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代表已经气得口不择言。而这番言语也迅速彻底激怒了对面,一干人等迅速就将沈家代表围在了空地中央,局势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忽然从外面传出一声惊呼:
“——着火了!着火了!”
这一声呼喊让在场的所有人倏地变色!虽然这已经是一个废弃的化工厂,但还遗留着部分水泥浇注的罐体没有来得及处理,更何况还有乙烯管道通过厂区,万一乙烯泄露,那后果……不可设想!
几秒寂静后,全场顿时陷入了混乱,所有人都拼命往厂房外跑。控制着沈凌的人挟持着沈凌慌忙往楼下跑,却在路中央被一群人迎面而上拦住,双方正在搏斗之中,忽然又从外面传出一声大吼:
“没有着火!大家不要乱,看好人质——!”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然而此时沈凌身边,上来救人的人已经占到了明显的优势。眼看着沈凌就要被救下,旁边一间房间的门忽然开了,从里面冲出一伙人加入了混战!
双眼被蒙住,嘴被堵住,江流月已经不知道自己呆坐在这里多久了。沈凌和他分开了,他自己独自被关在了一间空房间里,六个人看守着他。工厂的隔间都是极其厚重的门,江流月完全无法知道此时外面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出去,或者到底还能不能出去。
忽然,旁边响起了争论声。只听最后一个人说了句“我们四个出去帮忙,你们两个留在这里。”然后,房间的门被打开了,几个人跑出去了。
那四个人走后,室内气氛骤然就变得有些不对劲。然而到此时,江流月已经感觉有些头晕目眩、呼吸困难了。正在这时,门忽然又被推开了,江流月听见看守的人低喝了一声“谁?!”,来者没有回答,径直上前,眨眼的时间,只听匕首落地的声音,两人已经闷哼一声被撂倒在地。
嘴里的东西被取出,蒙眼的布也被迅速撕开,看到眼前之人的那一刹那,江流月几乎要哭出声来,双手环住了面前人的脖子:
“哥……哥哥!”
面前少年看似冷静的脸上,眸子轻轻颤抖一下,没有阻止男孩忽然孩子般紧紧抱住他的举动。
“还走得动吗?”
待男孩发泄一阵子后,江晚临有些僵硬地轻拍着流月的背部,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却没能掩饰住那大松一口气后的许许温柔。
江流月忍住泪点点头,紧紧抓住了江晚临的手,跟着江晚临到了外面。
“我们从这边走。”
外面依旧一片混战,分不清敌我。幸而无人顾及到两人这边。江晚临低声说着,拉着江流月向走廊另一边跑去。
“哥哥,前面来人了……”
江流月有些害怕地低声道。江晚临轻轻点头,正想拉着男孩向另一条走廊拐进去——一只手却忽然被从后面伸过来一把拉住了他!
江晚临想都没想,下意识一翻手就去扭对方的手腕,没想到却被对方灵巧的避过,然后再次牢牢地把他的手握在了手心!
是一双很大的、男人的手。有力的紧握,让人几乎生疼,却又有一种不可置信的怀念的感觉。江晚临猝然回眸,在没有防备地目光撞入那两汪深潭之前,那声音已经先一步传入江晚临的耳朵。那冷淡平静的声音,好像一切都云淡风轻,却没由来地让江晚临瞬间鸡皮疙瘩爬遍了全身:
“不要往那边,那边安全出口被关闭了。”
——怎……怎么可能会是他?!
他不应该此时正在家,听着张溥繁琐的絮絮叨叨?为什么,为什么会忽然出现在这里?宛如撒旦一般,冰冷的手紧紧钳着他的手,奔跳的血脉通过手心相握传入他的手臂,让他感觉好像触电一般——
而先他一步,一个人已经提前替他表达了他此时的心情——剧烈的哆嗦已经通过彼此相牵的手穿了过来,那完全无法掩饰恐惧的声音,男孩几乎像见到恶魔一般,颤抖着喊出:
“爸……爸爸……”
☆、Untouchable--Chapter seven(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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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Abyss!厂内的兄弟发现一名可疑男子一直在目标附近徘徊,要不要采取措施加以驱逐?”
谢生刚想下令,一个念头却忽然闪过——可疑男子?难不成是……
“那可是一个年纪十八岁左右的少年?身高在180左右?”
