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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就让每支歌都成为摇滚曲
代替生命中不必要的多情
----吴淡如
泪水,无法表达感动。时间,无法衡量坚持。爱恋,无法成全厮守。
这是一段纯净却纷杂的往事。赵允嘉和许鉴成从小一起长大,两小无猜。允嘉爱上《小王子》,耗尽一世年华等待,直到王子到来。而鉴成面对这一切,则蹉跎半生光阴诠释,直到星光散去。十年青春岁月里许多感人、精彩的故事一一发生。但当两人各自长大,一个赴美留学,一个遥在英伦,这段情感便成为了永远令人惆怅的思念。
【正文】
青涩摇滚 前言
世间最令人心酸惆怅的事,莫过於两只寻爱的瓶中信,
历经千山万水,终於在茫茫大海中,奇迹似地相逢了。
他们轻轻轻轻地互相碰撞了一下,就又迅速地被海浪推开,
各自消逝在茫茫大海中……
那碰撞时的轻微声响却是如此荡气回肠,
惊心动魄,千万年才有一回。
-----几米
一
飞机在肯尼迪机场上空盘旋了半个多小时,乘客们开始交头接耳,脸上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许鉴成打开舷窗看看外面灰蒙蒙的天空,旁边一个美国女孩子塞着耳机、嚼着口香糖大声问他“天气很糟糕吗?”,他转过头来笑笑,“有点雾,不过应该快着陆了吧”,一边把膝盖上的航空公司安全手册放回座位前的夹层里。
这时,他觉得脑门隐隐作痛,伸手去摸,是左面额头上靠近头发根的那块疤。这块疤历史悠久,已经落了好些年,平时没有什么感觉,以致于他都忘了它的存在;这一次,不知是因为疲劳还是坐飞机时间太久,竟然又痛了起来。
许鉴成揉揉前额,又按了一会儿太阳穴,叹了口气,心里十分后悔六月份禁不住怂恿接手了那个和洛杉矶分公司合作的项目,原本就是一块鸡肋,还被前任糟蹋得半生不熟,等到他手里已经是个不折不扣的烂摊子。现在他平均两星期飞一次洛杉矶,还是问题一大堆,几个月后地区总监就要来视察,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飞机像新嫁娘一样搭足架子后终於着陆,许鉴成走出机场,坐上去曼哈顿方向的地铁,再从那里转车回长岛。
进入市区后,人越来越多,空气分子被形形色色的体味、香水味、食物味、咖啡味、烟草味填满,揉合进喧嚷的人声和纽约地铁里特有的那股温暖而暧昧的气息,让人昏昏欲睡。
许鉴成仰靠在车窗上养了一回儿神,再睁开眼睛,列车已经快到三十四街。隔着好几排人,车厢对面坐着的一个小女孩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个八、九岁的美国女孩子,纤细的个子,一头长发披在肩上,被风吹得有点蓬乱,皮肤很白,大大的眼睛,在纽约十月阴沉的天气里不以为意地穿了一条红黑格子的薄呢短裙。小女孩用吸管喝着一杯粉红色的饮料,淡淡的眉毛微微耸起,两条细长的腿悠闲地前后晃荡,小腿上苍白的皮肤隐隐约约透出微蓝的静脉血管。
许鉴成目不转睛地看着小女孩喝完手里的饮料,才意识到她旁边一个拎了大包小包的中年女人在恶狠狠地瞪着他,才意识到自己大概被当成了那种有“恋童癖”的中年男人。他有点歉意地笑笑,赶紧移开目光,抬头看车窗上面的公益广告。
在红色的“艾滋病离我们并不遥远”和蓝色的“水源是人类的生命线”之间,他突然想起了允嘉。
前一阵子实在太忙,他已经有很久没有想到允嘉了,这一刻,不知为什么,他特别地思念起她来。
允嘉姓赵,是他的妹妹。她叫他“鉴成哥哥”,但是,他们并没有血缘关系。
二十年前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他十三岁,允嘉九岁。
二
许鉴成做梦也没想到会莫名其妙多出来个妹妹。
母亲去世之前,那个女人的影子就已经隐隐绰绰地横亘在他们家的空气里 --越活越年轻、越来越爱打扮的父亲,表面若无其事、背地里时常对着镜子和墙壁发呆的母亲,父亲晚归时身上的香味,对着电话筒骤然低下去的声音,深夜里父母房间里尽管刻意压抑却依然隔着墙壁传来的争吵声……许鉴成的爸在一家纺织厂的供销科上班,晚上常常出去应酬,八十年代初有一阵子流行交谊舞,跳着跳着,这个三流丈夫、二流推销员、一流舞客有缘千里地勾搭上一个三流妻子,二流会计,一流沪剧票友,从此一只碗不响、两只碗叮当,乒乒乓乓,余音绕梁。
母亲从未在他面前失态过,甚至没有讲过父亲的坏话,直到弥留,她还微笑着摸着鉴成的头说“要听爸爸的话,不要跟他胡闹,他没亏待过我们”。这话倒也没说错,母亲子宫癌扩散后,父亲好像良心发现,拿钱买命般地四处疯狂搜罗各种补品药物偏方疗法,也没再出去乱混,天天下了班就陪在病房里,好几次还眼泪涟涟,所以,母亲最后一段日子倒是过得平静而幸福的。
母亲去世一年后,父亲终於打算把那个“狐狸精”娶过来,在早餐桌上象征性地征求他的意见。许鉴成一边把浸了粥的油条塞进嘴里一边含糊地“嗯”了一声,头也没抬,心想,我说“不行”你会理吗?对於这一天,他早有心理准备,万没料到的是,“狐狸精”居然还买一送一地带来一个小“狐狸精”--那个女人有个九岁的女儿,离婚时双方都不要,法院判决跟妈。
“那怎么住?” 鉴成脱口而出。
“赵允嘉住你的房间,你搬到小客厅去。小客厅不沿街,你温习功课也清静一点。”
“为什么要我让她?”
