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他是那样刻苦地训练。一年之后的第一次表演,他盖过了当时所有的红人。表演的最后,满地都是鲜红的玫瑰花,他微微昂起头、踮起脚尖,在花瓣上静静旋转着——他在满场观众的尖叫声中再次默默流泪了,那时的他以为自己找到了被爱的感觉。
第一次表演的那个晚上,他就被领到了一个陌生的房间,把他的第一次交给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那时的他是那样紧张却略带兴奋的,即使过程中那个男人不停地吐出污秽的言语,甚至抽打他,即使他痛得好几次昏厥,可他依旧觉得温暖——这是那个男人爱他的表现。而他想被爱,想被爱,很想,很想……
☆、Untouchable--Chapter five(8)
他的第一次让他在床上躺了一个星期,那个男人他也再也没看见过了,看到的只是一串冰冷的数字。当他高烧中孤零零躺在床上,看着那一叠叠红色的纸片,秋日下午的叶子在窗外飘着,他再次偏过头去,让眼泪流进了枕头里。
出道的那个舞蹈已经被他珍藏了起来,再也不轻易表演。可他的身价依旧不断在涨,他的上面也不停在换人。那些人比起第一个人,动作的确都温柔了不少,偶尔弄伤他,却也不会有第一次那样严重。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因为南叶保护着他,那第一个弄伤他的男人后来就被整得很惨。知道了这件事,他也只是笑笑,心里却知道——「保护好财源」。
因为这颗追求爱的心已经冻僵了。欢呼、掌声或者男人的爱都温暖不了他,他却越发想从这些东西中找到一分空洞的慰藉。即使是镜中花、水中月,即使是刹那的被爱的感觉……他想去追求,奋不顾身地追求……
可是直到今天,他在铺满花瓣的孤零零的舞台上,再一次舞起这个他人生转折的曲子,他才意识到——自己,依旧是这样孤独呵!爱啊,从未降临他的身边……
泪开始流下来,流下来,源源不断地流下来……他听到舞台下面的声音:“啊真的会流泪哎!说他跳这个舞的时候会流泪,今天总算亲眼看见了,演的真逼真哎!”
他咬住了唇瓣,任泪在脸上肆掠。表演……谁能说他不是在表演呢……连他自己,都快分不清,哪个是生活、哪个是表演,或者他一直都生活在世界虚假的表演中,从来没有得到过生活的真心……
——也许,这场表演真的就要走到尽头了……
“哇~~~~~~~~~~~~~~~~~~~~~~~~~!”
他忽然听到从边上传来的惊呼声,泪眼朦胧的转过去,发现事情不知发生在何时,他舞台下观看的人居然大部分都聚集到了对面去了。而对面那个舞台上,白色衬衫的少年将从后面轻轻巧巧接过的瓶子一个翻手稳稳立在了手背上,然后眨眼间迅速将面前的两个酒瓶口点燃——白亮的烟花顿时喷了出来,少年拿过两个烟花瓶再次在两手间来回抛接起来。
“啊啊啊啊~~~~~~~~~~~~~~~~”
在酒瓶点燃的那一刹,人群再次爆发出惊呼声和喝彩声,两只烟花瓶在少年的身体四周翻转着,人群的尖叫声顿时更大了一些,无数枝鲜红的玫瑰被纷纷抛在了少年的脚下。
明明是为他准备的曲子,却已经很少有人去看他的表演。他依旧默默舞着,接近完美地完成着每一个动作。他听见那边传过来的欢呼声:少年在桌上摆成一排的鸡尾酒杯中分别倒上了不同颜色的液体……他神智有些恍惚,却竟然微微地笑了起来,忽然想到那个黑发男人对那个少年的偏爱,如果他能取代自己,那么,他不会再像自己一样这么孤独了吧……
「咚——」
“啊啊啊啊啊啊啊~~~~~~~~~~~~~~~~~~~!!!!”
音乐的尾声,却被淹没在一阵几乎掀翻天花板的热烈尖叫声中,在他来这里的七八年,从未听过这样热烈的欢呼。他孤独地微微弯□,向台下寥寥无几的观众谢场。而对面,少年的手指轻轻推动了第二层的第一个酒杯,好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二层的子弹杯在一瞬间“哗啦啦”坠入了下方的鸡尾酒杯,一杯杯五颜六色、散发着白烟的“深水炸弹”就此完美诞生。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边已经曲尽人散,对面的舞台下却依旧欢呼声不断,甚至有那些平时好跟他闹的人上台去抢那些鸡尾酒,一骨碌全部下肚,啧啧地赞不绝口。
胜败局势,此时此刻,已是一目了然了。
罢了罢了,也许天意就是如此吧……能够以这么多年来跳的最完美的《雨鸟》结束在这里的生涯,他也算心愿已了了。小玫默默地望着满地的玫瑰,独自从舞台边上走下,可是还没等他离开,一只手忽然拦住了他,一个男声通过麦克风被放大,瞬间稳定了全场:
“大家先等一等~~刚才的赌约,我们可还差最后一步呀~~~~”
小玫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一手拦住他一手拿着麦克风的黑色长发男人。Abyss,他是想要故意让自己难堪么……虽然已经认命,他依旧是一个爱惜脸面的人。在他只希望能有一个体面的退场的时候,偏偏把他拦了下来要他去面对接下来残酷的检阅……!
