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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翡翠魂魄 当前章节:14744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02:43

饭厅里格外安静和压抑。晚餐进行了好久后,才终于有一个冷冷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男孩子就吃这么一点吗?——张溥,过来为少爷分菜。”

说话的正是男主人,他没有丝毫笑容的脸上,表情冷酷而严厉,目光直直锁定着对面。张溥有些为难地看了男孩一眼,又看了一眼江无尘,发现老爷面色不善,他只好慢慢走到了男孩身边。

“多吃一点,多吃一点好,男孩子正在长身体……”

张溥一边跟男孩碗里分菜,一边安慰般低声嘟哝。男孩面无表情地看着老管家手上的动作,只有到张溥为他分鸡蛋羹时,眉毛不易察觉地轻轻皱下。

张溥忽然想起来:这孩子别的都不挑,唯独就是不吃鸡蛋的,每次送去的鸡蛋都会剩下来。

张溥瞟了对面一眼:男人应该是不会注意的……迅速跳过鸡蛋羹直接到下一个菜。

“鸡蛋羹。”

冷冷的声音却陡然在对面响起。张溥手一哆嗦,连忙又把蛋羹给男孩盛上。

江无尘已经吃完了,放下毛巾后就盯着对面,丝毫没有退席的意思。仆人们早感觉到气氛不对,一个个都如临大敌,比在白天还紧张,由是偌大的饭厅,十几双眼睛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了男孩一个人身上,各怀心思地看着男孩再次默默拿起筷子对着两大碟菜开动。

“不准剩下东西。”

过了好久后,当男孩终于再次放下筷子,从头到尾都看着他吃饭的男人又开口了,目光直直扫向男孩面前器皿中唯一被剩下的东西——蛋羹。

男孩缓缓皱了皱眉,没有说话,亦没有动。

谁知男孩这样的表现反而让江无尘更多了一些莫名的兴奋。自男孩来到这里,一直表现出一种寄人篱下的安静。可是从男孩那表情中,江无尘知道男孩心底从未顺服。如果无论面临怎样的不公都选择沉默,则也让人无从下手,男孩这第一次露出反抗,居然让江无尘有了一种找到了征服男孩的突破点的兴奋感。

“为何不吃蛋羹?”男人继续沉声问道。

男孩沉默了许久,嘴唇动了动,终于,江无尘第一次听到了他的声音,和他本人一样好像对一切事情都漠不关心的冷淡声音:

“不爱吃。”

“不爱吃不是理由。吃下去。”

“我不爱吃。”

“吃下去。”

“不。”

一去二来,场面陷入了僵局。男人看着对面男孩绷紧的面容,那双眼睛终于从一直低垂的状态抬起,非常大而漂亮的眸子,目光一闪不闪,直视着自己,用同样坚定的语气拒绝。男人深吸了一口气,居然丝毫感觉不到怒气,反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疯狂的冲动在心中撩起!

江无尘一把端过男孩面前的瓷碗,另一只手舀起一勺蛋羹,伸到男孩面前,毫不掩饰挑衅的声音,一字一句道:

“怎样选择是对你好的,我想你也明白。——吃下去。”

男孩一动不动,瞪大了眼睛看着江无尘时,那明明如炸毛的小兽一般散发着危险气息的样子,却居然同时让江无尘有一种怦然心动!

“吃。”

男人再次冷冷的下令。又过了一晌后,男人终于看到了他想要的效果——男孩身体动了动,慢慢向前倾,同时垂下了眼睛。江无尘手中的汤勺又往前递了一分,男孩慢慢含住那只勺子,将里面的东西吞了下去。

男孩口中的东西大约还被他含着,他的眉毛紧紧皱着,好像在接受着什么煎熬,费了很大劲才一点一点把那些东西全部吞了下去。这是江无尘第一次看到那张一直冷漠的脸上露出这样生动的表情,明明只是在吃鸡蛋却如此艰难的样子让江无尘想发笑。

到此时,白天的所有纠纷早已经被江无尘忘记,他心情变得前所未有的愉快。他忍住了笑,努力维持住自己严肃的模样,对一旁的老管家道:

“男孩子怎么可以偏食。张溥,从今以后每天早晚为他专门准备一个鸡蛋,监督他吃掉。”

老管家服帖的点点头。江无尘不意外地看见对面的男孩子慢慢抬起头来盯住自己,目光复杂。江无尘同样缓缓地与他目光相接,同时,在嘴角扯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好像在向他宣告——今天,只是一个开始。

