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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冰霜叶月 当前章节:15383 字 更新时间:2026-6-2 20:32

贰拾贰

“即便要保护那些人,你也不必非做这个魔君不可。你成为魔君这个消息若是传到江湖上,

你就……”

“那又如何?我本就是魔,更是蚩尤后裔。号称魔君,护佑同族,舍我其谁。”

“姜兄,你好像……渐渐变得不再像那个我认识十余年的姜承。”

……

长离并不是对外界毫无所觉,就好像他明白应该要什么时候出现,什么时候不出现一样。当步出那个崩塌的祭坛时,剑灵就已经淡去身影,没入长离剑中了。

炎舞一死,那股力量也随之消散,长离好歹占着夏孤临千年的灵力,虽消化不去,却也蚕食了不少,自然也没有姜世离等人想的那么虚弱。适才,他尽数听到了夏侯瑾轩与姜世离以及厉岩的对话,但长离并没有出现,当年的他也许会如夏侯瑾轩一样想,但不会有这么大的不甘,只是现下的他,却动了恻隐之心。

恻隐之心……连他都觉得好笑。

当年的皇甫卓满手血腥,沾染的全是如今被他动了恻隐之心的这些半魔的性命,何其讽刺,又何其可悲。

长离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曾与姜世离背抵背,心也安安稳稳;而今却挣开长离剑逃去,心神亦是不定。

“原来兜兜转转,固然运势命运混淆,但人物归位,天道循环,从来不曾更改。”

长离还清晰的记得自己十几年前的感慨与淡然,如今想起来却觉得满面冷汗。就像一个阴谋,他费尽心机,绞尽脑汁,心中不想让姜承走上那条路,可到最后却也是自己亲手推了他一把,让他彻彻底底的变成姜世离。

等姜世离觉察追出来的时候,长离形似霜雪,孤身立于阴沉黯淡的覆天顶入口,与那些沧桑古旧的青色形成了明显的对比,姜世离的脚步也不由慢了下来。

“连你也觉得我不该成为魔君?”姜世离停在离他十步远的地方,望着长离的背影,貌显哀然。夏侯瑾轩可以走,厉岩可以走,谁都可以不留下;可唯独长离……也只有长离,他不肯放手,也不愿意放手。

“不……我觉得你做的很好,这不是什么坏事。”长离淡淡的说,却没有转过身来看他,只是抬起头望着覆天顶被雾气所弥漫而显昏沉的天空,“我只是在想,何时出去走走。你已经长大了,又是蚩尤后裔,我早已没有什么可以帮你的,更何况……”

更何况我陪你从春寒料峭,走至暮冬承风,虽未白头,却已足够了。

长离将这句话咽下的时候,心里竟有几分酸楚。

他可以是姜世离的挚友,也可以是姜世离的师长,还可以是姜世离的长辈,却绝不可以是姜世离的情人,甚至于结发。

姜世离应该得到什么,不该由长离来决定;可长离要舍弃什么,也轮不到姜世离来干涉。

“更何况什么……?你又为什么想走?”姜世离走了上来,带着隐隐的压迫感,即便不看,长离也感觉得出他很不高兴。也许……也许是姜世离察觉到了,察觉到剑灵的疏离跟陌生,这种滋味并不是能够轻易遮掩与抹去的,就如同长离第一次看见皇甫门主一样。

尝惯了真情,即便对方态度没变,但底下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却也清楚的好像铺开在桌子上的水墨画卷一般,黑白分明。

长离微微的笑着,却并不回姜世离急切的问话:“你看啊……这些半魔,是多么想活下去。所以即使是在如此贫瘠的土地上,他们也忍受着;所以即使知道是虚无缥缈的传说,也依然相信你,期盼你,然后……听命于你。”

“可这是好事吗?你需承担一切责任,为他们的性命与行为负责。”长离终于转过身来,脸色恬淡,“我也曾肩负许多人的性命,每每曾与敌方交战,都夜夜问着自己,可曾无惧无悔?哈,哪能不惧不悔,那些弟子虽都有少许陋习,但个个都是顶天立地的汉子与巾帼女子,他们死在那些地方,血流成河,我却连尸骨都难以为他们敛收……”

“我不是不悔不惧,是不能悔不能惧,否则如何对得起那些全心信赖我的人……”

姜世离很少听到长离谈及自己的往事,却不想竟是如此沉重。

“得到什么,就必定要失去些什么。”长离不悲不喜,似乎连最后的一丝感慨也已随岁月流逝而去,“我活了这么多年,最难看穿的便是执,最难放下的便是情。人与魔生性皆是贪婪永无止境,现下他们只求一个温饱与容身之处,久了便会想念如何回到魔界,寻找根源。”

曾经的皇甫卓还记得,姜世离是多么执着而疯狂的想要毁去锁妖塔的封印,不惜引起四大世家的注意,与蜀山对立,也要打开魔界通道。

哈……

长离不禁苦笑,他说的,不正是姜世离吗?