前来报告的人去了,一会儿回来报告道:“与您说的完全符合。”
听言,谢生嘴角居然浮出一丝浅笑:果然,自己对那孩子的了解是没错的,那孩子是绝不愿什么都不做白白接受他人帮助的。只是,不知道那孩子是如何找到这个地方的。
“告诉厂内的兄弟,不要惊扰他,暗中保护好他就行了。等他进去解救目标时,你们就在旁边替他把闲杂人等清干净。记住,不能让他发现自己被保护着,同时你们一定要保证他的周全!他比目标更重要!”
那人又领命去了。谢生舒了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睛:放他一个人深入那虎穴,要说不担心,怎么可能不担心?谢生恨不得现在立马亲自进去把那少年从危险之地揪出来。可是这样,即使最后成功救出了江流月,那少年在松一口气之余依旧会另增亏欠感。不如,自己做好护航就行了,其他的,江晚临,你放手去做吧!
十几分钟后,沈家与绑匪的谈判崩局了,双方陷入混战。谢生虽在厂外,焦灼的心情却一点不比厂内的兄弟少。当消息传出来,说江流月已经被那少年解救下来时,谢生总算微微松了一口气。正当他准备吩咐继续保护少年,直到少年顺利离开厂房,另一个消息却惶恐地传来:
“Abyss!一名男子忽然接近了那个少年,兄弟们来不及上前去,那名男子已经把他抓住了!”
“什么?!”
“在工厂二层的一个叉口,那个男子忽然从后面出现的,兄弟们都没反应过来!而目标似乎都很惧怕那个男子!”
谢生刚刚放下的心一瞬间又悬了起来!惊慌扑面而来几乎让他窒息!谢生想都没想就向厂房内飞奔而去!一边跑一边迅速道:
“告诉厂内兄弟,无论如何要把那少年从男子手中解救出来!绝不能让那个男子伤害到他分毫!”
##
“爸……爸爸……”
如鬼魅般陡然出现在这个地方的男子好像没有听出男孩声音中的恐惧,并没有回答男孩。那比往常更加冰冷砭骨的声音,平静地道:
“从这边走。”
男人简单的几个字句还在耳边回响,江晚临脑海中闪过了千万个男人出现在这个自己绝对没想到他会出现的地方的原因,又一一排除了男人发现自己的两个儿子都在这里可能有的反应后,刚想下意识就挡在江流月前面,那只被男子紧紧握住的手却忽然被一拉,身体已经不由自主地跟着往那个方向去了。
江晚临依旧有点愣愣的没反应过来。当他反应过来后,他已经一手拉着江流月一手被男人拉着往前跑了好远了。没有迎来想象中的狂风骤雨,江晚临看着前面那个人的背影,那只手传来的力度让人生疼又让人信赖,如此紧紧十指相扣——江晚临心中忽然就浮现出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江……江无……”
嘴唇轻轻蠕动着,不知道为什么就想从后面喊他。可是过低的声音,终究还是让江晚临放弃了这个愚蠢的冲动。他紧紧抿住唇,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咽进了喉咙里,随着男人跑在后面。
终于来到了一楼,这时却忽然从旁边冲出一伙人,扑向了三人!江晚临吃了一惊:原本救江流月后没有遇到什么障碍,江晚临以为是绑匪都冲着沈凌去了无暇分心来管,没想到这都快到出口了,反而遇上阻拦!
江晚临刚想上前,从未预料的事情却发生了——拉着自己的男人一拳就将那名近前的男子挥到了地上!力道之狠,让有着近十年唐手术训练的江晚临也目瞪口呆!
从未看见一个人有过如此可怕的爆发力!也从未看见过男人露出如此狠辣的一面!江晚临陡然想起——当初自己能够进入千唐道馆并被唐一刀那个轻易不收徒弟的老头儿收下,正是那个男人带着去的啊!难不成男人原本就是认识唐一刀的?可是,即便如此,男人刚刚那一拳当中包含的远远不止力量本身:
——江晚临忽然反应过来:男人是在泄怒!他,果然还是愤怒了!
“江……江无尘!”
出现的那伙人却都齐齐扑向男人,没有一个袭击江晚临和流月。江晚临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两只手,奋力拉住了接近暴走的男人,那声开始被吞下了的呼喊终于忍不住被他喊了出来!
“——先停一停!江无尘!停一停!”
可是被包围了的男人显然不会遵从少年的言语。江晚临已经松开了江流月的手,可是男人到现在依旧不愿松开江晚临的手,好像害怕少年就会这样从自己身边消失,另一只拳头则一下一下铁锤般落在周围人身上,硬是在人群中劈开一条路继续带着江晚临向前跑去!
“江无尘!不要打了!停一下!”