可是全场的目光都已经集中过来了,此时再退缩也没有用了。只听那个男人笑吟吟地道“麻烦那位帅哥帮忙统计下那边的玫瑰数呗~”,然后自己弯□,一枝枝捡起了他的舞台上的鲜红花儿。
☆、Untouchable--Chapter five(9)
一支,两支,三支,四支……小玫接近麻木地默默看着男人不停俯身的动作,只是出乎意料的——他收到的玫瑰数目居然多得超出了他的想象!
六十五、六十六、六十七……那边忽然传过来一个声音“总共七十二支!”,Abyss手上的动作停都没停,小玫听见他应了一声,明明空空的右手中却忽然又多出来了一支玫瑰!别的人恐怕都没有注意,就算小玫一直盯着男人动作的也有些迟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终于,男人捡起了地上的最后一支玫瑰,直起身,抱着满怀的鲜红花儿,在灯光下笑了:
“好巧!我这边也是七十二!”
小玫感到一瞬间的眩晕。耳边继续传来男子恍然的声音“这样岂不是谁都不用出局了”,他依旧感觉是否头顶舞台灯光太过强烈了一些,居然如此让人感觉不真实。
在男人宣布结果的那一刻,舞台那边被围在人群中的少年微微偏过头来,男人清晰地看到少年眼中浅浅的欣慰。劲爆的音乐再次响了起来,酒吧里闹哄哄一片,气氛极好。那些平常就喜欢跟小玫闹的人又跑上台去闹他,有的跟他熟的居然就直接冲上来扒他裙子!小玫有些讷讷地脸红着躲开那些人,马上又和平常一样和他们玩闹起来。
而江晚临这边,同样热情的人群将少年围了个水泄不通,少年从头到尾的冷面也无法抵挡人群的亢奋了,更有一些人是早已忘记了之前的种种顾忌,爬上舞台就想对江晚临动手动脚。江晚临冷冷的挡开了几个人,想要从舞台后退场,却发现自己的前前后后全是虎视眈眈的人群,想要离开简直难于登天。
对于那些甚至想要动强的人,若不是看在南叶的份上,江晚临早已扭断了他们的手腕。可是很快,江晚临也为这些赤.裸裸的骚扰和贪婪的目光弄得烦不胜烦。正当江晚临处在发飙的边缘,一只手忽然扒开人群轻轻抓住了他的手!
——江晚临下意识就反手挡开那只手,可是就在他挡回去的时候那只手居然也很快避开了,然后换了个方向再次闪电般抓住了他。居然被避过了——江晚临不由得一愣,随后就感觉那手的感觉很熟悉——看过去的瞬间,那个拉住了他的黑发男子朝他露出微微的笑容。
“是我。”
那个笑容,让人熟悉,也让人安心——江晚临居然就下意识地放弃了挣扎,乖乖被那个男子牵着。男子于是完全挤过人群来到了他的身边,微笑着和他一起站在舞台的灯光下。
“Abyss——”
这一下人群才忽然认出了这个长发男人的身份,轻轻地倒吸一口凉气,却没有人敢于再上前。就如同Abyss的名字昭示的,这个拥有恶魔一般笑容的黑色长发男子轻易就能夺去人的一切理智,由是也让人感到莫名的危险,不敢轻易靠近。
黑发男子没有理会那些逐渐响起的窃窃私语,微笑着注视着面前的少年,目光中沉淀着深深的爱意,然后轻轻抬起少年的手,在手背上印下一吻。
“谢谢——你的表演……”
四周响起的尖叫声和讨论声中,少年始终不发一言,愣愣的看着面前的男人,深深的眸子中目光复杂。
男人慢慢环视了一眼人群,好像一个得到公主倾心的骄傲骑士。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少年毫无反抗的任由黑发男子牵着,一直走下了舞台。直到两人就这样手牵手一直走到了酒吧之外,战栗后面的那条安静的小巷,凌晨的寒风一下子灌进了江晚临的衣服里,他才恍然般回过神来——
“我还没有下班。”黑暗中挣开了他的手。却很快再次被拉住。
“你的工作时间早就到了,只是你自己每次给自己加班。”谢生毫不停顿地说着,然后又低声加了一句,“你的画都在我这里,我帮你都带上了。”
江晚临于是不再吭声。酒吧内还隐隐传来喧闹声,他乖乖被谢生带着,这样从小巷里走出来,来到午夜的大街上。
银色的月牙沉沉挂在西边,光芒皎洁而宁静。安静的大街上行人寥寥,两边的酒吧招牌上依旧闪烁着炫目的光芒,显得格外孤寂。江晚临不由得拉紧了衣服,感到一股莫名的凉意。
男人一直带着他走到了另一条僻静的小巷,两边的路灯都全部坏掉了,一辆车停在路边的黑暗里。
谢生径直上了车,江晚临也默默从另一边坐在了副驾驶的位置。谢生打开了表盘上的灯,却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两点了。”低沉的声音。
少年默默坐在副驾的位置上没有回话。
“你先在车里睡一觉,明早我送你去学校。”说完递过来少年的画板,将校服披在他肩上。
