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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8

作者:吴越 当前章节:15004 字 更新时间:2026-6-2 21:33

那天送餐时,他总也放心不下,以至于拿错菜把套餐里的柠檬鸡错放了古老肉,好在那位订饭的小姐原本就在减肥只吃蔬菜才没惹麻烦。下午他给允嘉学校打电话,打了几次才接通,她说一切都安顿好了。

他问她,“钱正有没有找你?”

允嘉说,“没有。”

他说,“那就好。”

“好什么,我还等他找我呢。”允嘉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

“你不是说不理他了吗?”

“我是不打算理他了,可是我想来想去,有些事情还是要跟他讲讲清楚,”说到这里,允嘉打了个哈欠,声音里带着点不耐烦,“以后再说吧,现在我困死了,要睡觉去了。”

“喂,我跟你说…”他还没讲完,那头却已经挂上了。

鉴成叹了口气,把话筒放回去。一个晚上过去,允嘉又回复到她那种自说自话的态度。

几天后的傍晚,赵允嘉打电话到餐馆来找他,说有急事让他帮忙。

“什么事?”

“电话里不好说,你先出来。”

“我正忙着呢。”他正把一叠裹着塑料袋的饭盒往自行车后座上捆。

“我真的有急事,求求你了,”允嘉的声音软下来,“要不,完了以后我赔你两天的工资?”

鉴成只好临时跟老板娘请了假,根据允嘉的指示,坐车到了一家冷饮店,她坐在一张靠窗的位子上对他招招手,面前放了一盒冰淇淋,已经吃了一小半。她把刘海梳拢在眉前,尽量遮住头上那块乌青。

“和路雪,很好吃的。”她笑嘻嘻地把冰淇淋推过来。他问,“找我干什么?” 一路上,他一直想是不是钱正为难她了,可是看她的样子,又不太像。

“先尝尝嘛,”允嘉又挑起一块冰淇淋放进嘴里,递给他一把勺子,“真的很好吃,广告上经常做的。”

他也舀一勺冰淇淋放进嘴里,果然又香又甜,抬眼却发现冷饮店正对面就是“王中王酒家”,装修得富丽堂皇,仿古的黑漆大门上两个铜环在夕阳里闪着微光,门边一左一右两个大石狮子,架式瞧着倒有点像红楼梦里的荣国府。门上一个硕大的匾额用烫金隶书写着店名,下面是稍小的英文King of Middle King Restaurant。

“钱正他爸买了个文曲星,自己拿出来一查,说‘王中王’还是他儿子翻译得好,个个字都对得上号,” 允嘉笑了笑,“还说现在大学生素质果然越来越差了。”

鉴成不由也跟着笑了笑,然后问,“到底什么事?”

允嘉舔舔嘴唇,这才慢悠悠地告诉他。原来钱正并没有找她,是她先去找了他,不仅找了他,还找了他老子,提出要两万块钱做赔偿,从此互不相干,否则就闹到学校里去。今天,她是来拿钱的,钱正的爸提出要她家里也来一个人做见证。

“两万?”

“后来讨价还价,压到一万八。”

“你……”鉴成皱起眉头,心里一时间五味杂陈,吃到嘴里的冰淇淋全然不知什么味道。

允嘉看看手表,“时间快到了,我们过去吧。”

青涩摇滚(74)

“等等,”鉴成按住她的胳膊,“他爸真的答应了?”九十年代中期,一万八千块人民币是个相当大的数目。

允嘉点点头,“我跟他说否则就告到学校教务处去,把事情闹大。他今年要毕业,一旦落个处分就难办了。再说,他们家反正有钱,他妈上次买一套化妆品,说是什么可以拉直脖子线条,才那么几小盒就三千多块,这点不过是毛毛雨。”

“这样…会不会不大好?”他迟疑起来,“万一以后他找你麻烦怎么办?”

“所以我才更加要让他爸知道。钱正怕他爸怕得要死,这一下花这么多钱,他爸肯定会警告他以后不许再惹我。”允嘉撇撇嘴,脸上浮起一层得意,一面催促他,“快走吧。”

鉴成站起身来跟着允嘉走出冰淇淋店,穿过马路。在人行道的红灯前,允嘉想起什么,转过头来,把刘海拨拨开,示威一样地露出前额那块淤血,问他,“看得见吗?”

“嗯,看得见。”

“走吧。”绿灯亮起,允嘉吸了一口气,耸耸肩膀,上战场一样地向荣国府那两扇黑漆大门走去。鉴成走在后面,跟着她单薄却挺直的小身子,感觉多少有点尴尬:他原本只希望钱正不要纠缠赵允嘉免得她再吃亏,却万没想到反过来,她去纠缠他们,还拉上他做见证。