两败俱伤的局面!看到那个人身上也同样落下了伤痕,江晚临的心上一下一下如同刀剜的一样!连被他喊出来的声音都声嘶力竭,在四周嗡嗡的杂音中变得模糊!
“——所有人都停手!!”
正在这时,一声厉喝却在门口响了起来!围在周围的人听到那个声音都愣在了原地,男人再次一拳挥倒一个正挡在他面前的人!
“让他们三个走。”
同一个声音,从门口静静传来。到此时,江晚临已经听出了那个声音的主人是谁了,满地被打伤的人让他不寒而栗。心中的预感果然验灵了:这一场斗殴果然只是一场误会。
那些人都静静站在原地,男人一言不发面无表情地拉着江晚临穿过人的树林,径直向门口而去。
经过门口时,江晚临有些绝望地看着静静立在那里的人,嘴唇动了动发出那两个字:
“谢……生……”
声音太小了。那个人的目光好像在他面上停留了一瞬,没有感情的。然后江晚临就被强行拉着踉踉跄跄离开了这里!
出了厂房区,男人依旧以跑一样的速度快走着,江晚临几乎有些跟不上。到了一辆车前,男人打开副驾驶的车门就将少年一把扔了进去,然后粗暴地关上车门!转到另一边,发动车子。这时,江流月才追了上来,一句话都不敢说,战战兢兢地坐在了车子的后面。
☆、Untouchable--Chapter seven(9
一路,没有一个人说话。
令人窒息的平静下,车子在黑夜的道路上狂飙!剧烈的风抽打在车窗上,呼啸而去,还未驶近江家大门,男人已经疯狂地按下喇叭,保安认出了主人的车子,连忙打开大门,车辆丝毫未减速一个漂移径直飞驶了进去,再次一路狂飙,最后——戛然而止,煞在了江家那幢黑漆漆的建筑前!
发动机熄火,四周陡然静了下来。静的可怕。江晚临不知道自己下一步应该做什么,而男人已经一言不发地下了车,甩上车门,走进了那黑暗的建筑里。
车上便只剩下了江晚临和江流月两个人。到了此刻,坐在后排的男孩才终于抽泣着爆发出一声呜咽:
“——怎么办,哥哥?我从未见过爸爸这个样子!”
江晚临转过身去,轻柔拍了拍江流月的肩:
“别怕,一切有我担着。”
“我会死的!爸爸不允许我有一丝一毫忤逆他的地方!这次我一定会被他整死的——”
手指忽然贴到了男孩的唇上,男孩的话陡然停住。抬起朦胧泪眼看着面前的少年,看着他轻轻将手指挪开,平静的声音,一字一句郑重地道:
“不要再提那个字。我、决不会让他伤害你分毫的。”
下了车,江晚临在前,江流月在后,同时走进了那栋黑暗阴森的大房子。客厅依旧是只开了一盏台灯,两人慢慢地走近,这时,从楼梯上走下来一个黑影,直直朝着两人而来。
在看见那黑影出现的一刹,强烈的恐惧使江流月停在了原地,甚至想要夺门而出!那一步步接近带来的强大压迫感使江晚临都有些难以承受,他勉强站在了原地,当男人走到他近前时,他张开了手臂,挡在了男人面前:
“江无尘,请、放过他。”
男人的步伐陡然停住了。黑暗中,江无尘眯起幽黑不见底的眼睛,饶有兴致般打量着面前倔强咬着下唇的少年,轻声道:
“你怎知道我就会惩罚他?”
少年一动不动:
“不管是不是惩罚,一切事情都因我而起,请你不要为难他。”
男人凝视少年坚定的面庞,良久,忽然发出一声低哑的笑声:
“兄弟情深,真是让人动容呢……你,可真是一个懂得保护弟弟的好哥哥……”
浅笑明明还噙在嘴角,下一秒——男人却仿佛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爆发般向少年大声吼道:
“——为什么你总在为他庇护?!那么我的心情,我的担忧,你又考虑过几分?!”