“我们早晚也要分开,你是蚩尤血脉的后裔,迟早有一日,是要归于魔界的。此后,便是永不相见。”

其实姜世离心中,也早被洛祈年说得对魔界有一丝期盼,世人常道落叶归根,他虽未能完全适应自己的魔族身份,却也不由对那片所有半魔口中的唯一净土而感到好奇与憧憬:“你可以跟我一起去。”他低喃,却十分清楚长离定然是听得清楚的,“你曾经答应和我在一起,不过十五年,却要离去。”

他们都不约而同的没有提起娶妻生子的事情,连打趣都不敢。

姜世离突兀想起许多事情,他记得剑灵初次相见时的淡笑,也记得剑灵拥他入怀时的温柔,还记得那剑灵楼兰低头时的风情,更记得剑灵青木居时冷漠的神情……

正因为记得,也明白了自己的心思,这些记忆便如口中蜜糖腹中暗箭,既是甜蜜也是折磨。

“可我不能陪你到尽头。”长离答道,“我曾穷尽毕生心血,倾尽一身傲骨,却扭转不得一人心意;我曾跪求上苍,甘愿放弃一切,却挽回不得一人性命。情之一字,谈及何其之苦,令人心涩口乏……”

却半分不敢令他知晓。

他说的是姜世离,也是姜承;他曾想挽回的是皇甫一鸣,也是皇甫卓……

姜世离沉闷的握紧拳头,生怕自己下一刻就冲上去封住长离的唇,可他们的感情看似已经摇摇欲坠,愈渐的单薄可怜,经不起哪怕一次的摧毁跟发怒。

你满心满口都是那个人,又将我置于何地!

姜世离多想如此愤怒的咆哮出声,却不敢也不可以。他也曾奢望长离眼中只有他一个人,又因长离极少涉入他的交涉范围而欢欣,还道这样的长离只是他一个人的,也只能与他亲密;现在看来,却是荒谬,长离不涉入,不过是因为他心里早就有难以割舍的人,所以才不在意;不在意的人,又怎么会去干涉……

这样值得令长离付出的人,究竟是什么模样……

大概,便是青木居那时,长离说过的唯一在意的人吧。

可笑他连争都还没开始争,却已经败了。

……

不知是的确未曾看出还是故意视若无睹,长离并没有对姜世离的失态有任何的表示:“这十五年来,若一句托大,我也算得上是养育你的长辈,但你十五年来也护得我周全。所以我们只以平辈相交,日后相见,你与我,依旧是故友知己,但你若是为祸苍生,长离剑下不留旧情。”

“因为你只是我的知己故友……你便要走?”姜世离的声音有点沉,有点稳,又多了几分破釜沉舟的意味。

长离隐隐有些不好的预兆,却依旧答道:“我没有理由留。”他心里的不安也开始蔓延腐蚀心脏,只说完这句话,便慌慌张张的想掠过姜世离的身侧,就此下山去,那时两人的瓜葛便算断个干净。

姜世离却劈手一夺,将他的手腕牢牢握在手心里,神色是不可多见的坚定与决绝。长离直觉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心中一慌,便愈发惶恐,急忙甩起手来,却挣不脱姜世离的掌控,竟急得差点失态。

“那我告诉你,你留下的理由。”姜世离缓慢的吐出每一个字,空气窒息的像是要令天地都翻覆。

“住口!”长离大喝一声,他不知道姜世离要说什么,却直觉他要说的东西,会改变两个人最后的关系。

姜世离没有理他,也不似平日乖巧听话,只是冷冷的注视着他的眼睛,那神情就像是一个男人在看自己最心爱的人,却不慎暴露了底下深藏的强悍,令长离心惊胆战。然后他如同剖心剜骨一样的说出每一个字,仿佛割舍出满腔情意,却又充斥着赤裸裸的侵占意味跟自信。

长离终究明白,无论姜承多么沉默温和,他心底潜藏的魔兽,却是暴戾而嚣张的。

“我喜欢你,便也会得到你!”

贰拾叁

我要让你除了我,再也不会喜欢上谁,也不会爱上谁。

姜世离觉得自己的喉咙一阵阵的发干,他知道自己原本想说的应该是这太过句话,虽说矫情太过了些,但无论如何,也比之前那句脱口而出的好吧!他低下头,几乎不敢再去看长离的脸,生怕见到对方脸上的厌恶跟冷酷,手还紧紧的攥着长离的手腕,手心触感柔软至极,让他几乎热得出汗。

当长离伸出手轻轻掰开他的手指时,姜世离几乎整个人都僵硬了起来,所能做的只是将自己的手指再收拢一些,紧紧的扣住长离的手腕,可却又是那般无力……

姜世离清楚,他不可能抓住长离永生永世……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双眸清冷淡然,似乎并不将姜世离的一番真情放在心里,反而是安心下来一般,不复方才的慌乱。姜世离难以抑制心中的酸涩,不由猜测长离以为自己会说什么?