推开大门,里面布置得果然富丽堂皇,雕梁画栋的拱门后面跟着一大排漆金屏风,离正式营业还有一个小时,空荡荡的没有食客,诺大的厅堂里只有一张桌子边坐着三个人。鉴成一眼就认出了钱正,穿件阿迪达斯T恤衫,低眉顺眼地半趴在桌上,手里拿着本菜单翻来翻去。钱正旁边一本正经坐着个脸色红润的中年男人,应该就是他爸了,那个男人长得颇为富态,头圆脸圆耳朵圆,一眼望去,全身上下基本上就是一个个圆套嵌而成。他对面坐着个女人,一把排落钱正手里的菜单,训斥着 “看什么看,坐正点”,鉴成猜那就是钱正的妈,却长得精瘦精瘦,同他爸全没夫妻相,一张脸板得严严实实,仿佛个倒挂的锐角三角形--顶角不超过二十度,眉毛眼睛像两对惊叹号戏剧性地斜飞着,浓浓地化着妆,下巴下面引人注目地挂了一条环环相扣、每一环总有手指那么粗的金项链,像条狗链,倒让人不由替她担心那细细的脖颈是否承受得住。

鉴车记得从前后妈也有一条这样的项链,价值不菲,不过后妈戴着好歹还有点西施犬的味道,到钱正的妈,怎么看上去都像只饿了三天的小草狗。

钱正的爸也看见他们,立刻站起来,胖脸上鼓出一个笑容,“你们好你们好。”

钱正的妈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表示看见他们了。钱正拉紧一边嘴唇,抬起眼睛,脸上一副无所谓的表情,冷冷地瞪了他们一眼,然后目光久久停在允嘉身上,那眼光里,轻蔑多于痛恨。允嘉也一言不发地回瞪着他。

钱正的爸把家里人介绍一番,随后拿起桌上的茶壶给他们倒茶,“这个,小许,小赵啊,大家都到了,我看,我们就开始吧。”

以后的事态出乎意料:上次钱老板固然答应了,却并没有经过夫人的同意,结果回家被臭骂一顿,“我们家里都是很民主的”,所以,今天要“重新磋商”一下。然后戴狗链的钱正妈接了过来,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她的声音洪亮,宛如蘸水的泡沫塑料刮着玻璃窗,“呲拉拉”一阵过来,再“嘶拉拉”一阵过去,听得人脑袋发胀,绕了几个圈才图穷匕见,大意是,一万八太贵了,他们家顶多只能出八千,还是看在往日情面加宅心仁厚。

钱正妈最后一阵“嘶拉拉”里夹着一句,“你这是狮子大开口你知不知道。”

允嘉的脸“腾”地红了起来,“谁狮子大开口了?”

“还有谁?”钱正妈看看老公,又看看儿子,“开口就是一万八,你跑出去问问看,人家都要发笑的。”

“可是,可是你们昨天明明已经答应了的! ” 允嘉的脸更加红了。

“我们哪里答应了?”

“钱伯伯在电话里说的!”

“谁听见了?有凭证吗?”钱正妈一扬脖子,“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话锋一转,“我们已经让步得不能再让了,你还要怎么样?”最后还嫌不过瘾,又牙痛一般拧紧了腮帮子“啧啧”两声。

“唉!”钱正爸拉过台布擦擦手,示意老婆停嘴“我们的意思是,双方有话好商量嘛”。允嘉一动不动地望着他们,紧咬着嘴唇,两手交相攥着。钱正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看着。

“还商量什么,”钱正妈好像进入了状态,又高声加上一句,“现在的小姑娘真是脸皮厚得铅丝戳不穿…一万八,帮帮忙…你们还嫩,做事情也要懂经,想想看,八千块啊,知足吧,讲不好听点,就凭你,出去找个人睡一觉,人家肯不肯给八十块,还是个问题呢!”

许鉴成看着钱正的妈,越看越来气,赵允嘉说过钱正妈是个厉害角色,看来果然如此。她最后那句话一出口,他仿佛全身的血都往脑门上涌来,脱口而出,“阿姨,你讲话客气点! ”

青涩摇滚(75)

鉴成这一开口,四周一下子安静了,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语气大概很重,因为其他人都转过头来盯着他看,钱正的妈嘴还半张着,“嘶拉拉”却停住了,吊梢眼里带着点惊愕,过几秒钟,反应过来,挂上一抹皮笑肉不笑,“我不客气?”鉴成终于明白那个在肯德基拿着十块钱票子逼他去买薯条的“正哥”继承谁的血统多一点。

“我是说 --我是说,讲道理归讲道理,”他的脸在钱正妈的扫视下慢慢地热起来,“不能,不能,不能不讲道理…不,我是说,你不能随便侮辱人!”话音刚落,他听见钱正“扑哧”一笑然后被他老子瞪了一眼。鉴成只觉得脸上滚烫,心里有点后悔刚才讲了那一句:没说出什么名堂来不算,还夹进一个文绉绉的“侮辱”,反而会让对方觉得他们只是两个涉世未深的小孩子,好欺负。

可是,他又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如何才能“说出点名堂来”。事实上,在钱家老板老板娘那对久经沙场的生意人面前,他和赵允嘉的确就是两个涉世未深的小孩子。想到这里,他有点害怕起来;有一瞬间,他甚至想要是爸爸在就好了,爸爸的随机应变见招拆招可是“一只鼎”,同“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慕蓉复绝对有一拼。