陡然迎来如此的雷霆盛怒,江晚临被震住了!好半天没能理解过来男人的意思。待他回过一些神,看着面前处于怒火顶峰的男子,之前的坚持也在那怒火面前慢慢退缩,江晚临茫然无措般,退后了一步,望着江无尘,喃喃道:
“……对、对不起,是我忽视了你的心情……我知道你担心……我知道你担心江流月……但这一次是因为我行动疏忽才导致他身陷危险,流月毕竟还只是个孩子,结果也没受到什么伤害,这次事情就请这样到此为止吧。类此的事情,我保证……不会再有下次了……不会再让你为他……”
男人盯着江晚临,听着他的一字一句,一边听,一边赞同般轻点头。到江晚临说到最后一个字时,男人依旧点头着,那种笑容再次回到了他的嘴角,似乎风暴就这样过去了。可是,江晚临却以为,自己在男人的眼底看到了一些……可以称为绝望的悲凉。
“那么,就这样到此为止吧……”
低低的声音。出乎意料的,男人倦惫的垂下手,转过身,再也没有说什么,默默走上了楼梯,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还站在客厅原地的两人,望着男人的身影消失在黑暗的二楼,好半天没反应过来。前一秒还是那样的雷霆之怒,下一秒居然真的就结束?
江流月发出轻微的呜咽。江晚临此时的心思却好像依旧停留在男人转身前那最后一个表情上,恍恍惚惚地转身简单安抚了一下江流月:
“已经没事了,你今天受苦了,早点休息。”
江流月拼命点点头,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江晚临也慢慢走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间门,对着空荡荡的四壁,心神不宁。
静坐了一晌,江晚临终于回过了一点神来。看看时间,已经是接近午夜。江晚临踌躇了一下,终于还是决定去江流月的房间再看看他,江流月今晚恐怕也是难以入睡的了。
轻轻出了房间,右手边就是江流月的房间。江晚临刚想叩门,忽然走廊右边传出一点响动。江晚临转过头去,发现是老管家张溥,手上捧着一个很大的箱子,正轻手轻脚地从一个房间关门出来。
江晚临一时间竟好像着了魔一样,弃下了江流月这边,走了过去。
“张溥,你这是……”
老管家停下了脚步:“对不起江晚临少爷,我未能替您瞒住他……”
“不,那不怪你。只是……”江晚临盯着老人手中的东西,咬了咬唇,轻声道:
“他……伤的很重吗……”
老管家摇了摇头,道:
“我不知道。老爷不允许我给他看伤势。”
不允许看?如果只是轻伤为何会不允许!
“……江晚临少爷。”忽然又喊住他。
江晚临停在原地,等着老管家说完。而老管家却只是看着他,苍老的面容,悲伤的表情,一言不发。
“……您早点休息。不要再让老爷担心。”
许久后吐出这样低低的一句,老管家捧着医药箱默默地下楼了。
而江晚临的心下,此时,却再也难以平静了。
他走到那扇门前,抬起手,又放下,再次抬起手,再次放下,如此在门外徘徊踟蹰了良久,终于轻轻叩响了那扇门。
没有人回应。
江晚临加重了一些,再次扣了扣门。这时,门里面才传出一个明显低哑而疲惫的声音:
“今晚有什么事情直接问张溥。”
江晚临顿了一下,下定了决心一般,低声道:
“……我是江晚临。”
门内再无声息。江晚临又敲了敲门,还是没有人回应,他干脆直接推门而入。
江无尘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衬衫,坐在书桌之后。对于来者,他居然好像没有知觉一样,甚至没有抬眼去看他。
江晚临走到桌前,停住,静静看着男人,好久之后说出一句:
“……需要我为你上药吗?”
男人没有回答。
“如果伤得太严重,你应该叫医生看一下……”
男人终于抬起头来,嘴角清晰地浮现一抹讽刺的笑:
“从来不关心这些的你,我可以理解为你是来怜悯我的。”
“不是怜悯,江无尘,我不希望看见你受伤,就像我不愿看到江流月受到伤害。”
“就这一次,我们的对话可以不要涉及到那个名字吗?”
江晚临沉默了。江无尘则苦笑一声,起身,坐到了旁边的矮沙发上:
“或者你愿意陪我坐一下。”
江晚临慢慢走过去,在另一个矮沙发上坐下。两人就这样相对无言,静静沉默着。
过了好久,还是江晚临打破了沉默,低声道:
“江无尘,我想……我们之间有点误会……关于江流月……”
江无尘再次苦笑一声:
“也许不是一点点。”
“我对江流月,仅仅只是像弟弟一样保护;江流月对我,也只是对兄长的爱戴。如果你能好好对他,我不会有任何反对。只要你不要经常那样折磨他,我也会如我们两间的约定,不论在哪里都离他远远的,不会在你们两之间插手分毫……”
男人再次那样噙着笑点头,江晚临说完后,他依旧优雅地微笑着,道:
“所以,你就这样大义凛然地从我和他之间退出了?”