“女孩子嘛。再说,以后,她就是你妹妹了,对人家好一点。”
鉴成狠狠地把一口油条咽下去,垂下眼皮翻了个白眼,心想,真是活见了鬼。
十月份的一个星期六黄昏,夕阳在铅灰色的云层里挣扎着似坠非坠,像被人用勺子挖了一半的咸蛋黄。鉴成在阳台上用航模材料做的高射炮弹弓打对街一棵大梧桐树上的鸟巢,几只倒酶的鸟扑剌剌四处逃窜。
爸爸洪亮的声音在楼下响起,开始喊他下去帮忙搬东西。鉴成收起弹弓,往地上“呸”地吐了口唾沫,用脚胡乱踩几下,答应一声,又磨蹭一会儿,才关上门下去。
后妈长得很漂亮,见了他,逢迎地笑着说“哎哟,鉴成啊,又长高了嘛”,尽管他们上次见面不过是两个月之前。鉴成也木木地挤出一个笑容,“莉莉阿姨好”。
后妈脸上的笑越发绽放开来,“允嘉,叫鉴成哥哥。”
“鉴成哥哥。”他转头看去,三轮车后面一个藤条箱上坐着一个女孩子,正歪着脑袋,咧开了嘴对着他笑得阳光灿烂,嘴里还叼着根吸管,在喝一个纸盒装的桔子汁。
赵允嘉长得简直是后妈的翻版,眼睛很大,窄窄的双眼皮,笑起来淡淡的眉毛微耸着。头发好像才洗过不久,微湿地披在肩头,左边鬓角上别着个发夹。天气已经很凉了,她却还穿着一条蓝白格子的短裙,两条长腿有节奏地前后晃荡,仿佛在空气里踢着一个别人看不见的球,一副悠然自得,仿佛眼前的一切都顺理成章。
他看了赵允嘉好一会儿,忍不住有点纳闷起来:她有什么好高兴的?
3
“嗯,你好。” 他一时不知该怎么称呼这个初次谋面的妹妹。
“允嘉,还不快下来?” 是后妈的声音。
赵允嘉答应一声,“嗖”地一声把手里那盒桔子汁吸空,抽出吸管,仰头把剩下的几滴倒进嘴里,然后把盒子捏扁,舔舔嘴唇,利索地跳下来,转头去拎那个藤条箱。
鉴成伸手要去帮她,她已经闪过身、提起箱子跟着后妈往楼道里走了。鉴成看着她小小的个子和两条和身高不成比例的长腿,心想这小丫头力气倒挺大的。
那天晚上四个人一起吃第一顿饭,爸爸叫鉴成去买了很多熟菜。后妈没话找话说地问他功课,他边扒饭边应付她,一面偷眼看看坐在旁边的赵允嘉,她第一次在这个家吃饭,却毫不生份,吃得津津有味,旁若无人。
等鉴成把音乐体育课都汇报过了,饭桌上的空气又拘谨起来。他看看爸爸,爸爸清清嗓子,干笑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这时,赵允嘉抬起头,擦擦油汪汪的嘴,冲爸爸甜甜地一笑,“伯伯,这鸡真好吃。”
爸爸愣了一下,回过神来,立刻眉开眼笑地给允嘉夹菜,几乎把那盘鸡都堆到她碗里。鉴成斜她一眼,突然有点讨厌起她来。
爸爸和后妈的婚礼在十二月三十一日举行,在一家酒店包了十桌酒席,在当时算是相当隆重了。虽然早已住在一起,爸爸还是装模作样地用一辆桑塔那把后妈从娘家接出来,在街上兜了一大圈。后妈不怕冷地穿了一件黑底红花、娇艳欲滴的旗袍,爸爸也西装革履,梳了个一丝不苟的大包头,非常神气。
鉴成坐在一个角落里,看着自己的父亲和那个以后他要叫妈的女人神采飞扬地轮桌敬酒。他以前很喜欢跟爸爸出去喝喜酒,因为热闹,又有好东西吃。可是这一次,他觉得十分难堪,仿佛全场所有人的眼睛都瞪着他和赵允嘉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的确,人家的婚礼上,可从来没有两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坐在旁边凑热闹。刚才他从厕所回来,听见一张桌子前两个女人在嘀嘀咕咕,一个说 “你看她的身材,真不像生过孩子的”,另一个说“所以才会出花样啊,听说那个小油瓶没人要,她没办法,只好拖过来”,这一个又低声笑起来,“这一家子倒好,随时可以开一桌麻将”。鉴成的脸红到脖子根,虽然人家说的是赵允嘉,他却恨不得立刻找个墙缝钻进去算数。