“小许,我们不是--”胖胖的钱老板想岔进来,被老婆抢过话头,“哟,大学生讲话就是不一样,‘侮辱’,‘侮辱’,谁侮辱你们了?”她说着说着激动起来,配上手势,鉴成这才看见她两手手腕上也亮晶晶地闪着两根金链,跟脖子上的同款式。

“你刚才说的就是! ”

“我刚才说的什么啊?”钱正的妈好像已经看穿他们不是对手,口气里多了些挑恤,猫玩老鼠般地问。

“你说--”鉴成话出口又吞了回去,这样重复无疑是把允嘉再骂一遍。

“你说我跟你儿子睡一觉不值一万八,那是你的事情,”允嘉突然脆生生地接了过去,“问题是我不这么想,我觉得值一万八就是值一万八,”她指指额头上的伤,再撸起袖子,“你看看这个,还有这个,全是他打的,你儿子身上有伤吗?”

“X那娘,我身上都是内伤!”钱正怪叫了起来。

“那你去医院检查啊,就跟医生说你喝醉老酒想玩女人,人家不肯,你就把她推倒在地上,还用啤酒罐砸得她头上身上都是包,然后她把你给打出‘内伤’来了,你去呀,你有本事就去呀!你再厉害点,就告到学校教务处去好了!!!”允嘉的声音在空空的店堂里回荡,调门高了,显得有几分凄厉。

“告就告,你别开口闭口拿着‘学校教务处’吓我,我不是被吓大的,”钱正把手里的菜单往桌上重重一拍,“开了学我们教务处见,到时候一起挨处分,有什么了不起!”

“钱正!”钱老板喝住儿子,然后堆起一脸圆圆的笑,“何必呢,有话好商量,要不是为了商量,我们坐在这里干什么呢?”

“钱伯伯,我跟你早就商量好了,你都答应了的,怎么现在又反悔?”

“唉,当时在电话里我没有仔细考虑,那是我不对。现在情况是这样的,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不可能挽回,那么我们双方就要…首先缩小影响,然后努力寻找一个合理的、公平的、大家都满意的解决办法,”他又拉过台布搓搓手,看看许鉴成,“你们说对不对?”

鉴成木木地点点头,心想,到这个地步,还上哪里去找“合理的、公平的、大家都满意的解决办法” 呢?

“我提一个参照吧,去年,我们家里有一个亲戚,也是开餐厅的,同店里一个跑堂的小姐发生了…发生了一点事情,后来人家还怀孕了,最后双方协商,小姐去打掉孩子,我的亲戚呢,给了她五千块钱,再想办法帮她另外找了一份工作,事情就这样了结了,双方都很满意。”

“对对对,”钱太太也起劲了,“那个阿芬后来好像去了一家KTV是吧,听说一个月赚几千块,比本来多几倍,她开心死了,”然后转回话题,“老实说,现在的行情就是差不多这样,我们愿意出八千块已经很不错了,要不-----”她眼珠滴溜溜一转,像想起了一个天大的好主意,“对了,小赵啊,你好像就是读酒店管理的吧,等你毕业以后,我们也可以帮你托托关系,去KTV坐台,一晚上起码好几百块,到时候……”

“坐台是什么意思?”允嘉在一边傻傻地问。

“阿姨,你自己也是有女儿的,怎么讲这种话出来?!”鉴成终于忍无可忍,冷冷地问。刚才他看着钱老板和钱太太两片油汪汪的肥嘴唇和两片抹得血红的薄嘴唇忙碌地一张一闭你方唱罢我登场,隐隐约约觉得那简直不像两个人,而更像一头猪和一条狗。

“对,”钱太太脸色一正,“我自己也是有女儿的,可是我的女儿很规矩,从来没有出过什么丑事,”她瞟一眼允嘉,“如果我的女儿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还有脸皮跟人家要钱,我老早一根绳子搭到梁上吊死了! ”

鉴成紧咬着嘴唇,心里仿佛有一个火球往上蹿、往上蹿,一直蹿到嗓眼,在那里热辣辣地灼得生疼。终于,他一把攥住允嘉的胳膊,把她从位子上拉起来,“嘉嘉,我们走!钱我们不要了,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允嘉愣了几秒钟,随后本能地挣扎起来,“不行… 钱怎么能不要?” 她努力地想摔脱他的手。

他看着她脸上的傻样,嗓子眼里那个火球猛然炸起来,震得他七窍生烟,他用空着的那只手一把甩过去,狠狠扇了她一个耳光。

青涩摇滚(76)

鉴成感到自己的手指拍过允嘉小小的耳轮,再重重打在她的脸颊上,一声脆响飘散在空气里,允嘉“啊”地叫出来,几缕头发跟着散在了她的腮边。

那个瞬间,周围的一切都静止了。他的手停在空中,麻木了几秒钟,五个手指热辣辣地痛起来。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真的打人,万没想到,打的会是赵允嘉。他看看自己的手,还在痛,刚才那一下,一定很重。

允嘉用右手捂着腮帮,慢慢转过头来,她的眼睛里交织着委屈、惊愕和愤怒,像只受了伤的小动物。她盯着他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然后突然醒过来一样,冷不丁地往他小腿上狠狠地踢了一脚。

鉴成只觉得腿上一阵剧痛,眉头一皱,被允嘉趁机把手从他手里抽了回去。

“许鉴成,你要走你自己走,我今天不拿到钱是绝对不会走的! ” 允嘉把手从脸上拿开,冲他叫着,声调有点嘶哑。她的脸上赫然几个鲜明的手指印。

钱正和他的父母在旁边看着他们两个,目瞪口呆,面面相觑。钱太太“哎----”了一声,却“哎” 不出什么下文来。

允嘉的态度再次激怒了他,他忍着腿上的痛,又一把用力地拉住她,把她往外面拖,“你倒是走不走!”