“你又真的知道说出这句话的代价吗?!”紧随其后微微抬高声调的斥责又让姜世离一下子不知所措起来,长离的脸色是前所未有的难看与冷漠,那双黑玉一般的眼睛里印着他茫然的脸,伸手一挥就挣开了力道松懈的姜世离,“你不过年轻气盛,一时情迷。我与你十五年情谊,鲜少分离,你才会有此错觉……”

长离一边说,一边往前走,轻轻巧巧的越过姜世离的身侧,见他呆立在那里,心疼之余却又显露出几分落寞。他并非是铁血心肠,只是觉得不该有的,便当断则断,免得反受其乱……长离低下头,雪发翩然随风而起,遮去他半张俊俏稳重的脸庞。

他突兀想起了半刻钟前的那个孩子……

注意到他不过是因为他很像常念,却又跟常念不同,那孩子很干净,眼瞳像一汪透彻的池水,也较于常念要干瘦苍白许多,笑起来却如春花绽放一般可爱,怯生生的抓着他的下摆,轻声软糯的问他叫什么名字。

长离记得自己告诉他:“我叫卓……”

然后那孩子像只雏鹰一样张开双手,快乐的围绕着他跑起来:“卓哥哥……”

就如许多年前,那个哭红了双眼的小慧儿,从角落里站起,捧上自己喜欢的发夹,让自己为她别上,然后抓着他的衣摆,高高兴兴的叫着他卓哥哥,仿佛如此就能驱散失去姐姐的阴霾。

长离有一刻撕心裂肺的疼痛,他知道自己不死心,难以死心,无法将前世的皇甫卓彻底抹去,无法真真正正的当长离;只是那又能如何,还不是只能告诉一个不懂事的半魔孩子。这样做的目的,究竟是为了强调自己前生还是恐惧迟早会将自己遗忘,他分不清,也不想分清。

一个连自己都不敢肯定的存在,他连想都不敢想:自己究竟能不能承担得起天长地久。

我是皇甫卓,不是长离。

他如何能说得出口:世间不需要再多一个皇甫卓、皇甫一鸣更不需再多一个儿子、姜承与夏侯瑾轩无需再多一个竹马、皇甫世家亦不需再多一个少主……

于是他便只能终生被名为长离的锁链枷着,一生一世,永生永世,难以脱逃。

“那青木居呢,你为什么要……?”姜世离突兀在他身后发问,声音里藏着蠢蠢欲动与蓄势待发。

长离怔了一下,脱口而出道:“那不过是你的梦。”话刚出口他就后悔了,暗骂自己难不成是傻了,连这么明显的事情都忘记了,若是姜世离的梦,那他又从何得知。他看不见身后姜世离眼神一厉,只觉得心里七上八下有些难安,竟惶惶然不知究竟是悲喜还是惊异,只觉得心头情意弥漫,多了几分酸胀难掩。

“那就让它变成现实。”姜世离擒住长离肩头,让他转过身压在自个怀中,拖拽着藏到一处石柱后,将他夹在石柱与自己胸前的这点缝隙之中。

姜世离的模样不像人,像一只被激怒的暴戾的野兽,他的双眸几乎发红,似是两团焰火燃烧,神色极其冰冷,身上围绕着似有若无的黑红魔煞,看起来既狂妄邪气,又霸道放肆。他将长离压制住,双手去捧他的脸,温热的气息喷吐在剑灵冰冷无比的鼻尖与面颊上:“要什么代价,我给!”

他话音刚落,就吻了下来,倒也算不上吻,更像是撕咬,狂风暴雨一般,强势侵入,剥去自己那层沉默温和的表皮,露出最为赤裸而强悍的内在。如同捕捉猎物,姜世离强硬的撬开他的牙关,不在乎自己的舌头与唇被反击咬出鲜血,反而将所有血腥与长离一同分享,那条灵活的长舌几乎要探入喉中的时候,长离都分外用力的试图推开姜世离,那种几乎窒息与被掌控的消失殆尽感让他恐惧的晕眩着,几欲作呕。

长离从来不知道姜世离还会有这样的一面,前生他只觉姜世离丧心病狂;今生今日之前他依然认为姜世离沉默寡言,却在今日方才知道他的真面目。

“你是我的,我不准你走。”姜世离见长离一对羽睫都微微湿润,脸色苍白才放开,却是鼻尖相抵,额头相碰,他伸出食指抹开长离唇上的血色,让它似如胭脂,缀在雪发剑灵淡色唇瓣上,艳若云霞。舌尖虽是火辣辣的疼痛,但满嘴的血腥味却激起了姜世离的快意:“我喜欢你,我不信你不喜欢我。”

姜世离不敢再看急急喘着气的长离,只撩过一缕雪白长发,落了轻柔蜜意的一吻在上面。

他想趁机更进一步,就如曾经在梦中那样,不由分说的打开长离的身体。

进入他,侵占他,听着他的痛声与呻吟,把玩那具雪白柔软而坚韧的身体,然后做到他嗓子都嘶哑,哭泣都难以发出,只能睁着一双湿漉漉的黑玉眸子,求饶的看着自己,最后连双腿都无法合拢,却还是只能精疲力竭的靠在自己这个欺负他的人怀里安然睡去……

虽然现在还不敢,但将来总有一天会下手的姜世离闲适的想:自己最大的优点,大抵便是不喜欢开玩笑。

然后他将长离拥入怀中,既无法被动获得,那就主动出击,失去长离不是什么肝肠寸断几日便会愈合的小小情伤,代价他付不起,也不甘心付。

“我不知道你心里还有谁,但迟早我会将他们一一驱逐。”姜世离低头咬了一下靠在他怀中一脸迷茫的长离的鼻尖,“我也不在乎你之前是谁,但你从十五年前开始,就一直是我的,现在是,以后也会是。”