#

斜过手中的钢笔,呆呆地看着上面的文字;一晌之后却发现自己再一次走神了,男人略微恼怒的放下钢笔,从桌边站了起来。

这已经不知是江无尘今晚第几次走神了。审阅下面送上来的报告,却在看着看着时心思就飞到了另一个人身上。明明自己只是在不久前才真正关注到他,却在这短短几天内被他深深吸引。一个人坐下来时就会想到那个人的每一个表情,冷漠的、郁结的、挣扎的,居然都这样让自己着迷。这样一个人,居然是无可争议地属于自己的——一想到这点,就让江无尘坐立难安,甚至欣喜若狂。

江无尘在房间里漫无目的地踱步了半天,终于放弃了内心的挣扎,果断的打开门走了出去。顺着走廊,江无尘一直走到了走廊的另一个尽头,然后,面对着那扇关闭的房门,静静站在那里,陷入遐思。

正当江无尘站在那里默默发呆,面前的门忽然发出声响。江无尘还没反应过来,门已经开了。出现在门口的人,为站在正门口的人愣了一下,下一秒下意识就想要关门,却被那个人迅速伸手撑住。男孩愣一下,抬起眼睛看住他,生硬声音道:

“请、让开。”

男人却丝毫没有从门外让开的意思,他一手撑住门,定定站在那里,看着男孩:

“你在躲我。”

☆、Untouchable--Chapter seven(3

男人却丝毫没有从门外让开的意思,他一手撑住门,定定站在那里,看着男孩:

“你在躲我。”

男孩没有理睬他,换了个方向,想从男人手臂下的空隙出去。

江无尘却移步,再次挡住了男孩的去路,好像看着被自己圉于掌心的小动物,嘴角的笑容轻轻扬起,他一字一句地道:

“你害怕我。”

连下意识咬唇的动作都让人莫名心动。男孩终于抬起了头,仰视着他,黑色的眸子,好像猫的眼睛,明亮而深邃,摇曳着倔强。他同样轻声,一字一句对江无尘道:

“我害怕一切小人。”

“……小人?”

江无尘轻轻眯起眸子,注视着面前的男孩,对方也同样咬着下唇倔强的直视着他。

小人、小人……从没有人这样形容过自己,从没有人敢——也许除了艾棠那个女人说过类似的话——第一次听到自己被这样形容,江无尘居然感到一丝新奇,然后,紧接着的感觉……是荒谬,为自己感到荒谬——

从来不在意他人对自己的看法,却在听到那个形容后,有一瞬,居然会感到……心痛?这就是那个孩子对自己的看法,而自己,居然会如此在意那个孩子对自己的看法……

“为什么?就因为我逼你吃你不爱吃的鸡蛋?”

男人轻轻地呼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声音平静地道。

男孩眯了一下眼睛,和江无尘相似的表情和动作,男孩静静道:

“……你自己、更清楚。”

说完,就在江无尘失神的这一刹那,男孩钻过他手臂下的空隙,从房间里施施然走了出去。

“……不许走!”

那个声音却迅速从后面叫住了他:

“你……你叫什么?”

男孩背对着他站在原地良久,再回过头来时,江无尘看到他眼睛中的神情,是很明显的讥诮,不知道是嘲笑江无尘,还是嘲笑着他自己——寄人篱下如此久了居然还没有让这里的主人记住自己的名字。

“不……我知道的……我只是、只是想要亲耳听你再告诉我一遍……”

男孩打断了他明显底气不足的言语,眼中的讥诮不变,更多了一些高傲,冷冷的睨着他,男孩慢慢吐出那几个字:

“江、晚、临。”

——江。晚。临。

一字一顿的声音,男人不由跟着在心中一遍遍复述着这个名字。晚临、江晚临……他姓江,艾棠……饶是艾棠那样倔强的性格,终究,没有把孩子改到艾家姓下。晚临、晚临……这推迟到来的,不论对于艾棠还是对于自己,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呢……?

“临……”

轻轻呼唤他,同时向前几步。男孩居然没有动,微微仰起头,茕独地立在走廊里,立在那一束光线下,稀薄的背影,好像会在氤氲的光芒中蒸发。

“江晚临,很好,你、能听我说么?你能停下来听我说几句么?”