江晚临只是默默接过东西,把它们下意识抱在怀里。
“我下去抽支烟,你安心睡吧,我会喊醒你的。”
黑发男人拉开车门的那一瞬间凛冽的夜风涌了进来。待江晚临慢慢回过头去时,男人已经关上了门,车内恢复了一个密闭的小空间。江晚临看见表盘上的灯发出莹莹的幽光,指针静静停着。车外,凌晨中黑暗一片,有幻觉一般细微的风声穿梭着,小巷围墙外透过来淡淡的光亮,显得那么遥远。
江晚临不知道自己下意识在车子的前方黑暗中寻找着什么,可是在寻找了半天无果后,他好像恍然明白了什么一样,在座位上微微起身侧过头,然后透过车子的后窗,看到小巷深处黑暗中一点小小的橘红色火星,攒动着,燃烧着,竟好像可以灼透这夜幕,烫在江晚临的心上。
他回过身,将怀中的东西抱的更紧一些。几次居然想要打开车门冲下去把肩上的衣服披在那个人的身上。可是他终究什么也没有做。表盘的荧光幽幽,好像有一种催眠的作用,他渐渐就抑制不住地合上了眼睛,终于放松思虑陷入了梦乡。
梦中,第一次,有那一簇燃烧的火星闪动在睡眠的深处,那个颀长的身影静静倚在墙上,嘴角在微弱的光芒中轻轻勾起,双眼却在黑暗中,如同那曾经的千千万万次一样,忧郁地凝视着他。
☆、Untouchable--Chapter six(1)
6.Untouchable ---- Chapter six
「你在画他。」
手上的笔颤抖了一下,然后好像不经意一般非常慢地将笔尖从纸上滑开,将手中的画纸合上。
走到了他的身边,倚着那一根廊柱,朝着他刚刚遥望的方向默默望去。花廊下面,灯火辉煌,人声鼎沸。
晦暗中将手指间闪烁着橘红色光芒的东西轻轻抖了一抖,静静的。
「这个角度的他也很完美。」
「……你怎么会来这里。」开口,却好像不是属于自己的声音。
「他带你专门去学过画画吗?你从前画画的手法跟现在不一样。」
「你为什么会来这里。」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痉挛起来。
「……还是说……」手中的东西再次抖了抖,说话时会不自觉上翘的嘴角,深深的眼睛在黑暗后注视着他,看不清感情:
「你只有在画他的时候会这样仔细。」
「你——不要再来了。」
动作忽的停住。良久黑暗里无声无息蔓延的死寂中,终于,那个声音模糊的笑了一下,低低的,声音又恢复了以往的玩世不恭。
「不要紧张,我只是来向小朋友的十岁生日贺喜的。小朋友的父亲为小朋友举办如此盛大的生日宴会居然也不邀请我,实在很让人难过呀。」
在黑暗中轻轻地咬住了下嘴唇,身体在颤抖,却说不出更多的话。
「……谢生,回去。」
「我不希望听见你喊我的名字却告诉我这件事。」
「回去。」
「……你爱他,你爱上了你的父亲。」
「不!」
几乎是下意识地飞快回答,然后,再次沉默后慢慢发出那个艰难的词语:
「你……回去。」
仿佛看出了他溺水之人般的痛苦挣扎,那双眼睛默默凝视着他,烟雾在眼睛的轮廓间慢慢氤氲着。很久之后,平静地开口:
「他马上就要迎娶沈家的那个女人,你知道吗?」
「……」
「饶是如此,你依旧选择他吗?」
「……」
缓缓地颔首,然后,掐熄了烟头,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
「好。」
手中的画纸几乎要被他揉碎。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字句。挣扎了很久,终于还是在那个人转身后叫住了他。
「——等……等下!」
身影顿住,黑色的影子冷清清立在空荡荡的花廊里,好像一缕飘荡的孤魂,看不出感情的,默默背对着他。
「十八岁……」
「……」
「十八岁……我就自由了。如果到了那个时候,你还记得我……」
男子在黑暗中静静闭上眼睛,在心中轻轻念着那个苍白的数字。听着来自背后,那遥远的声音从熙熙攘攘外传来,单薄的音调,一字一句向他许诺:
「——就来……找我吧。」
…… ……
…… ……
「哥哥,不用等我吃中午饭了。」
这是这两天来,江晚临接到的最多的短信,他都是愣一下后淡淡地回一个“嗯”字。到后来就好像约定好了一样,江流月不再发这样的短信来,江晚临几次拿起手机,最后还是选择默默地放下,不再去过问。
其实这样也正合江晚临的意,因为这几天以来他这里也出了一点意外。
“你中午居然又吃这样的东西啊。”
背后传来感叹的声音,伴随着一只手拎着一个沉甸甸的纸袋放在了他的面前的石桌上,紧接着一个人影也挪过来,坐在了他对面的椅子上。
“哎呀呀,别露出这个‘我们不是刚见过面你怎么又出现了’的眼神嘛,我可是专门来为你送中饭的哦!”
