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涩摇滚(82)
鉴成接过书来,薄薄的一小本,封面印得五彩斑斓,中间两个竖写的字“多想” ,下面是赵诗人的大名。
他听允嘉说过,这一年来,童装店的生意渐渐上了轨道,又兼营起孕妇装和母子套装,赚头很不错,老板娘的妹妹正好下岗,就索性过来帮忙,另请了两个打工妹干活,诗人主要就负责帮着进货。
经济基础促进了上层建筑。诗人得了闲,正好有个在出版社上班的老同学邀他一起帮着编书,就去了。天下文章一大抄,剪剪贴贴就一本,老同学说“编什么都可以,只要和女人沾边,她们的钱最好赚”。于是先编一本教女人化妆的,然后编一本教女人穿衣服的,编一本教女人减肥的,编一本教女人烧菜的,又编一本教女人挑男人的,还有,当然,编了一本书教女人怎么看住男人,编完了给自己老婆先看,昔日管他叫“老师”的文艺女青年随便翻了几页,打个哈欠,“做女人真累”。半年下来,案头堆起来像模像样,也卖的有声有色,灵光一闪,冬眠的创作细胞文艺复兴,于是在编丛书的最后一本、教离婚女人振作精神、积极寻找第二春的书同时,重操旧业写起诗来。纯文艺的书很缺乏市场,但老同学看着他帮着赚了不少钱的情分上,还是尽力替他出了。
这本“多想”就是这么艰苦卓绝、曲线救国而来。
“看我爸的个人简介。”允嘉迫不及待地把书递给他,一边格格地笑着。
他翻开书页,必须承认,时代不同了,这本书比他初中时见到的那本“心恋”包装精美得多,个人简介也不再是“青年文学爱好者”,完全新新人类风格:“来自天蝎座的热情男子,拥有执着感性的心灵,是个长不大的孩子,追求瞬息万变的缘分,相信亘古不变的爱…”。
“这是……你爸?你都这么大了,他,他还没长大?”他一边念一边忍不住笑出来,看向允嘉,她已经趴在圆桌上笑得快透不过气来,一面用力地点头,“他说那叫包装。”
再看扉页,上有作者签名,那个鬼画符倒是没变,让他意外的是,旁边写着“许鉴成先生雅正”。
他看看允嘉,她说,“我叫我爸写的。你不是喜欢他的书吗?”
“我喜欢你爸的书?” 他一脸诧异。
“你不是还专门买了一本送给乌克兰吗?”
他这才想起汤骥伟家里那本“心恋”,“那个,那个啊,”他抓抓头皮,终于把当年在校门口看见赵诗人卖书的窘样、实在不忍心,掏钱买了一本的故事告诉她。允嘉笑得眼泪都快出来。
他翻开第一页,“多想” :
多想,煮一粒汤圆
拨开
如玉的外壳
看那心
蒸腾的热度
分尝团圆的甜蜜
多想, 倒一杯佳酿
让那
芳馥的沉香
来充满
爱的心房
共享一醉的欢畅
多想,编一首歌谣
让那
情爱的旋律
随音符流淌
去传遍
每个有爱的地方
许鉴成把诗看了两遍,忍不住又笑起来。凭良心说,这首诗比“心恋”有一定长进;但是,不知是人越有钱越吝啬还是怎么的,“心恋”里面,好歹还是“两片” “两片”,到了这一首,只剩下“一” 了:
汤圆,不错,可是,不多不少,就煮一粒,还“拨开了外壳”,充其量够一个人吃,怎么“分尝”?
佳酿,不错,可是,不多不少,就倒一杯,如何“共享” ?
“传遍每个有爱的地方”,豁,好大方,再一看,没戏,原来是“歌谣” --唉,空欢喜一场,唱歌本身就不用花钱的嘛。
最后,再看标题,“多想”,搞了半天,就连那一粒汤圆,一杯佳酿,还都是想出来的?