“不走,就是不走!”允嘉用力地扳住一张桌子,使出全身的劲跟他顶牛。到底还是他的力气大得多,相持一会儿,允嘉渐渐没了力气,最后被他半拽半拖地往门口走去。

在漆金屏风前,钱老板赶上来拉住了他的手臂,“哎,小许,你们,你们不要这么激动啊。”他脸色有点紧张,勉强地铺排起一层笑,倒有几分像哭。

“钱正他妈妈说话是有点 --女人嘛,你不要放在心上,有话好商量,好商量,你看,你妹妹不是不想走吗,你干什么要勉强她呢,”他舔舔肥嘴唇,“这个数目,我们只是提我们的意见,你们,你们有什么想法也尽管说,不是没有余地的嘛……唉,你看你们,怎么这么冲动……”

“爸,你罗嗦什么,让他们走!”钱正在后面叫起来,钱老板扭头去高声骂了他一句“再开口回头我打死你!”然后回过脸来冲着鉴成笑笑,凑过来,痛下决心似地摊开两只手,“这样吧,一万,怎么样?”

鉴成看着眼前那张油光光的大圆脸,心里升起一阵浓浓的厌恶,正想推开他的手臂,他转头看了看允嘉,正好允嘉也抬起头来看着他。

允嘉已经精疲力竭,小小的身子半靠在他身上,由他拉着,也不反抗,脸上刚才的倔强泼辣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大概明白反正拗不过,表情反而平静了。刚才钱老板说“一万”,她也没说什么,只是抬起头来默默地看着他。她脸上的红潮慢慢退去后,苍白的面颊上,几个手指印格外触目。允嘉眼睛里流露出一种可怜巴巴的表情,也不是“要”也不是“不要”,像是受伤了小动物被猎人追到悬崖边,看着眼前没有路了,回过头来伧然一望,“随你们怎么样”的意思。

鉴成被允嘉这样的目光一望,刹那间仿佛被一根什么东西从头到脚牢牢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无论刚才钱太太出口伤人还是现在钱老板现在装模作样,都不是冲他而来。那一家子同他原本没有任何渊源,现在在这里讲话,都是为了允嘉的缘故 --为了他身边这个小女孩子,白白受他们儿子的欺负,刚才被人家的妈怂恿去做鸡,听了无数风凉话,自己却还扇了她一记耳光。

她受了那么多委屈。

他突然像是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一股股地冲击着五脏六腑,他抬起头用力瞪着钱老板,“X那娘,你们有几个钱就了不起了,行啊,叫你女儿去KTV坐台,我当了短裤也包她的场子,够不够意思?”

“小许,你这是说的什么话?”钱老板的脸拉成了一个椭圆。

“你放开我,让我们走,出了门就去工商局,你儿子学校毕业了打算去工商局对吧,好像还不大硬气、走了点门路的对吧,好,我们就去闹一场,局长找不到找副局长,副局长找不到找科长,大不了随便什么阿猫阿狗拉着就闹,他个学装自行车的凭什么进工商局啊?”

“你不要无理取闹! ” 钱正的妈尖利地喊起来。

“我无理取闹,哼,你怎么知道我无理?”他朝着钱正的妈冷笑一下,“索性,学校我们也不去了,直接就去公安局,告你儿子强奸加上故意伤害,老实说,我妹妹的衣服裤子什么都还没洗,那天让你儿子打了我也带她去医院看过,有医生证明,要闹,索性闹闹大,大家撕破脸皮!到时候,就算你儿子不进去,工作肯定完蛋,以为我们做不出来啊?告诉你们,我们连抄家都轮到过,没什么怕的,不相信试试看,看谁更倒霉!你不要碰我,放开-----”

他听见自己嘴里一股脑儿吐出这些泼妇骂街的话来,自己都有点惊讶。这些话,是几个星期前在店里无意中听见两个等着拿快餐的“小姐”聊天时说的,其中一个好像吃了点亏,在那里旁若无人地抱怨着,开口闭口就是“闹到他公司里,经理找不到找副经理,副经理找不到大不了随便什么阿猫阿狗拉着就闹”或者“直接就去公安局告他强奸”,另外一个半是安慰半是责备“怎么想得出来,告到公安局,那你自己呢”。他当时听着觉得挺有趣,万没想到现在几乎原文照搬过来,顺溜得连个愣都不打。

那天,当钱太太从她的黑皮包里心不甘情不愿地掏出一捆八千块、两捆五千块,又一捆两千块递给他,他把钱仔细点过,然后看着钱正和赵允嘉在一张声明双方就此两清,再无瓜葛的字条上签字时,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些纹路微凸的花票子,心里却还是晕晕的,像是当了一回侥幸生还的“神风敢死队”。

从小到大,爸爸屡次言传身教的讨价还价,他终于算是学会了。

青涩摇滚(77)

钱正的妈看着他们收起那几捆人民币,脸拉到下巴,“收收好,当心出门就被人家扒掉。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多钞票吧?”

