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木说他是魔族,枯木说长离知道一切,枯木说为什么长离不陪着自己,枯木说他是站着自己这边的,枯木说一切自有安排,枯木说若有需要可以去找他……
姜承不信这个诡异的男人,却不可避免的想起长离的种种怪异,这么多年来,他似乎都过于依赖长离了。长离素来性子温厚,本非那般过激性格,却为何这次对师兄下了重手,若说是有情意倒还好,只怕目的相差甚远;长离最近经常不在屋中,那到底是去了哪里;长离是不是,早就知道他是魔族……
连几天时间也未能拖延,欧阳英在弟子们的坚持下,无奈的用“姜承纵人行凶,打伤同门”的罪名将姜承逐出山庄。
长离没有出现……
尽管欧阳英宽限他到第二天早上走也可以,但姜承并没有留到第二天,当天夜里沉默的听完最后的审判,他就毫不犹豫的拿了长离剑走出门去了,弟子们虽眼红长离剑,却不敢拦他。便任人出门去了,夜风凄寒,姜承茫然无措,并非只因为没有目标亦或者是失了家,而是长离不在。
长离不在,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
有时候姜承也会想,这是什么情感,宛如雏鸟出壳一般的可悲情结么,也不是。他还记得五岁那年将长离捡回来的时候,以为他是雪的化身,冰冷但温柔,总是很担心他晒着太阳就会消失不见。他只是寂寞……在自己这条旁人都不愿意插足的生命长河里,毫无防备的让长离走了进来,于是便成了瘾,难以戒去。
长离对他而言,是什么样的存在。无法割舍倒也不至于,但离去了大抵就像剜去心上的肉,虽生犹死。
拾叁
长离一夜未归。
姜承退了客房,将长离剑缠好负在身后。他本就是意志坚定之人,心中也明白既然剑在长离就无处可去,之前的慌乱经历漫长黑夜也隐隐没入心中。
阿承,你若哪日再无任何负累,我便陪你大江南北四处游玩。赏春月秋花,观银涛翻浪,立群峦山巅,全此生无憾。如何?
其实姜承已经不记得那时自己的回答了,但他还记得那是长离在他十三岁生辰时忽然提起的,在自己正昏昏欲睡的时候,可眸里却印着长离那清浅苍白的淡笑,仿佛被刻入脑中,无法忘去。将护腕系在手上,姜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这句话,但他还是抖着唇瓣低声吐出一个字:“好。”
这一声孱弱无力如老人风烛残年最后的喘息,极快的消散在空中。
姜承出了客栈才发现,今天的折剑山庄像是比以往都要安静跟冷,寂静的让人心中难安。
是从里到外的冷,雪茫茫得下着,铺展开一片天地苍茫的雪路。
偶有栖息枯枝的鹰挫身直冲云霄,尖利的啸声宛若泣音。
便在这一刹那之中喧嚣。
之后的事情不谈也罢,夏侯瑾轩等人寻到了姜承,倒是怕他心情不好,很是耐心的安慰了一番,又邀他一道旅行,其中也有皇甫卓。其实姜承对出中原去开开眼界之类的事情并无兴趣,再说也无长离相伴左右;但实在不忍扫去夏侯瑾轩的兴致,心中也的确是无处可去,便打算边跟着他们走,边静待长离归来。
其实还有一点,姜承想知道,长离心里的皇甫卓是怎样的……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长离却是在姜承跟夏侯瑾轩皇甫卓等人一同雄纠纠气昂昂的前往北方打算遇水游水见山爬山后因这样的豪情壮志迷路迷到司云崖上的时候,到了开封皇甫世家。
廊边的池中青荷未绽,旁边的树上红意点点。
他折下一段树枝后,又捧过一朵微微旋开露出点沁入花瓣的粉心青莲,皆收入袖中。准备日后取个小缸,用灵力滋养,待青莲绽放,树枝开花,便取于姜承一观。
不算什么稀罕物,但总是个惊喜。
做完这些琐碎事,他才想起这次来的目的——取长离剑鞘。长离剑并无剑鞘,之前所用也多数是因放入匣中确保剑身不污的铁鞘,虽可用,但因长离剑剑气霸道侵蚀,总是无法久长。何况若无剑鞘,姜承日日背剑总用白布裹着也是麻烦。长离这才特意去与皇甫一鸣商量了一番,本来心中已经做好剑鞘丢失或是皇甫一鸣不肯的打算,哪知剑鞘未丢不说,皇甫一鸣也应了。
剑鞘就在皇甫一鸣书房中小桌的柜上,被装在一个长条的紫檀木匣里,保存的极好。长离轻车熟路的进了书房,打开上锁的木匣将剑鞘取出。
