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的青年呼吸平缓,剑眉微蹙,眉间有一点凹陷,看起来倒像是在熟睡一般。
皇甫卓走上前去,伸出双指捻在姜承的眉心,缓慢的揉着,感觉到这具年轻的身体明显且不加掩饰的僵硬住,但随即就放松了下来,那双眉也从越蹙越紧变为缓缓松懈。
“阿承,你既然有话想对我说,那就起来说吧。”皇甫卓正要收回手,却冷不防被姜承一手抓住,解去了皮革手套的手烫得就像是烙铁一样,紧紧圈着手骨明显的冰冷腕上。方才还装着安然熟睡的青年迅速坐起身来,却是低着头一副黯然神伤的模样,然后强硬的将皇甫卓的手拉过来紧紧贴在自己只披了件单衣的胸口。
皇甫卓被拉的前半身微移,靠近了仿若遭人遗弃的小狗一般的姜承,只见他委屈至极:“长离,你好像下了山就变了很多。是不是不习惯?”平日里严肃正经的那个姜承倒是不见了,只剩下个受了冷落的孩子。皇甫卓的心软成一滩春水,漫长的岁月足以令他忘却年龄的分别,只当姜承还是十几年前那个怯懦可怜的刚捡到他便全心信任的五岁稚童。
就着这样的姿势,皇甫卓又伸出另一只手将姜承揽进怀里,叹了一口气:“傻孩子……”
头顶抵着剑灵的下巴,姜承伸出双手紧紧抱住长者之风过盛的剑灵,缓缓闭上双眸,侧过的半边脸庞贴着对方的心口。
其他人的排斥或是孤寂都没有关系……只有长离,只要长离,不会离开。
“你不要担心,我不会离开你的,即便是死,也只会死在你手中。”皇甫卓的手顺着他的紫发跟背脊轻轻抚摸,说出的这句话仿佛重若千斤。他心中其实半点安慰的意思都没有,而是真真正正将性命托付给姜承;也是一句诺言,这一生他都只会是姜承的剑侍,直至剑陨灵亡,遭其舍弃。
姜承这般依赖他,皇甫卓若说心中无愧,是不可能的。
他也曾将姜承与记忆中的那位姜师兄比较,但除了更为孤僻以外,其余倒并无任何的改变。姜承依旧是那个生性沉稳内敛,认真寡言但内在却又不乏细腻之处,十分重情重义,极为珍惜朋友情谊的姜承。只是他的孤僻,总让他的朋友少的可怜,尽管上辈子也是如此,但好歹二小姐与他之间的儿女情长,互相爱慕;可现下,他总觉得两人似乎只是截止于朋友之交,尤其是姜承,似乎半分的男女心思都未曾动过。
皇甫卓心中隐隐有些忧虑,姜承似是,对他太过依赖了。
柒
一行人第二日便启程了,由于路上已然耽搁了太多时间,也只好无奈前往村民口中的山贼出没之地——千峰岭。暮菖兰自从解决完那些小贼与队伍会合后,就一直落在队伍的后面,细细思索着白袍男人的目的是什么,显然队中还无人知晓这件事。
不然那年轻气盛的姜小哥跟大少爷恐怕早早的炸脱了毛,断然不会像现在这般风平浪静……难道,昨夜只是一个巧合的偶遇?还是他想告诉自己什么……
千峰岭果真有山贼出没,才刚走了一小段路就救下一对父子的众人虽意犹未尽的想摸到人家的寨子里来个小鸡小鸭一锅端,搜刮些油水做零花。无奈队中姜承神智清明,坚决果敢的阻断了以谢沧行为首的不安分小队的这种想法。
俗话说的好,有因必有果,运气不好出门不是你的错,但是你运气不好还带个乌鸦嘴出门就是找死了。
当五人与唯一的剑灵被众山贼团团包围的犹如元宵节下锅的汤圆一样时,姜承还外加跟山贼老大对拼了一招后,也只是在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习惯成自然,幼年的他经常被夏侯瑾轩的乌鸦嘴坑得满脸是血,好在长离一直都在,这才没能造成心里创伤;现下有人陪着一起,已经是好受多了……
“长离小哥,你不出来帮我们一把?”暮菖兰背对众人,与谢沧行一同守护后方;女子的声音虽还是那般戏谑轻佻,却难掩话中透露出略微的紧张感,看来人数多的确有在气势上能呛一呛的优势。全场都绷着劲儿,就怕那头发乱的抖一抖就能当鸡窝的红毛山贼老大开口,这一战恐怕是免不了了,可说是一触即发,全场都绷紧了劲儿。
一时全场无声。
素来该吃吃该喝喝后果塞给别人搁的夏侯少主眨巴眨巴着眼睛,无辜的装着可爱:“暮姑娘,长离是何人?”暮菖兰看着他一脸毫不在意的模样恨不得举起兰剑抽在那人脸上,自己紧张的冷汗都要下来了,这没心没肺的居然还跑腿乱插话,这么能说怎么不把对面那群山贼给招降呢了!
“暮姑娘寻在下有事?”空灵沉稳的男音像是四面八方伴随着风传了锅来,在这寂静阴冷的千峰岭里幽幽回荡,似是有声似是无音。
毫无防备的山贼包括夏侯瑾轩等人不知情者纷纷或是恐惧或是诧异,但都异口同声问道:“——是谁!”