男人的笑让一种异样的感觉再次在江晚临心中升起,他顿了一下:
“我希望你能给江流月幸福。”
“是吗……”
男人浅笑着,倾过身,来到少年身前,凝视着他那双深邃清亮的漂亮眸子,缓缓道:
“还是……因为你已经有了别的人。”
“——……?!”
男人的手抬起,手指慢慢抚摸着少年苍白瘦削的脸庞,一边慢慢吐出那个名字:
“谢生……他终究还是找到你了吗……”
江晚临一瞬间如坠冰窖!居然任由男人粗糙的指腹慢慢在自己脸上滑过,瞪大了眼睛,一动不动。
“怎么不说话了?那么你是承认了吗……”男人柔声说着,好像在情人耳畔的蜜语,可是落在江晚临耳中,却像吐着信子的毒蛇!
“我们……我对他……”艰难的吐出几个字眼,脑中一幕一幕闪过的,却是昨晚他和那个人在车中的拥抱与亲吻!
“有了他,别的一切人你都不在乎。”
“不是这样的……我……”
“你就要跟他离开了是吗?”
“……我……我们……不会妨碍你的……”
嗫嚅的言语,慢慢越来越小,最后归于无声。
男人定定望着少年的双眼,几乎让人产生幻觉。少年也怔怔望着他,好像灵魂都在这对视中被掏空,让人生疼。
一晌后,江无尘忽然开口,轻声道:
“临,你恨我吗?”
“……”
“我,还有补救的机会吗?”
“……”
这每一口呼吸都透着暧昧的空气让人缺氧窒息——江晚临猛地抽回身子,站了起来!
“我……我走了……你早点休息……”
男人抬起头来看着惊慌失措的少年,少年转身向门走去。声音从后面传来,恍恍惚惚,梦一般的声音。江晚临加快了步伐,将那未完的声音关在了门里。门内,男人颓然的躺回沙发,望着天花板,慢慢闭上眼睛。
「当初,我问你会不会后悔,你坚定地摇摇头。江晚临,这么多年,你……的确做到了。可是……」
——江晚临,我很后悔。
☆、Untouchable--Chapter eight(1
8.Untouchable ---- Chapter Eight
“你,搬回来住吧。”
晨光铺洒的洁白餐桌上,少年手中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又慢慢动起来,少年头也不抬地道:
“我还是住学校吧。”
坐在少年对面的男人盯着少年,面无表情地道:“为什么?”
“学校寝室已经住习惯了。”
“难道家里你住不习惯?”
少年一时语塞,过了一会儿,艰难地道:
“高三,还有晚自习,住在学校会比较方便……”
“我每天接送你上下学,有什么不方便的。”
少年再一次语塞,总觉得事情有哪里不对,可又说不出来。正在这时,坐在一旁的男孩子也忽然开口了:
“哥哥,搬回来住吧,家里总比学校条件好一点。”
连男孩都开口了,少年在挣扎了半天后终于妥协了:
“搬出来需要我写申请,家长亲自去办。”
这么复杂?
男人微微皱了皱眉头,但转念一想,铭德本来就是一所严格的寄宿制学校,除非一入学就走读,中途想要搬出来需要繁琐的手续。罢了,只要最终他能够回到家里来,时间长一点手续麻烦一点都无所谓了。
“没问题,你把申请写好,我立刻就去跟你办!——先把这个鸡蛋吃掉!”
事情就这样一锤定音。早餐剩下的时间,少年就在郁郁的心情中吃鸡蛋渡过了。
不知道为什么,经过了昨晚,江晚临在男人面前忽然就变得很弱气。这一点,江无尘也有所察觉,趁了这个机会对少年大行“敲诈”。当然,可不能把少年逼的太紧,兔子被逼急了都会咬人,更何况少年原本就是一匹习惯于不动声色却不知何时会爆发的野狼!
早餐过后,江晚临默默地先出了门。江无尘原本想送他,看少年心情不佳,还是放弃了。
载着江流月一路从江宅出来,到了林荫道上,终于追上了那个单薄的背影,穿着简单的校服,默默走在前边林荫道边。
江无尘故意放慢了车速,跟在少年后面,想少年会不会发现。
结果,少年一次也没有回头,坐在旁边的江流月却忽然叫起来:
“咦,那不是哥哥吗?”
江无尘忽然感到一阵烦躁,好像属于自己的东西被他人窥视后的不悦。在男孩向窗外叫出来之前,他已经一踩油门,从少年旁边呼啸而过。
后视镜中,少年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男人好像想起来了什么,将目光从后视镜上移回,微微笑了起来。
男人总算走了。
江晚临微微松了一口气。
在自己后面开那么慢,江晚临生怕他会停下来叫自己上车。现在少年对男人是能避就避,能躲就躲。
——谁能告诉他,事情到底哪里不对?