就在他的食指碰上剑鞘的刹那间,身形像是不受控制一般的往后扯去,整个灵体忽现忽散。长离努力伸手抓紧了剑鞘,不再反抗,失去了被灵气强行压制的那股巨大吸力毫无犹豫的加强了起来,长离只觉得眼前似乎瞬间白茫茫了一片,人就已经出现在沙漠之中了。
姜承躺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看起来似乎是伤到了哪里,面色有些扭曲。不过当长离急急忙忙奔去将他抱入怀中就发现问题出在哪儿了,大概是从云来石上掉落下来的时候,长离剑磕着后脑勺了,因为长离很明显的摸到了一个包,而且他一边摸包姜承的脸一边扭曲。
长离剑的确对姜承无伤害……可是不包括砸出包这种……
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怎样表示的长离跟着姜承同时扭曲了一下脸,叹了口气后,转身去看离的也不大远但总之是比姜承远多了的皇甫卓。对于这个兄长,长离谈不上什么感情也说不上什么难过,只是觉得大概他若出事了,皇甫一鸣是会伤心的;他这一辈子不能尽孝,便希望这位陌生的长兄替自己多多孝顺父亲。
皇甫卓的样貌气质与他大有不同,若单拿皮相来比,皇甫卓的棱角过于冷硬,平日带笑看不出来,但一旦敛去那副温润模样,便显得分外威严起来。长离伸手抚过他的面上,一阵清灵之气沁入皇甫卓额中。
皇甫卓得了灵气相助,脑中瞬间清醒许多,黑睫微动,朦胧中看见一人为自己遮去日光,脸上却是赛雪欺霜,满头银丝垂落,缓慢的从自己身旁站起。其实皇甫卓想伸手去抓他,但被那人发上的银饰闪得闭上了眼睛,下意识的伸手覆住双眼。可等再睁开时,那白发人却已经消失无踪了。
这时姜承已然清醒,甩甩头后才坐起身来,先把已经松散开的白布重新系回长离剑身上,这才站起来帮了皇甫卓一把手,将他拉了起来。小队中两人已经聚头,姜承与皇甫卓商议一同去寻找夏侯瑾轩等人,此处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在茫茫沙漠里若是出了意外,分开来只会更危险。
好在一行人总算分散的不远,倒是很快就东边捡一个西边捞一个的凑了个齐全。姜承隐隐觉得长离似乎来过,但后脑勺被长离剑磕出来的大包还疼着,也就不耗费心神去想。只觉得如果长离在,那就一定会出现的;但既然长离没出现,就说明不是出现的时机。
长离倒的确不曾在,但并非离开,而是去了沙漠尽头那残破的城池。
有进无出的楼兰古城。
这座城曾经繁盛过,是楼兰国的古都,也是这片沙漠之中最大的城池,还被作为西域诸国通商的必经之处,只是后来因为水源的日渐稀少而渐渐衰落。从残破断缺的房壁或是城墙都看得出来当年的繁华昌盛跟楼兰之中特有的风情,是一种与中原迥然不同的妩媚风姿。
长离行走在这座寂静的古城里,城中人多数面色冷漠略显呆滞,生机不复。但当他拐过一个转角,却看见一个算命先生摸着自己的山羊胡子站着一脸笑眯眯的模样。
这幅喜样在这座仿若死去的城池里极为难得,长离好奇心起,便走过去问那算命先生没由来得为何喜气洋洋。那算命先生则回道说:“我看这生意上门,如何能不喜气洋洋。”
“先生早就算着我会来?但若我不来呢。”
“哈,你这人问得有意思,你这不是来了吗。”算命先生笑眯眯的一边抚着山羊胡一边看着长离。
长离微微一笑:“那就请先生算一卦,就算……”他微微一愣,竟突然想不出自己要求什么,但说了总不好赖账,便道,“……就算姻缘如何?”他从袖中摸出琐碎银两,递给那看起来倒是嘴皮子利索可总觉得神棍多过算卦人的算命先生。
“啧……”那算命先生摇了摇手中的幡布,从怀里掏出一个八卦来,让长离伸手在上面碰了两下,又七零八碎的掏出香灰香炉焚香跟火柴来,草草的上了香,这才开始推算占卜。
“嘿,有意思。你红鸾星动得这么厉害,早就许人了吧。这次是山风为蛊,地泽将临,蛊惑之卦,中上卦。哟哟哟,小心小心,要是听信了乱嚼舌根或是花言巧语的诱惑,这铁打的感情也得散。还有啊,面子不要这么薄,俗话说,女大三抱金砖,小了更好养,这段天赐良缘可别自己顾忌来惦记去,小心跑喽。”
小了更好养的姜承姜金砖正辛苦而努力的往楼兰靠近。
长离慢里斯条的拍了拍袖子,对一直在念叨个不停的算命先生温柔一笑:“若先生话再少一点,生意必然会再多一些。”他面上带笑,心里却异常慌乱,脑子里竟不停闪过姜承与他在一起的画面。
好端端的问什么姻缘!
他振袖转身离去时,算命先生拿起幡布,忧郁的说了一句话。
“现在的年轻人啊,都喜欢这么害羞么?”