“哼,装模作样。”山贼首领弯起布满赤炎魔印的手臂,紧紧捏住了拳头,刚硬的脸庞上透出毫无掩饰的厌恶跟戒备,“快给我滚出来!无论是谁,既然伤了我厉岩的弟兄,今天就别想安然离开!”
“他们没有伤你的弟兄,倒是打了三个劫财不成欲害人命的山贼,救了一对父子。如若你的弟兄便是如此罔顾人命,那即便不是我们,他们三人终有一天也会偶然过路的江湖人手中。”姜承身后背着的长剑突兀悬浮于半空之中,如利剑直指头顶一般令人惊恐,好在它一直稳稳当当的悬在姜承头顶,剑身中发出夹杂青铜沉闷响动的声音来。
厉岩攥紧了拳头:“胡说八道!”可看他的模样,却是信了七八分了。
其实长离与姜承早已心灵相通,一唱一和黑脸红脸全做齐。只见姜承上前一步:“这位兄弟,你是否愿意和我单打独斗一场?”
本来厉岩想张口就说‘你凭什么跟我讲条件?’,但想到那三个兄弟说不准真是起了害人的心思才被伤的,又憋屈的闭上了嘴巴。他方才往后一撇,不少弟兄看起来有点讪讪的,都很是不自然,不过怎么讲,就算管教不严,那也是他的兄弟!
厉岩刚要讲话,却又姜承山贼还有谢沧行抢去了话,心里郁闷的不得了。
现在只缺个白脸来推波助澜……
暮菖兰立即心领神会:“你们两个快别开玩笑了,人家这么多手下在,要是输了,脸往哪搁啊?”故意提高了声调与音量,暮菖兰的声音里虽有笑意却带着一种过假的刻意感,偏生人家还就是吃这一套,傻呆呆的把头拱着往里边儿栽。
握紧了拳头显然青筋都快爆出来可好像是自己这边理亏但是习惯先发制人的厉岩小哥握紧了拳头,冷冷的哼了一声:“……哼,不就想要单打独斗吗,不用说这些废话!我就如你们所愿,先将他打败,再好好收拾你们!”
厉岩跟姜承打的正热闹,皇甫卓却感觉到一群……没错就是一群微弱的魔气涌动诱发出那一股强烈的魔气,心中顿感焦急。所以除了厉岩跟姜承,在场所有的人都看到那柄鸦青色长剑化成了一个白袍男人。
跟着大部队一个年轻尚轻的半魔看着剑灵郁闷的说:“我以为那个穿红衣服的小白脸就够白了,哪知道这个贴在紫衣服背上的更白,你说雪里刚捞出来的还是汤圆锅里煮出来的啊?”这种混账话想当然没有被在意,如果被在意了大概他就吃不到今年的汤圆了。
“朝如青丝暮成雪……,原来剑中真的有灵,只不过不是女娇娥。”夏侯瑾轩眼睛都快看直了,整个人傻在原地,全然不顾正在为小队而奋斗的姜小哥。瑕与谢沧行虽有诧异,但谢沧行眼里闪动的是武痴兴奋的光芒,瑕则是赞叹他这一身的好皮相。
——如玉一般,温良。
“你输了。”姜承停下了手,收回袖剑,却感觉身体里那阵翻江倒海一般涌来的炙热感反复起来,就像是有人在他喉咙口投了一个火把强迫让他吞下去似得。 他努力坚持着站稳身子,却不由自主的弯下腰去平息自己紊乱无比的气息。好在对方也没多少掉……
那冰冷双手的主人手扶着他,轻声唤他的名字:“阿承。”
捌
磅礴的清灵之气纵然在第一刻就压下了姜承体内如狂风暴雨一样席卷起来的腾腾魔煞,可那股力量强大的魔气却还是被厉岩在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他反驳输赢都没时间,就握紧拳头恨恨的冲姜承喊道:“你明明是我们的同类,为什么要给人类卖命?!”