他几乎想顶她一句,又想不出该怎么顶,只好讪讪地忍了下去。

走出“王中王”的大门,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一股股湿热的气流从地面升腾而起,和了马路上的繁杂喧嚣扑面而来,把人紧紧包裹其中,从每个毛孔里扎进去,让人四肢都跟着懒下来。鉴成只觉得全身困乏,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

他们在街边的公共汽车站等车。下班高峰已经过了一会儿,站上的人不多,他跟允嘉站在贴了大幅广告的玻璃亭下,对街一排店铺霓虹灯闪亮,一道道地把五颜六色的光影投到他们身上,又迅速旋了开去。

“钱放好了吗?”他问允嘉。问完了,才想起刚才过街前已经问了一遍。

允嘉用力地点点头。她两手抱胸,紧紧地护着那个黑色的人造革小皮包,两手交叠压在皮包的扣环上。

“你今天不用去酒吧上班吧?”

她摇了摇头,指指脸,“我请了两个星期假,这个样子怎么去。”

“那到我那家餐馆去吧,我请你吃晚饭。”

她点点头,然后对他笑了笑,“刚才我还真以为你拉着我要走呢。”

他看看她,苦笑一下,没有回答。刚才一开始,他的确是拉着她要走的。假如真的那样,她现在大概会恨死他了吧。

仔细想想,亏得没走,走了,弄不好一分钱都拿不到。所谓“志气”,本身就是一种奢侈品。穷人的“志气”,一文不值。

“没想到你那么会编。我还有点担心他们不会相信。”

他低下头,踢开鞋边一块石子,“我也是没办法了才那么讲的。他们那样宝贝儿子,就算真不相信也不敢冒险。”

经过刚才“不成功便成仁”的一场,两个人好像也累了,说话声音都软软的。

旁边空出一个位子,允嘉坐了过去,把包搁在膝盖上,还是两手紧抱着。她漫无目的地看着前方,眼光在站前电线杆上贴满的“老军医包治性病”、“南国一针灵”和“清纯玉女包您满意”之类五花八门的广告上滑来滑去。

鉴成站在她斜后方,靠着一根柱子,从那个角度看去,允嘉的脸被霓虹灯的光大铺大抹着,染得有几分凄艳,仿佛化了个舞台妆,那几个红印反而不明显了。

他这才又觉得自己的小腿在隐隐作痛,想要问问她脸上疼不疼,嘴张开一半又没好意思问出口 --她或许以为他扇耳光是在做戏,那就让她那么以为吧。

“不会有假票吧?”允嘉突然转过头来。

“刚才我已经检查过了水印和金属线。”

允嘉还是站起身走开几步到个僻静的地方,对着墙壁打开包翻了几下,又回过来,像是放心了一点,“应该不会。都是新票子,像是银行里拿出来的。”

拿到了两万块钱,比预期的还多,照理说是好事,可鉴成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他回想着从走进饭店开始,感觉就像是送上门去挨骂,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要不是碰巧抓到他们的软档,钱正的父母投鼠忌器,怕一旦弄不好坏了儿子的前程,索性花钱买太平,也不会如此顺当。如果他们还不肯给钱,他也毫无办法,总不见得真的让允嘉身败名裂吧。

他记起钱家老板老板娘让人作呕的德性,方才自己破罐子破摔的样子,心里像灌了铅一样,越来越沉,一点点牵得发痛。他知道,这个时候,他们八成正在店堂里破口大骂,把他们兄妹形容成一对流氓,搞不好会说他们是事先就串通好来敲诈的。

允嘉已经慢慢地恢复了精神,坐在凳子上晃荡着两条腿,恢复了一贯满不在乎的神情,还哼起“新白娘子传奇”的主题歌来,过一会儿,突然指指街口红灯外面几十米外的一块大牌子,“不对,鉴成哥哥,我们应该庆祝一下,去吃‘必胜客’吧,我请客。多拿了两千块钱,吃十次都够。我同学去过一次,说可好吃了。”

“我不想吃。”他心里突然很不是味道:她或许还觉得这样挺辉煌;有了钱,挨骂挨打挨耳光,都不要紧吧。

“早知道,应该再多要点,要他三万块。”允嘉想起什么,回过头来朗声对他说,“哼,钱没带够就开欠条好了。那帮王八蛋。”

“你就知足吧。”鉴成回了一句,自己都听得出冷冷的。

“你怎么了?”允嘉感到了他声调的变化,有点诧异地看着他。

“没什么。”

“那我们就去吃‘必胜客’吧。”她站起身,拽着他兴冲冲地就要往前走。

“我说过了,我不想吃!”他自己也不知道心里哪里来的那一股气,用力地甩开了她的手。

允嘉的手“啪”地一声敲在柱子上,她的脸色猛地一变,慢慢地把手缩回来,放在唇边吹了几下,眉头拧着,瞪了他一眼,“不去就不去,那么凶干什么?”