为什么一夜之间,男人忽然就变了一个人?“江流月归因论”到了如今好像也不好用了,男人是为了让自己陪江流月所以让自己回家住?这实在说不通!
脑海中闪过另一个可能,江晚临很快苦笑着将它否定了。罢,还是不要想这件事了,随男人去吧!
正好到了山下的车站了,江晚临正站在那里等车,一辆白色的轿车缓缓驶了过来,停在了江晚临的面前。
“……谢生?”
车辆外观很熟悉,江晚临小心地问道。摇下车窗的男子点了点头:
“上车吧。”
江晚临忽然有些惶然:“昨晚的事情,我很抱……”
“先上车吧。”
少年沉默了,依言上了车,坐在了副驾的位置上。
车子又慢慢开动起来,车内气氛沉默得有些古怪。
“你以为我在生气?”一晌,开车的男子淡淡道。
“……对不起,伤了你的人,最后还一句解释都没有地离开……”江晚临低声道。
谢生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少年有些没理解的看过去,男子却依旧笑着,好半天才慢慢道:
“没什么,只是,想起你还是个小讨厌鬼的时候,想要你跟我道个歉,最后反变成了我去哄你,今天第一次听到你给我道歉,却是为着这样的小事。”
江晚临忽然感觉有些窘,讷讷地说不出一句话。
谢生却总算止住了笑,正色道:
“不过,晚临,你真的是一个只适合被宠爱的孩子,道歉这种事情,不该你来做。”
“我……”
“有些人,可能总把道歉挂在嘴边,却没有一点真心。有的人,也许没有说出口,内心却已经把自己责怪了千千万万遍。晚临,我不希望看到你自责的样子,更不希望听到你对我道歉。”
听着男子的一字一句,江晚临愣在了座位上。这时,学校到了,谢生停下车,倾过身子,在少年唇角轻轻一酌,然后狡黠地一笑:
“中午见——顺便趁机吃一下你的豆腐。”
这个临别吻让江晚临不由得缩了一下,再次讷讷地,脸居然有些发烫起来。
“再见……”有些慌张的打开车门。
看着少年的身影慢慢汇入人流,男子嘴角那抹皎若明月的笑渐渐消失了。谢生呆呆望着少年消失的地方,自言自语般喃喃道:
“其实,晚临你从未对我笑过。”
江流月下车后,江无尘将车开到了学校车站前面,然后静静停在了那里。
后视镜里,可以清楚看见从每一班车上下来的人,从江家附近的车站到学校会有好几路车可以搭,不知道他会在哪一趟上。
无数个身穿校服的孩子有说有笑地从车旁边过去。江无尘悠闲地盯着后视镜,思绪,慢慢的就飘到了别的地方。
江无尘有时会感叹这个世界是多么的庞大繁杂,而每一个人又是多么渺小。进入这个世界,就好像一粒沙归于沙堆,让人再也觅不到踪影。他曾经严格限制那个人,不允许那个人去学校上学,出门必须要人跟随。他害怕那个人一旦走出自己的视野就再也不回来。虽然他们是亲生父子,他却从未真正感觉那个人属于自己。那个人在六岁前都一直养在另一个人家里,如此陡然降临到他身边,他感觉那好像是自己从别人手中偷来的宝贝,必须藏好掖好,再也不敢拿出示人,唯恐再被夺去。
那一段时间的自己,是那样严重的患得患失。那个人十岁生日,自己为那个人举办了一场空前盛大的生日宴会,邀请了与自己相识不相识的、与那个人的养父相识不相识的所有人参加。宴会上,自己甚至做了一点“出格”的事情,引起一片哗然。可是,自己只是想通过这样仪式般郑重的方式给自己安全感罢了——好像这样全天下见证:你是我的儿子,你是属于我的,跑不掉,夺不走!