“你别妄想我会放你走!”姜世离的话像锐利无匹的剑锋,狠辣而危险,不容人抗拒。

恍然发现自己养了一只恶狼的长离苦笑:“你话已至此,我又哪还有什么选择。”他也已经疲惫无力,只能任由姜世离拥着,阖上双眸,但愿自己不会再一次所信非人。

姜世离一听,便知道长离是服软答应了,欢喜的眉眼弯弯如月牙,浑身戾气不由散去,抱着不久就睡在他怀中的长离傻乐到直至厉岩跟结萝两个娇羞番茄过来,才偷偷溜走。

装睡的长离突兀感到一阵悲哀,不禁在梦中也暗自悲伤自己一个老人家为何要想不开喜欢上一个年轻力壮不知肉味的蚩尤后裔!

看他抱个大男人站了这么久也腰不酸腿不疼还有力气看八卦跟抱着人飞奔偷溜,以后要是自己丢人的瘫在床第之间……

该!

表面恬淡自若的长离内心悲愤的将头埋到姜世离肩膀上。

贰拾肆

似乎自从那日过后,有什么起了变化。

说实话,姜世离的眼神实在是让长离有些发毛,那炙热而赤裸的眼神像是想将他活活生吞下去,连皮带骨,一点不剩。虽说前生他并未娶妻,但年少谁人不风流,床笫之私,情事分明,他如何不识得姜世离眼中含义,这些日子以来,也不外乎就是硬着头皮强撑罢了。

姜世离从来不觉得渴求长离是什么可耻的行为,也不觉得自己是耽于情欲才头脑发昏,他只是喜欢长离而已。只是正因如此,似乎心迹表明之后,便更难抑制心中思绪,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现在正是年轻力壮、欲念炙热的年纪,心上人虽触手可及却又无法抱入怀中肆意,倒比之长离,更为难受一些。

只是两人暗里波涛汹涌也敌不过净天教创立的大事,现下正是建教初期,两人也实在无心去解决儿女情长的琐事,有什么贪恋也只是在心中想想,尤以姜世离为甚,他身为教主,平日闲暇时刻极少,也不过是睡前初醒时膈应膈应自己,难受两下,然后满怀憧憬的继续做梦或是起来打理净天教。

因着前生的事,长离对净天教着实没有一点好感,只是净天教现下能用的人着实太少。原先那些半魔得过且过,什么都由着年纪大的老人拿主意,但老人家又觉着自己目光太短浅,故此派不上用场;厉岩与结萝打架虽厉害,要说到管理,却也是半斤八两,皆是两眼一抹黑;唐风虽好,但若将琐事都搁在他身上,恐怕也是吃不消……

至于姜世离……

长离缓缓叹了一口气,竟无端有几分伤感自心头涌起,却也只安慰自己说教姜世离如何发展一个门派等不算是帮了净天教。即使净天教因此发展起来,那也与他无关,起码……起码与皇甫卓无关。

他心中千回百转,面上依旧一点不显,对姜世离亦是尽心尽力的教授。他虽当了十几年的长离,但也曾任过几十年的皇甫门主,有些事已然刻入心中,难以忘却。

直至枯木出现。

纵然当初那么多的疑虑,但姜世离还是信了他,用了他,也不过数月时光枯木便成了净天教的军师。他极为聪慧老练,人情世故又老道,净天教有了他,的确是比以往更好了,这倒也不负姜世离对他的信任。

只是长离却在这时候才想起来,枯木二字代表了什么。

净天教的军师枯木……那个君子仁厚的皇甫门主就藏在长离的心口,满口涩然的念着。

长离觉得自己恍惚间像是知道了什么,却又觉得无需如此小题大做,不妨等到日后……日后再谈。其实他是知道自己怯了,这近百年的孤独,所带来的后果哪里又仅仅只是化为剑灵,姜世离需要他,那他呢,他也是需要姜世离的。

就像他们如果不如双生花一般生长在一起,便各自缺了一大半,孤独而寂寞,即便开得再盛再美,午夜梦回,也不过一场冷风一轮圆月相伴。

并非无人来赏,只是最想要的那个人,不会来。

长离任由瘦削的小男孩握着自己的手,自己却漫不经心的抬头望向远方诡异迷雾的所在,如同铁锁加身,疲乏而无力。他泛开苦笑,终于明白他不再是皇甫卓了;皇甫卓是皇甫一鸣精心养大的鹰,纵然温顺,却也锐利,并非被圈养的家禽,而是真真正正能够展翅翱翔于九天碧霄的雄鹰。

而他……注定无法翱翔九霄。

“你是个无情的人。”他还记得步出庭院时遇见的兄长说话时的神态,既不冷漠也不轻佻,仿若平平淡淡的讲述一个事实,“于你而言,私情似乎永远也比不上大义。你这样的人,既可怕,又可怜……”他顿了一会儿,突然什么也不说了,只淡淡道:“我只希望你的事不要伤到父亲……姜兄也是。”