他觉得葛朗台老头如果碰到赵诗人,八成会想同他拜把兄弟。
他把这些告诉允嘉,她笑得弯腰去揉肚子,一边连声说“不行了,不行了”。这时汤骥伟回来,递给他们一人一罐可乐,问他们说什么,听见了,也哈哈大笑, “许鉴成,还是你厉害,领悟出这么多门道,我一翻书,整首诗就看见四个字“多想……圆……房”,一面谄皮嗒脸朝着允嘉笑。
“正经点。”允嘉瞪他一眼,脸色慢慢地阴了下去,“啪”地一声扯开易拉罐,一仰脖子咕咚咕咚喝起来。汤骥伟的脸色有点尴尬。
许鉴成想起去年夏天那件事情,心也跟着一沉,只好也跟着喝可乐。
随后的话题就有点僵,先是讲赵诗人,然后允嘉讲上次去看她妈,碰到她跟一个男人一起从外面回来,“说是同事,单位包场看电影,顺路送她回来,我才不信”,她轻轻地笑笑,“那男人看上去总有五十多了,不过,长得倒神气的,”她看看鉴成,“比我爸和你爸都神气。”
允嘉停顿了一下,喝干可乐,“我妈看见我,表情像做贼一样,其实,我倒是挺高兴的。”
青涩摇滚(83)
“我看那个男的倒是挺想多跟我讲几句话的,可我妈三言两语就把他给打发走了,我问起,她就扯开话题,不过我看见她脸红了。”允嘉把喝了一半的饮料放到桌上,换个姿势,跷起腿,专注地打量起自己的脚趾,上面涂了水红的指甲油,一颗颗鲜润得像婴儿的面颊,被白色的坡跟凉鞋衬托得格外醒目。她突然抬起头来,“对了,乌克兰,你妈同意你去考那个什么‘鸡阿姨’了吗?”
“唉,总算同意了,好不容易啊,”汤骥伟叹了口气,“真奇怪,人家都是父母逼着孩子去考,我们家反过来,我跟我爸一起做我妈的思想工作。”
前一阵子,汤骥伟一家三口对这匹千里马的何去何从看法分歧,三足鼎立:汤爸爸希望他在母校深造读研究生,将来争取留校任教,他向来认为做大学老师是“稳扎稳打,固若金汤”;汤妈妈原先也那么想,但今年春天查出子宫里长了个拳头大的瘤,直到手术都不能肯定究竟是良性还是恶性,就没有告诉在北京的儿子,前后担惊受怕了很久,虽然手术切片后断定是良性的,但病倒的老虎不如猫,当年雄赳赳气昂昂领导中学年级里“长征队”去北京见伟大领袖的气魄荡然无存,想来想去,就这么个宝贝儿子,“经风雨见世面”固然必要,可一旦真在外地扎根,弄不好又掉进个“你妈怎么把你生成这样”的媳妇手心里,等于白养一场,实在不合算,于是一百八十度转弯,要儿子毕业后回南方,或深造或工作,起码要离父母近一点;汤才子本人呢,想的却是另一条路 -- 出国。
“美国第一,加拿大第二,欧洲、澳洲和日本第三,其它的,就不如留在国内了,”汤骥伟报出他同学间流行的出国排行榜,啧啧嘴,“那帮小子,敢情早就在动脑筋了。”等汤骥伟走出“小碗”的阴影,骤然发现班里总有一半的同学都已经开始准备“托福”和“鸡阿姨”了。
汤骥伟奋起直追,五月底考了“托福”,感觉还不错。他妈一直不太乐意这件事,后来是他爸同他一起做思想工作,上升到“师夷长技以制夷”的高度,加上亲戚当中也确有孩子在海外站住脚把父母接去一同定居的例子,才算同意了。
“鸡阿姨是什么?”许鉴成听说过“托福”,这个听着有点耳熟,却忘了究竟是什么。
“就是美国的研究生入学考试,可神了,考得好,可以跳过硕士,直接去念博士,牛不牛?”
“那么厉害?岂不是你二十六岁就能拿个博士学位?”许鉴成有点羡慕。
“不过可难考了,”汤骥伟叹口气,“你知道我就从小就怕英文,靠,这鸡阿姨光要背的单词就是七八千,还有逻辑推理,阅读理解,烦得死人,我这两天在做题目,看都看不明白。”他已经背了几个月单词,准备暑假里集中做题目,等开学再去上一个速成培训班,打算在十一月去考试,等考完就开始申请美国的大学。
理科班出国的人多,汤骥伟讲起来一套一套的,什么到“比着熏大全”里去找学校,给美国学校招生办公室写信请他们寄材料,请老师写推荐信,准备个人志愿,填表格,到中国银行开申请费支票,还有想方设法跟美国教授套门路等等等等,听得许鉴成都有点发愣了。老实说,他还从来没想过出国留学这条路,一方面,文科班出国的人少,另一方面,办理出国本身就要花很多钱,光照刚才汤骥伟说的,没一万块钱不行,还未必成功,他哪来那么多钱?
等汤骥伟告一段落,他又想起来另一件事情,看看坐在旁边、左顾右盼的允嘉,“将来你要是出了国,那…你们?”