长离差点摔了。
拾肆
姜承一行人抵达楼兰的时候,皇甫卓已经走遍了整个楼兰城,立在高处向下俯视。但几乎没什么人会发现他,除了队中的龙溟跟姜承;至于那队中唯一的修道人凌波,道行不够,也难以窥见剑灵灵体。
其实皇甫卓对龙溟并无恶感,他的记忆里尚留存着当年龙溟在楼兰之中行事缜密而又严谨稳重的模样;可是夏侯瑾轩曾经与他叙旧之时,提起过龙溟,只说是什么知人知面不知心。不过夏侯瑾轩提的潦草,也就随意带过,那时他尚未介怀;但现在,皇甫卓心中却有些忐忑不安。
龙溟身上,有一股强大的魔气。
这股魔气跟夏侯韬身上的很相似,但绝不相同。可是与阿承身上的魔气相比较,却截然相反,一点相似也找不出;如果要打一个比方,大概是这样的,阿承的魔气是霸道猛烈如火,而龙溟的魔气是寒意刺骨似冰。相同点大概是都不怎么惹人喜欢,皇甫卓总觉得阿承身上的魔气太过具有侵略性,像是掠城夺池。
不提皇甫卓一脸复杂的飘回长离剑中继续寻思,再来说说姜承,他自己寻了一间客房休憩了一刻钟后,只觉得满身的尘沙怪不爽利的,便起了洗澡的念头。
楼兰城中水源并不多,大概也就勉强维持住日常起居,那大雨也不知何时会断。姜承实在不好意思问店家要水,只好到楼下要了一个空空的大桶搬到房中,然后自食其力的边啃还神丹边往桶里不停的放冰咒,再顺手用刚换下的武器蛛影含沙把冰块都刨刨碎。
沙漠与折剑山庄是迥然不同的气候,碎裂的冰块很快就开始化开一点水汽。姜承蹲在木桶旁边觉得扒着等它也不是个事儿,还是先出去打探打探消息情报什么的再说,大概回来后就差不多可以洗了,就算不可以洗那就丢个火咒进去,也差不多就成了……
比较不幸的是,在一个姜承走了不大久但足够冰化开的敏感时期里,剑灵回来了。
然后,衣裳委地。
至于姜承则是打探到了消息后准备回客栈时,不知道算不算是十五年的默契,姜承看着拐角里一个笑得喜气洋洋的算命先生时,也情不自禁的转了过去。与算命先生草草说了几句话,得知人家叫陈半仙后,才板着一张看似沉默寡言实则娇羞内敛的问了一卦姻缘。
“山风为蛊,地泽将临,蛊惑之卦,中上卦。”拿着幡布的陈半仙瞬间从神棍成功转换成了道骨仙风,摸着山羊胡一脸高深莫测,“之前也有个白子来算姻缘,你们倒是很有缘。”
白子?听着有几分像是在说长离,但长离要算什么姻缘……
“白子?”姜承问道。
陈半仙一脸正经的点了点头:“是啊,那白子发上有个弧箍,银打的,跟头发一个色,我绝对不可能认错。”无意间就把自己贪财本性泄露出来的陈半仙以刚正不阿的正直形象面对着姜承。
的确是长离……看来沙漠里感应到长离不是错觉,他到底…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姜承沉默的敲了敲胳膊,转身离开。他是空手出门却满载消息回房,正想要理理思绪好好洗个澡,便也没有注意到什么,自顾自的开了门。然后在开门的那一瞬间迅速关上了门。
开错门了?!
退开几步,姜承抬起头仔细看看了地理位置,左手第二间,这个跟蚯蚓爬一样的楼兰文字,没开错啊!
有人走错了?
不可能,长离剑跟行李包袱都在里面,谁没事儿乱走门,空房那么多……
等一下,这个人,好像有一头白发……还有半边长得很像长离的脸(姜承只看到半边)……身形似乎也差不多……而且也是个男的……………
姜承灰溜溜的打开门挪了进去,又迅速把门合上了。
这时候皇甫卓卧在床榻上,双手捂着心口正在闭目养神。他身上只有下半身系着一方松垮的白布,草草的掩着重要部位,两条又长又苍白的腿却是露了出来,整具躯体泛着冰冷的水汽。姜承只瞄了一眼,当下心中小鹿乱撞脸红得像夏侯瑾轩的外袍,但绝不敢再看,背着皇甫卓慢慢的蠕动到了长离剑身旁。
“怎么多了剑鞘?”姜承没话找话,随意扯了话题,总觉得房间里好像有点闷,但又不想打开窗户。
“我去取来的。”皇甫卓慢吞吞的说着,楼兰的灵气不够盛,怨气倒是很冲,这令他觉得有些不舒服。但好歹是凝化了实体,倒没有灵体时那般清晰的不适,“衣服有些脏了,你的衣服借我一套,我今晚跟你们一同去。”
皇甫卓那厢话音刚落,姜承就往包袱里掏出了一套自己的替换衣服放在床边,眼睛躲躲闪闪的就是不敢看向皇甫卓,闷闷的低下头去把包袱打了好几个结。
倒是皇甫卓落落大方,慢里斯条的坐起身来,将一件件衣服披上:“你不要担心,我总是在你身边的。”姜承这才转过头来看他,轻声嗯了一句。
皇甫卓这时在系腰封,低着头,雪白色的睫毛一颤一颤的上下扇动着;也没过多久,腰封也系好了,皇甫卓再穿上外袍,松了松有些褶皱的袖子;一体的帽子跟衣领处都绣了一圈的黑色毛边,被他折开了领子。
“这是师娘给我的,我穿去年就有些紧了,但是舍不得丢。”姜承走过去帮他弄了弄帽子,又拉紧了外袍,不经意瞥见系得紧紧的腰封,心里大概了然了皇甫卓的腰尺寸如何。
衣裳给皇甫卓倒是正好,他素来清瘦高挑,倒正适合被套进这件衣裳里。姜承没见过他穿其他颜色衣裳的模样,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心里觉得是与白衣时的风情不同;但如何不同,又难以言语的上来,便只好气闷,心中觉得如果夏侯瑾轩在,定然会说的一清二楚,明明白白。
皇甫卓不知他为何心情不好,只当是被逐出山庄心中难受,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你忧虑什么,折剑山庄离了便罢了,我却是绝不会抛下你的。”姜承点了点头,心中郁结之气一消而散,环着皇甫卓的肩头说起地牢中枯木之事。在他看来,长离便是自己最亲最近之人,若有什么话连他也不能说的话,那就无人可以再说了。
“你不要信他,什么来历目的也不清楚,恐怕并非善类。再说即便你真的是魔,我也不会离你而去,难道你会看我不起吗?”皇甫卓笑得温润和蔼,感觉手心下的姜承头摇了摇,“这不就是了,你被赶出去恐怕是我的错,你心中可有怪我?”