可他已经不记得他是怎么被答的了,大概是不予理会罢。

其实长离心里清楚,这个也名叫皇甫卓的男人说得很对,他的确无情。

所以才会毫无犹豫的选择离开;毫无犹豫的选择如果姜世离犯下大错就斩杀他;毫无犹豫的保留真心;毫无犹豫的对他的渴望视而不见;毫无犹豫的……喜欢姜世离,却不敢爱他。

长离心中确实只为天下苍生,但又何尝没有几分抑制自己的心思在其中。姜世离的感情就如熊熊烈火,若闪躲不及,不是与他融为一体,便是消融于他之下。尽管这么说来好似对姜世离不公,只是感情这些事,又何来的公平不公平。

贰拾伍

三月季春,正是草长莺飞,春风送暖的大好光景。

长离拜访过皇甫一鸣,又与皇甫卓聊却一盏茶的时辰,方才携得一身晨露荷香与泥腥归去。他挽起大袖翩然,将长发束成马尾,左手独捧一朵盛放的粉心莲,袖中那枝红花孤枝留在了皇甫一鸣房内,换得一串珊瑚佛珠,佩于腕上。

有时长离也会恍惚皇甫一鸣依旧是那个疼爱他的父亲,但每次见到皇甫卓,他就会从这个美梦里无比清晰的醒来跟明白。但哪怕皇甫一鸣只是被前世今生冥冥之中影响又或者是有别的图谋,长离都愿意为此负出任何代价。

他曾是,这么的希望皇甫一鸣活下去,即使视他为陌路……

摇头挥去那些胡思乱想,现在对于长离而言,已是幸甚。

他曾取剑鞘之时折来一段树枝与一朵青莲,不想现下却是树枝物归原主,那这一朵粉心莲便该赠予良人了……

这时,长离已经出了开封,进了丹枫谷。丹枫谷四季皆是枫叶如红,小溪潺潺,他难得生起好兴致,一边行一边看,手捧莲花,倒有几分出尘模样。

只是他走到一半,却看到一人蓝白衣裳,风度翩翩,正在溪边抚弄一株草药,神色淡然从容,正是早上方才交谈过的皇甫卓。

还未等他开口,倒是皇甫卓先抬起头来,似有诧异:“原来是你啊。”他声音清越柔和,脸上笑意浅浅,较于往常那副看透人心或是温文儒雅的模样大有不同。

“没想到,你对这些花草倒有研究。”长离顿了步子,倒也没有不自在,只是看着他足边散落的一株药草,“这是徐长卿么?”

“是,父亲年轻时未曾调理好身体,现下时常胃痛,我采些徐长卿回去,熬药给他喝。”皇甫卓轻笑道,“只是恰好,我前年随意丢下的药种,竟在此处萌了芽,倒是它不该绝,它的根有些歪斜,我这才滞留此处打理一二。”

长离坐在旁近一颗大石头上耐心听完,方感慨:“你耐性倒好,心肠也是慈善。”他说完这句话,又突然道,“我想,皇甫门主定然很欣慰你这般孝心。”

“哈,只怕父亲会觉得我不务正业,要狠狠斥责我一番。”皇甫卓摇摇头,拍去手上尘土,神色淡然无波,“我倒有几分羡慕你那一手雕刻功夫,父亲喜爱玉雕,我却对此毫无天赋,即便努力去学,也无法讨得父亲欢心。”他说着,又露出几分苦笑来。

长离不由心下黯然,暗道:你羡慕我这一手的玉石雕刻,却不知我也羡慕你可以光明正大的关心体贴父亲,时时侍奉左右。

“世上最苦之事,莫过于子欲养而亲不待,许多人却都不懂得……。你一番孝心,皇甫门主恐怕欢喜还来不及,怎么可能斥责你不务正业。便是斥责,那心里也是快活的。”长离又方安慰他,心中了然皇甫卓毕竟年轻,皇甫一鸣虽疼爱他,面上却也是严谨的。

子欲养而亲不待……呵,他又何尝不是如此,这成了他前生一辈子的憾恨。

皇甫卓洒脱一笑:“但愿承你吉言,告辞。”他微微起身,拾起了徐长卿,便要离开。长离也不拦他,只应了一声,侧开身子让出道路来,怔着看他远去的身影。

长离坐了许久,神色恍惚,竟将当年的许多往事一一忆起,他在此坐至待金乌将落不落之时,才道:“你还不出来吗?”