面对着少年对于他的到来只是毫无表情地扫了一眼,然后拿过面包和热水杯该干什么继续干什么,男人露出夸张的受伤的表情,一边说着,一边将饭盒从袋子里拿了出来。
“看看看你,学校明明有更加营养的中餐,你却每天就吃些这种东西。你心疼钱,我可心疼你呀~”
男人戏谑却分外认真的声音。笑眯眯地打开饭盒:
“生菜、回锅肉、青笋肉片、海带紫排汤,唔,我知道你不爱吃鸡蛋,还是不为难你了~不过高三生啊~这几片蘑菇你还是要乖乖吃下去的哦~~”
“喏!”说着把筷子递到了少年面前,墨黑色的眼睛盛满笑意地看着他。
“……”
面对递到面前的筷子,少年果然丝毫不予理睬,侧过去的脸上,秀丽的眉毛却微微皱起来。
“啊……”
眼睛里依旧盛着笑,男人意味深长地发出一个音,少年却终于动了动,慢慢地、不情不愿地接过面前的筷子。
“你知道我想说什么了吗?这样才对哦~~”
在少年妥协的那一刹那,男人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满意的看着少年一言不发的端起饭盒默默吃了起来。
江晚临默默地往嘴里扒饭,心里却恨不得把面前微笑的男人撩进旁边的池塘里!他想说什么?——自己当然知道!这周一的中午,最后一节课还没下,那个凌晨刚和他分别的男人就堂而皇之地提着饭盒出现在了他的教室,众目睽睽之下把饭盒放在了他的桌子上,并说了那样一段不清不楚的话,然后潇潇洒洒怎么来的又怎么去了,留得呆在座位上的江晚临和满教室愕然的学生。最令人头疼的是,下课居然还有一群女生不畏江晚临的严寒跑过来问那个男人跟他是什么关系!什么关系?没有关系!可是这个答案显然不能让女生们满意,江晚临只好面无表情的说了一句“我的远房亲戚”,再问更多一概“不知道”。众女生好奇心没能得到满足,一个个感叹着“好帅哦~”失望地走掉了。
显然,那一次只是谢生给他的一个“下马威”。因为他的确再也没有采用这种兴师动众的方式来给江晚临送饭,但是一到吃饭时间,不论江晚临躲到哪里,谢生一定会找到他,那个男人对这个学校和对他的了解程度远远超出了江晚临的预料。
当第一次被找到,那个男人把筷子递到江晚临的面前,江晚临看也不看,面无表情的说:
“拿走。”
男人却笑眯眯地回答:
“那样我就去教室等你哦~”
这种“威胁”江晚临怎么会放在心上,当场就起身走人了。
可是,等晚饭时间结束,江晚临回到教室时,还没走到教室门口,从里面传来的不同寻常的喧闹就让江晚临心生不详。慢慢踏进门,还没来得及反应,女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声音就从他座位的方向传过来:
“哎呀呀~~回来了~”
“好晚哦~~不过还是回来了呀~~”
江晚临呈石化状地慢慢看过去,长长黑发的男子正一脸笑容优雅地坐在他的座位上,旁边围着一群女生,叽叽喳喳地和男人说着话。
☆、Untouchable--Chapter six(2)
江晚临呈石化状地慢慢看过去,长长黑发的男子正一脸笑容优雅地坐在他的座位上,旁边围着一群女生,叽叽喳喳地和男人说着话。
“你……”走到近前,江晚临此时的表情一定不能只用难看来形容。
“赶快吃~离晚自习还有一会。下了晚自习可就会冷了哦~”将饭盒推到了他的面前,男人的笑容狡黠,黑色眸子中的光芒,狐狸般奸诈。
那以后又几次,江晚临就再也不跟男人捉什么迷藏了。每次吃饭时间,他乖乖在教学楼后.庭院的石桌旁等着,谢生准时出现,给他带来热腾腾的饭菜。
其实,到了如今这个地步,自己完全可以每天自己去食堂吃,为什么还默许着他每天送饭?
