掬,想起张起灵说过小时候在树上睡觉的情景,不禁莞尔。
张起灵对上他的眼神,挑一挑眉梢,低下头喝茶。
一时各各无言,但闻远山深处芦笙和竹笛的相应相和,歌调夹杂着鸟鸣虫吟,几如天籁:
“水草不怕地火烧,竹蔸不怕过镰刀,银子买得老虎胆,难买知心共一条。”
“好春好景你不恋,晓得花开等哪年?只见留船等水涨,谁见留人常少年?”
春夏之时,苗家少年男女每常趁月色相约对歌,互抒爱慕之意,其俗称为“跳月”。此时夜已深沉,歌者多已散去,寥寥歌声听得分外清晰,一递一应,宛转久绝。
解雨臣转头对张起灵道:“张楼主,下次若来探访,有劳带根盐铲骨来。”
张起灵微一沉吟,颔首同意。
吴邪在这里住了些日子,知晓盐铲骨实际上是猪背上的骨头,位置类似人的肩胛骨,形如调羹,苗人多将其洗刷干净用来舀盐。吴邪笑道:“解兄要这个拿来做什么?”
解雨臣摇摇头:“酿酒用,我这儿没有称手的调羹,总是量不准分量。方才恍惚听到吴兄说阿修罗的掌故,我先前只知阿修罗采遍天下花,投大海酿酒,终不得天人受用琼浆,是故自名非天、无酒。——想来是器具不合用,才酿不出罢。”
吴邪见他神色半是认真半是戏谑,也不再问。知晓他这话有送客之意,便起身向解雨臣长揖为别:“解兄所托之事,定当办到。”
这边厢张起灵放下碗,也站起身来:“今日叨扰解先生多时,感激不尽。时候不早,先行告辞。”
解雨臣并无客套言语,起身收了酒碗,道:“我理会得,配药要紧。恕我已醉,不能远送,秋天来尝新酒罢。”
斜月渐沉,山岚层起,落上眉睫的晨露微带凉意。两人走出很远,穿过来时的岩隙,方听到身后遥遥响起吹木叶的声音,悠长一如游丝,经岩壁回声更为清远,泠泠如月光。此地人人熟习其技,采片树叶衔在唇上即能信口吹出简单调子,大多配着山歌,甚是相宜。
吴邪细听解雨臣吹的曲子,低回良久,方觉熟悉,记忆之中正是那一年祖父过寿时,自己被罚跪在祠堂里,一边偷吃供品,一边听着自家中戏台上远远飘来的歌吹,便是这般旋律:
——想当初年少呵,待唾手定神州,须臾谈笑取封侯。人情翻覆几时休?那其间可自由?
——路经湖海双蓬鬓,天入沧浪一钓舟。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山路本就狭窄崎岖,黎明前的暗夜里益发难行。吴邪走得踉踉跄跄,又兼毒性未除,眼睛看不清,只能听着前面的脚步声跟随,结果一头撞上了张起灵的背篓,几乎失脚滚下山坡。幸好张起灵及时转身,一把擒住他的衣襟向后拖回,但闻脚下土石沙拉拉滑落一片,好一阵才沉到坡底。
吴邪有些惭愧:“我找根竹子撑着,大约会好些。”
张起灵道:“不必。这边山上竹子脆,当不了手杖。”
一边说着,他一边在吴邪面前半蹲下来,单膝着地,伸手去解束在吴邪对襟短衣外面的腰带。
吴邪一怔,好在上衣外束的织绣带子本是饰物,兼有暗袋可放细小物事,不存在裤子掉下来的尴尬。
张起灵先将带子一头递到他手里,略想一想,又将它在吴邪右手腕上绕了一圈系住,试了试松紧,方站起身来,反手一拽带子,示意吴邪继续跟着走。
吴邪哭笑不得:“你这是什么招数?”
张起灵并不回头:“赶牛的招数。”
事急从权,莫说赶牛的招数,就是赶猪的招数也得认了。吴邪老老实实跟在后面走了一段,觉得略有蹊跷,问道:“赶牛上山做什么?这山上难道种得有田?”