丹枫谷中一阵寂静无声,仿佛长离只是自言自语一般。

“你若再不出来,我便要生气了。”过了一会儿,长离又道。他神色平静,无悲无喜,倒也看不出是否真的恼怒了,手中捧着的那朵粉心莲,也落了外边一圈的花瓣在他膝上,远远望去,倒像是一条莲裙。

“我若生气了,便一句话也不与你说。”见着无人回应,长离也不气馁,淡淡说着,“对你视若无睹,便当你不存在。心里要是烦闷,我就直接下山,等到畅快了再想回不回去。”

此刻也只剩清风为伴,金乌挥洒暖意,长离又呆了片刻,方才一声叹息,冷下脸来。只见他素手一挥,手中莲花便随风飞卷而去,恍如一场小小的花雨,他也不说话,单手抚摸着腕上的佛珠,转过身便走。

“我没有存心想惹你生气。”见长离快要跨过小溪走向别处了,姜世离才急急从树后现身,花风正好卷席过他的脸侧,落了他一身的莲花瓣,没得狼狈。

提着袍子下摆的长离一脸淡然,看着他一言不发,这般模样倒让姜世离暗暗叫苦,只是面上一点不显,大步走上前去:“你应当信我,我不是故意的。”他将长离圈在怀中,搂得紧紧的,任由那人一声叹息,为他拂去发丝与肩头的花瓣尘土,笑得格外开怀。

长离道:“倒也算是物归原主,这莲花本就是赠你,现在洒了你全身,也是缘分……”他叹了口气,“我始终想不明白,你今日为何要跟踪我。”

“你生气了?”姜世离带了半分委屈。

长离毫不客气的回道:“若是我这般跟着你,你会高兴?”

其实长离也是气言,哪知姜世离却来了劲,郁闷的抱紧了他,低下头在他脖子边喃喃:“……你要是跟我一样的心意,那我便做梦都要笑醒了。这哪是高不高兴说得清的,简直可以说我兴奋的发狂。”长离面上臊得慌不说,愣了半晌硬是被他气乐了。

“我倒不知你竟还有这等油嘴滑舌的本事。”长离只觉得脖子那处烫的像是快被烤熟了,急忙推推姜世离的头,却看他摇了两下,又换了另一边的脖子埋脸,“你不要转开话题,到底今日为何而来。”

“一时兴起罢了。”姜世离道,“平日琐事良多,今天到空闲起来,我在教里找不见你,便寻着来了。”

长离疑惑的看了他一眼,却没有提出质疑,他直觉不止这么简单,却也说不出姜世离的话哪里有漏洞,只好叹气:“那方才我唤你,你为什么不出来。”

姜世离面上犹有尴尬:“我怕你生气,便不欲出来,方才还以为你只是诈我,我便觉得如果真的出来了,你大概就真的生气了。”

这句话听得长离傻在当场,竟有几分哭笑不得。

“那你方才皇甫兄相谈甚欢,又在说些什么?我只见你们似乎都很欢喜的模样。”姜世离却忽然问道,“你问了我,我也想问你,自从净天教之后,你就有些不高兴的模样,如果是我可以做的,我不希望是别人陪在你身边。”他这句话有几分霸道无礼,但的确是情话,若是他心仪的是女子,恐怕对方便要非卿不嫁了。

“我们在聊皇甫门主。”长离温润一笑,倒也不将姜世离的话放在心上,“你多心了,我并非不高兴,只是净天教上魔气纵横已久,一丝生机也无,我不大喜爱罢了。再说现在净天教事忙,你怎可纵情儿女情长。”

姜世离忽然微微一眯眸:“你好像,非常在意皇甫门主。为什么?”

他却没料到,这句话一出来,气氛瞬间变得沉默而尴尬起来。长离似乎不欲交谈这个话题,只推开姜世离,摇了摇头,一言不发的转身走了。本来也只是随口问问,姜世离却因为长离的态度真正的上了心,他跑上去牵住长离的手,对方没有拒绝,却也没有反握过来,只是由他牵着。

姜世离清楚,长离是真的生气了。

皇甫门主……

他将这件事记在心里,却没有再提,只是偶然说说话,但长离再无回应。

姜世离想:若你喜欢,那待来年,我定让你见得覆天顶上满地春花夏草,秋枫冬梅。我将这些拱手奉上,只为求你欢心一笑。

贰拾陆

“我带你去云海一观。”

长离说这句话的时候,微微带着一点笑意,让姜世离迷迷糊糊的就应了好。他牵引法诀唤来长离剑,然后推了姜世离踩在长离剑身上,雪白冰冷的手从宽大的袖袍中伸出来握紧了姜世离,轻声道:“你可站稳了?”其实按姜世离现在的实力,即便站不稳,也不是什么大事。

姜世离应了一声,神思却全在长离冰冷的手指上,十指相扣,他摸见对方手上那些薄薄厚厚的许多剑茧,不免有些心疼。长离不禁好笑,只觉得手心一阵麻痒,大袖一挥,长离剑已经浮起几尺:“你胡闹什么,真掉下去我可不救你。”

“你当真不救我?”姜世离低声问他,看向十指紧扣的双手,长离一噎,半晌没说出一句话来。姜世离像是听到了答案一般的愉悦起来,发出沉闷的笑声来。

长离不语,但心里被姜世离臊得慌,有些乱,速度上便快了许多,长剑破空而去,冲入天际云海之中。姜世离只感觉到一阵风啸之声,眼前便从丹枫谷的红树花草化为一片雪色茫茫,足下略有不稳,他虽不习剑,却也对此知之甚详,轻然移步一踩,身姿便沉了下来。

不时有手足没入看似绵软的白云之中,铺面的云气之中带着湿意,姜世离的衣袂被风吹得翩飞不已,他蚩尤血脉觉醒过后已不把这些风放在眼中,只眯了眼享受这一片茫茫云海的景色。长离虽也没入云海之中,但两人双手相连,姜世离也感觉得到他在身侧,却又不禁握紧了几分。