姜承又摇摇头:“我这辈子也不会怪你。”
皇甫卓颔首亦然。
当时他们都坚信不疑,可等百年再回首,这一句空话却成了笑话。
拾伍
夏侯瑾轩住在对面,碰巧与姜承他们一道出来,一晃眼还以为是姜承什么时候带了个姑娘家回来,再细看却是那日在千峰岭惊鸿一瞥的雪发剑灵。只是那剑灵个子比姜承矮一些不说,又是被姜承牵着手走在里侧,这才叫人看错了。
不过虽然姜承时常背着那柄剑,但这剑灵小哥出现的次数却少的惊人。只在有危险的时候出现过,像是千峰岭他们被包围,那时候还是暮姑娘叫起来他才出声的。难道这次楼兰之行有大危险?所以这位剑灵小哥才出来了…………
乌鸦嘴的夏侯瑾轩完全没认识到自己的本质,一心揣测着剑灵出现的事儿,脑中甚至自动直播了许多恐怖场景。
众人聚头之时,姜承也只是简单的介绍了一下剑灵:“他是长离,跟我们一起。”除了龙溟凌波跟皇甫卓,其他人都是见过长离的,便客气的打了个招呼。皇甫卓与龙溟不约而同的扫过雪发剑灵右手握着的长离剑,倒是凌波道长轻轻蹙眉,又上前端详打量了长离一阵,好一会才退下来,显得分外迟疑。
“凌波道长,你怎么了,可是发现了什么?”暮菖兰问道。
“不……并非是什么,只是这位先生身上剑意极为凛冽,如此修为,凌波却未曾在藏书中窥见过,觉得惊异罢了。”凌波摇摇头,“只是如此也好,既然是姜少侠的朋友,便定然与我们一道。此战的胜算又大了许多。”
众人商定,倒也没有对这个沉默寡言的剑灵起什么怀疑,起码当面没有,便一道出发。
楼兰废城区中幽魂小鬼与妖兽遍布,众人互相背对着形成一个圆,一边扫荡前方的妖兽,一边小心后方可有什么偷袭的怪物。
凌波与龙溟镇守后方,其余人……
其余人默默的看着振袖挥剑的长离与湮灭化灰的妖兽们,不知道为何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倒是皇甫卓看着长离的背影若有所思,半晌又露出一个温文儒雅的笑容来,惊得身旁的夏侯瑾轩无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好在夏侯瑾轩无敌无压力,看着站着前面不复白衣荆簪的紫衫剑灵,手指点着手心:“锦箨裁冠添散逸,玉芽修馔称清虚……傲似梅,坚似竹。唉唉唉,为什么姜兄就这么好的运气呢……”
“听夏侯兄所言,此人莫非是姜兄的随从?”皇甫卓提剑挡在身前,警惕的看着四方,口中却漫不经心的问道。姜承与长离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边,两人正并肩作战,一道冰寒剑气夹杂在炙热的火焰巨剑中,被横扫到的妖兽纷纷凄厉惨叫起来,随后化作炭灰。暮菖兰捞了瑕的一把暗器,无聊的时候练练准头,戳戳那些半死不活的。
夏侯瑾轩急忙摇头否认,带动手里的笔险些甩了皇甫卓一脸墨:“那倒不是,长离是剑灵,奉姜兄为主,不过他们感情好的出奇。而且长离除了姜兄,其他人都不怎么放在眼里,半句话也不愿意多说,你这句话还是不要让他听见的为好。”
“长离……”皇甫卓别有深意的让这个名字轻轻在他舌尖打了转,暧昧十分的说了出来,他的手伸到了心口,隔着衣服握住了那块石头,冰冷的琉璃石被长长的红绳牵引,温热的枕在他的胸前。琉璃石的主人也叫长离;而那日沙漠之中,带来清灵之感的人,也有一头如雪长发。
众人就这么走到了楼兰宫殿,当看见虚胖臃肿过头的楼兰王时,都急忙跑了过去,留下姜承跟长离两人落在后面。“长离,你怎么了?”姜承握着长离的手,剑灵苍白的肌肤像是淡去了几分,显得剔透起来,好看却并不鲜活。印着清冷月光的长离摇摇头,很快又恢复了血色,轻声说没事,大概是方才力竭了。
姜承迅速拿了一把还神丹给他当糖豆子嗑。
然后姜承扫了扫旁边的断壁残垣,寻了一处平坦的石台扶着长离坐下让他嗑豆子……嗑还神丹休息,自己则冲进了大混战里。理论上是围殴众人但实际上却是被众人围殴的亡灵士兵们流着两道长泪趴在地上化为烟雾,依稀看得到身上圆润的切痕(凌波)、洞洞(龙溟、姜承)、剑痕(暮菖兰、瑕、皇甫卓)、糊成一片的黑墨(夏侯瑾轩)……
“哗!好胖的鬼魂!”瑕叫了起来,姜承默默的回头看见长离靠在石柱上专心致志的挑着糖豆……不,还神丹在吃,于是他果断的扭过了头看向了虚胖过头的楼兰王,准备早点打完早点带长离回房休息。回什么房?当然是回他的房了,难道长离要去跟夏侯瑾轩住在一块儿么。
理直气壮的姜承瞬间遗忘了客栈的空房。
至于为什么看到楼兰王要去看长离……当然是担心长离会不会倒胃口了!