张起灵道:“祭祀用。”
苗人信鬼重神,有“三十六堂神,七十二堂鬼”之说,极言祭拜鬼神之多,汉人实难想象。张家虽曾是长沙世家,在苗疆传承数代,想来早已入乡随俗。以牛为祭品,苗疆呼之为“椎牛”,是极隆重的大典,只用在还愿、祈雨、禳灾诸事之中。寻常祭祀多在寨中,这般大费周章地运牛上山,不知祭的是何方神圣。
吴邪边走边思索此中原委,见他没有做声,张起灵扯了扯带子:“别睡着了。”
“走路还能睡着?”吴邪觉得好笑,随手摸了摸带子上织的凹凸花纹。先前只注意到上面的墨色麒麟纹样,仔细触摸方发觉其下尚有暗纹,曲折疏朗,一如山川河流。
“这腰带上的纹样可有讲究?”为免张起灵真以为他睡着了,吴邪有一搭没一搭地找话来说。
“有,山是九重,水是五溪。”
“张家先祖跋山涉水来到苗疆,是故以山水为记?”吴邪问道。
“借山水为屏障。”过了好一会,张起灵才答话。
二人已走到地势较高的所在,稍稍驻足歇息,吴邪听到极远之处似有隐隐雷声滚过天际。夏日多雨,有雷声也不奇怪,但他仰头看了看夜空,星光明净,一丝阴云也无,不免诧异这雷声从何而来。
张起灵想来也听见了这声响,微微蹙眉,好似那阴云没有出现在天上,却挂上了他的眉头。
二人回到张家楼的时候,天色倒渐渐阴沉下来,颇为闷热。张起灵未多做歇息,便独自去秘室配制解药。
胖子见吴邪回来了,便过来与他闲聊。狸小奴在门外探头探脑,估计是觉得屋中竟有两人之多,不敢进来。吴邪见胖子腰间佩了个新荷包,花色鲜明,笑道:“两天不见,刮目相看,哪位巧手姑娘赠你的表记?”
“哪里,是我花银子买来的。这儿的妹子可不敢招惹,她们送你荷包,里面满满装得有念了咒的南瓜子,吃了就走不脱。”
胖子信口开河的工夫,吴邪只觉得眼前一阵阵模糊,更觉寒意覆遍周身。他想起自己竟两天都未发病,精神更好得异常,情知不对,解开衣领低头一看,红线已经延到心口。再不同于以往百脉拘挛的痛楚,黑暗的袭来并无半点征兆。
胖子急得大叫的时候,门外的狸小奴已一跃而起,其行如电,直奔秘室而去。
到得傍晚,天气本就燥热已极,更兼沉闷不堪,满天乌云压顶,正是大雨将至的天气。不算宽敞的屋子里挤了好几个伺候的人,热气不散,令人心中益加烦躁。
胖子环视一下屋里的人,发觉好像少了谁,随手拖过一个下人问道:“你们楼主呢?”
“晓不得。”
“不是说还得配药嘛,跑哪儿去了?”先前备好的药已经煎罢,张起灵却吩咐暂不能喂。胖子看一眼吴邪毫无血色的脸,看一眼外面阴沉沉的天,急得连骂娘都无从骂起。
骤然之间,阴风穿堂而过,桌上的油灯不经风力,倏忽便熄,下人自作主张找了松明来,点得满屋烟雾腾腾。闪电有如金蛇,照亮了大半个天空,惊雷突震,连声不绝,其势惊人。大雨挟着冰雹铺天盖地降下,雷响得惊天动地,便有人双手合十,默默祷告老天。
又一声炸雷响过,门被踢开,张起灵一手提长刀,大步闯了进来,周身被雨淋得湿透,衣上血迹殷殷,双眼亮如冷电。狸小奴跟在他身边,似是受了几处伤,皮毛凌乱,却不见平时的胆怯情状,终于有了几分百兽之王的威严。
屋里伺候的人一见之下,都惊得说不出话来。张起灵沉声用苗话吩咐了几句,那几人连忙退了出去,神色极是慌张。
胖子惊问道:“小哥你干嘛去了?洗天落水澡?”