等他回到位子上,旁边的允嘉却正兴高采烈地和另一个孩子用汽水瓶盖子当陀螺在桌上转着玩,好像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鉴成刚才升起的那点同情心立刻烟消云散,同时想起从前外公教的两句唐诗,叫“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他觉得赵允嘉就是那么没出息-- 天生的,年纪小不是借口。
许鉴成的爸爸是老三届里的稀有品种 -- 自己没念上什么书,也并不太指望儿子将来能升科及第鱼跃龙门,在他看来,儿子小学六年半级没留考进一所不算太坏的中学,已经是青出于蓝了。所以,他对鉴成的教育基本上采取“无为而治”的态度,包括慷慨的零花钱,看卡通片的权利和放学以后再外面逗留的自由。
然而,赵允嘉的妈让这一对自以为“民主”的父子见识到什么叫“小巫见大巫” ,因为,她好像连“治” 也不“治” 。
后妈来了之后,家里的确热闹一些,至少每天早上有免费的沪剧听 --她总是最后一个起床,坐在梳妆台前一边翘着兰花指把头上的塑料发卷一个个剥下来一边摇头晃脑地哼着“为你打开一扇窗,请你看一看,请你望一望…”,唱腔优美,接近专业水平。可惜她除了活跃家里的气氛并没有太大其它贡献,从前是爸爸做饭,现在还是爸爸做饭,有时候他们出去应酬,鉴成就煮一锅泡饭,和允嘉用中午的剩菜和咸蛋酱瓜之类对付一顿。
从前,爸爸常常嫌鉴成的妈土、“带不出去”,现在,他终於如愿以偿找到一个带得出去、任何场面都不让他丢脸的女人,只是,这个女人不需要他“带”也会自己往外跑。晚上除了吃饭跳舞,她又迷上打麻将,和前后几栋楼几个科长组长车间主任的太太很快组成了铁杆的牌搭子,轮流坐东,六点半雷打不动准时开档,稀里哗拉劈里啪拉,不摸够十八圈不散,还美其名曰“建立外交关系”。难得牌搭子凑不齐待在家里,也早早洗了脚钻到床上看武打小说,从不过问女儿的学习。
4
允嘉读小学二年级,成绩已经落到班级中下游,老师说她脑子不笨,主要是玩心太重,学校三点半放学,不到天黑绝对不会踏进家门,回来总是一头一身汗,显然玩了一个下午。吃过晚饭,草草做过功课就吵着要看电视,有时甚至还跟了出去打麻将,连鉴成的爸爸都看不过去,她却无所谓,觉得“小孩子嘛,就是要玩的” 。
爸爸每个月给鉴成和允嘉一样多零用钱,有“一碗水端平” 的意思,但允嘉比鉴成会花钱,手里零食不离手,陈皮话梅五香豆梅片糕牛肉干泡泡糖五花八门,还特别爱买那些女孩子喜欢的小玩意,因此,总是不到月底就花得光光的了。鉴成的爸有一次随口说“她这么爱花钱不好”,被后妈一句“心疼钱了吗”硬生生顶了回去;允嘉仗着母亲壮胆,越发无所顾忌。
终於有一天,连后妈也发作起来了。起头是家里放菜金的盒子里隔三差五开始短缺起来,多也不多,五毛一块之类的,可总是有点不对劲,爸爸暗暗在几张票子上做了标记,结果几天后,在允嘉床头柜的最底层一个抽屉发现了一张有标记的钞票。
那个星期五鉴成在学校做值日留得比较晚,回来一踏进门就发现气氛不对,爸爸和后妈一人一边坐在八仙桌前,脸色铁青,允嘉站在桌子前,辫子有点乱,盯着自己的脚尖一言不发。
他关上门,刚好爸爸冷冰冰地抛出来一句,“花钱我是从来不心疼的,可要养成了这个习惯可不好。”
后妈窄窄的脸颊涨得通红,突然站起来对允嘉吼着,“你说,你为什么要偷?要钱,你不会开口?”
“我,我没有偷,”允嘉抬起头来,嘴角微拧着,“我…我只是拿来用…你们不都从那里拿钱吗?”
“还嘴硬?”爸爸几乎跳了起来,“马莉,我看这个女儿你要好好管管了,小小年纪,没学会别的,先学会偷钱,将来还了得!”爸爸的脸扭曲起来,声音提高了几度。
允嘉狠狠地一眼朝他瞪过去,像一只被笼子套住的小老虎,“我偷钱,可你呢,你,你偷了我妈!”