姜承虽然对厉岩的话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敏锐得感到剑灵的异样,急忙抬起头去看脸色淡然的皇甫卓。剑灵的实体因为灵力的消耗而显得愈渐透明,到最后已然呈现半虚化状况,模糊至极,虽还看得到大概轮廓,却可以透过他的身体看清他身后的事物了。
被全然无视的厉岩虽然觉得气愤,但话出口不圆完又觉得很没面子,只好咬牙切齿道:“这次胜负未定,先放你们一马。那个姓姜的,你身手不错……将来有一天你若是无处容身了,可以来找我。撤!”这一次出师不利不说还憋屈的丢了面子的厉岩小哥气得忿忿儿的又没办法说出来,只好郁闷的放话走人。
“长离,夏侯少主教我的心法很管用,你没有必要……”姜承的话被沉默寡言的剑灵摇头打断,顿时哑了起来。本就模糊不清的剑灵身姿在日光下逐渐消融,随之而来的是入鞘的长离剑发出沉闷的声响,姜承抿了抿,竟不知道该说什么,虽说长离是好意,但他也想多见见长离,不希望他为自己的事情耗费心神。
只是这么一说,好像两人之间无端生了嫌隙似得……
脑补过头显得过于沮丧的姜承在接下来的路程里情绪都不高,他本来就是非常沉闷的人,现在就更不怎么说话了。对于夏侯瑾轩等人的关怀,也只是淡淡一句:“我没事,此地不可久留。过了千峰岭,再走几天就是折剑山庄地界,到时便可安心了。”打发。
余下的时间里,一行人倒是都花在了匆匆赶路上
那数日里,长离都没有再出现,之后姜承询问暮菖兰为何得知长离,那名绿衣女子也只是笑着说有过一面之缘敷衍了事了过去。这让姜承想起碧溪村初见暮菖兰的夜晚,长离不知所踪了半个时辰然后在夜深时分回来,大概就是那时两人(一人一灵?)相见。
其实现在名叫长离的皇甫门主心情也很复杂,他在听见厉岩的那句话时,突然才想起来,姜承最终还是会变成姜世离的。
为庇护天下半魔,破除蜀山封印,与四大世家对抗,最后囚禁于血玉之中……
谁也不知道,未来究竟会如何。
(系统提示:折剑山庄剧情开始,以下皆称大少为卓哥,剑灵卓为长离,避免混淆。)
折剑山庄终年积雪,依山而建,较于寻常地方要寒冷许多,不过会来折剑山庄的人除了习武的侠客就是常年居住的百姓,即便是游人也多数对此处气候有所了解,皆有所准备。故此众人倒不会见到什么无端跑上山被冻得哆哆嗦嗦的可怜人倒在路边的奇特场景,众人在入口为瑕解惑,说笑也点到为止,一直都有些郁郁寡欢的姜承等他们说的心满意足后这才带着人前往山庄。
折剑山庄虽不如夏侯府那般轩峻壮丽,过度显赫的世家气派,但也自有一派风格。门匾上苍劲有力的四个大字,门口一对石狮子,近青色的石墙勾描着纹路,放眼看去,呈现出一幅古朴沧桑的气势来。
山庄门口已经站着一队人,看衣着打扮应该是皇甫世家的弟子,为首的一个身穿蓝底白衫的青年,欧阳斌正站着门口迎接他。
不像,一点都不像。
姜承看见长离的虚体出现在身侧,脸上竟是一种伤感的神色。说悲戚太过,谈惨淡太显,是全然一种极清浅却又过于沉重的失落模样,那双温柔沉静的眸子仿佛是冰封的外壳被外力震的碎裂了一般,猝不及防的流泻出一种过于压抑跟寂寞的情感。他从未见到长离露出这般模样,心里竟难以抑制的感觉到羡慕起来,羡慕那个足以让长离这般记挂的人。
“皇甫卓……”像是逃离千万年的拘束一般,这个名字无可控制的在他舌尖上挣扎,最终卸去了满身枷锁跑了出来,其中微妙心思,几分痛苦几分绝望,都难以知晓。
这曾是他的真名,曾是伴随他到死的面具——皇甫门主、皇甫兄、卓儿、卓哥哥……
只有皇甫卓,才能唤皇甫一鸣一句“父亲”。
姜承抬起头,心中恐慌不安分的耸动着他,看着悬浮空中的长离:“长离?你认识皇甫少主……?”
“他也喜爱玉吗?”长离轻声询问,答非所问,一双眸子似是连眨也舍不得眨的看着与夏侯瑾轩相谈甚欢的皇甫卓。
姜承虽觉得这个问题怪异,却依旧老实回答:“是皇甫门主喜爱,皇甫家本就是玉石生意,皇甫少主孝顺,便为了门主特意去学了雕刻,之后也时常挑选一些好的子玉赠给二小姐跟夏侯少主。”
皇甫门主……喜爱?
在长离的记忆里,皇甫一鸣虽然经营玉石生意的手段高明,但本身对玉石不算太过喜爱,真正喜爱的人是曾经的皇甫卓。每次父亲大寿,他都会去寻来上好的玉石雕刻成有吉祥福气含义的物件赠予,只有那些东西,皇甫一鸣才会一一珍藏,偶然四大世家相聚,便拿出来仿若不经意一般的故意炫耀一番。
“卓儿……”从大厅走出来的皇甫一鸣脸色严肃冷硬,但声音却沉稳有力,不似面上表情那般不近人情。方才还与夏侯瑾轩谈及碎玉的皇甫卓转过身去,恭敬有礼的低下头唤了一声父亲。
“世伯。”夏侯瑾轩也低下头,行了一礼。
姜承本应当也上前问候,可满心的心思却一下子就被长离吸引了过去,好在他因为不想被人发现站到了一个极为偏僻的角落里去,倒也没人看见他。
眼泪浸湿了长离雪色的羽睫,将它们粘在一同;脸颊较以往更显得苍白,唇色完全褪去,长离的嘴唇颤抖的厉害,像是想说什么却难以出口。片刻之后,两行眼泪滚出了他被浸透的亮晶晶的黑眸,顺着他的脸颊弧线流下,快得令人毫无反应的时间。有一滴打在姜承的手背上,姜承怔怔的看着那滴水渗透入自己的皮革手套,竟觉得像是一团火又似一块冰,明明五脏俱焚却又全身发冷。
倒是皇甫一鸣似是若有所思,往这里投了一眼;但见只是一个折剑弟子,便又漫不经心的收回了目光去。
“那不是我认识的皇甫卓。”长离低下头,声音嘶哑黯淡,“却是我认识的……皇甫门主。”
他说道皇甫门主的时候,声音格外的轻,就像是害怕亵渎这四个字一样,可又仿佛充满了疏离跟陌生。
百年岁月恍如一梦南柯,长离时常怀疑自己是否只是庄公梦蝶。
可今日见到皇甫一鸣,他方才发现原来曾经自以为是的认为自己放下了昔日仇恨与怨愤,放下了对父亲的遗憾跟自责,放下了一切……都是空谈!