…… ……

…… ……

「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宠爱你。」

我要的、不仅是宠爱……

「我会给你一切你想要的东西,为你弥补之前一切我未能为你做的事情,做我应该为你做的一切事情,甚至比那些做得更好……」

是的、可是我、我不能……

「给我一点时间,我会改变你对我的看法的。」

为什么、要去改变我……

为什么要为我塑立起新的神像,然后当着我的面将他打碎……

「那么,你是答应了吗?」

答应……?何为答应?或者你早已不用做后来的任何事情,当你那句话出口,我早已经沦陷在你的温柔与霸道里……

「——不然,我还有什么别的选择?」

如果一切可以回头,我,还有什么别的选择……

…… ……

…… ……

酸涩的眼睛,慢慢睁开。并没有迎来想象中的强烈的日光,相反的,光线一丝一丝从窗帘的缝隙渗进卧室里来,好像海底的流沙。

不是幻觉。昨晚,不是幻觉。那个人确实来过了,为他拉上了窗帘。

呆呆的偏着头看着那漂浮在空气中的光线,梦中的话语再次一遍遍在脑中回荡:

给我一点时间。

晚临,给我一点时间……

他慢慢地偏回头来。事到如今,回忆曾经还有什么用呢?他的人生好像就有那么一道分水岭,之前与之后,截然不同,他已没有任何理由去怀念。

即使依旧在一个屋檐下,自己最终会彻底放下那个人的吧。给自己一点时间,自己最终能够放下他的……

收拾好自己的心情,江晚临下楼而去。今天是星期天,从各个角度来说,今天他注定是要乖乖待在家里哪里都不能去了的——如今自己留在这个家中,别的事情已无法左右,但至少,在江流月和那个人的关系之中,自己要尽全力保护江流月不受伤害。

阳光充盈的洁白饭厅中,一个影子已经独自坐在饭桌旁。江晚临走过去,在餐桌另一边坐下,低声说了句:

“早安。”

一身舒适便服的男人抬头看了少年一眼,江晚临没能捕捉到男人眸中的神色。男人居然没有回应,又低下头去继续吃他的早餐。

不出所料,这是一顿格外寂静的早餐。早餐结束后,男人回了自己的书房,江晚临就退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后,江晚临靠在房门上微微的舒了一口气:还好,看上去男人的心情并不差,自己只要继续这样小心行动下去,不要惹恼男人分毫,等到江流月回来,自己就可以结束了……

想着,江晚临看了一眼放在桌上的手机:手机一点动静也没有。不知道江流月今天什么时候回来,如果贸然回来被男人当场抓住,那下场不可设想。只能靠自己随时盯住男人的行踪,一旦男人离开了家里,自己就赶快打电话叫江流月回来!

主意打定,谁知,一整个上午,男人却都待在自己的书房,一点外出的迹象也没有。

午餐过后,江晚临照例在卧室的窗前支起了画架,开始画画。窗户大开着,温暖的风吹动着窗帘,也缭乱了江晚临的头发。

少年微微眯起了眼睛,从他卧室窗户的这个角度看下去,正可以看见江家的花园。那之后,已经很少见到那个人坐到花园的那个位置上了,今天,男人又坐在了那里,老管家站在一旁,为他准备着下午茶。

看样子,今天下午,男人也不会打算出门了的……

男人一身便服,打开了报纸。这个侧面的角度很好。江晚临手中的画笔不由得就提起,慢慢在纸上落下轮廓。

男人忽然倾身,对身边的仆人说了什么,仆人离开了。不知为什么,男人倾身的动作也让江晚临觉得格外的优雅,正情不自禁地在脑海中回想着那个画面,在纸上记录下来时——他卧室的门忽然响了。

少年惊得下意识就往窗外投去目光,只见男人依旧坐在原地。他松了一口气,镇定的收好最上面的那张画纸,然后道:

“进来。”

进来的是仆人。江晚临霎时间好像明白了什么,又有一丝莫名的不详升起,而仆人已经开口,道:

“大少爷,老爷让你到花园里去。”

☆、Untouchable--Chapter seven(4

进来的是仆人。江晚临霎时间好像明白了什么,又有一丝莫名的不详升起,而仆人已经开口,道:

“大少爷,老爷让你到花园里去。”

——自己刚才的行动被发现了?

江晚临心中刚闪过这个念头,仆人就又落下了一句:

“还有,老爷吩咐,把你手上正在进行的工作带上。”

——带上自己手上正在进行的工作?