看着两条巨大的沙虫从地下蠕动出来的时候,夏侯瑾轩跟皇甫卓、姜承、长离的脑电波瞬间一致:怎么像折剑山庄街头那个做糖人的师傅手抖弄坏了模型软成长虫的烂糖条……
于是长离默默的低头嗑糖豆、夏侯瑾轩照旧糊……虫一脸墨、皇甫卓正在各种气疗术加神氛阵中,姜承继续担当拉仇恨近距离攻击的要职、作为后备输出的暮菖兰挑选各种姿势挑战人类柔软度不停的从远方冲进来给一招重击、瑕根据自己的腰部接受能力的下限进行了天女散花的暗器攻击……至于一直像局外人的凌波跟龙溟淡定的自己玩自己的偶尔合招一下。
后来读书人说:当年有几位英杰俊才联手斩杀了楼兰王,虽各自受了伤,却为楼兰子民谋取了幸福。他们的故事亘古不变,永久流传……
其实是一堆人压着楼兰王胖揍了一顿那知道楼兰王男女不分的冲向瑕结果进了夏侯瑾轩的身体也算阴差阳错……于是一堆人缺一个甩墨的就把甩墨的胖揍了一顿。
然后被揍出来的楼兰王又被龙溟一枪横扫戳得漏气。
一场恶战终于落下帷幕。
(楼兰王之战轻松版过程完……不是正剧,下面才是……)
看着两条巨大的沙虫从地下蠕动出来的时候,夏侯瑾轩跟皇甫卓、姜承、长离的脑电波瞬间一致:怎么像折剑山庄街头那个做糖人的师傅手抖弄坏了模型软成长虫的烂糖条……
只是那沙虫虽丑陋至极,但身形极巨,一左一右的护着楼兰王,实在不可忽视。趁着沙虫从地下钻出,土石碎裂的时刻,众人迅速更换了位置,姜承与龙溟立于最前,一左一右。尖锐的龙醒口中弹出利刃,做成齿牙形状的边缘亦是锋利异常;龙溟掌十字妖槊,长枪横挡,斜入身后。凌云拨日以灵气而控,环绕在凌波身侧,月光之下泛出极其冰冷的锋芒,退至龙溟身侧后三步。
皇甫卓与夏侯瑾轩立于中间,已然做好备战准备;瑕别起双剑,往兜中一探,手指内间已夹杂数片薄刃,只待沙虫尽出;暮菖兰与凌波对立,捏起法诀,为众人施了一招仙风云体术,立觉身法轻盈不少,一众蓄势待发。
等沙土微顿,不等楼兰王等反应,皇甫卓趁着空隙,凝起一招气旋碎空直入楼兰王,使那肥胖的身形瞬间被席卷停滞下来;夏侯瑾轩配合着这道风系法术,挥毫一舞,寒泉术被削成冰霜纷纷,挟送入楼兰王与周旁两只沙虫的底下,竟瞬间冰化了尾部。龙溟与凌波心意相通,对视一眼便直冲了上去。
铺天盖地的晶莹霜雪落下,沙虫尾下的冰一寸寸碎裂开来,凌波踩着凌云拨日激起满地飞雪,龙溟自地下唤出一匹幽冥马,不过片刻就跃然骑上,一道紫冥幽光携一路冰刺飞霜直撞楼兰王,爆出巨大的白光。趁着白光灼耀,楼兰王反应不及,暮菖兰踩着乘莲踏越过姜承,姜承一举女子纤细的脚腕使得轻盈的身躯高高跃起,自己则高高举起龙醒,祭出锋利的齿锯滑向了楼兰王那高耸如孕妇的肚子。
七人的招式一气呵成,纷纷站定回到原位。但楼兰王虽有狼狈却不显重伤模样,反倒有些被痛楚激发了凶性,拍着肚皮发出“嘭嘭”的诡异声响,众人这才发现一只沙虫已经不知道去向,脚下的地面却异常松动,姜承大叫一声:“快散开!!!”七人纷纷往侧边或是后边跃去,躲闪不及的暮菖兰莲足一踩沙虫的牙,落在口中的一只腿高高踢出,翻身一跃空中,手中利剑削去沙虫的一只颚牙以为缓冲。
发狂的沙虫因闻到人气却让口中的美食逃跑更显狂暴,皇甫卓立于分散开的人群中心,捏起风决使了个仙风云体术补充。龙溟与凌波暂时牵制住另一只沙虫与楼兰王;姜承这时拔地而起,双腿发力重重的踢蹬在沙虫之首,龙醒勾破沙虫脑门上的独目,沙虫狂暴的将姜承甩了下来。
夏侯瑾轩大笔一挥,泼洒出许多墨色化作雨燕,瑕手中的银色薄刃夹杂在墨色雨燕之中,直奔沙虫与身后的楼兰王而去;被甩脱的姜承一甩龙醒上的血迹,踩着雨燕安然落下。但众人也被沙虫凶狠发疯的横扫波及,一时胸闷难受至极;尤其是皇甫卓站得较为靠前,护着两个女孩子,被沙虫另一只鄂牙蹭过了手臂,霎时皮开肉绽,血流个不停,伤口深可见骨。
单手捂着胳膊的皇甫卓握住费隐剑,强行施展了一招神氛阵,众人方觉得好受些。暮菖兰带着皇甫卓退后几步,伸手捏碎一粒药丸,洒在伤口上,不久就止了血。姜承一行虽有五人,但皇甫卓受伤,但对上一只发狂的沙虫却也有些吃力;反观龙溟与凌波因为只需牵引,楼兰王暴躁异常却并未有不死不休的念头,倒是轻松了许多。
大概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姜承与瑕、暮菖兰合力卸去了沙虫的另一只鄂牙并将其重伤。夏侯瑾轩笔中灵气大盛,两人纷纷退开,见一柱墨泉拔地而起,涌起如气旋碎空一般的旋风,皇甫卓以剑气相接,带走了那抹墨色如潮,恰似一剑倾城,月色如洗,墨色隐入锋寒剑气,尽数斩入沙虫的首部,自上而下,一分为二。沙虫没在地中的那半截长尾抖动了一下,终究没了声息。