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放下。
无法再一次亲眼看着父亲受辱重伤,然后消逝而去却无能为力……
最后姜承看见了长离眼中盛满的刻骨仇恨。
玖
回到折剑山庄的姜承在这一天里经历了得到二小姐送的衣服经受师兄弟们白眼的洗礼还有师父淳淳的善诱……不,是教诲,然后回到了自己的屋子。
虽然过的充实无比但是他还是心情低落,既没头脑,也很不高兴;简称没头脑跟不高兴。
长离不在屋子里,但剑在匣中,旁边的盆子里有一堆半化去的雪水。
现在已经是月华初上了,姜承点起了灯,脱掉了手套,取了一条帕子浸在雪水之中拧干,细细擦着长离剑。折剑山庄本就冷,他这样不管不顾的将手伸进冰水里,不一会儿就手背肌肤就明显青红了起来,像是表皮之下的那些血液的纹路都一一渗透了出来,常年深藏在袖中的手臂上有一道血色魔纹。
他的眼瞳里印着森冷青幽的剑芒,伸手去抚擦锐利剑锋,身体里难以抑制的涌上一阵阵令人神智发昏的魔气来,身侧环绕的黑红魔气从似有若无暴涨到肉眼可见的浓厚。
然后姜承真的着魔一般吻了吻长离剑的剑脊,却在惊醒起身的时候无意擦过剑锋,唇上瞬间破了一个口子。
血,就这么溢了出来。
他近乎难堪的舔舐了一下下唇,充满铁锈味的血腥气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就这么充斥入口中,无处不在。姜承坐在胡凳上,仰起头来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觉得身体里除了鲜血的味道,还有一种冰冷。这种冰冷深入骨髓,就像是他现下赤身裸体被人捆绑着抛入了凿开一个大口的冰湖里,难以动弹;仿佛一挣扎,就会结冰冻住,万劫不复。
如果长离不回来了……
姜承对这个如果想不敢想,急切的将长离剑收入剑鞘,放入匣中,重重关上。
长离除了姜承跟长离剑一无所有,他不会不回来的。这是姜承幼年到成年都坚定不移的信念,现在却微弱的动摇了一下。
“长离会回来的。”
“你凭什么这么相信!他为你哭过么,还是你知道他的过去跟一切,他凭什么留下来。”
“长离会回来的!”
“他只是可怜你,看看他今早上的样子吧,他就要走了。”
“长离会回来的……”
“他已经走了。”
“长离……”
脑子里像是有两个人在打架,姜承控制不住自己的神智,任由魔气愈发浓烈起来,唯一能做的却只能跪在地上紧紧按住自己的头。他不可控制的一遍遍回想起今天长离的眼泪跟那一句“皇甫卓”,他们在一起十五年,可长离从来没有那么强烈的唤过他,他对长离也的确一无所知……
“他走了。”心底的那个声音像哭像笑,幸灾乐祸的哈哈大笑起来,却胆小的连长离的名字都不敢提。姜承这时竟突然希望时光能够倒流,倒流到那一日他询问长离愿不愿意跟他下山,在那一日之前,一切都还好好的,什么都不曾改变。
那人宽大的袖子被夜风吹得鼓胀至极,翩然飘荡在深夜空中,但声色与这派自然随意是格格不入的焦急:“阿承,你的魔气!”姜承几乎误以为自己的瞳孔里都藏着血,竟觉得眼前一片血色弥漫。饶是如此,那个白袍的雪发男人还是足以让他一眼就辨认出来,近乎跌撞的把自己塞进对方怀里。
“怎么回事?”明明没有什么东西诱发,姜承的魔气却在今晚爆发,且比以往都要猛烈。皇甫卓皱着眉头轻轻抚摸着怀里姜氏小狗狗的头发,伸手去梳理他那一头乱乱的长发。剑灵冰冷的五指明明是另一种方式的不舒服,但不知怎的,姜承却突兀的安下心来,甚至有些得意洋洋的想着:长离没走,他还在我身边。
脑中再没有两个小人,姜承心中的欢喜满得像是全部要倾泻出来淹没自己,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梦里现实的恍惚感。
姜承直起身子来抱住皇甫卓,他个子要高出一些,微屈了身子,把脸颊靠在皇甫卓的脖颈处:“长离,你没有走……”
皇甫卓在这十五年来,没有比今天更清晰的感觉到糟糕了。
更为麻烦的是,他已然无法生出一点一滴的抗拒之心了。皇甫卓将姜承抱住,身高差异虽不大,但姜承这般将他的背紧紧搂住的举动,却难免让他升起一种有种如女子般的异样感:“傻孩子……唉,人寿短暂,我只是想去见故人一面,免得以后憾恨。”他手心灵力升腾,抵着姜承毫无防备的后心,缓缓送入。
魔气被压制下,却很快被姜承用手打开,急忙退开的青年脸色难看:“我不要你消耗自己的灵力来帮我,夏侯少主教我的心法也很管用。我……我想多看看你,你今天不要回去好不好?”