那个人要自己过去到底想要干什么……?满腹疑惑,仆人已经关门出去了。江晚临不禁又向窗外投去一瞥:庭院中的男人正优雅地端起茶杯,风“飒飒”穿过他身旁的灌木林,男人望着远方,惬意的眯起眼睛,似乎在遐思……

多么似曾相识的画面。江晚临心底倏地闪过一个念头——莫不成……

很快,他又摆摆头,把这个念头从脑海里驱逐出去:无论如何,先去了再说,男人看上去心情也不差,应该不会为难自己。

收拾起画具,又捡起几张画纸;想着,在其中一张空白画纸上飞快勾勒出一个远山的模样,然后出了门。

男人依旧坐在庭院里,江晚临慢慢走到他面前时,他才抬起头来,对站在一旁的张溥微微俯首,老管家对江晚临使了个眼色,然后就默默退下了。

“坐下吧。”

男人声音依旧是冷淡的,但听得出来心情不差。江晚临依言坐下了,男人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把,微眯着的漂亮眼睛注视着那个一动不动坐在椅子里的少年,目光挪到他怀中抱着的的东西,淡淡道:

“你在画什么?”

少年一言不发地把那张有着一个远山轮廓的画纸递给男人。男人接过看了很久,放下手中的画纸后,简单命令道:

“继续画远山。”

少年在座位上没动。

男人扬了扬眉:

“怎么?在这里不能画吗?”

少年这才慢慢拿出画具,而男人则转回头,打开他的报纸继续阅读。江晚临立起画架,心中的疑问却越来越大:男人到底意欲何为?也许男人早已猜到了自己在画画,可是让自己到庭院里来画是什么用意?为了检测自己的绘画水平?或者有什么其他的目的……?——江晚临发现自己已经完全猜不透那个人的心思。

罢了,且别管那么多了,他让自己画,自己照做总归没错的。江晚临定下心神,摆开画具,然后抬头——那座出现在他窗口的远山又以另一种形态出现在他面前:山腰处恰被前面矮一些的山峦遮去了一半,没有之前那样鹤立鸡群,衬着远处浩远天空中的流云,显得更加逶迤有致。

没想到自己看惯的那座山峦换个角度会呈现出如此截然不同的美丽。江晚临在心中默默感叹着,不禁就抬起了笔,开始在纸上细心勾画。

不知过了多久,群山的骨架就出现在了江晚临的画纸上。江晚临端详着,满意地点点头。接下来就是上色了,江晚临放下铅笔,就要去准备水彩——一只手却突兀地伸到他面前,拿起他的画笔。

“为什么没有用我刚送给你的画笔?”

冷冷的声音,挑剔的目光盯着手中那支明显用旧了的画笔,男人沉着脸问道。江晚临一愣,这才想起昨晚男人给自己然后被自己整个塞进柜子里去了的大盒子——自己的“十八岁生日礼物”。

“我……”江晚临一时不由语塞。

男人脸色越来越差,道:“去拿来,用我昨晚给你的东西画画。”

不由分说的,江晚临已经按照男人的要求起立走回了自己的房间。然而,等回到房间后,江晚临却一下子醒悟过来:

男人这像小孩子一样突然的变脸是为了什么啊?就是因为自己没有用他的东西作画?——这怒气实在来得让江晚临摸不着头脑!

凝神作画忽然被生生打断很让人恼怒;不论质量好坏,用惯了的画具忽然被换掉总不会那样顺手。可显然固执的男人不会管这么多。江晚临从柜子深处把那个大盒子翻了出来,沉甸甸的大盒子,包装精美,江晚临慢慢打开,发现里面有适合各种画的画具,整整齐齐分门别类地排列好。没想到从来对绘画没研究的男人会弄得这么清楚,江晚临略带诧异地从中挑出了适合水彩画的颜料和画笔。

那个人可没有很好的耐心,不能让他等太久。选好后江晚临就准备下楼,刚打开房门——放在桌上的手机却响了。

折回去拿过手机,只见屏幕上显示着“江流月”三个字。他要回来了吗……?想着,江晚临按下了接听键,谁知——通话成功后一瞬间从电话中流泄出来的声音却让江晚临愣在了原地:

“——哥哥!快来哥哥!!”

嗡嗡的杂音中,男孩子刻意压低的声音中带着明显的哭腔,断断续续的字句,让江晚临全身的血液霎时间凝固!

“怎么了?怎么回事?!”不经思考,急切的询问已经脱口而出。

“是沈凌……我……我们被人……沈、沈凌他……”

那边的男孩显然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一边低低啜泣一边断断续续说着,半天却也没能说出事情的原委,而江晚临已经心急火燎,打断了他:

“你现在在哪里?”

“我不知道……我们、我们在一个旧工厂、里……沈凌他……”

还没有说完,电话就“叭!”一声断了。再打过去就是关机状态。江晚临听着那一遍遍的语音提示,只见未接来电的列表里,半个小时前男孩就打了好几个电话过来,可是自己偏偏正在庭院里没能听见!听电话那边的声音,现在事情必定十分紧急了,自己得马上过去!