只是皇甫卓手臂上的伤因这一剑也裂了开来,伤势加重,血如涌泉。分了姜承与暮菖兰前去支援龙溟凌波,夏侯瑾轩与瑕上前接住皇甫卓,纷纷念起最基本的气疗术为他疗伤。只见一道银光侧过,方才还作壁上观的长离一脸平静的到了旁近,单手扶起皇甫卓,手心一抚,那血流立刻止住,只是手臂上被鄂牙席卷了的伤口血肉模糊,看起来十分可怖。
“别乱动,去我方才坐的地方,你如果不想这只手臂废了,最好不要逞强。”长离声音清冷淡然,伸手指了指方才的石壁柱子附近,一道灵气托起皇甫卓,“那边有个包袱,你可以打开,里面的东西能用的便用吧。”
夏侯瑾轩和瑕目瞪口呆的看着长离安置完皇甫卓,然后见那剑灵凛冽十分的肃穆着面容:“迎战!”少年与少女不由自主的齐齐点头,挺起胸膛,一祭出花青草墨,一拔出双龙剑,纷纷紧握手中,冲入了正在拖住楼兰王的四人小队里。
长离似乎并不大愿意动用灵气,但好在长离剑锋利至极,加上他身形极为飘忽,加入队中之后,倒是完美无缺的衔接上小队中转折生硬不默契的攻击,使之一招接一招,几乎令楼兰王再无招架还手之力。
这时却出了个误差,就在龙溟刺激楼兰王之时,长离自凌空而冲下,而姜承也高高跃起,两人准备一同夹击楼兰王,却只将旁边那条只会喷毒的重伤沙虫斩杀,仅仅刺破了楼兰王的残影。当即收手的姜承一把环住长离的腰让他平稳落地,两人转头看去,却是楼兰王正准备附上瑕的身,却让夏侯瑾轩推开,一下子黑雾环绕,没入夏侯瑾轩的身体之中,那清新碧翠的花青草墨也泛出了一阵令人不适的浊气来。
长离轻巧的在姜承怀里一转,收起了长离剑:“他既然到了夏侯瑾轩的身体里,就必定会受到限制,你们足以平安解决,我不会插手了。我知道你们自己能解决,但我不希望看见你受伤。”似乎看出姜承的不高兴,长离又轻声宽慰,“不动用灵力,实体便能凝化的长久,你去吧。”
这才让姜承点头松手,长离拂去紫衫的尘土,回眸一看,只见皇甫卓神色淡淡的看向此处,竟有些分不出喜乐。
众人忌惮是夏侯瑾轩的身体也不好下杀招,便用阳属性的仙术加诸,于人类而言是大有益处的仙术却也能一层层消弱怨魂的阴气。
“你似乎格外帮我?为什么,琉璃石、沙漠、还有这一次。”皇甫卓嚼着一把止血草,然后吐在手上敷着伤处,药汁跟伤口疼得他皱起了眉头,不带笑的冷硬脸庞更显出了几分生人勿进的模样,却比长离还要令人畏惧几分。
“因为皇甫门主。”长离站着他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皇甫卓,淡淡道。他心里也并非不曾悲伤怨恨,但百年的岁历足以令他看淡许多,只是他始终无法对这位长兄产生任何好感,毕竟他大概算是抢了自己的身份姓名跟朋友,连父亲也是……
又或者最大的原因便是,他能叫皇甫一鸣为父亲,可自己只能唤皇甫一鸣为门主。
那厢已经打完,瑕接住夏侯瑾轩,担心得要命;众人也纷纷围绕过去,伤药仙术通通上了个遍。
只有姜承往这边一看,脸色似乎格外阴沉。
拾陆
又在楼兰古城之中歇了一日,姜承与夏侯瑾轩去杂货摊子前采办东西时,却见到了长离。雪发剑灵站着一个小摊前,手里握着块沁绿的碧玉,不过片刻那块玉石被放进了他的袖中收起。他似乎有些心不在焉,连夏侯瑾轩与姜承都不曾看见,就匆匆转身离开了。
夏侯瑾轩双指扣了扣掌心,一脸的了然,笑道:“长离真是好心思,这块碧玉恐怕是送给姜兄的吧。”却不曾发现姜承的脸色似乎更难看了。姜承沉闷的低下头,心里清楚这块玉绝不可能是送给自己的,他与长离相处十五年,长离从未忽视过他的存在,尤其是两人之间还有无法断却的牵绊纠缠……
恐怕,是送给皇甫少主或者门主的。
倒不是说姜承胡乱猜忌,而是这一路走来,他总觉得虽然下山那段日子里长离就有些怪怪的,但到了折剑山庄之后,长离虽不再怪异,但似乎十分挂心皇甫门主,连带现下他对皇甫少主也极为照顾。如果没有长离剑认主兼之长离对他有很深的感情,姜承觉得长离大概会直接回到皇甫世家去。
可后者究竟有多少分量,现下的姜承也不敢直断……
果不其然,当天下午皇甫卓的腰间就多了一块翠色玉佩,单刻着一个“卓”字。夏侯瑾轩取笑他询问是谁送的,却被轻飘飘一句故人所赠便遮掩过,由得夏侯瑾轩臆想那不存在的有情人。夏侯瑾轩又暗自看看队中某人,想想怀中那块入手冰凉的石头,脸上顿时绯红了一片。