是的,自己怎么会爱上那个人呢?自己怎么会爱上自己的亲生骨肉……勿论世俗礼法对这种行为的看法,连江无尘自己都感到不可理解:几乎可以与冷血动物媲美的自己,为什么会在年近中年时如此痴迷于一个人,沉醉到无可救药。
是的,也许就是因为自己对那个人的爱是禁忌的,所以才会受到如此惩罚。在他们相处了那么多年后,那个人对他如初冷淡。以至于后来,他采用极端方式,想要把那个人捆绑在自己身侧,结果,那个人一遍遍自杀,束缚的荆棘流满鲜血,两人都遍体鳞伤,最终,自己选择了放手……
自己不断在那个人之后寻找替代,一边自我催眠,一边又在悔恨的边缘挣扎。自己最近的那一次出差,不过是想从那个人身边逃开,给自己一个冷静思考的时间。最终,江无尘想明白了:他再也不要对那个人放手!业障,就是业障,跨不过去的,也躲不掉,索性投身其中,被那罪恶的火吞噬,燃烧殆尽!
黑色的眸子忽然闪了一下,男人终于从游走的思绪中回过神来。下一秒,目光捕捉到那个身影,却不是来自自己后视镜里的公车站台,而是正前方——
一瞬间,江无尘以为自己不会呼吸。
少年从一辆白色的轿车上下来,走进了人群。
而坐在车里,在少年唇上温柔落下一吻的人,正是——少年之前的养父,自己儿时的熟识:谢生。
☆、Untouchable--Chapter eight(2
##
“篮球赛……?”
看着递到面前的宣传单,少年愣了一下。站在少年面前的两个女孩子,其中一个向另一个使了个眼色,另一个女孩子连忙道:
“对呀对呀!高三生能参加的为数不多的大型活动哦!校际胜出的队可以到全市去比赛!参加吧参加吧!!”
“我不打篮球。”
“嘻嘻,别想骗我,我们看见过你在体育课打过篮球哦!”
“那是体育必修项目……”
“不要谦虚啦!你打得挺好的!不用担心,到时候我们全班都会去加油的!万一打输了也没关系,重在参与嘛!”
“不,我说的并不是……”
“不是?那还犹豫什么?参加吧!拜~托~啦~~”
“……”
“如此就拜托了!”
女孩子们不由分说地在报名表上写下了“江晚临”的名字,朝少年摆摆手,嘻嘻笑笑地走了。
晚餐时间。
“你参加了学校的篮球联赛?”
“——什么?!”
少年猛地抬起头!什么?自己下午才被抓壮丁,晚上这个男人就知道了?!
谢生眯起狐狸一般的眼睛闲闲一笑:
“来的路上碰到一个好像是你的女同学,她跟我打招呼,我就问她关于你最近的情况,然后她就告诉了我这个。”
江晚临低下头去,默默扒饭。
看着少年的反应,男人感到有些好笑,忍不住就想摸摸少年的头,结果还是忍住了。
“抱歉了!绝不是故意打探你消息!只是那个女同学太热情了,让我都不好意思什么都不说,所以就随便问了个问题。”
“……”想想自己那群一看到谢生就变得分外“可怕”的女同学,江晚临居然有点同情起谢生来。
“这么说是真的了?你的确参加了那个联赛?”
“嗯……”
“挺好!就应该多参加参加这样的活动!我想想……开幕的那天,我会有惊喜带给你哦!”
“惊喜?”微微愣了一下。
谢生神秘地一笑:“到那时就会揭晓了。”
“您就是江晚临的父亲?”
年过更年期的班主任有些发愣的看着面前身材挺拔、面容俊朗的男子,看男人的着装与谈吐举止,都该是一个出生于教养良好的家庭的成功生意人,可居然,从没听江晚临谈起过有这样一个父亲,这个父亲也从未关心过自己的孩子。
“是的。这次来找您,希望为江晚临办一下走读的事情。”
“这个,江晚临自己愿意吗?搬出去住不仅需要监护人的担保,还要他自己手书一份申请书。”
“申请书在这里。”
“还需要家长的一份保证书。搬出去以后,孩子在非上课时间出了什么意外,学校将不再负责。”
“是的,保证书在这里。”
保证书的下方写着男人的名字“江无尘”。班主任在心中默默评价了一番儿子的字比父亲的好看,抬起头来,向面前的男人一笑:
“可以了。下个星期,江晚临就可以回家住了。”
江无尘微微松了一口气:果然,那个人是自己一笔一划教出来的,跟自己的字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自己模仿他的笔迹写了一份申请书,再签上他的名字,而自己的那份,干脆就让张溥代书了一份,这样也不会起疑了。
自从早上看到那让人发疯的一幕以后,江无尘决定,无论如何自己都不能再等了!必须马上把那个人再绑在自己身边,不然,很快就会被其他人抢走的!