张起灵并不回答,挥手示意他出去,自顾从怀里取出一枚竹筒,将里面的物事加入药中。
胖子也觉得像是不对劲,更兼炸雷频响,如同在房顶盘旋不去一般。出得门来,他在廊下拖住一个下人询问,无奈对方不仅对此不甚了了,汉话也极不流利,胖子听了半天,也不知所云,只好道:“行了,你甭说了,不就是把什么邪门儿的招来了嘛,走吧走吧,省得雷公劈歪了。”
雨水如同瀑布一般落下来,风助雨势,直如四面八方席卷天地,胖子纵然躲在廊下,没多少工夫也浇得一身湿透。雷声愈加频繁,咔嚓一声巨响,竟将一棵半大的板栗树劈了半截。胖子抹一把脸上的雨水,索性对着天大吼:“老天爷,别他妈计较了,你就是劈了张小哥,他到了阎王殿也敢拆房!”
想了一会,胖子又补上一句:“就算计较也别他妈劈我头上!”
话音未落,张起灵在他身后打开了门:“他没事了。”
“我就说吴家小三爷福大命大。”胖子喜出望外,跟着进了房。松明已熄,屋里光线十分暗淡,朦胧可见床前一地的暗红血渍,殊为可怖,不禁又是一惊。
“他中的毒使心脉寒凉,血凝不流。现在淤血已散,自是无碍。”张起灵简单说道,给吴邪盖上被子。
胖子本有不少话想问,琢磨了片刻还是咽了回去,道:“他可要吃东西?”
“暂且不必,你带狸小奴去敷药吧。”
胖子应了一声,四处看看,捡了顶斗笠盖在头上,领着狸小奴出了房门。
此时雨势已小了很多,雷声也不再响起。但见吴邪睫毛动了动,似是有醒来的迹象。
张起灵俯下身,嘴唇轻轻印上他的眉心。
肯爱千金轻一笑(下)
短短几个时辰里,吴邪做的梦比他之前二十年做过的都要多,梦境瑰丽非常,不同于以往的任何境遇。一如沉潜在深湖之底,仰看千寻碧水之上的些微天光,深埋在朱弦剧毒中的他人往事随波明灭,如真如幻。
他看到千里洞庭,水天一色,云起之处烟波浩茫,遥遥琴音有如龙吟。而弹琴之人已不见。
他看到大江翻澜,重山深碧,水穷之处飞雨濛濛,无尽长歌传音空谷。而作歌之人已不见。
江水一日千里,永不复还。空余歌吟萦绕,宛转如昔。涛生云灭,参落商起,琴音歌调,倏忽消弭。飘然旷野,寒不能语,长笑当哭,天地已老。
——参辰出没不相待,我欲横天无羽翰。
——天崩地裂龙凤殂,美人尘土何代无!
尽归长寂,一梦恍然。
又仿佛驻足山中潭边,月影皎皎,风静波平,水边石隙遍生菖蒲,九节翠叶,淡紫花开。白石上附生着虎耳草,圆叶青碧如玉,一只虎斑小猫卧在石边酣睡,草叶摇一摇,耳朵动一动。
坐在石上的少年苗装打扮,月光为侧影镀上一层柔和银色,但见他闲闲掬起一捧水,指缝中滴下的水珠落上潭面,转瞬成珠,琤琮作响。隐约可见水底墨黑鳞甲映着粼粼珠光,缓缓上浮。
梦与梦的短暂间隙中,吴邪尚能够意识到自己在不时咳血,好似禁锢在寒冰深处般周身冰冷,心口处阵阵发痛,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攥着,但每一次短促的醒觉里,伴随的疼痛都在减轻。渐渐地,寒意退去,江潮回卷,痛楚消逝,无尽的黑暗弱下去。
他睁开眼睛,看到窗纸上透出微白天曙,淡淡亮光勾勒出坐在床边的张起灵的侧影。长刀靠在一边,刀刃在曙光中闪着一线乌金光芒。
目光交汇,吴邪勉力笑了笑,发觉喉咙干得说不出话来,想是昨夜接连吐血的缘故,满口腥甜。
张起灵搭腕查了他的脉象,神色稍霁,端了水过来,扶他坐起。吴邪喝了几口,清清嗓子,觉得清醒了许多。无数思绪在心头萦绕,开口却是:“你的手……怎么回事?”