但是姜承现在倒不是很在意玉石一事了,他有些分神于午时长离跟他说的话,是那个算命先生给他推得卦,却不知道长离是从那处晓得的。
长离说:“天作之合,切莫辜负。你若当真不清楚自己喜欢的谁,那脑子里第一个浮现的,大概便是你喜欢的。
其实姜承不知道,长离他本身就是个没娶过媳妇也不懂情爱的人,只挑大概含糊的说,凑合过去就算了。却被姜承当了真,阴差阳错个正着,满心的苦闷,心道:“可是我第一个想起的,只有你啊。”
只是这句话,他怎么好说得出口,又怎么能说得出口。
余下斩杀沙虫,被迫上得云来石,又机缘巧合之下偶遇神龙都一一揭过,不再提起。夏侯瑾轩误打误撞操控那赤石得以令众人回到开封,皇甫卓便提起要尽一番地主之谊,邀了众人回皇甫府中,欲与夏侯瑾轩一道为姜承担保澄清,向皇甫门主求情,希望他这边知情后,能说服欧阳庄主收回成命。
却不料皇甫一鸣就等着姜承自投罗网,谈话之中,姜承等人方知萧长风已死,编排姜承为杀人妖魔,不过几句话的功夫,便要将他拿下诛杀。弟子群围了上来,姜承趁了一个空隙从房中脱离跑进院中,虽离大门不过几步之遥,但被重重包围,也实在脱不得空。
皇甫弟子皆畏惧姜承神勇之力,也知他武功极好,更恐惧那日武林大会上神秘莫测的白发人;故此虽在周边游走包围,却始终不敢上前。片刻功夫,众人也从屋中走出,皇甫卓与夏侯瑾轩围着皇甫一鸣说情,但都被冷冷打断,示意无需再提。
姜承其实并无心起冲突,他心中最为惦记的还是长离,现在也只想走得越快越好。只是暗变突生,却是背后一空,长离剑出;不过眨眼片刻之间,白衣白发的长离已立于身前,持剑而立,发上还挽着那凿花银镂,那头雪发如洗,竟有些分不出究竟是银饰更亮还是那长发更美。
“你要与我敌对?”旁人看不出来,皇甫卓倒是有些纳闷这长离与父亲有什么交情,竟让脾气极硬的父亲刚见到面,便服了软。
其实皇甫一鸣也很纳闷,他对长离剑灵似乎有一种非常特殊的感情,倒也不是说什么老不羞的那种,而是一种近乎于疼宠孩子跟愧疚的心态。只要一见面,这种感觉就会不停的翻腾,如果不是确定自己为早逝的夫人守身如玉了大半辈子加上长离是剑灵,绝无可能有个私生子的可能性,说不准皇甫一鸣还真要烦恼一下。
“你若想伤他,我也只好逼不得已。”长离剑剑光流转,剑气凛冽,气势惊人,可持剑的白衣人神色淡漠的看不出悲喜。弟子们如潮水一般褪去,谁也不想对上这么一个煞星。
皇甫一鸣撇开两个小辈走近了几步,哼了一声:“看来姜承也不过是个懦夫,竟要躲在你的羽翼之下。”
“那你以大欺小,以多胜少,便是公平么。”长离见他走得近,倒把剑收了起来,也只平静回应。这句话把皇甫一鸣气白了脸,却并没有再说什么放肆或是姜承是妖魔邪道人人得而诛之的话。暮菖兰低下头不知道打什么算盘,在场的人似乎对长离跟皇甫一鸣的关系都有点迷惑跟震惊。
姜承往前走了一步,牢牢的握住了长离的右手,左臂紧贴着,警惕至极的看着皇甫一鸣。皇甫一鸣瞪圆了眼睛,怒视这个不知好歹的小辈。
“我答应过你,皇甫卓……”长离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似乎格外的顿了一下,“我护得好好的,你却忘记答应过我的事。”
“哼,我不过是想将姜承拿下,压去折剑山庄问罪,算不得违背与你的约定。”皇甫一鸣甩袖冷声说道。
倒是皇甫卓有些诧异,叫了一声:“父亲?”
皇甫一鸣于是侧过脸去看他,摇摇头,声音还是那般生硬冷漠:“卓儿,你当我不知道你跟他们出去么,不过长点见识也是好的。只是江湖危险,我便托了长离照看一二,不过你做的很好,有我皇甫家的气势。”
只是当皇甫一鸣转过头的时候,一直没有出声的长离却还是一动不动的看着他,那一双黑色的眼睛冰冷冷而又淡然:“你……”这时他突兀而又恍惚的看了一眼姜承后,便突然双膝跪地,重重的磕在地上,听得人心里一哆嗦,“我实在不愿意与你兵刃相向,这就求你一回,放了阿承。”
实在无法抑制心里愤怒跟酸楚的皇甫一鸣,脸色难看的就像活生生吞了一只青蛙一样,他实在不明白自己为何有一种儿子大了不由爹的悲痛嫁女儿的感觉,恨不得宰了那个跟长离穿同一色系都是紫到发指的姜承。不过他也实在明白,自己本身就有些理亏,不由得叹了一句:“滚罢……我不会再插手此事,但姜承日后若再做出天理不容之举,我皇甫一鸣不会再容情!”