青涩摇滚(78)

鉴成看看她,允嘉皱着眉头,好像很痛的样子;她紧紧地盯了他一会儿,突然微微眯起眼睛,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冲着他点了点头,咬起嘴唇,把头扭向一边,自顾自吹着手指,不再理他。

一辆车开过来,旁边一帮人哄了上去,他们两个人同时探出身张望,却不是他们要坐的那条线。

“怎么还不来。”他嘀咕一声,看看允嘉,她只是默默地坐回凳子上去,什么也没说,垂下眼皮,用脚拨动着凳子旁边的一块香蕉皮。

刚才那辆车载走了周围大部分的人,现在站上只剩下两个凑在一起唧唧咕咕的老阿姨和几个民工模样的男人蹲在街沿上抽烟。允嘉旁边的座位空了出来,他犹豫一下,坐了过去。允嘉把身子往旁边挪了一挪,倒像是给他腾位子,两个人之间空出大大的一块空气。

“疼不疼?”

允嘉摇摇头,用力把香蕉皮一脚踢到街心去,还是不抬眼皮看他。他想允嘉大概是不高兴了,可是再想想她刚才那副不长进的样子,自己心里的气也愤愤难平。

车子终于来了,上面座无虚席,走道里也三三两两站着人。他们走到靠近中门的地方,他拉着车上的扣环,允嘉一手抓着柱子,另一手依然紧护着手里的包。

司机发动汽车,车厢里闷热潮湿的空气熏蒸着汗味和人声弥漫开来。售票员来扯票,允嘉松开拉着柱子的手在裤子口袋里翻零钱,鉴成递过一张两块的票子,“两张票,XX站下。”

允嘉看着他接过车票,抿了抿嘴,把翻钱的手收了回来,依旧抓着柱子,微仰起头看着一边贴的公共汽车路线图。

过了一站,又上来好些人,走道里显得拥挤起来。鉴成挨近允嘉一点,允嘉背对着他,他的下巴几乎就要碰到她的头发。允嘉把头发在脑后松松地用个发夹挽成一把,发梢好像烫过,有点蓬蓬的,由于早先一番拉扯的缘故,有几缕稍短的发丝不听话地溜了出来,弯弯地散在脖颈上,隐隐约约能闻到她头发上洗发精的香气。

他记起七、八年前她刚来家里,第一次同她一起上街,好像是去买年货。那个时候他还不太愿意理她,车上人又特别多,把他们挤在两个角落,到了站,他招呼她下车,她却挤不过来,眼看车门就要关上,结果两个人一起大喊大叫,司机才又把门打开让他们下去。当时他生她的气 -- 明明没几站就下车的,还偏要找个位子坐干什么。她也生他的气--我又不知道到底在哪里下,你干什么不早点通知我。无论如何,后来他们再一起出去,就会自觉地站在一起,他会提前几站告诉允嘉该下车了。

此刻,这段回忆突然袭来,让他的心抽了一下,不知是甜是苦。

“还有三站下车。”

“我知道。”允嘉淡淡地说,脸上没什么表情。

“喂,你要那么多钱干什么?”他问。一方面没话找话,另一方面也的确有点好奇。可是出口了又发现不对味,而且从允嘉脸上慢慢堆积的表情也看出来,她把这个问题当成了一种嘲讽。

“关你什么事?”她斜起眼睛直愣愣地反问,“眼红吗?”

“是不关我的事,”鉴成被她的眼神逼视着,感觉像有什么东西硬硬地梗在喉头,一口气憋在那里上不上,下不下,他咽口唾沫,“我也不眼红,不过你可别忘了,是谁帮你一起把钱拿回来的。”

允嘉转过头来,看看他,没说话,又转了回去。过一会儿,她低下头,打开包,从里面取出什么东西,又转回来,手里捏着一张一百元的人民币。

“给你,”她说,“你不去吃‘必胜客’ ,就折现吧。”

青涩摇滚(79)

他看看那张印着领袖头像的新票子,又看看允嘉。

“你这算什么?”