一片死寂,谁都没料到允嘉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来,爸爸像给人施了定身术,僵在那里半张着嘴一动不动。突然,清脆地“啪”一声响起,允嘉偏过头去,脸上慢慢浮起几个手指印;后妈的手还停在空中,丰满的胸脯剧烈起伏着,脸上青一道红一道,也像被人扇了耳光。
允嘉慢慢伸手捂住脸,突然转身跑进房间,“砰”地一声重重地把门关上。
“神经病,不理她,”后妈讪讪地说,“等会儿她饿了自然会出来吃饭。”
结果那天允嘉并没出来吃晚饭,第二天也没出来吃早饭,等他们觉得不对劲把房门打开,她已经和那只藤条箱一起消失了。
后妈愣了一会儿,立刻反应过来,跑进房间拨电话。电话拨通,允嘉果然去找她爸爸了。鉴成听见她没好气地说“我不要跟她讲话,你把她送回来”,那边好像要她自己去接,她对着话筒哼了一声“要么你把她送回来,要么她就留在你那里了,反正是她自己去找你的”。挂上电话,还对着空气“呸”了一声,“有本事,跑去找你爸,我看他会要你!”
允嘉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爸爸和后妈出去跳舞,鉴成一个人在家里做航模。开门的时候,他看见一个微胖的男人背影迅速消失在楼道里,他想,那大概就是允嘉的爸了。
允嘉站在门边,脚边放着那个箱子,对他咧开嘴小心翼翼地笑了笑。他不知说什么好,也笑笑,伸手去接过箱子,“进来吧”。
他一直有点看不起允嘉,觉得她“没种”,可是,经过这次事情,他又觉得她某些地方很“有种”,而且,允嘉被父母像皮球一样踢来踢去,其实比自己可怜得多,於是换一副柔和的声调问她,“吃过饭没有?”
允嘉看看他,点点头,又慢慢地摇摇头。
鉴成给她盛了一碗泡饭,从冰箱里拿出两碗剩菜热一下,又端来一碟酱瓜,放在她面前。
允嘉小口小口地啜着泡饭,许久才伸筷子夹了一块酱瓜,咬了一半下来,又将另一半放回碟子去。
鉴成觉得好笑,“你要吃就爽快一点,一整块都夹去,剩下一半,留给我吃吗?”
允嘉不说话,把另一半酱瓜也夹到了自己碗里,灯光下,长长的睫毛覆盖在眼睛上。
“唉,你吃菜呀,否则剩下也是倒掉。”
“是你叫我吃酱瓜的。”允嘉忽闪忽闪眼睛说。
“谁叫你吃酱瓜了?”他笑起来,给允嘉碗里夹菜,“刚才那个是你爸爸吗?”
允嘉点点头。
“你爸爸是干什么的?”
“他是个诗人。”允嘉把“诗人”两个字说得重重的,突然想起什么似地放下筷子,跳下椅子去箱子里拿出了一本小小的书,“这是我爸爸写的”。
鉴成接过来,那是一本薄薄的诗集,蓝白封面,印刷粗糙,上面用仿宋体印着“心恋” 两个字。
他翻开来,扉页上工工整整地写着“给嘉嘉”,下面却像港台明星般龙飞凤舞地签了一个谁也认不出来的名字。
第一首诗就是“心恋” :
我把满园的芬芳,
都放入你的手心。
再缬取两片,
融入我
凝望你的眼帘。
我把满园的芬芳,
都放入你的手心。
再缬取两片,
做成个
翩翩飞舞的蝴蝶。
我把满园的芬芳,
都放入你的手心。
再缬取两片,
剪一对
美丽的同心圆。
……
“狗屁不通。”鉴成在心里默念一句,翻过封里一看,果然有一张作者照片,方头大耳木口木面毫无诗人气质,倒活像街角老虎灶里的烧水师傅。他又看看允嘉,发现她长得完全不像她爸 -- 亏得不像。
“我爸爸写得好不好?” 允嘉却是一脸期待,隐隐透出得意。
“嗯,好,好。”鉴成只好违心地点点头,“对了,你的名字是你爸起的吧?”
允嘉点点头。
“什么意思?”
“允嘉,就是‘运佳’的意思,代表好运气。我爸说,我妈把我生下来没多久,他们就从乡下调回城里,他觉得是我带来的好运气,”允嘉认真地说,“不过,我不喜欢这个名字,二十七笔,罚抄一百遍就是两千七百笔,累死人了。”
“你们老师喜欢罚抄名字吗?”
“喜欢得要命,我大概每两个礼拜要抄一次。真搞不懂,我又不是不会写名字,有什么好抄的。”
“我教你,下次再罚抄,你就拿两支粗一点的自动铅用橡皮筋捆在一起,同时写两行,一百遍不就变成五十遍了?”
“没用的。我试过,可老师看出来了,说怎么上一行深下一行浅,叫我重抄。”允嘉嘟起嘴。
“笨哪,你不会把里面那支铅笔铅芯留长一点,两支笔中间垫几张纸片,写完了再擦掉几个字改一改?”
允嘉眼睛一亮,“唉,我怎么没想到呢?下次就这么办!”她一脸崇拜地叫了起来,“鉴成哥哥你真聪明!”