“麻烦您了。”
“不客气!”班主任干干脆脆地回答。
事情办妥,江无尘刚准备告辞,班主任却忽然开口道:
“关于那个孩子的事,我很早就想找他家长谈谈了,却一直没找到好的机会。正好今天您来了,我就跟您谈一下吧。”
江无尘愣了一下,停下准备离开的脚步:
“您请讲。”
“家长会他从没有家长到场。也许问得有些冒昧,但那孩子是单亲家庭?现在跟着你住?”
“是的。”
班主任轻叹了一声:
“单亲家庭的孩子可能比较容易出这样的问题……抱歉,也许我的说法有失偏颇,但是……那孩子性格……还是太孤僻了。从一进校就是,从来都是独来独往,不怎么跟同学交流。本来,到了高三,这样也挺好,多放一点心思在学习上,可是……”
“……”
“我总感觉……他是在度过自己人生的最后一段时光。”
“……什么意思?”
“我感觉,他似乎过了高三,人生就终止了……没有未来……所以……对自己如今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
“不光是说成绩这些方面,他的成绩已经不错了,虽然我觉得还可以更好一点——我感觉,他甚至对于自己的身体都不关心。有一次,一个同学的杯子碎片将他膝盖划伤,流了很多血,我们都吓坏了,他自己却好像感觉不到疼痛,同学要送他去校医院检查他也拒绝了……”
江无尘静静听着,血,好像就在他面前汹涌开来,四周的人都吓坏了,那个少年却无动于衷。打碎杯子的同学惶恐地过来,要扶少年去医院,他却摇摇头,冷淡的表情,让任何人不敢再多关心……
“其实让我担心的不只这些,欸,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的感受……如果有唐突之处,还望您原谅。我只是希望,如果您有时间,请多关心一下那孩子。他如果无法从朋友那里寻得温暖,家人就是唯一能够给他慰藉的了……”
江无尘站定,非常郑重地向班主任鞠了一躬,低声道:
“非常感谢您对我说的这些。以前对他的忽视是我的严重失职,以后一定不会这样。请相信我,我——非常的爱他。”
看着面前严肃郑重的男人,班主任户让你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打开抽屉,从里面抽出一张东西,轻轻递给了江无尘:
“这是他有一次的作文,你拿去看看吧。”
江无尘恭敬地接过那张作文纸,扫了一眼,在看到其中一行字的时候,心再次刺痛了一下。他垂下了眼睛,将作文整整齐齐叠好装了起来:
“再次感谢您。我告辞了。”
班主任点了点头。他轻轻关上了门出去。
作文纸上,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笔迹写出的字句仿佛还在眼前:
「害怕得到的温柔有朝一日消失的痛,所以从不愿拥有。」
☆、Untouchable--Chapter eight(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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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文题目:假如给我三天光明
要求:①文体自选。可以大胆想象,讲述故事,也可以抒发感情,发表议论。②文章不少于600字,诗歌不少于16行。③文中不要出现真实的人名、校名、地名。
「……假如光明只有三天,假如已知这三天里,阳光将撕裂我长久居住的陋居上方的阴霾,将吝于施舍的温暖也投射到我冰冻僵直的身体上,世间所有最美好的东西浮光掠影般从我身边经过,我目瞪口呆,恍如梦中,甚至来不及去辨认它们的颜色。然后,三天结束,光明将离开,我将再次回到我的陋居,忍受四面寒风与黑暗对我无声的嘲笑,甚至比以前更嚣张——不要,请不要给我光明。
如果没有得到,也不存在失去。我宁愿从不去看太阳,也不要忍受那在对太阳的回忆中变得更荒凉的黑暗……」
将手中的作文纸轻轻放在了桌面上,男人长长呼出一口气,躺回了椅背里。
手,按住了头。头很痛,心更痛。
「有谁会自愿待在凛冽的寒冬里,有谁不向往春天的温暖,如果不是慑于回忆的痛苦……」
一字一句好像戳在心上。男人紧紧地捂住了双眼。
临,我从未有过如今这样的后悔。是我,我就是那个刽子手。我就是那个自以为是爱开玩笑的上帝,贸然将那三天的光明降临于你,然后又残忍的将它夺走!可是,临,无论如何,如今,如果你已经不愿意从黑暗中走出,我亦不会强迫,我甚至会开心,为自己找到了彼此在寒冬中取暖的人:
——因为我自己,也早已经同样置身于黑暗中!
当电话铃响的时候,男人已经恢复了常态,慢慢将作文纸再次叠好,走到旁边,在墙体上摩挲,慢慢打开了那个保险箱。保险箱里有前几天刚放进去的一副水彩画,此外就都是些零零碎碎的只有它们的主人知道它们的价值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