“给你钱啊,等会儿我直接回学校去,不跟你一起下车了。我说过陪你双份工资的。”允嘉脸上挂着种理所当然的表情,一双眼睛坦荡荡地看着他,好像在说“这是你应得的”,看得他啼笑皆非。

他低下头,轻轻地干笑了一声,摇摇头,再看允嘉,她还是那副表情,伸着手等他接钱。鉴成嗓眼里干干的,一时间什么也说不出来:赵允嘉的初衷或许是“亲兄弟明算账”,可那原本就是一笔糊涂帐;他们半讲理半要胁弄来的钱,再往回看远一点,究竟人家为什么赔钱,简直不堪回首,他连想都不愿多想,她倒好,居然还一本正经地“陪你双份工资”,实在又可气又可笑。

但是真要同她说理,又不知从何说起。她或许是做错了一些事,可是,细想起来,又未必真是她的错。

“你觉得自己很有钱是吧?”他听着自己的话里长出刺来。

允嘉没理会他,用手碰碰他的胳膊,有点不耐烦地催促,“你快拿着吧。”

“这种钱有什么好拿的?”他终于忍不住了,极力压制自己不让声音高起来。周围已经有几个人转过来注意他们。

允嘉的脸色变了,一阵青,又一阵红。她咽了口唾沫,“你嫌少吗?要不,我再给你一百块…”她用力地把那张票子朝他手里塞过来,他本能地把手朝后一缩,允嘉身子朝前扑了个空,那张钞票滑出她的手,悠悠地掉到车厢地板上,随着车子的移动往前又挪了几寸,落在前面几步之外一个身子斜靠着柱子、缩起肩胛打瞌睡的老头脚边。

他们的眼光一起聚在那张钞票上,允嘉用力地挖了他一眼,他也尴尬起来,意识到刚才两个人的举动都很不大方 --大庭广众之下,拿着张钞票你推我搡,算怎么回事?

这时候,已经有好几个人饶有兴趣地盯着他们。他的脸一下红起来,不知道人家看了这个场景会怎么想。

他正迟疑着,允嘉已经走前几步,弯下身子去拣那一百块钱,就在她手指碰到钞票的那一刻,车子在一个红灯前急煞车,乘客们跟着猛地后仰,半车子的人“哎哟”叫了起来。那个老头靠着柱子,身子没动,腿却也跟着退后了一步,刚巧一脚踩中那张票子,允嘉一拉,正好把钱扯成两半。

老头醒过来,懵懵懂懂骂了一句,又靠了回去,根本没注意到刚才脚下踩着什么。

允嘉蹲在地板上,手里拿着半张一百块,愣了一会儿,慢慢地探出去,捡起了那另外一半,在手里比划着拼了一下,然后把两张都捏进了手心,缓缓站起身来,垂着眼睛,一声不响地找了个空档站着,不再说话。

鉴成心里很难受 -- 允嘉这下子大概是真的生他的气了。

他在几个人之外注视着她,她或许注意到了他的目光,索性连身子也背了过去,薄薄的肩膀挺立着。

她依然把拳头捏得紧紧的,像是怕那两张钱掉出来一样,或许是人瘦的缘故,手腕上一根骨头明显地突了出来。从前有一段时间,允嘉喜欢跟他掰手劲,也就是那个时候,他发现允嘉手上的骨头仿佛特别的硬,捏在他的手里,稍微用力一点,一根根几乎都要扎出来,让他反而不敢随便用力;允嘉却毫不在意,还怪他为什么总是让着她,不过瘾,还很自豪,说“骨头硬的人,力气大” 。

所以,后来认识了向晓欧,第一次拉手,他简直有点惊讶她的手怎么那么软。

鉴成正胡思乱想着,车子到站了,他看看允嘉,她纹丝不动。

他叹了口气,对着她的背影说了一句,“那我下去了。”她还是没有反应,仿佛没有听见。

他下了车,走开几步,又忍不住回过头去看看,隔了车窗,却正撞上允嘉的目光。她不知怎么找到了一张中门边靠窗的位子,把下巴搁在两张桔红色椅背中间,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在那里怔怔地、酸酸地看着他,眼光有点呆,又像有什么话讲。看见他回头,她愣了一下,嘴角动了动,然后转过头去。

车子开出好远,鉴成才默默地走开。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起来又重重地落下去,闷闷地痛:他是看着允嘉长大,看着她一点点变到现在这个样子。

如果有可能,他愿意回到小时候,同允嘉一起再长一遍。

可惜,他们已经长大了。面前的日子就像从前爸爸厂里织的布匹,不巧几根经纬线织错了丝缕,也不知道以后能不能正得过来,还是会将错就错下去。

青涩摇滚(80)

三年级上学期很忙,刚开学,许鉴成就被一大堆专业课压得喘不过气来,好在暑假里打工存了点钱,可以全心学习,一个星期只要做一份家教就能对付过去了。

向晓欧已经开始准备考研究生,她选定的方向是经济管理,需要补很多先行课,从微积分开始,一样一样啃,一面还要照顾自己的专业课,鉴成负责替她借笔记和参考书。他看着她天天起早贪黑,没日没夜念书,人一点点瘦下去,劝她不要太勉强自己,她却说,“人家很多人从一年级就开始准备,我这样,已经晚了,再不抓紧,根本没希望。”

这期间,他跟赵允嘉通过一次信,都很短。他们原本就很少写信,那次在公共汽车上闹了别扭,他想过去找她,几次却都迟疑了;他想解释那次坚决不要她的钱是因为他自己心情不好,同她没有关系,但是再想想,又说不清楚自己当时到底是为什么心情不好,于是就耽搁了下来。在信里,双方都客客气气的,允嘉说“他现在很太平”,他放下心来 -- 钱正没有为难她,她还说过一段时间可能又要参演一部电视剧叫“无情岁月有情天”,是流行的清宫剧,演不知哪个长辫子皇帝身边的一个“答应”,他不知道“答应”究竟是什么角色,但是既然在皇帝身边,好像戏份应该多一点吧。