张起灵手背上一道刀痕,血色新鲜,微光里也看得分明。
不及他答话,吴邪心绪骤转,由方才梦境联想到之前听小孩儿提起的“潭里有龙,叫的和牛一个样子”,再想到前夜两人在山中听到的古怪声音,以及带牛上山做祭祀的蹊跷,心里已有所明了:“后山潭里的是什么?”
“蛟。”见他已经猜出大半,张起灵也不欲隐瞒,语气至为平常。
吴邪曾在古书中读过,蛟身长数丈,蛇身虎首,鸣声如牛,多居深山大泽、溪潭石穴,生性凶暴非常,惯常口吐腥涎,熏人昏迷坠水,吮血啖肉。听闻此语,一惊非小:“那你的伤……”
“不碍事。”张起灵道,“朱弦之中除却制毒人的血外,以虺毒最为难解。虺生五百年而为蛟,以蛟血入药,便是以毒攻毒。”
吴邪急道:“斩蛟又不是寻常采药,何等凶险,你倒说去便去!”
张起灵看着他道:“不然怎样?”
吴邪一时语塞。便在此时,门开一道缝隙,狸小奴探进头来。张起灵做了个手势,狸小奴这才走进来,蹲在床边。想是便于换药的缘故,它头上背上的毛剃掉了几处,坑坑洼洼,涂着大块药膏,一看即知是胖子的手艺。
张起灵挠挠狸小奴的下巴:“它也出了不少力。蛟畏貙吼,狸小奴其实是一只貙。”
貙似虎而五趾,极勇武,相传上古炎黄二帝阪泉相战之时,貙为黄帝前驱六灵兽之一。闻名不如见面,吴邪讶异道:“还真是‘虎’不可貌相。”
狸小奴动了动耳朵,在床脚处趴下来,伸长腰打了个哈欠。
知张起灵确是无虞,吴邪稍稍放心,但仍有所担忧:“张家年年以牛祭蛟,想来必有缘故,你将蛟杀了,不怕族人有所异议?”
张起灵道:“个中原委说来话长。你先休息罢。”
吴邪见他这般轻描淡写,反倒更为担心:“我晓得张家自有规矩。若为我破了甚么律条,你千万别隐瞒。万一……万一你被族中不容,大不了到杭州来!”
见他神情焦急,张起灵淡然道:“我有分寸。”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放心。”
狸小奴竖起尾巴,跟着溜了出去。天已大亮,阳光漫漫透过窗子,照亮满屋。
过不多时,胖子端着一盘荞面包子,过来探望。吴邪此时尚不能随意吃东西,便看着他大块朵颐。包子是甜馅儿,胖子一口咬下,糖浆四溢,烫得差点吐出来又舍不得,吴邪笑道:“你别烫着后脑勺。”见胖子不明就里,比划了一下从前听说书人讲的吃糖馅点心时糖稀流上胳膊肘,举着点心去舔胳膊,结果糖浆倒到后脑勺上的情形,又差点被胖子喷到。
此地糖不易得,汉人看来十分平常的红糖在苗家几如药材一般稀罕。不过苗人也自有制糖土法,以糯米饭拌上切碎的大麦芽,发酵后榨出糖汁即成。
胖子边吃边说:“老弟,我后天出山,不能陪你养病了,真是过意不去。”
吴邪道:“说哪里话,这些天也麻烦了你不少。以后还望常常走动,彼此看望。”
胖子想了一想:“这个自然。只是不晓得要到哪儿探望你,杭州还是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