还有,那天为什么会尤其感到不愉快呢?——是因为他那样大张旗鼓的出现让自己难堪,还是因为……不想看到他那样温柔微笑着对一群女生讲话?
江晚临每思及此就坚定地摆摆头,把这个念头驱逐出去。
“唔,这次没有挑食,吃得很干净。”
谢生满意的看着少年将饭盒中的每一粒米都吃的干干净净。伸过手想要接回空饭盒,却看见少年自己默默将饭盒收了起来。
“我把它洗干净了再还给你。”
江晚临声音依旧很冷淡,仿佛毫不经意般地说着。男人的嘴角却浮现出一些笑容,并未把心中的惊喜表现得那样明显,只是简单点点头:
“那好,我晚上来取。”
江晚临也默默地点点头,将饭盒放入纸袋,起身,往宿舍的方向走。谢生跟了上来,在他旁边并排走着,江晚临居然也没有阻止他的跟随,虽然两人间依旧没有更多的言语,可一种之前没有过的惬意却慢慢弥漫开来。
走着走着,就要经过女生宿舍的时候,江晚临忽然缓下脚步,目光朝一个方向望去。
少年脸上一闪而过的错愕没能躲过谢生的眼睛。他很快就又迈开了步子,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跟在一旁的男人也没有询问,目光却不易察觉地向少年之前看着的方向看过去。
——女生宿舍楼前,一个看上去还稚气未脱的男孩子在和一个女生告别。他们紧紧拥抱在一起。
谢生的眼睛微微眯一下,目光在那男孩子的身影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也收了回来,依旧不动声色地跟在旁边走了过去。
到了宿舍楼下,身边的少年依旧显得心不在焉。潦草地向谢生点点头算作告别,正准备转身进宿舍,谢生忽然拉过他,在他的耳垂上亲吻了一下!
“——你!!”
江晚临几乎震怒地推开他。男人却自己灵巧的退后了几步,站在宿舍的台阶外,微笑的双眼在微醺的暖风中轻轻眯起,向他挥手:
“我们晚餐时候再见了~”
晚餐时候,江晚临默默把饭盒还给了谢生,并未因为中午的冒犯而显出疏离的神色。这点点的进步也让谢生心中雀跃不已。以此同时,面对少年依旧心不在焉的模样,谢生斟酌了半天,终于问了出来:
“你在……担忧什么?”
对于谢生的问话,江晚临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好看的眸子扫了面前的男人一眼,仿佛在说“你想多了”,然后又垂回眸子去,默默吃饭。由是谢生也不再提起。
可是在少年心中,却好像被这一语惊醒。自己,果然是在担忧着,很久未有过的担忧,可是……自己心中的这不安,到底来自哪里呢?
到了周五的晚自习间,几天前的中午在女生宿舍楼下看到的那一幕再次回放,然后就在江晚临心中久久徘徊,再也难以抹去。自己,是在担忧着这件事吗?可是,自己有什么立场去责怪他?那、本就该是他的自由……
——可是,为什么依旧感到这样不安……
凭自己对那个人的了解,如果、那个人知道了这件事……
少年的眸子,冰冷的目光慢慢移上去,毫无感情地盯住教室最前方的那块挂钟,倾听着细微的滴答声,看着表盘上的秒针一格一格移动而过。
——留给自己的时间,也不长了……
如果他因为这件事暴露受到那个人的惩罚,自己便是罪魁祸首,因为未能提前将自己的计划付诸实施。如今,不管自己要吃多少苦,受多少累,为了自己的计划最后能够成功实施,为了最终带给他自由……
江晚临慢慢将目光移向了窗外,在窗外模糊的夜色中寻找着,终于辨认出了远处的那几簇光亮——是学校大礼堂的灯火。
今天是他主演的那个话剧公映前的最后一天,他一定还在跟他那些同学们刻苦排练着,明天的表演一定能取得成功的。明天,自己要不要去观看呢……恰好呢,明天,星期六,就是自己的生……
“——哇~~快看快看~~~~~~~~~!!”