长离突然笑道,伸手抱住姜世离纵身一跃:“净天教事情多且繁琐,你平日也无心游玩,倒不如一观苍山云海,畅快许多,再去想你的心中抱负。”

姜世离冷不丁被拉下剑身,腰身一沉,竟被长离环住,两人从九霄之上重重跌落,呼啸的大风刮过脸颊,一阵生痛。

碧天如洗,几朵白云飘过两人身侧,来不及挽留便任由穿过,姜世离艰难的睁着眼睛,揽紧了怀中人,他望见一片暖辉,与一点微微尖端。很快他就看见了远处一点孤光展现出来的高山,巍峨雄壮,晕染着将沉的橙光,金乌沉沉落下,看起来倒似几分英雄迟暮的模样。

姜世离张开口,灌了满嘴的风,他是人身,怎么比得上灵气凝体的长离。长离看似双手一松,却是暗地里托了一把,让两人在空中立了起来,他伸出广袖翩然,环住了姜世离,柔声询问:“你想说什么……”声音轻且不可捉摸,却是凑在姜世离耳边一字一顿的咬进去的。

听着耳畔的袖风鼓鼓,姜世离抱紧了怀中腰身,将一句话在口中嚼碎,贴在长离的唇上,一个字一个字的喂过去。

“这满天云霞,没你好看。”

长离微微一顿,随即笑了开来,姜世离突觉得脚下一稳,又落在了长离剑上,剑呼啸而去,竟是辗转落在了一处山头。

“你何时也与夏侯瑾轩一样了。”长离道,他身子悬空,手被姜世离握着,“说罢,看了什么书。”

姜世离竟有几分讪讪,大概是没有想到这么快就被揭穿了,好生吞吞吐吐了半会,脸色慢慢涨红起来:“倒不是看书……是……是城里偶尔会有唱戏班子,我以前瞧见的。只是你怎么知晓的……”

“我与你在一起这么久,你若是会说这些情话,难道我会不知。”长离一笑,“只是倒也未曾想到,原来你也会去看唱戏班子,你以往不说,莫不是怕我骂你。”他笑得宽和温柔,却不知姜世离竟有几分酸涩,心道我如何怕你责怪,你要打要骂我也受得,只是你对我寄予厚望,我不敢让你失望,怕你伤心。

长离却见他神色不对,又道:“我不过随口笑言,你莫要放在心上。”

姜世离只摇头不语,将他拉到怀中,忽道:“你为什么对小线自称为卓?跟皇甫少主……有什么关系么。”他费了好大的劲,才将这句话说出口。

小线就是长离之前遇见的那个半魔孩童,一点也不怕生。

“与他没有关系。”长离道,“只是我原先便单名为卓,仅此而已。当年觉得姓氏已无,徒留名字也是麻烦,现下却觉得,若丢了那个名字,我这一生又何来牵挂,过去那些事,与我竟如浮生旧梦一般,我心中难以割舍。可现如今,还有谁识得呢,这才告诉小线,便权作一个念想,有一个人记着以前的我,总归是好的。”

那我呢,我便不是你的念想了么?

“那我以后便唤你阿卓,会记着你一辈子,不敢相忘。”姜世离抱紧了他,神色有几分寡欢之相。

长离伸手轻拍姜世离的背脊,双目一闭,竟流下两行泪来,声音喑哑:“好……那……那你以后,便唤我阿卓。”他低低笑着,透出几分满足。

“阿卓……”姜世离从善如流,却听得长离声音腔调不对,正要看他,却被长离压制住,倒在长满野草的山地上。

长离依着他的身体,支起上半身来,面颊上犹有泪痕,但却睁着一双湿漉漉的黑眸,竟露出了很是欢喜的模样。

姜世离伸手要去抹他脸上的泪痕,却冷不丁那人低下了头,双唇相贴,吻了过来。

缠吻起来的时候,姜世离的舌尖触到了长离嘴角的泪,咸涩,带苦,泛着一点冷,然后被他咽入口中。

他……真的很欢喜。

贰拾陆

已经更名为血手的厉岩跟已经更名为毒影的结萝都觉得姜世离跟长离之间的气氛变了许多,最明显的变化应该是——长离跟姜世离一起睡了。

倒不是说谁睡谁的问题,当然这也不是个问题,因为血手跟结萝都不认为长离能把姜世离睡了,但他们也对姜世离至今没有睡长离这种令人发指的事情感到震惊。扯远了,赶紧把话题拉回来,从他们还是结萝跟厉岩的很早以前就已经发现姜世离是喜欢长离的,但是长离怎么样却不好说,所以两个人对于长离居然肯跟姜世离睡感到了万分诧异。

这种诧异直到长离抱了一个孩子回来时,升华成了一种愤怒。

尤其是还沉溺在甜蜜的情情爱爱充斥着少女遐思世界里的毒影,简直是怒不可遏。

倒是血手理智归位,强行抱住了毒影,阻挠对方先杀大人再杀小孩的凶残行为。后者一入情郎怀里就化作绕指柔,死死的缠了上去。血手艰难的移动着身躯,用戴着面具的半张脸面无表情的看着长离,然后再看看他怀里的婴儿,犹疑了一阵才问道:“你生的?”