可是……

江晚临冲到了窗前:男人依旧坐在庭院里看着报纸,淡然的模样,可能还在等着自己拿东西下去,浑然没可能发觉江流月的情况。

自己想要出门必然要经过庭院,想要不被男人发现是不可能的;更何况自己现在只是借着拿东西暂时离开男人的身边,时间一长男人必然会发现不对劲。如果向男人讲明自己有事要出门呢?这样临时匆忙出门一定会引起男人的疑心,事实上,男人一定猜的出,只有江流月会引起自己这样的紧张,一旦男人发现小儿子居然牵涉进那些事情中间……

——更困难的是,自己如今连江流月的具体所在位置都无法确定!

正当江晚临左右为难,手机又响了,江晚临想都没想就接起:

“江……!”

那边却传来一个含笑的温和声音:

“临,今天休息好了吗?”

“谢生?”

江晚临愣一下。昨晚分开时,模糊记得谢生好像说过今天会再打电话给自己的,可是却万没想到会正好在这个紧急关头打来。江晚临刚想向谢生说明情况然后就挂掉电话,一个念头却忽然在脑海中闪过:

——也许,自己可以……

“是我。我怕打扰到你休息,一直没敢给你电话。今天你没有感觉什么不舒服吧?”那边的男人显然心情很好,声音愉快地问道。

“……我很好。”

“那我就放心了。你晚上出来的吗?”

“……不……”

“那么我们星期一中午再在学校见了?中餐你想要吃什……”

“——谢生。”

江晚临终于深吸一口气,喊住了男人。

那边顿了一下,显然发现了江晚临语气不对,有些迟疑地道:

“怎么了吗?”

江晚临又深深呼吸一下:

“我这边暂时脱不开身,谢生,你能帮我一个忙吗……?你能帮我找一下江流月——我的弟弟江流月吗?”

☆、Untouchable--Chapter seven(5

##

“你画画的时候总是这样心不在焉的吗?”

笔尖轻轻颤了一下。可少年很快就稳住了自己的手,没有回答身旁男人的问话,继续沉默地任笔尖流畅地滑下去。

“完成了。”

沉声说着,江晚临将手中的笔放在了一边。江无尘伸过手取下夹子下的画幅,上面是一重重黛色均匀的秋山,背景的天空干净湛蓝,有黑色的鸟群从天际掠过,好像还能听到它们拍打着翅羽时的声音,纷纷扰扰,这样引人遐思。

“好像你……”

男人久久凝视着画中纤尘不染的天空,低声喃喃着。

“……像什么?”

江晚临不禁问道。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简单把画放在了桌子上,轻轻躺回了椅背里。

“画笔好用吗?”

“很好。”

然后又是相对的沉默。男人抬起手,摩挲着桌上的杯子,许久后,淡淡开口:

“你还记得吗……”

“……?”

“曾经我们也是这样,你坐在我身旁画画,我坐在这里看报,往往能消磨一个下午。”

江晚临向男人投去目光,男人正望着远方,甘冽的眸子里有远山的倒影,好像有一缕来自遥远的风在那水面轻轻叹息。

“……不记得了。”

江晚临静静地回答。

那双眸子微微抖动一下,好像有一圈涟漪在水面晕开。男人直起身,同时掩饰般端起杯子,抿一口。

“是的,那是你太小的时候的事情了。”

“……”

“我有时在想,或许……我们、也许……”

“——我要把这些画笔拿去清洗了,等到颜料干涸在上面就不好了。”

这是这么多年里,江晚临第一次主动打断男人的话,男人没有回答,他已经忽然站了起来,拿起桌上的画具。男人抬起眼来凝视他,眸中清亮的倒影渐渐地、渐渐地消失,直到再次变得平静无波、黑暗幽深。

“嗯。”

男人面无表情地发出一个音节。少年也没有说话地点点头,开始收拾起桌上其他的画具。

“不。把这个留下。”

当少年想要把那幅画也拿走时,男人伸出手按住了画幅的一角,面无表情地道。

迅速抽回手,少年向男人简单的行了一个礼,男人静静靠在椅子里没有回应,他于是转身抱着所有的画具离开了庭院。

平静淡定的步伐,在进入那栋房子、离开男人的视野后彻底乱了套。江晚临几乎像疯一样冲进了盥洗室,打开水龙头,把所有东西一股脑扔进了池子里。“哗啦啦”的水声中,他双手撑着台子脱力地喘息。

抬起头来,镜中的少年面色苍白,全身都在不易察觉地颤抖。很久没有这样狼狈了。几乎像逃一样离开那个人的身边。江晚临害怕自己再在那里多呆一秒,自己会……!