“这算什么,我能把三支笔捆在一起写。”
允嘉下一个问题却让他有点难堪,“你为什么会被罚抄名字?”
“我…谁说我被罚抄了?我是自己要抄,嗯,”他清清嗓子,“我是在练习签名,就是把名字写得好看一点,像…诺,像你爸爸这样,”他抓过那本诗集,指指扉页上的鬼画符,“你看你爸的名字写得多好看,就是练出来的,知道吗?”
允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知道了。”
5
几天之后,鉴成放学骑着自行车出了校门,在遍地周润发赵雅芝钟楚红刘德华的海报摊中间,一个似曾相识的大脑袋映入眼帘。他定定神,想起来了:不是在街角的老虎灶里,是在允嘉带回来的那本诗集上。原来,这位区文化宫干事兼业余诗人或许觉得自己的名字写得还不够好看,在这里摆了张课桌签名售书。
鉴成骑过他的书摊,想了想又折回去,跳下车,把他桌子前那张乍一看活像古装片里“卖身葬父”告示一般的自我介绍仔细看了看。正是放学时分,摊位前的人不少,但都是看看热闹,没有人买。诗人正操着一口南方普通话和两个高年级女学生套近乎,“你们听说过汪国真吧?我刚开始写的时候走的就是汪国真路线,后来觉得他的风格温婉有余,刚劲不足,意识的表现缺乏张力…什么?这你们就不懂了,朦胧诗啊,如果刚柔相济,那可是别有一功啊,当然啦,很少人能做到这一点…所以后来我就渐渐摸索出自己的风格…”
那两个女学生把书翻了几翻,对看一眼,笑笑,摇摇头,转身走开了。诗人这才过来招呼鉴成,“小同学,几年级了?”
“初二。”
“也喜欢诗吗?”鉴成脸红起来,结巴着问,“多少钱一本?”
“四块八毛五。”
鉴成倒抽一口气,心想,再加两块钱就可以订一年的“军事科学”了。但不知怎的,他还是鬼使神差一般伸手去书包夹层里把准备去买一套新航模的钱陶了出来,“我买一本。”
诗人兴奋起来,不知是因为发掘了一个小小年纪就爱好文学的孩子还是因为一个下午终於做成第一笔生意,反而搓着手不知说什么好了。
许鉴成把几张皱巴巴的票子揉平,发现只有四块钱。他又伸手到全身上下的口袋乱掏一气,又找出六毛的角票和五分钱硬币。他把钱堆在一起放在手上,“我就这些了。”
“不要紧,不要紧。”诗人反过来安慰他,伸手把钱接过去。他突然懊恼起来:他的本意是不忍心看着赵允嘉的爸爸在这里丢人现眼,现在却反过来让人家觉得他是真心想买书钱却没带够。
鉴成说声“谢谢”,随手到桌上拿了一本“心恋”,却被诗人叫住,“我给你签个名。你叫什么名字?”
鉴成没想到临了还有这么一道,正要报上,骤然想起他搞不好知道自己的名字,舌头立刻转了个弯,顺手拿好朋友的名字充数,“汤,汤骥伟。”
“是‘扬汤止沸’ 的‘汤’ 吗?”
“对,‘泡汤’的汤,‘一锅汤’的汤。骥嘛,就是马字偏旁,上面一个北,中间一个田,下面再加一个共…”讲到这里,他有点不安地左顾右盼,虽然汤骥伟这几天伤风一直都没来上学,但难保校门口随时会冲出个把其他同学和他打招呼。
允嘉的爸爸一笔一划地写下“汤骥伟同学指正”,然后又龙飞凤舞地签上名字,把书递给他,带着伯乐般的眼神拍拍他的肩膀,“千里马,好名字,好名字啊。”
回家的路上,鉴成想起刚才的情景,觉得实在好笑,允嘉的爸爸,原来是这样一个人。他除了给女儿起个大吉大利的名字和写两句歪诗,不知还有什么别的本事没有?