忽然响起的惊呼声猛的拉回了江晚临游走的思绪!意识瞬间回到脑海的那一刻,眼睛就因为捕捉到下方黑暗中的什么东西而微微睁大开来——
“快看那烛火!”
“哇~~什么时候摆到操场上去的!是个爱心的形状诶,中间的是字吗?好漂亮啊~~~~~~~”
耳畔啧啧的赞叹声和讨论声中,许多人都挤到了窗户边上来观看,更有好奇心盛者,直接跑下了楼去想要一探究竟。江晚临的座位就在窗外,他默默望着那下方在夜风中摆动的一簇一簇烛光,一阵莫名却强烈的不安在心中慢慢扩散开来。
“是在告白!摆蜡烛的就是明天上演的、高一学生会排的那个话剧中演男主角的人呢!”
不久,下楼去一探究竟的人回来了,在教室里大声地宣布着。马上就有人上前去围住了他,急切的询问起细节来:
“告白?对象是谁?”
——江晚临的心猛的跳动一下!接着就听到前面那个人的声音说道:
“‘男主’告白,对象当然是‘女主’啊——哈哈,这次好巧,他就是在向话剧里演女主角的那个人告白呢!”
——江晚临的心猛的沉了下去。大脑一片空白中,只听讨论的声音继续絮絮叨叨道:
“女主?这么久了,怎么都没看到露面呢?都不出来表示一下态度嘛!”
“你想啊!演女主的那个女生可是高一年级的级花啊,听说平常对人就是爱理不理!”
“哦?就是中间摆的那个名字?……尹、钰?”
☆、Untouchable--Chapter six(3)
“对呀,你居然不知道她?她还有一个孪生妹妹,除了性格,长相跟她像极了,这对姐妹花高一一入学就引起了好大的轰动呢……”
这边正在津津有味的讲着八卦,窗边看着的人忽然大喊一声:
“——呀!有人走进烛火中间了!”
“是尹钰么、是尹钰么?!”说话的人连忙跑到了窗台边,使劲辨认着新进入的那个人影。
“呃,看样子像是一个男生……”
“男生……?——咦?下面围观的人怎么一下子都散了……”
窗边的人忽然恍然大悟般拍了一下窗台:
“我知道了!那是高一的学生会主席啊!以前就听到跟尹钰传过绯闻,如果传言是真的,有人跟他女朋友表白,你说他这是来干什么呢~~”
说着那人“嘿嘿”一笑,旁边人立刻也会意地笑起来。
这时,第二节晚自习的铃声响了,老师进门来,窗边的看好戏人也就纷纷都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闹哄哄的教室渐渐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了“沙沙沙”的写字声。
写着写着,少年的笔尖又慢慢停了下来,江晚临忍不住把目光投向了窗外,只见操场上已经人群散尽,那个巨大的“爱心”也已经熄灭了一半,还剩下的几盏残烛,光芒摇曳中,影影绰绰看见两个黑影子,依旧一动不动的站在灯火中间。
江晚临收回目光,盯着自己的笔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很快又陷入了沉思。
有些东西,从未抱期望,也不会感到缺失。可是一旦被人提醒那个东西原本该得到重视,诧异之余,反生出了许多无谓的期望。
周六。如果不是因为一个星期前那个男孩子兴高采烈地提出要在这天为他庆贺,江晚临可能永远不会对这个平平常常的周末留心。
可是今天,从早上起江晚临就会时不时下意识地看一看自己的手机;而后者,这一个早上都保持着安静,一点响动也没有。
中午吃饭的时候谢生没有来。江晚临心下有一些微微的怪异的感觉。一个人倚着回廊的栏杆,默默将面包的碎屑扔进下面的池塘——江晚临马上就发现自己这种类似“被抛弃”了一般“失落”的心情很无理取闹。
临近下午上课的时间了,他才默默地走出了那个庭院,心中居然依旧有些担心,那个人会不会在他走后赶过来了结果没能找到他……这时,他沉静了一个上午的手机响了。
愣了一下,才慢慢翻出手机。看到屏幕上的发件人“江流月”,又顿了一下,不知为什么第一个滑入脑海的却是昨晚操场上的“爱心”——然后点开了信息。
「哥哥,今晚有时间么~」
江晚临踟蹰了一下,迅速判断今晚酒吧那边自己还是不要去的好,免得琥珀真的费力为他张罗生日庆贺,而千唐馆那边……自己原本就是为了他才去那里打工挣钱的,现在当然不可能为了打工而推掉他那边。
「有。」
按下发送后,又莫名地有些忐忑地等了好久,终于又收到一条回复。
「嘿嘿,那就好!我们下午五点校门口见吧!」
「好、」
浅浅地打下了一个字的回复,却没有发现自己的嘴角已经扬起微微的浅笑。下面忍不住又加了一句:
「下午表演成功。」
发送了出去。然后就再也没有收到回复了。可是那个下午,在江晚临的感觉中却变得前所未有的漫长。
下午四点二十。放学了,学生蜂拥出教室。江晚临还在教室里默默坐了一会儿,到了四点四十五的时候,动身,慢慢地往学校门口走。
离学校门口越近,江晚临的心也跳得越快。紧张……?他居然会感到紧张?江晚临不愿去承认。但是心中隐隐有一些江晚临都不愿意去触碰的东西总是潜伏在那里,那种叫做“期待”的东西。“生日就是应该这么庆祝的”,这是酒吧那个男孩子的话;不庆祝也无所谓,江晚临却会依旧反复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是的,无所谓,如果没有期待也不存在失落,可是,一旦有了期待……
“哥哥你来了——!”