“——谁……!”

发出一声低低的声音,同时迅速转身,望向那个忽然出现在镜子里的黑影。结果,来者并不是那人,而是江家的老管家。

张溥并没有走近,只是站在门口,静静望着一身戒备的少年,许久后,慢慢开口,声音前所未有的悲伤:

“少爷,为什么非要和老爷闹成这样,像以前那样,不是很……”

“——住口张溥!”

“……”

江晚临一只手慢慢撑住了后面,低声道:

“……抱歉。但请您……不要再提了……”

一瞬间,江晚临从未看见过清癯的老管家变得如此的苍老。他缓缓地弯□,向江晚临行礼,低声喃喃般道:

“江晚临少爷,张溥永远为您效劳。”

#

江晚临站在窗前,下面的庭院里,桌椅旁,已是人走茶凉,风声寂寥。他静静望着苍茫的暮色席卷了天地,万籁俱静,鸟雀回巢,他的心却未能归臼,一直在茫然地彷徨。

卧室中并未开灯,随着天光渐晦而一点点陷入黑暗。

手中的东西忽然闪烁起光芒,开始震动。江晚临抬起手,看着屏幕上的名字,按下接听键。

“我已经找到他们了,正派人过去。”低沉的男声在房间里静静响起,开门见山地道。

江晚临安静听着,道:

“……谢谢你,谢生。”

那边顿了一下,然后依旧低声道:

“……不用对我道谢。这边我很快就能解决了,你放心在家里就好,我一定会安全把他带回来的。”

这时门响了,江晚临稍微挪开电话,对外面道:

“进来。”

进来的是仆人,并未对房里的黑暗表示丝毫诧异,径直走到了江晚临面前。

“吃晚饭了少爷。”恭敬地说着,同时将一个小纸卷放入了江晚临的手里。

仆人说完又关门出去了,江晚临打开纸卷看了一眼又合上。对电话里继续沉声道:

“好的,谢生。”

隐隐奇怪少年居然如此干脆地答应待在家里,谢生柔声道:

“晚临你放心,一切交给我。”

挂下电话后,江晚临下了楼。沉默的晚餐,席间没有一个人说一句话。晚餐结束,江晚临就低低向男人告退,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目光不自觉的追随着少年冷清的背影行远,江无尘面无表情的垂下眸,继续把盘中剩下的一点东西吃完,虽然,每一口都食如嚼蜡。

“老爷,这一个月来府里的事情都该向您报告一下了,有些事情还需要您来定夺,不知道您今晚有没有时间……”

这时,站在旁边的老管家道。

江无尘抬起头,没有表情的凝视着二楼那个角落,一会后,缓缓道:

“……就今晚。”

夜晚时分,总让人感觉这样阑珊。江无尘不喜欢夜晚房子里亮很多灯,最多只允许在客厅走廊留几盏小灯。仆人们都以为是老爷节俭,其实,只是他不喜欢那样灯火通明的寂寞。

是的,对他而言,不管他愿不愿意承认,不管他怎样尝试用各种方法欺骗自己,自从那件事之后,这里就只是“房子”而已,给他和他一个共同的屋檐,却,再也不是“家”。

今晚,亦是这样。房间里一盏古旧的台灯,搁在桌尾,晕黄的灯光。他一手撑着桌子,长身倚在落地窗旁。老管家一直在向他报告,冗长的絮絮叨叨,他渐渐就开始走神,思绪飘远,偶尔老管家微微提高声音问他几个问题,他才会回过神来。

不经意的时候,江无尘会缓缓环顾房间,房间摆设的每一个小细节,和十几年前一模一样,是房间主人不经意还是刻意为之呢?不知道,这是不是如今同十几年前相比唯一没变的地方。

江无尘略微苦涩地牵起嘴角,老管家忽然道:

“老爷,‘那个房间’……上星期有好奇的仆人……”

张溥还没说完,江无尘已经径直冷冷打断了他:

“好好待他和他家人,让他一辈子为这里工作,再也不要踏出这里一步了。”

“是的。”

老管家连忙低下头回答。接下来,又开始沉闷冗长的报告。

而江无尘,思绪又很快飘远了,那个房间,二楼走廊尽头那个房间……那个他这辈子永远都不愿再踏足的房间……

想着想着,江无尘的目光不自觉飘向窗外,就在这时,他的眸子微微瞠大,然后,又轻轻眯了起来,静静看着下面一个黑影,穿过树荫穿过灯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庭院远处的黑暗里。