青涩摇滚(84)
许鉴成这个问题出口,赵允嘉转过头来,汤骥伟愣了一下,朝她看看,又撑起个夹着嘻皮笑脸而又带点小心翼翼的笑,“对啊,你哥问呢,我要是出国了,那,咱们呢?”
允嘉看看他,又看看许鉴成,脸色微红了一下,随后很快恢复过来,一双乌溜溜的眼珠顺着眼眶飞快地抡了一圈又回到他们脸上,“我看你还是先想着怎么出国吧,等过一年,说不定我都成明星了,你们想见我还得排队呢。”讲到最后一句,她格格地笑起来。她这么一笑,气氛又回到了最初。
汤骥伟摇摇头,啧啧嘴,学着她的口气,“真了不起,成明星,有那么容易吗?你们一个电视剧组里几百上千号人,几个明星?”
“唉,运气一来什么都可能,上次有个跟我对戏演小太监的,就因为嘴甜,专拍剧组里女二号的马屁,“姐姐”来“姐姐去”,其实人家的年纪当他的妈都可以,人家一高兴,就提携他到另外一部戏里演小武生,羡慕死我们了。”
“那你怎么不找个男大腕去叫‘哥哥’?”汤骥伟酸溜溜的。
“废话,有得叫我早就叫了,这种戏女人多男人少,那么几个男的,凡是有点名气,都吃香得要命,我连人家面都见不到。”
“我看你还是算了吧,我妈说了,演戏这种事情,参与一下,积累一点社会经验是好事,那种圈子复杂,不要陷得太深。”
允嘉皱起眉头,拿手指堵着耳朵,翻了他一个白眼,“你再罗嗦,我走了噢。”
汤骥伟转过头来对着许鉴成苦笑,“看,你妹妹就是这么对我的。”
他们又说笑一会儿,他代向晓欧向允嘉要一张照片,允嘉说叫他过几天去酒吧拿,顺便又翻汤骥伟一个白眼“你看,不是已经有人找我要签名照片了吗”,然后他们就各自回去了。
那天晚上,汤骥伟打电话给他,“许鉴成,刚才在游泳池,你跟你妹妹说我什么了吗?”
“我… 没说什么啊。怎么了?”
“那她怎么转身就跟我闹脾气?”
“这你该去问她啊。”
“我问了,她说她看我不顺眼,一会儿又说我动不动就拿我妈压她。我只是随便说说的,简直莫名其妙。”汤骥伟的声音听上去很着急。
“这我可真的不知道了。不过,她从小脾气就倔,你让着她点就好了。”
“天地良心我已经很让她了呀。”汤骥伟差点在那头拍起胸脯来。
“对了,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趁机问,“都不跟我通个气,我还没问你呢?”
“嗨,”汤骥伟有点不好意思,“这个啊,就是寒假的时候,我妈叫她到我们家来住了几天,那个时候开始的…后来我请她看了两场电影,还专门跑大老远去看她排戏呢,”然后有点得意,“等我回学校,叫她有空来送我,一清早的火车,连我妈都没来,我以为她也不会来,结果你猜怎么,她真来了,在风里一直站到开车,当时我感动得不行,立刻就下定决心了。怎么样,没想到吧?”
“没想到。”许鉴成笑笑,没说什么 -- 看来是真的。虽然是个意外,仔细一想,也不错,汤骥伟家庭背景不错,又不搭架子,人聪明,做事用功,他说要出国,将来八成做得到,加上从小认识,知根知底,说实在,是很理想的选择。要不是失恋,恐怕他也不会去追允嘉吧。
“那你要是出国了,她呢?”他忍不住把这个问题再问一遍。
“其实我是这么想的,我先出去再说,到时候要是我念完书回来,那等我回国再说;要是打算在国外立足,那就索性中途回国跟她结婚,把她也带过去,很多人都是这样的,”说到这个汤骥伟又起劲了,呱啦呱啦,“我那些师兄们一拿到美国大学的奖学金,第一件事你知道是干什么?就是找女朋友!有些人先去的,没在国内找好,惨了,那边不是洋妞就是恐龙,到头来书念了一大堆,就是找不到女朋友。”
汤骥伟这么说,许鉴成心里微微一凛 -- 他竟然想得那么远。
“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他老实地说。
青涩摇滚(85)
“唉,哥们,你这么说话,就是原本对我不放心喽?”汤骥伟叫了起来,“你仔细想想,从小到大,我哪里亏待过你妹妹?什么事不是宠着她让着她?”
“不是那个意思,”许鉴成笑着解释,“我原本就放心,现在更放心了,行吧?”随后想起来,又问,“可是赵允嘉才念中专,以后要是跟你去了美国能干什么呢?”