长离的回答是:长离剑破空而来,削断了血手那霸气的诡异刘海。

然后抱着孩子翩然离去,深藏身与名。

……

……

……

以上通通不要信。

准确来讲,不是长离抱来了孩子,而是姜世离抱来了这个孩子交给了长离,然后自己出去有事了。

这个孩子,是从破碎的祭坛废墟那里捡过来的。

听姜世离说,这个孩子哭声跟笑声一样响亮,他哈哈哈的时候,这个孩子也扯着喉咙哈哈哈了两下。

虽说觉得极为窘迫,但长离不可避免的想起了前世的一个人,那个如阳光一般轻快而明朗的橘衣少年,姜世离的亲生儿子——姜云凡。那个笑起来极为灿烂的少年,曾经带着点羞涩跟不好意思,大声叫着他:“皇甫大哥。”

但很多年之后,他们再度偶然相见,是在蜀山上。

记忆之中快乐而年轻的姜云凡渐渐消磨去,被烙在脑海里那沉稳而寡言的姜云凡所取代。他终究是成长了,成长直至他父亲曾经的模样,沉默寡言,虽依旧重情重义,却变得分外内敛起来。

不过,也没什么不好。想必姜世离若知道,也会很欢喜自己的儿子,已经成长如斯。

即便这成长的代价,如何巨大艰辛,但不曾辜负,便已足够了。

长离摸了摸怀中婴儿的头,感觉异常软嫩,还带着一股温热的感觉。他虽不曾有过子嗣,也鲜少碰见过这么幼小的孩子,但百年阅历倒也做的得心应手,只是不免小心翼翼了几分,将他轻轻的放在床榻上,看这孩子闭着眼睛,咯咯的笑,仿佛非常欢欣一般。

倒真有几分故人的模样,云凡那孩子……好像也是极为喜欢笑的。

他这边正是人世沧桑无限感慨着,姜世离却毫不顾忌他老人回忆脆弱小心灵,大大方方的推了门走进来。

“阿卓。”姜世离三步并两步走过来,坐在床榻边上,伸手把抓着长离食指的小婴儿像翻面似得翻了个个儿。愤怒的小婴儿蠕动了两下,哇哇大哭起来,长离把他抱到怀里,仔细看看哪里伤着了。

看完的结果就是,孩子挺好的,一点没磕着碰着,真是坚强的魔族孩子……

姜世离凑过来的时候,婴儿努力的挣脱了襁褓,印着魔纹的小手臂挥舞着,小小的拳头砸到了姜世离的鼻子上。姜世离摸了下鼻子,有点发红,不禁皱了皱眉头,嘀咕了一句:“力气够大的。”长离看得好笑,心里倒也有些诧异,孩子及时再有力,若寻常人冷不丁被打还会觉得痛,可姜世离觉醒了血脉之后就一直皮糙肉厚的……居然也能打红。

“我还不曾问你,这孩子是怎么回事。”长离跟姜世离逗了一会孩子,那孩子玩累了,便赌气的转过头不肯理他们,没一会儿就睡着了,不过饶是如此,也不免令长离咋舌这孩子的精力旺盛。

随意捏了一下婴儿脸颊的姜世离迅速转换了目标,他把玩着长离柔软而宽大的手掌,抚摸手心里的剑茧子,唇微敛,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来:“其实我也不知道,不过这孩子身上魔气很强,跟我气息相近,又出现在蚩尤祭坛的废墟里,倒也很难说。只是这么小的孩子能干什么,不妨养着,反正净天教不缺这么一口饭。”

当然不缺饭!他缺得是奶啊!

长离简直要对姜世离的常识绝望了。

贰拾柒

那孩子终究是取名叫做云凡,姜云凡。

云淡天清拂风暖,

凡尘俗埃本无牵,

世间多少痴情苦,

离聚无悔尽是缘。

姜世离说:我既已被世所离弃,那这孩子便该无牵无挂,如云一般落在凡尘之中,无人能挽留,无心可留恋;不会如同之前的姜承一样,众叛亲离。我愿他终生平安,毫无牵挂,便也不会因为什么事什么人而伤怀痛苦。阿卓,你说好不好。

长离能说什么呢,他自然是说好。

两人之间已经许久没有提起姜承这个名字了,世上似乎也没有几个人会再记得这个曾经的折剑弟子,他们所记住的,是魔君姜世离。日子久了,姜承倒像个禁忌一样,无人再提起,也无人再记得,都尽数遗忘了。

这几年来姜云凡长得很快,养得又结实,比之同龄人倒像是大出那么两三岁一样,偶然带他下山,在林野之中,他与那些野兽玩得非常自在,姿态亲昵可爱。

姜世离多数没有时间去照看云凡,便由净天教上上下下最为空闲的长离抚养,曾经的皇甫卓心里更是有八分复杂滋味。

他曾经耐心得看着姜承长大,却忽然有点不敢面对姜云凡。他的脑海中,还深刻的记着这个孩子,这个本该是姜世离与欧阳倩的亲生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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