“老爷,老爷?这件事情……”

正在报告的老管家转了个身,茫然看着江无尘忽然一声不响地从窗子边移开,拿起椅背上的衣服就走向门口。

“老爷,您这是……”

张溥有些慌忙地追上去。

“做好你的本职工作,张溥。”

男人忽然转过身来,看着老管家吐出一句。张溥呆在原地,男人已经再次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

☆、Untouchable--Chapter seven(6

挂下电话,心中却依旧隐隐地感到不安。

少年那样不会向任何人开口提要求的性格,不会安心于白白接受他人帮助的性格,居然会这样干脆的答应待在家中,这比少年开口求自己帮忙找回江流月更让谢生感到惊讶。

当时少年提出那个请求,谢生几乎是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他甚至感觉到一丝庆幸——幸好自己那时打了电话过去,幸好是自己,是被那孩子赋予信任的人。他不愿其他人看到那自尊心极强的孩子被迫显露脆弱的样子。

“我已经联系沈家了。”

正在这时,一个面容俊美的男子推开门,然后冷冷的倚在了门畔。明明应该是谢生的下属,然而对他说话时略显傲慢的表情与语气,又不像上下级那样简单。

谢生头也不抬地道:

“辛苦你了,白霄。”

门口的男子顿了一下,盯着低下头去的男人,道:

“你就这么确信沈家会有所行动?”

“沈凌是沈家的独子,他受到威胁几乎会惊动整个家族。”

“可是沈家似乎还没有接到要挟电话。”

“那说明绑匪不仅仅是想勒索钱财这么简单。”

谢生依旧眼皮都没抬一下,一边毫不思索般地回答一边迅速拨出了一串号码。

面对着男人匆忙冷淡的态度,白霄不耐地换了一个姿势,微微提高了声音:

“如果是这样,你就更不应该插手进去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忽然对沈家的事情感兴趣,但是谢家和沈家井水不犯河水,他家的家族恩怨,谢家为他报个信就足够了,犯得着还去招惹那些不明不白的……”

谢生终于抬起眼,打断了门口的男子:

“白霄,很多事情现在来不及对你解释。但我有我的理由,你也不必多言了。”

门口的男子好像噎住了一样,默默地看着谢生对电话中又吩咐了一通,挂下电话,白霄冷淡地慢慢道:

“……谢生,我很少看到你对什么事情这样上心,除了……对那个人。”

谢生顿住了。

白霄微微眯起了眼睛:

“我又猜对了?……这次事情又是跟他有关?”

谢生面无表情地道:

“与其猜测这些有的没的的事情,你不如再去陪一下谢琳。”

白霄好像被踩到了尾巴一般,瞪着谢生半天,终于默默出去了。

谢生则长舒一口气,躺回了椅背中,想要来梳理一下目前有些紊乱的思绪。

最初,江晚临拜托他去寻找江流月,他以为江流月就是绑匪们的目标,可是随着调查的深入,谢生发现绑匪并非一群乌合之众,而是有明显的组织性,这起绑架事件也明显是经过策划的。

如此大动干戈地绑架了一个高中生,绑匪的目标显然不在江流月本身,而在他背后的家族。可是江家自始至终一点消息也没得到。这时,他才把目光转向另一个和江流月在一起的人:沈凌。

原本,沈凌这个名字听在谢生耳中就隐隐让他感到熟悉。再仔细一想,这个沈凌多半就是沈家家主沈擎峰的独子。想到这一节时,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就突然出现在了谢生的脑海——难不成,绑匪们的目标其实是沈凌?江流月只是因为恰巧与沈凌在一起才被一起抓走了?

这其实有更大的可能性。近年来沈家的一些强硬手段连谢生都有所耳闻了,正所谓树大招风,那些人为了报复而绑架沈凌并非全无可能。

想通这一节,谢生感到自己微微的松了一口气。可是紧接着,谢生又忆起另一件往事,顿时让又让他全身紧张起来——

沈凌,其实沈凌并非沈家的独子啊!只是,沈家的另一个孩子已经快被大家遗忘了。那个孩子是沈擎峰的亲妹妹年轻时候与一个游手好闲的男子生下的,后来那男子又与另一个女人跑了,那位沈家千金独自抚养着孩子,彼时还被当做家族的耻辱。直到后来家族联姻,她又嫁给了另一个人,那孩子也改名到那家姓下。原本事情该就这样圆满结束了的,谁知她几年后意外身亡了,关于她的死因两家争执不休,两家从此之后交恶,那个改姓的孩子也再也没有被沈家过问……

——沈擎峰那个遭遇不幸的妹妹的名字叫做沈清霜,而那个几乎被众人遗忘了的沈家孩子,后来改名为江流月!