其实皇甫卓很想说不好,无奈他从来拒绝不了姜承的任何理由,从他那一日被姜承捡回去起,就如命中注定一般,再也无法抗拒。
如十五年前一样,皇甫卓解去腰封脱去鞋袜,躺上床后将姜承揽在怀中,扯开内侧的被褥盖住两人。剑灵的身体永远是冰凉的,可姜承就像个火团子一样,能让所有都热起来;皇甫卓总是在这温暖里迷失,一次次误以为自己依旧生而为人。
“长离,你心里有过无论如何,也不能失去的东西吗?”姜承轻声询问着,心里有几分自己也难以描述清晰的渴望。
“有……,曾经有过。”皇甫卓缓缓闭上眼睛,“但后来尽数失去了之后,我才发现,没有什么是不能够失去的。第一次的疼痛,浅尝即止,剩下的,虽痛彻心扉,却也早早的麻木。不过是心里的信念跟执妄,无法消退罢了。”
如果执妄能够轻易更改,信念可以随意捻熄,为何人们还会有亘古不变的守护跟期望,永世留存……
青丝暮朝成白发,一梦枕黄粱。
昔日,他束起高冠,不掩岁月沧桑;他立起屏障,谦谦君子温良;他褪去涩然,只显长者风范。
那个情深意重毫无做作的青年皇甫卓,在好友与父亲的逝去后,一下子变得垂垂老矣。
这一夜里,姜承盯着长离一夜无眠,可皇甫卓却做了一个梦。
他在梦里看见那苍穹尽头,藏着一堆尚不知苦乐的青年人,红衣黄裳,紫衫白袍,灰布绿裙;尚无忧虑的坐在云来石上,吹得衣袂翩飞。可再眨眼探去,却又化作缕缕晨雾流烟,悄无声息。
皇甫卓觉得自己隐隐的落了泪,却欣慰至极,他已是长离,再无法做回那个刚正不阿的皇甫卓。
只求能全此生无憾。
拾
皇甫卓的手指缓缓擦过剑身上的凹陷处,然后关上剑匣,伸手解去了木簪。执起木梳细细的梳理着自己一头霜雪长发,然后挑出一缕长长的单撇刘海放下,就如同当年尚青涩懵懂的皇甫卓一样。
只是除去那抹清浅笑意,早已从傲气自信变成了温厚淡然……
岁月的痕迹太明显,任由眉宇再是年轻,也难以掩盖沧海变迁的桑田。
是痴也好,是执也罢,哪怕只是妄念,他也不想这个世界曾经应该有的皇甫卓被长兄的痕迹抹去。
手指微微顿了一下,皇甫卓犹豫许久,还是拿出一物绾好自己的长发。
呈现半月弧环的凿花银镂虽不名贵,但形状精巧丽致,男子女子都适用。姜承送他这件发饰已久,只是从未被皇甫卓拿出来用过;可昨夜令他那般不安,皇甫卓心中也实在很是愧疚,阿承似乎很希望自己能用他送的东西,便觉得如此应该不失为一个和解的契机;但现在拿出来戴上,似乎又有些刻意的感觉……
“长离,夏侯少主与我有难……”姜承的声音突兀的在心中响起,皇甫卓再无时间犹豫不决该不该取下发上的银饰,取出关在匣中的长离剑转身便消失在房中。
可等皇甫卓出现在漫天风雪之中时,却并非是在姜承身侧,而是立于一条横贯而去看不清尽头的羊肠小道之中,以冰做墙,雪制灯,燃起的是深深寒意的冰蓝雪霜。长袍委地,皇甫卓弓着身子去摩挲这看似寒冷至极的道路,手心却一点凉意也无,他隐隐觉得自己是被囚禁在幻境之中,并无任何出路。
唯一的方法是,静静等待幻境的更改。
且不提剑灵长离因为姜承的召唤误入雪女编织的奇特幻境,就先说说姜承现下的情况。
姜承从意识昏沉中醒来,迷迷糊糊竟只记得自己晕过去的时候唤了长离。思绪有些混沌,脑中一片模糊,像是什么都很难想起来一样,而且似乎遗忘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情。
他用手按住头摇了摇,却毫无帮助,抬眸看向四处,却是一片雪景茫茫,苍白且苍然。而自己面前是一处木屋,右手侧的冰湖上有一处茅草木头搭建的凉亭,看起来倒分外雅致。
“公子,雪景虽美,可要小心身体啊。”木屋的门被缓缓打开,长离挽着臂抿唇轻笑,“屋子里温了一壶陈年的霜华春,我已经为你准备了杯子。不如来饮上一杯,暖暖身子,可好?”他垂着头,霜色鬓角遮掩了脖颈,露出一副略显温婉羞涩的模样来。
姜承觉得哪里有些不大对,但心里对这样的长离有半分抗拒又有几分惊喜:“长离?”他迟疑的唤着,可身体却不由自主的往木屋阶梯上迈去。长离缓缓步下阶梯,温软白嫩的手握住姜承的手,但很快就滑入他宽厚的掌中,姜承握紧了手中的柔软,却又觉得不对劲,可是他脑子里像是被什么雾气蒙住一样,很难想清楚。
被牵引着步入小木屋的姜承总觉得脑海有些晕眩,长离似乎也有些诡异,可这样全神贯注只看他一人的长离却是以往只敢脑海中想想的画面,竟有几分的心醉神迷。长离拉着他坐在屋中唯一的一张木床上,然后施施然去开了窗户,姜承面对着窗户,却无半分寒意。
“公子。”长离站着桌边端着酒壶缓缓倒入杯中,然后端起这杯温热的酒递到了姜承唇边,“长离喂你喝了这一杯酒如何?”他端着小小的酒杯,却大半个身子都快依偎到了姜承的怀里,手微微一抬,明明是冷艳动人却又百般娇柔。若非姜承对长离十五年以来了解甚深,说不准会沉沦在这种少见的长离下。
伸开挥开怀中人的手,姜承迅速站起身推开他,任由那人哎呀一声倒在床上,无尽的凄婉哀怨,眼中依旧柔情缠绵悱恻。
这不是长离,绝不是!!!