青涩摇滚(81)

这个学期,汤骥伟来信格外勤快,大概因为没得恋爱谈,发现友谊加倍可贵,而且开始喜欢思考一些玄玄乎乎、专门浪费时间的问题,比如人活着为了什么,爱情又是为了什么之类。期中考试后,他来了封信,说“小碗”又去找过他,她跟“马脸”吵架了,很伤心,来找他吐了一晚上苦水。他问许鉴成这是否说明她有回心转意的迹象,如果那样,他是否应该“敞开温暖的怀抱,既往不咎,用宽容迎接她迷途知返”,不得不承认,谈了一场恋爱,他的文采好了许多。可惜鉴成还没来得及写回信,他又写来一封,语气气急败坏,原来小碗把苦水吐给他之后,又乖乖地回到马脸那里去了,他说“这些娘们怎么那么会折腾人呢”,看得许鉴成心里偷偷地笑。

临近寒假,在鉴成通宵温习准备“货币银行学”考试的时候,收到了允嘉寄来的一张照片,是她的剧照,盘着头发,也是穿了大镶大滚的袍子,脸好像稍微胖了一些,瞧着喜气洋洋,旁边站了两个小太监打扮的男演员,都嘻皮笑脸的。再看背面,只有简单的一行小字,“1994年12月9日照于xx影视城”。

鉴成看她笑盈盈的样子,心里挺高兴,把照片给向晓欧看,她也笑起来,“赵允嘉说不定将来真的能当个明星呢,下次你碰到她,帮我要张签名照片吧。”

“没问题。”他拍拍胸膛。

他惦记着下次碰到赵允嘉问她要照片,但这个“下次”却一直拖到了第二年暑假。寒假里他去允嘉学校找她,苏北老太太告诉他允嘉住到了一个同学家里,他特地问了一声是男同学还是女同学,老太太说是“女同学”。

元宵节,汤骥伟照例叫他去吃饭,但向晓欧已经先约了他,就推掉了,随后心里一动,问“你有没有叫赵允嘉?”他记得去年那次跟允嘉一起在汤家吃饭,汤骥伟的妈非常喜欢允嘉,叫她以后都上他们家过节,允嘉去年信上说冬至就是去汤家吃饭的。

“叫了,她问你来不来,还说要是你来她就不来。”

“为什么?”

“她说你要一来,就光是我们两个人讲话,没人理她了。”

“你怎么说?”

“我就跟她说,我跟你哥一起斗蟋蟀玩响炮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所以啊,不要因为长大了就嫌弃你哥。”汤骥伟说着,自己呵呵地先笑起来,然后话题转开,“你丫可不够意思,就忙着孝敬丈人丈母娘,老朋友都请不过来。”

“什么呀,我先答应她的,”他也跟着笑起来,关照汤骥伟,“今年记得别玩炮仗了。”

那次在向家,气氛却并不是太好。向晓欧的哥哥果然没考研究生,已经联系好本地的一家不冷不热的科研单位,待遇一般,但是算铁饭碗,对方很欢迎,意向已经签好,下学期实习就去那里。

向教导经过一段时间的康复,现在可以模模糊糊地讲几个字,但还是十分艰难,除了向晓欧她妈没谁听得明白。向教导对这件事仍然无法释怀,觉得儿子就此放弃大好前途太可惜。因为许鉴成早已是向家的常客,所以他们也就不对他隐瞒情绪。

向大哥灌下半瓶啤酒,闷闷地对着里屋说了句,“爸,着什么急呀,咱们家又不是我一个孩子,将来晓欧小许他们的前途好着呢。”

许鉴成看看向晓欧,向晓欧也看看他,两个人相对无言。

回想起来,汤骥伟和赵允嘉可能就是那个时候开始的吧。暑假里,汤骥伟拿了几张他爸爸学生家长送的某酒店休闲中心室内游泳池的赠票,叫他和赵允嘉一起去游泳。三个人见了面,没几分钟的工夫,就能看得出允嘉和汤骥伟之间关系已经不同从前了。无论说什么话题,汤骥伟的眼睛差不多总在她身上打转,而她的口气也亲昵许多,甚至直呼“乌克兰”,汤骥伟也毫无反感,甚至挺受用的样子。

可是真去了,也就是他跟汤骥伟两个人游,赵允嘉说她身体不舒服。

“你怎么了?”

“有点肚子疼。”她轻轻笑了笑。

“那你还来?”汤骥伟问她。

“来的时候又不疼。”她嗔他一眼。

她这样一来,汤骥伟也无心多游,十几个来回后,他们就上了岸,冲了澡,换好衣服后,坐在凉椅上聊天。

汤骥伟去买饮料,允嘉从脚边的包里抽出一本书递给鉴成,笑笑,“给你,我爸又出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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