一个声音突然吸引了江晚临的注意。那个熟悉的声音——江晚临不由得再次放缓了脚步,以最平静的姿态向那个人——不,是那群人——走过去。
“学长,我们又见面了哦~~~~~~”
紧挨着江流月旁边的女孩子热情地向他打招呼的声音。站在旁边的还有一堆人,看样子大概有十来个,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看上去十分开心。
“恩……你好。”对于这种自来熟,江晚临有些不习惯地淡淡回了一句,却实在有些想不起女孩子说的“又见面”,第一次是在哪里。
还有,这群人,今晚是要跟他和江流月在一起的吗……江流月居然叫来了这么多人吗?江晚临微微有些疑惑。
“哥哥再等等哦,我们还差一个人,回去放东西了~~”
江晚临点了点头,旁边却突兀地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
“都说了叫尹钰不要回去放东西了,现在还要所有人等他。”
江晚临下意识看过去,只见是一个身姿挺拔的男生,看身高估计只比江晚临矮一点,校服衬衫穿得整整齐齐,还一丝不苟地打着领带。说话时俊朗的面孔毫无表情,天然有一种盛气凌人的感觉——
一瞬间,江晚临忽然知道这个男生是谁,也知道眼前这群人自己是在哪里见过了——几个星期前在学校礼堂里,江流月喊他去看排练,这群人就是今天下午和江流月一起表演话剧的人啊。
“呀,沈凌你这是什么话!姐姐不是为了我们才带这么多东西的吗?”
男生话落,江流月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一个女生忽然呵斥了出来。其实江晚临在被沈凌的话吸引过去目光后,很快就注意到那个女生了。她就紧站在沈凌旁边,看样子似乎是沈凌的女朋友,齐刘海,黑发齐肩,面容瓷娃娃一样漂亮,简直像会反光,不由自主就吸引人的注目。
不过,那个女生吸引了江晚临并不是因为她的美丽,而是因为……熟悉。江晚临见过她,而且不仅仅是在那个礼堂里,还在别的地方,江晚临见过她……
脑海中突兀的浮现出一对相互拥抱的影子。
江晚临微微眯起眼。昨天听说的,沈凌的女朋友不是那个叫做尹钰的女生吗?怎么会是这个人?而这个人,又怎么会在那天中午和江流月……
“是啊主席,尹琪说的对,尹钰拿着那么重的道具箱,放在礼堂总怕不安全呀,我们再等等,没事的~~”
那个被叫做尹琪的女生说完,旁边的人也跟着说起情来。沈凌冷哼一声,不再说什么,冰冷的脸上却写满了不耐烦。
“久等了,我来晚了。”
冷淡的女声。众人都投过目光去。在江晚临看清来者的那一瞬间,之前的所有疑问顿时烟消云散了。恍然大悟之余,江晚临的心中的诧异越来越深,再也难以消除。
“尹钰你来啦~没事啊,我们没等多久~现在就走吧~~”
江流月孩子一般灿烂地笑着,向那个拥有和尹琪一模一样面容、头发却长过背心的女生迎过去。尹钰面无表情的看了一眼他,向自己的孪生妹妹点头招呼了一下,然后直接无视江流月走了过去。
面对尹钰如此赤.裸裸的冷遇,江流月孩子般一脸委屈,可马上就转过身又追着女生走了。
跟在那两人后面的,慢慢的,一行人马也都开动了。只剩下江晚临。
看着前面彼此间有说有笑的人群,江晚临忽然感觉有些茫然:不知道自己是该跟上去,还是默默走掉。
心中隐隐有个念头:今天的自己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原本江流月也没有说这是为自己准备的庆贺,一开始就是自己,在心中抱了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望着不远处男孩子跟在少女旁边的背影,江晚临在心中苦笑一声。既然已经来了,一声不响走掉总归让人担心,也许自己在他身边他会感觉好一些呢,也许呢……
这样想着,江晚临还是默默地跟上了人群,走在了人群的最后面。人群顺着马路慢慢走着,似乎是要到前面的大道上去打车。去哪里都无所谓了吧……江晚临默默地跟着,一开始出教室的期待早已慢慢冷却。
这样一直木然地走着走着,当江晚临猛然发现有些不对劲,撇过头去时——
——紧邻的马路上,那辆一直以缓慢得不正常的速度开着,跟在旁边的白色轿车,车内的人好像也发现了江晚临投过去的目光,车窗缓缓摇了下来,露出黑色长发男人笑容狡黠的脸。
☆、Untouchable--Chapter six(4)
——紧邻的马路上,那辆一直以缓慢得不正常的速度开着,跟在旁边的白色轿车,车内的人好像也发现了江晚临投过去的目光,车窗缓缓摇了下来,露出黑色长发男人笑容狡黠的脸。
“从出校门就跟着你,你总算发现了。要去哪里?要不要我送你一程?”男人好整以暇地笑着,还带着一丝恶作剧成功般的得意。
“——谢生……!”