当长离与姜承紧紧握着手离开皇甫府邸时,皇甫卓已然因“忤逆父亲”请罪去面壁思过了。长离心中万般悲恸难言,他为了姜承,一而再再而三的忤逆父亲,现下身份,世人虽不会指点,他自己心中却实难不自责。只盼姜承莫要如前世一样,也是一而再,再而三的辜负他的心意。
“长离……我没有想到,你……”姜承泛出笑来,脸颊上似乎还带点红晕,他较长离要高些,小心翼翼的侧过身体,看起来亲密至极。长离心里七上八下,只好拍拍他的手,什么也不说,叹了一口气,便问他有何打算,只是不管是什么打算,自己都会去的。
“千峰岭……咱们去千峰岭吧。”姜承握紧了长离的手,“那边,似乎有我的同族……我想去问个清楚。”长离听了也只淡淡一笑,却并不置可否,只说随姜承一同。
话分两头,那厢不知不觉过了几日,那小家伙又来了,暮菖兰本要传些消息过去,心中想起初次接触时长离那温雅笑容跟话语,手一抖,便只草草写了姜承携长离剑下落不明;瑕与自己一块,现在明州。又喂了小家伙一些饲料,将它放飞了去,心中竟有几分忐忑难安。
却不知事情峰回路转,魔翳心中又多了几分考量。
番外:如玉端方——当年的小时候。
皇甫卓小时候身子不好,病怏怏的,说话轻声细语,又比起一般男孩子要守礼安静的多,简直像个小姑娘家。每次陪着父亲去折剑山庄,总要披着一件雪色的大氅裹着,皇甫一鸣疼宠他,见他在折剑山庄交了朋友,也便时常去折剑山庄坐坐,四大世家感情很好,倒也不会被外人称道来往过多。
那时候皇甫卓也只有三个玩伴,一个是顽皮的让人心烦的夏侯瑾轩,第二个是同样身体不大好的欧阳倩,第三个则是憨憨呆呆的姜师兄。瑾轩那时候顽皮,趁着大人不注意,就拉着皇甫卓雪白软嫩的小手到处跑,有什么喜欢的东西都一股脑的给他看,又带他去找欧阳倩玩,只是每次都被姜承拦下。
欧阳倩的身体比皇甫卓还要更不好一些,她是真正雪水做的姑娘家,受不得半点风。姜承很听他师父的话,严肃着一张包子脸,从来不允许瑾轩去找二小姐玩。但偶尔有几日,欧阳倩的身体好许多了,折剑山庄也较于往日暖和些的时候,他们四个人就会围在内院的大树下,说些平日里在家中的见闻。
折剑山庄里的雪景很美,可看得久总会厌,姜承跟欧阳倩时常没什么可说的。夏侯瑾轩口齿伶俐,他家处在明州,有海跟船,有时候看了什么新书便引过来,时常说得天花乱坠;因着他没有娘亲,便喜欢提他二叔待他多好多好,皇甫卓跟姜承都很羡慕,之后都觉得大概夏侯家的二叔便差不多是瑾轩的娘亲。
但瑾轩再会说,姜承还是喜欢听皇甫卓说话。皇甫卓说话口齿清晰,也不会过分的夸大,而且他会带些家中有的东西来,有时是朵干莲花,有时是片枫叶,都被他装饰的很秀气好看。等他说到了那景色,便将相对应的东西拿出来给他们看。
欧阳倩是女孩子,皇甫卓便时常将干莲花留给她,让她添些香粉或是香料,做个香包配着;其余的则让姜承或是瑾轩自己带回去玩。他们四人都是世家出身,什么东西没有看过,可那些因为不能远行所以看不见的景物由小伙伴带来,便觉得非常惊喜,当做宝贝一样珍藏起来。
只是有些时候,炫耀就容易惹事。皇甫卓一向听话乖巧,听了瑾轩夸自家二叔那股子沾沾自喜的味道不由得羡慕非常,有天晚上就偷偷的跟自家爹爹说了,就说自己也想要一个二叔。皇甫一鸣本来还没摸着头脑,听皇甫卓细声细气的说夏侯瑾轩如何如何夸耀他的二叔之后,才知道皇甫卓是想他娘亲了。
皇甫夫人与皇甫一鸣伉俪情深,两人感情非常的好,虽然皇甫夫人生下皇甫卓没多久就去了,可皇甫一鸣至今不曾想过续弦。现下看来,对皇甫卓的确是一种亏欠,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看着小小的皇甫卓,难得温情的给他讲了一些自己当年的江湖事迹,就像寻常百姓家里那样。皇甫卓红着脸蛋抓着自家爹爹的手,稀里糊涂的睡了过去,梦里有娘亲跟爹爹。
不过小心眼的皇甫一鸣第二天就大肆暗里明里的嘲笑了一番夏侯家主,听说当天瑾轩就吃了一顿竹笋炒肉,最疼他的二叔也没有帮他求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