那本诗集让他头痛了好久,他没有拿给允嘉看,怕允嘉看了又会问他她爸爸是不是很厉害,那他又要说一次谎。自然也不能让爸爸和后妈看见,四块六毛五买来的,他也不舍得随手扔掉。於是他把书藏在书橱顶上,直到半年之后才顺水推舟为它找了个出路 --送给汤骥伟做生日礼物,弄得他一头雾水“你发春了吗?去买这种书。”
六
“哪天你发了春需要写情书,可以照抄啊,”他嘻嘻哈哈地说,“对了,人家签名的时候还夸你名字起得好呢。”
汤骥伟嗤之以鼻,“你真无聊。”
允嘉的爸爸诗或许写得不好,那句话却说到点子上了 -汤骥伟的确是匹千里马,而且,这匹千里马已经一早给自己挑好了跑道。
汤骥伟出身教师家庭,据说抓周时左手抓的是书,右手抓的是笔;长大耳濡目染,念书向来用功,是少见的人缘成绩都好的男生。班干部队伍阴盛阳衰,汤骥伟和许鉴成是“万红丛中两点绿”,被娘子军委以重任,一个当生活委员,一个当劳动委员,搭档负责清扫他们教室前那片不知哪一任校领导脑子进水下令种起来的、由榆树、槐树、梧桐、枫树组成、一年四季往下掉东西的树林。他们的友谊便是由那两把大苕帚之间建立起来的,几乎无话不谈。
两个男孩子约定将来一起去上市重点,然后考北大物理系。汤骥伟的志向是做第二个李政道,他觉得北大是培养科学家的摇篮;许鉴成想上北大却主要是因为它在北京,一千七百多公里以外,离家够远。他原本并没有什么鸿图大志,可自从后妈进门,每每关在那间面北没窗,白天也要开灯,夏天像蒸笼,冬天像冰窖的小房间里温习功课,听着外间辟里啪拉的麻将声、几个八婆放肆的呱呱大笑、时不时响起的“红中”“白板”、还拿着闺房之事开的下流玩笑,他就觉得压抑,好像一个人被浸在水里按住脑袋,虽然还憋着一口气不至于窒息,但如果就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会闷死。他希望将来离开这个家,离开这个城市,去哪里都行,越远越好,天涯地角,永不回头。
初中的班级女生当道,男生要进前十名难度差不多等同范进中举,许鉴成的成绩总在十几名间徘徊,汤骥伟好不容易算是挤了进去,却也不过敬陪末座,但他很乐观,“我爸说女生擅长形象思维,男生擅长逻辑思维,她们现在成绩好无非是因为拼命用
功,那叫‘死读书’,没什么了不起,让她们先得意一阵子好了,你看好,等以后开了几何、物理和化学课,她们就,嘿嘿,不--行--啦!”他边说边狠狠地挥舞了一下大苕帚,好像扫掉的不是梧桐叶,而是他前面的第一到九名,“对了,还有,”他擦擦额头上的汗,凑近一点,放低声音,换一种神秘兮兮的调门,“等她们‘那个’
一来,就更加没戏了。”
“哪个?” 许鉴成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生理卫生课本上说的那个啊。你想,一次相当于输血几百CC,献血都没这么多,大脑供血不足,当然也会影响成绩。现在已经是初二上学期了,”汤骥伟眯起眼睛想了想,然后权威地点点头,“应该差不多了。”
汤骥伟神机妙算,那个学期期中考年级排名还是“全国山河一片红”,到了期末考,就有好些女生的名次像撞到灭蚊灯的蚊子一般掉下去,而他们两个居然都杀进了年级前十名 -- 汤骥伟考了第二,他考了第九名。但稳坐第一名的仍然是学校教务主任的女儿向晓欧,不仅稳坐,而且和第二名拉开了足足十几分。向晓欧在他们年级排行榜上相当于邓亚萍在中国乒乓届的地位,像珠穆朗玛峰一样让别人可望不可及,只恨自己生错了年份。
汤骥伟踌躇满志,“我想她大概还没来‘那个’,哥们儿,你看好,我明年一定把这个‘娘们儿’赶下去。”不知是不是已经开始为上北大做准备,他说话时不时会突兀地夹上几句电视里学来的北方话。许鉴成对能考到第九名已经十分满意,他们学校的前十名,考市重点一般都没有问题。他爸更是乐得合不拢嘴,觉得祖坟荫德,儿子命带文曲星。
学期结束那天,许鉴成领了成绩报告单回家。车子刚骑进小区,迎面看见允嘉和几个年龄相仿的小男孩在一堆建筑施工残留下来的沙堆前嘹亮地对骂,骂来骂去无非是“猪头三” 、“十三点” 、“神经病”之类,双方却都骂得十分敬业,允嘉以寡敌众、毫无惧色,一张清秀的脸涨得通红。
鉴成骑过去,下了车,正要把允嘉拉开,那几个小男孩当中一个像是领头的突然尖声尖气叫了起来,“赵允嘉,赵允嘉,一年换个爸…赵允嘉,赵允嘉,一年换个爸…”其他几个立刻加入,像西游记里的小鬼,叫得阴阳怪气。
鉴成一股火气冲上脑门,本来想拉允嘉也忘了,朝那几个小毛头冲了过去。那几个小孩一看势头不对,立刻往回跑,他一把揪住那个领头小孩的肩膀,“你刚才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这时,他突然觉得脑门上钝钝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眼前一黑,松开手去捂,却摸到一手血。几个小男孩作鸟兽散,他皱着眉头朝允嘉看去,她呆呆地站在沙石堆前,右手摊着,左手还抓着一把石子,眼睛里满是惊愕,嘴巴半张着,一句话也没有。
他反应过来,朝允嘉吼了起来,“你发的什么毛病?”
七
“我…我本来是想扔他们的,又不是想扔你…”允嘉把抓着石子的手背到身后,嘴巴一张一合,声音越来越小。
“幸亏你扔的是我,要是真的砸到人家,我看你怎么收场!”鉴成狠狠地瞪了允嘉一眼,一面紧捂着脑门,“站着干什么,还不上去开门?!”