这一下全然出乎了江晚临的意料,不由发出一声低呼。今天中午没有看见他,此时却以这样的方式碰见,不知为何,江晚临居然感到一些难言的……心酸。
“怎么了?”大约也发现江晚临脸色有些不对劲,男人原本挂在脸上的笑容顿时敛了下去,紧急停下车,“中饭吃过了么?”
“嗯……”
很少发现江晚临情绪如此低落,谢生一时也有些拿不定主意。顿了一下,指了指前面已经兀自走远了的一行人:
“前面是你同学吗?……他们今晚为你庆贺的?”
“……是的。”江晚临沉默了一下还是低低回答。
有这样为人庆生却让寿星一个人孤零零走在最后、甚至连寿星被落下了也没有发觉的吗?谢生隐隐感到事情有些不对。
“这可不巧,我今晚也为你准备了一些东西。你同学那边几点结束?结束了我去接你……”
“不用了。我们会到很晚的。”
“……”
少年已经恢复了往常的平静冷淡,可是隐隐透露出来的不对劲仍然让谢生不知如何应对。两人正沉默着,江晚临的余光忽然瞥到一个人影,从前面折回,向路旁沉默的两人走来。
“我走了,你也快走吧。”
“可你……”
看着少年脸上不由分说的表情,谢生还待说什么的,到最后却也只是默默点了一下头,缓缓又摇上了车窗。可是并没有开动,只是静静停在原地,看着那个少年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一样转回身,向着不远处那个男孩子走过去。
“哥哥,那个男人是谁?”
“向我问路的人而已……”
“可是我看见他跟着哥哥你旁边很久了。”
“只是恰巧开得很慢……”
两人在说着什么,那一对人影在谢生的视线中渐渐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了林荫里,而谢生依旧一动不动地坐在座位上,目光呆呆不知看着哪里。
几分钟前,那个少年低低喊出他名字时的表情在这时突兀的再次回到了谢生心中,那种不自觉流露出来的受伤——
谢生心下猛然剧痛——自己居然被自己的双眼欺骗了这么多年!
——他的喜,他的怒,他的冰冷与沉默,却只在刚刚喊自己名字的一瞬间向自己暴露过他的真心。
江晚临,自己的孩子——也像所有孩子一样,甚至比其他的孩子更加害怕受伤,同时深深、深深渴望着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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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娘!!!老板娘啦~再上两件酒啦~~~!!”
已明显带着醉意的粗声嚷嚷。“哗!”地一下子把拉门打开,打着酒嗝对人来人往的走廊喊着,喊了好几声才听到楼下传来慌慌忙忙的应答,接着是瓶子“乒乒乓乓”撞击的声音,老板娘也毫没顾忌地抱怨着“那群小孩子,都喝了多少瓶了?看校服还是高中生吧!”,声音都传到了楼上。
“酒来了~~~~~~~~!”
大大咧咧接过酒再次回到矮桌边,为每个杯子斟上。
“来~~来~~来~~~~~再喝再喝,庆功宴一定要不醉不归~~~不醉不归!!!”
“为首次演出取得成功干杯~~~~~~~~~~~”
“干杯~~~~~!”
此起彼伏的应和声。热烈的气氛中,满屋子已经带着醉意的男男女女再次举起杯子,“乒乒乓乓”地碰杯。
接过酒的那人马上又下位为每个人满上,走到江晚临面前时,看着江晚临从头到尾只在第一次干杯时喝过一杯的杯子还是满满的,不由得嚷嚷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