脑中迅速清明起来,可印入脑中的却是长离这十五年来时时刻刻的容貌笑音与日常琐事。
长离小时候叫他承儿,大了叫他阿承,可从没有叫过他公子;长离虽然性子温厚但极为淡然,绝不会有这般谄媚妩媚的神情;长离举手投足极尽优雅,从不会伺候人饮酒或是如何;长离的漆黑眸子永远都是清澈通透,仿若看尽世间繁琐,而无如此柔情哀怨……
他既不冷,也不艳;就如暮雪初春消融的那一刻,枝梢却还静静绽放的寒梅一般清婉。
身上的冰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碎裂,姜承却觉得浑身乏力,四肢寒冷,等身上冻结的冰块纷纷碎裂落下的时候,他也无法控制的倒了下去。一抹雪色却突兀出现,单手握着剑,单手揽着他,任由姜承靠在自己的肩头,将人支撑了起来。
皇甫卓伸手一掌击昏姜承,看那人一脸信任的倒在自己怀中闭上眸子昏睡,竟有几分酸涩难言:“你不该扰乱他。”清灵之力乍起,小院中的冰雕纷纷悬浮空中,连同昏睡的姜承一同被送往凉亭之中。
出现的雪女还要冷笑,却不及剑灵拔剑的速度。
长离剑通体鸦青,剑身纹路却隐石青色,剑长二尺六寸三分,宽约一寸,重十斤九两。
握入手中如浑然一体,皇甫卓阖上眸子,捏起法诀,这柄古朴长剑置于心口前,手腕一侧,剑芒凛然,随即睁开双眸,四道淡色人影从他的剑中涌出,随心所动。
一招天道剑蓄势待发,连同本体在内的五条身影高高跃起,剑似乎并不曾真正落到女子的身上,只能看到残影不断的来回交织,起跃落下。女子嗤笑的声音刚刚发出,却在皇甫卓落地那一刻化为尖锐的疼痛呼声。
那细密交织的剑网,爆发出刺目的剧烈白芒,随后尽数化作碎裂的碎片。那些碎片看起来如雪一般纷飞空中,实际上却并非实体,不过是积攒的灵气,随后不久便会散去。
皇甫卓不缓不慢的走到姜承身边,看着尚眼神朦胧难以聚焦的姜承,突兀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为好。
执着是苦,痴妄是苦,求不得,爱别离亦是苦……
希望姜承不会将今日发生的一切当做少年人懵懂初开的恋情,免得日后尴尬为难。
“长离。”姜承哆嗦着抱住皇甫卓,觉得自己的四肢百骸里都藏着寒意,“我好冷……”。其实长离下手并不重,所以姜承在之前就醒过来了,但他只看得见白茫茫的一片,还有长离剑青芒凛冽的剑辉。等他再度醒来的时候,皇甫卓已经在他面前为他遮去风雪寒霜了。
雪发剑灵沉默无言的伸手将他抱入怀中,声音喑哑:“好……我们回去。”
姜承靠在长离的肩头,侧过脸看着他发上唯一出现的精致发饰,笑意竟难以遮掩的从唇角倾泻了出来。
等暮菖兰一行人赶到时,只见到从冰雕中解封的夏侯瑾轩跟众村民。
瑕听见夏侯瑾轩在郁闷的嘟囔:“姜兄真不够义气,我也想有一个剑灵……”
终是,风静雪停。
拾壹
屋子里烧起了火盆,皇甫卓又将厚棉被全都拿了出来事先塞了汤婆子暖暖,然后把哆嗦个不停的姜承也塞了进去,裹了个严实,配上姜承一张要死不活的脸,活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大肉虫躺在床上。
“我去煮碗姜汤给你喝……”皇甫卓坐在床头沉默的看了姜承一会,直看得姜承心里羞羞得脸都红了,才淡然的帮他掖了掖被子,“你要是热得忍不住就再出来,我很快就会回来。待会你去拜见欧阳庄主,就说得了蜀山的助力。隐瞒可不算欺骗,阿承你懂么?”
长离冰冷的食指抵着自己的唇,就是不懂也得说懂,姜承眨巴了一下眼睛,乖乖的点了点头,然后努力的蠕动着自己还有些寒意的身体目送发上绾了银饰的长离。说实话,因为是长离的长发本身便是雪白色的,银色的发饰有时没入其中,宛如不曾存在一样,但偶尔阳光一倾,却又泛出冷艳的金属光泽来。
很……很适合他。
这辈子第一次送发饰这类比较亲密的东西给长离就被戴上的姜承突然觉得有些害羞。然后他把自己埋进了被窝里,差点一口气上不来热晕过来,好在他很快就把自己给挖了出来,免得长离端着姜汤回来的时候看见的是一只满脸红晕热晕过去的少女心姜承承。
不过关门出去的皇甫卓没注意到姜承这一番千回百转不胜凉风般娇羞的心思,注意到的话,他可能就不是想,而是直接回皇甫世家了。不过他的心情也没好多少,因为迎面就撞见了刚刚还呆在山头上迎着风雪摆姿势随时等候一击,哪知道雪女被秒于是“噗通”一声傻掉的谢沧行。
麻烦大了!