会不会有这样的巧合!绑匪居然是知道那段过往的,那样,绑架沈凌与江流月,几乎是一箭双雕的事情!沈家会全力救出沈凌,可对于江流月则可能会不承认,不闻不问。恼羞成怒之下,如果绑匪对江流月下毒手……!

谢生不敢再想下去了。

一个多小时后,谢生已经坐在了一辆急速行驶的车上。车外,郊区荒凉的景色一掠而过,他已经快要到达目的地了:N市南郊的一座废弃的旧化工厂。

车辆远远地就停下了,有人飞快地跑上前来,向谢生报告:

“工厂附近都有守卫,目前沈家已经派人进去了,正和他们交涉。我们的人也已经隐藏在工厂四周和内部,目标稍有不测我们就会强行将其抢救下来。”

谢生点了点头:

“沈家的人进去多久了?”

“一个小时左右。”

“有什么结果传出吗?”

“目前还没有。”

谢生看了一眼手表:已是晚上九点多。他抬起头来,凝视着远处那幢灰色的建筑,一会儿后,缓缓道:

“二十分钟后若沈家谈判还没有结果就强行把目标解救出来。”

那人愣了一下,连忙追问上去:

“……但是……Abyss……但是!这样会不会太过冒进?”

谢生嘴角浮现出冷冷的笑容:

“人命攸关的谈判,已经进行了这么长时间了却依旧一点结果也没有,可见沈家还是改不掉那强硬的态度。绑匪原本就是被沈家逼得无路可走之人,如此大动干戈不过也是孤注一掷,大不了玉石俱焚,反正他们也什么都不剩下了。这么长时间足够沈家激怒他们了,如果再过了二十分钟,还没有结果传出来……沈家就可以等着收尸了。”

☆、Untouchable--Chapter seven(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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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求百分之三十的股权,你们是狮子张大口吗?!”

“这不过是个小小的条件!”

“你们拿到股权有什么用?既不参与经营,股权放在你们那里也不过浪费罢了!若是想要分得红利,我们立刻给予你们现金补偿,绝不比分的少!

“少废话,不要把我们当傻子!给或不给一句话,沈家少爷的性命就在你手上!”

沈凌处于被控制状态,正站在这座旧化工厂二层的栏杆边,看上去精神状况尚好。争吵仍在进行,从江晚临潜入这里起,已经又持续了半个小时。从谈话内容来看,绑匪对话的另一方应该就是沈凌家的代表。争论来争论去,就是在赎回人质的条件上反复讨价还价。这让江晚临微微松了一口气——看来,江流月果然只是被牵连了而已。

但是……江流月此时到底身在何处?根据张溥派人调查得到的消息,江晚临找到了这里。挑选了一个防守稍微薄弱一点的地方,这么多年唐手术的训练让他轻松放倒了放哨的小弟潜进了厂房区。就在他进入后寻找江流月的这半个小时里,越来越多和江晚临一样的人悄悄潜入了厂房,江晚临几次差点跟他们打了个照面。此时,整个化工厂的人员密集度可能已经远远超出了江晚临的预料。

虽然来者应该就是谢生或沈家的人,是友非敌,可是,在无法辨别的情况下还是增加了江晚临搜寻的难度。这么久了,江晚临依旧没能找到江流月的下落,他不禁微微颦起了眉:等到沈家谈判结果出来,若沈凌获救,江流月呢?绑匪们会对这个顺便抓来的人质做什么实在让人难以猜测。若谈判崩溃,江流月更是凶多吉少!

再次在厂房区小心翼翼搜索一番,江晚临最终将目标锁定在了沈凌所在的二楼栏杆附近的几个房间。房间门都是关闭的,江晚临不敢贸然推门进入,只能随时盯住了那几个房间的动态。

而一楼大厅里,谈判已是越来越激烈。在双方皆是咄咄逼人的情况下,场面渐渐就有向失控发展的趋势。看目前多寡的局势,等会一旦谈判崩局,双方冲突起来,看守江流月的人定有部分要出去支援。江晚临躲藏在二层未来得及拆除的管道后,随时准备趁乱进去把江流月救出来!

“当初沈家就是太心软!对你们这群贪心的疯狗就该彻底赶尽杀绝,才不会导致如今你们在这里乱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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