许鉴成的爸爸那天刚好出差,汤骥伟接到电话赶来,和赵允嘉一起把他送去医院,医生问他怎么受的伤,他想了想,说,“刚才回家的时候不小心从自行车上摔下来的”,一面斜眼看看允嘉,她站在旁边扁扁嘴,垂下眼睛。
医生给他打了破伤风,缝了四针,包上纱布,关照伤口要保持通风,按时换药,不要吃酱油。
回家的路上,汤骥伟用自行车推着许鉴成,允嘉低眉顺眼地跟在旁边走,一句话也不说。
汤骥伟摇摇头,“我说你怎么好端端地会从自行车上摔下去呢?”
“天太热了吧。”他随便找了个理由。即使在汤骥伟面前,他也觉得妹妹跟人打架拿石头砸破他脑袋这回事有点狼狈。
“为什么不能吃酱油?” 允嘉突然插嘴。
两个男孩子异口同声地说,“吃了会留疤。”
允嘉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歪着头,一本正经地说,“可是不吃酱油也会留疤的呀。”
汤骥伟看看允嘉,嘻嘻一笑,“疤是一定会有的,不过,不吃酱油呢就小一点,不明显,人家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可要是吃了酱油,”他一手挡着自行车,一手放在额前夸张地比试,“就会长这-么-大,这么大一块大黑疤,很难看,以后就会找不到对象,
问题很严重的,你明白了吧?”
允嘉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鉴成白了汤骥伟一眼。
“你那个妹妹挺乖的嘛。”汤骥伟说。他知道赵允嘉是许鉴成后妈带来的,但还是第一次见到她。
鉴成随口“嗯” 了一声,心想真是天晓得。
晚上鉴成的爸爸和后妈回来问起他头上的伤,还没等他有机会开口,允嘉已经干净利落地在旁边回答“今天天气太热,哥哥一不当心就从自行车上好端端地摔下来了,我看见的”。
爸爸和后妈一脸狐疑地看着鉴成,他只好点点头,承认自己的确是由於那个听上去白痴一样的理由受的伤。
第二天下午,鉴成正躺在床上睡午觉,朦胧间觉得一阵阵凉风直吹过来,从耳朵鼻孔嘴角里灌进去,让他一连打了几个大喷嚏。睁开眼睛一看,不知什么时候,床边放了一台风扇,风向正对着他的脑袋,一看开关,居然还调在最大一档。允嘉正坐在旁边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他,鼻梁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你怎么进来了?你干什么?”他伸手按停风扇,没好气地问允嘉。
“我…我把我的电风扇给你用。医生说你的伤口要通风啊。”允嘉理直气壮地说。
“通风?通风…是这么个通法吗?”他又好气又好笑,“你是不是觉得我破了脑袋还不够,还要让我感冒?”
“我又不知道这样会让你感冒。”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拜托你回自己房间去,不要来管闲事了,好不好?”
允嘉扬起眉毛,指指鉴成额头上的纱布,“哼,稀奇,你这儿要不是我弄的,我才懒得管呢。”
“还嘴硬?”鉴成瞪她一眼,“出去出去! ”
允嘉还他一眼,气鼓鼓地搬着风扇出去了。过一会,她又搬着一叠书进来放在他面前,“鉴成哥哥,给你看书。”
鉴成瞄一眼那些五颜六色的封面,“这又是你爸画的?”
“是我爸买给我的。”允嘉没听出他话里的讽刺,兴致勃勃地开始翻书,“葫芦娃,骑鹅旅行记,黑猫警长…”她翻到最后一本时,画书的封面吸引了鉴成的注意,那本书的名字叫“小王子”,封面上是一个黄头发、尖鼻子、穿着整整齐齐制服的小人,背景是广阔浩渺的星空,星空下是同样一望无垠的沙漠。
“这本书借我看看吧。”
“嗯,”允嘉高兴地点点头,“这本书很好看的,我看过很多遍了。”
许鉴成花一个下午看完了圣.艾苏伯里的童话“小王子”。那天晚上,他和允嘉在阳台上乘凉。夏夜澄澈的天幕上缀满了繁星,像大大小小的钻石散发出耀眼的光芒。
“鉴成哥哥,小王子会住在哪颗星星上呢?”允嘉问他。
“我想他应该是死了吧。”鉴成淡淡地说。
“不可能,小王子是不会死的。”
“被那么毒的蛇咬了,怎么可能活得下去呢?”