果然不出意料的是,刚刚还“噗通”一声就傻掉的谢沧行扛着剑嘿嘿嘿的活像是在街头巷尾那些张口就是“小兄弟天资过人,我这里有一本秘籍只需五十文……”等的神棍一样挤了过来。皇甫卓沉默的站在路上,想不通谢沧行到底是用了什么样的神通硬生生把这么宽的一条大路挤的像自己被人守了墙角一样。
“我说长离小哥,是这么称呼吧?”谢沧行套着近乎,干笑了两声,“你看你家那姜小哥都不肯跟我切磋,我这人就好武跟那么两口酒,你说一天不打我心里怪不自在的,要不……你替那姜小哥陪我打一场呗?”
皇甫卓对他温润一笑,然后给了谢沧行会心一击:“主人不曾有命,长离实不敢越矩。”
“那你家主人是谁啊,我去跟他谈。”
“姜承。”
谢沧行沉默了,他抬头看了看皇甫卓,又歪过头想了想之前邀请姜承打一架被拒绝的场景,深深的叹了一口气,背影萧瑟的走了。边走还边嘟囔:“一个说问主人,当主人的说师父不让打架,当师父的又没意思,难不成我还要过去找人家庄主。唉,算了算了,去喝两盅算了。真愁人,还是师兄好。”
这时候一贫在苗疆冷得抖了两下,海棠夫人贴心的取了一件外袍,想要含情脉脉的为他披上,然后第三百二十一次被婉拒。
皇甫卓则突然对谢沧行的师兄升起了无比敬意,但等人走后就闷不吭声的去煮姜汤了。品剑大会来人甚多,就算是陌生面孔混进来也不会有人起疑,厨房大娘一直在他耳边念叨这年头贤惠的姑娘不多了、哟,这可怜的怎么少年白了、别说还挺好看的、你呀年轻时就要挑个好人家啊、不要嫌弃人家是水果嘛……
总觉得有什么诡异的东西混进来的皇甫卓端着煮好的姜汤满怀觉得别扭的心思温文有礼的告别了厨房大娘。
不过等他的姜汤煮好,姜承已经不在房中了,皇甫卓毫无犹豫的端着姜汤转身去了皇甫一鸣休息的地方。
因为品剑大会尚未开始,皇甫一鸣除了交际琐事以外,多数呆在自己的房间里处理家中事务。但现在他却无所事事的坐在大开的窗户边上,摩挲着手心里的一块玉石,那玉石雕成了吊坠的模样,中心却深深的刻着一个卓字。
皇甫卓本是悄无声息的站在树下,却被警醒的皇甫一鸣发现:“是谁!出来!”
这让皇甫卓有几分惊慌失措,他本是虚体自觉不会发现才对,而手中姜汤半温,再拖延下去怕是不好喝了。
“是我,我是长离。”他最终还是幻化出了人形,手上还端着那碗姜汤,但他却觉得自己无话可说,只好走过去将姜汤递过,“我煮了一碗姜汤,折剑山庄天寒地冻,驱驱寒。”其实皇甫卓心中也明白皇甫一鸣不会接受一个陌生人的好意,但就是忍不住想试试,想想等会就会被皇甫一鸣怒斥拒绝,心中竟有几分酸涩难堪涌上。
皇甫一鸣看了他一会,眉毛蹙了又舒,然后突然伸手接过了姜汤:“你是长离剑灵吧。”他这句话本该是怀疑,可说来话语中却是百分百的肯定。皇甫卓沉默着点了点头,有些难堪跟尴尬,皇甫一鸣却没什么异样,摇了摇头:“也是你的造化,我们皇甫家数百年也没能让你出世,可在丢弃你之后,你却机缘巧合出来了。”
“你……不会不甘心吗?”皇甫卓抿了抿唇,连自己都捉摸不清到底希望皇甫一鸣回答什么。
“不甘心?”皇甫一鸣仿佛嗤笑一般的慢慢说出这三个字,然后摇摇头,“我当然不甘心,但是什么都比不上卓儿重要。只要卓儿平安无事,缺一把长离剑又如何,难道我皇甫世家只靠这一柄长离剑吗!你走吧,不要再出现了,我不希望卓儿因为你又出什么事情。”
话音刚落,皇甫一鸣便要关上窗户,皇甫卓急忙挡住,从袖中摸出一块琉璃一般的小石头来塞进皇甫一鸣的手心:“你拿好,我……我这就走,可是你如果有事,就打碎它。不管是什么时辰什么地方,我都会来……”
皇甫一鸣盯着他看了一会,最后也没有将这块小石头丢出去,反而收入了怀中,点了点头。皇甫卓这才收回挡着窗户的胳膊,任由那扇纸窗缓缓闭合,心中却是开心与悲痛交织。开心自是皇甫一鸣始终如一;悲痛却是自己永远不能再承欢膝下,连最简单的示好也要千方百计的解释清楚。
这一日的余下时辰里,皇甫卓一直失魂落魄的游荡在折剑山庄之中,等到回屋的时候,姜承已经熟睡了。
皇甫卓从身后轻轻的环住了这个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孩子,轻声道:“阿承,别让我失望……我只剩下你了。”姜承像是睡得不稳,很快就转过身来压住了他的长袖,皇甫卓干脆衣衫也不解的上了床,把姜承往里边推了推,袖子却也连带被扯过去。为了图方便靠在姜承胸口的皇甫卓多少带点孩子气的想,要是姜承半夜因为半条胳膊都麻了人也不舒服而醒,那都是自找的!