“可他是情愿被咬的啊,那样他才能回家。”
“回去的也只是他的灵魂吧。小王子宁愿死,是因为只有这样,他的灵魂才可能回到他的星星上去。”
“那么人死了,灵魂也会回到星星上去吗?”允嘉的眼睛在星空下闪闪发亮。
“人是没有灵魂的。其实,人在这个世界上就和其它动物一样,死了,如果埋在土里,就会慢慢地腐化分解,变成有机物,如果火化…”讲到这里,他意识到以允嘉的年龄,灌输这些知识还为时过早,边闭上了嘴,“反正,人是没有灵魂的。”
“那多没意思。”允嘉打了个哈欠,没有追问下去。
鉴成看着星空,突然想,假如童话里说的是真的,那么,妈妈这个时候应该也在哪颗星星上看着他微笑吧。即使看不见她,但因为她在某颗星上微笑,他凝望天际,就好像所有的星星都在跟着笑。
“和啦 ------”后妈一声尖利的怪笑划破空气,直直扎进他的耳膜来。鉴成皱皱眉头,在天空里找了最亮的一颗星,在心里默念,“妈妈,你看着吧,将来我一定会给你争口气的。”
虽然他还是不相信人死了会有灵魂,但不知怎么的,这样一来,心里的确舒服许多。
几个星期过去,他额头上的伤开始痊愈,靠头发根的地方留下一块浅浅的疤,形状像一个小小的脚印。因为还没完全好,是嫩红色的。汤骥伟把他的额头鉴赏一番,居然颇有几分羡慕,“男人就是要有疤才好看,你看张学友脸上那道疤多酷。”
这天家里做了一大锅红烧肉,饭桌上,鉴成迫不及待地夹了一块要放进嘴里,冷不防筷子被人打掉了,他转头一看,允嘉一双眼睛正亮晶晶地望着他,“不许吃酱油噢。”
八
鉴成这才想起自己那块疤,摸摸额头,“都快好了,不要紧的。”
“不行,要是留了疤,将来你会找不到对象的。”
鉴成的爸爸笑了,“你知道什么叫对象吗?”后妈骂一句“瞎七搭八” ,也忍不住笑起来。
允嘉一本正经夹起掉回碗里的那块红烧肉,油汪汪大嚼起来。鉴成往嘴里塞了一筷子青菜,心想“还不都是你干的好事”。
等这件事过去后,他和允嘉之间的关系倒比从前好了很多。他上学经过允嘉的学校,不用早去扫树林的日子里常常会顺路带她一段,这两年来,允嘉的个子拔得很快,比同龄一般的女孩已经高了差不多半个头,最喜欢跨坐在他那辆二十八寸老坦克上用脚尖擦着地前行,一边在清晨的风里走腔走调地唱“排球女将”主题歌,咿咿呀呀让中国人和日本人一样听不懂。允嘉经常会给自己惹一些不大不小的麻烦,比如明明知道老师会发火,还是喜欢穿长度只过大腿根一点的运动短裤上学,终於被老师赶出课堂叫她回家换了长裤再去上学。结果她又忘记带钥匙,一大早跑到鉴成学校里来要他送她回去换裤子。
鉴成正在上早自习,马上拿了自行车带允嘉回去,打算在八点钟第一堂课开始之前赶回来。他一面用力地踩踏板一面埋怨,“叫你不要穿短裤你偏要穿,现在好了吧。小姑娘,像什么样子。”
“你不也穿短裤吗?”
“我是男的呀,再说,我的裤子再短也比你的要长。”
“瞎说,你的裤子也就跟我的差不多长。不相信,我们回家比一比。” 允嘉说着说着来劲了,“我们来赌一包怪味豆。”
“赌你个头。”鉴成话音刚落,前面一个路口突然闪出一辆自行车,冲着他面对面冲过来。他立刻急煞车,却还是太晚了,对面的女生尖叫一声,连人带车倒在了地上。
“坏了!”他立刻叫允嘉下车,然后自己跳下来去扶那个女生,“你怎么样?”
那个女孩手撑着地看着他,短发散在额边,秀气的脸由於惊讶显得有点严肃。他吓了一跳,原来自己刚才不小心撞到了年级里的珠穆朗玛峰向晓欧,第一个反应是:向晓欧也会上学迟到?
向晓欧看着倒在地上的自行车和书包,皱起眉头问,“你怎么带着人还骑那么快?”
许鉴成放下心来 --她能兴师问罪,就说明问题不大。他立刻赔礼,“对不起,我们有点急事,”他看向晓欧手心上擦破了点皮,“要不要送你去医务室?”
向晓欧摇摇头,对他挤出了一个微笑,“不要紧,我自己去。”她把书包放回自行车架子,检查了一下车,骑上去走了。
“走吧。”许鉴成叹了口气,跨上自行车。
允嘉用跳马一样的姿势跳上后座,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我们又没错,明明是她自己靠左骑的。”
鉴成仔细一想,对啊,刚才其实是向晓欧走错了道,他们才会撞上去的,严格说起来,她自己有起码一半以上的责任。
他说,“算了算了,她爸是教务主任。”
“那就能靠左骑?”
“人家成绩很好的。”
“比你还好?”
“废话,好到不知哪里去了。从我进学校起,她每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一,厉害吧?”
允嘉对什么“年级第一”的话题明显不感兴趣,又回到短裤上去,吵着要和鉴成打赌他们的短裤其实一样长。
允嘉上了五年级,学校期中考后开了一次家长会,还很郑重,要家长和学生一起参加。那天晚上鉴成的爸爸和允嘉的妈妈有人请客吃饭,她就很积极地提议让鉴成去, “我已经跟王老师说过了,我爸爸妈妈工作都很忙,她说假如爸爸妈妈实在没有时间,哥哥代替也可以。”允嘉的妈妈无所谓,鉴成的爸爸更是乐得轻松,於是,鉴成就去当了回“家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