姜承在熟睡中无意识的美人入怀,凭借蚩尤血脉的强力,安安稳稳的一觉到天亮。
拾贰
且不谈姜承早上醒来后看见怀里的长离是什么表情,就来说说今日的品剑大会。
不知道是多心还是确有其事,姜承总觉得身旁不远处的皇甫庄主在看着自己,准确而言是看着自己背上的长离剑。他安慰自己皇甫门主才不会关注长离的时候下意识往里边侧了侧身子,这时候皇甫一鸣的头也默默的扭了过去,追着长离剑跑了。
姜承:……
“四师兄,你有点挡着我了。”欧阳倩脸色微红,伸手在背后拉了拉他的衣袖轻声说道,温婉至极,不远处的萧长风则迅速找到仇恨转过来愤怒的瞪着姜承。姜承小声对着二小姐道歉了之后,僵硬着身板转过去,被迫接受皇甫一鸣扫视自己背后的锐利眼神,真是如芒在背,如剑悬颈。
在欣赏完了暮菖兰跟瑕两位姑娘的比试后,萧长风也上去小胜了一场。长离看着那折剑大师兄与底下其余师兄弟的赞叹夸奖,叹了一口气,终于明白为何折剑山庄最后要由小慧儿来支撑了。就算只拿现在的姜承来比,萧长风也是完全没有胜算的。
第一、他的花招太多,而且有较长的准备时间。
第二、速度不够快就算了,还翻来覆去都是那两招。
第三、就是比不过。
“徒儿希望,能够跟四师弟,在这擂台上比试一番。”萧长风一言语惊四座,同门之间的比斗,若姜承不接受,恐怕这不好收场。姜承显然也知道这一点,握紧了拳,贴着长离剑,有些不知所措的看向欧阳英,心里默默的唤着长离,长离只是淡淡的告诉他:放心。
于是心,就这么放了下来,无论何时何地,他都是相信长离的。
但是长离的心思却不在姜承身上,他只是专注的盯着这个世界的皇甫卓。那人微松的领口露出来一条红绳,晕染出微微的光,是他昨日送给皇甫一鸣护身的,今天却落在了皇甫卓身上。长离抿抿唇,心里有几分难过,广袖微拢,覆在心口;皇甫卓似有所觉,脸上含着淡薄的浅笑望了过来,眼神转了几下,又落在姜承身上。
长离心神不宁,却冷不丁被姜承抓住手,十指交缠,毫无缝隙。就这么被牵引着走上了擂台。
“四师弟,你不解下武器吗?”萧长风恶意的抬高了声调,脸上满是嘲讽笑意。
姜承沉默的摇摇头:“长离不想跟你打。”他这句话本来是大实话,但显然萧长风不这么看,他想了会儿反应过来后,一张脸迅速铁青起来,冷哼一声就扬起剑,连一点开口的功夫都欠缺,不管不顾的冲了过来。
其实萧长风这样的身手与姜承缠斗在十个回合里必败,但姜承大概是顾念同门情谊,竟处处留手,最后才收起袖剑,将他一拳击倒。
姜承对胜负并不执着,神色淡淡,只说了一句承让便转身要下去。却不料此刻萧长风心中怨念作祟,要施偷师暗算的卑鄙手段,长剑高举怒吼一声就要自上方劈下。但就在这时,擂台上突然出现了一个白袍男人,举剑一架一挑,双剑撞击发出声响,可显然萧长风吃了大亏,手中长剑片片尽碎不说,一双虎口都裂了开来,鲜血涌出,跌坐在地上。
“欧阳世家竟会出你这般的败类。”白袍男人剑一挑,抵着萧长风的脖子,冷冷笑了一声,“在人家身后暗算这般下流无耻的手段也用得出来,倒不如死了干脆,活着反正也是让同气连枝的四大世家蒙羞。”
他这句话一出,皇甫一鸣便只好闭嘴,但心中却也无任何责怪长离的意思,只是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
台下的老江湖看得出这一剑的味道,纷纷喝彩,心里却猜测是哪家的老前辈出来晃悠;又有人猜测莫非是蜀山的道长,看那鹤发童颜。
只是那风姿绰约的白袍男人用剑脊重重击昏了萧长风后,握着手中佩剑,似乎轻声对那穿着紫衣的折剑弟子说了什么,然后意味深长的看了看夏侯门主所在的地方,微微一笑,便如来时一般突兀消失了。
姜承听得分明,长离说:“君心如初,我心如初,不辜不负。”
这个时候,他尚不懂得长离此话何意,虽觉得感动却很是没头没脑。哪怕是之后被师父训斥,大师兄伤重,他自动为长离背下罪名,被关入地牢的时候,他也并未怀疑长离的一切,即使长离这个时候也没有呆在他身边。但是在地牢里,遇上枯木的时候,姜承却难免动摇了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