“去打工啊。”汤骥伟干脆地说,“很多人都是这样的,一同出国,男的念书,女的打工,你猜怎么着,在美国打工其实一点也不吃亏,一小时七八块美元工资,还有小费,算起来比奖学金还多呢,厉害吧?”
许鉴成心算一下,吐吐舌头,“厉害。”
“我本来也没想到这点,后来听说有个高我们几界的师兄,老婆本行念哲学,一起去的美国,发现读文科没出路,索性在学校里挂个名,一门心思打工,几年工夫,四五万都存起来了,还是美金,比老公都有钱。赵允嘉原来不就是学酒店管理的吗?那才叫专业对口呢。”许鉴成不由又佩服起来,从小到大,汤骥伟都是这样,一旦认定什么事情,三下两下就把来龙去脉理、得失利弊理个清清楚楚;细想起来,这的确对大家都有好处。
但他嘴上还是说,“好啊,原来你是想叫我妹妹去干活。”
“我这也是为她好,有得去美国,干嘛不去呢?”
汤骥伟说到这里又有点沮丧起来,“可她还跟我摆谱呢,一讲到将来,就‘到时候再说’,‘到时候再说’,她大概真以为自己能当明星吧。许鉴成,有空你劝劝她,否则,万一真的出了点名,尝到甜头,就更不得了。再说,我妈也不赞成她拍戏…”
“对了,你父母知道你们的事吗?”
“我还没说,不过总觉得他们应该有点知道,有一次我还听见我爸关着房门跟我妈说什么‘娶妇娶德’,还有什么最好要‘青梅竹马’,那说的不就是你妹妹?”
“我妹妹有什么‘德’?”鉴成不由惊讶起来。
“你不知道,她在我面前作威作福,在我爸妈面前就另外一副样子,要多乖有多乖,把他们哄得可开心了。前几个月我妈住院,赵允嘉去看过她好几次,人家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女儿呢。” 这样看起来,赵允嘉对汤骥伟应该也是有心的。
挂上电话,夜已经深了,鉴成沿着黑黝黝的巷子走回家去,高高低低、参差不齐的石子在他的手电筒光束里显现出来。他回想起刚才汤骥伟的话,决心过几天见到允嘉时跟她说一说,好好把握机会。毕竟,不是人人能去美国;说白了,以汤骥伟那样的条件,错过,也实在可惜。
转过巷口,前面一段就有路灯了,鉴成把电筒灭掉。透过梧桐叶,路灯的光影一片片随着轻轻的风声起舞。一年以前,就是跟允嘉一起在这样一个深夜一起走回来;那次她被人打了,委屈地拉着他的衣袖说“我害怕”。
他抬头凝视着树叶外苍蓝的天空,眼睛有点酸。要是允嘉将来真的跟汤骥伟走了,好处是从小一起玩大的,脾气都熟悉,汤骥伟无论如何不至于动手打女人;坏处是,从此,或许就很难再见到她了吧。
同在一个城市,快一年不见面,也并不觉得什么;可是想到她哪天会跑去一个远远的地方,一个自己或许一辈子也去不了的地方,总觉得心里有点不舒服。再一想,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太傻:起码还有一年呢,这么早就舍不得了,再说,她是去过好日子。
刚才汤骥伟问他,“其实你也可以争取出国,念文科的,就算去美国不容易,也可以去其它国家。”
他说,“算了吧。”无论去哪个国家,好像都要花很多钱,再说,他跟向晓欧已经讲好,他早点工作,她读研究生。他觉得这样就挺不错。
汤骥伟说,“你总是被她牵着鼻子走。”又反过来说,“也是,向晓欧就需要你这样的男朋友,她捏方就方,捏圆就圆。”这么多年,他对向晓欧始终没有多大好印象。
他想,也许自己天生性格如此吧。
几天后,他给允嘉的酒吧打电话,她不在,一个临时替工的小女孩嗲声嗲气地说“赵姐姐去医院了,她妈妈住院。”
他问清医院地址,马上赶过去,后妈躺在床上,两面胳膊和一条腿上打着绷带,赵允嘉坐在床边跟她讲话。
青涩摇滚(86)
他听见赵允嘉问,“妈,你现在这么讲究,开始喜欢交响乐了?以前不就听听沪剧的吗?”
她妈轻轻地说了声什么,允嘉又是一句问过去,口气里不依不饶地,“喜欢得一个人去听到半夜三更才回家?那下次索性就买两张票,我陪你去好了,我也听听交响乐。”
她妈脸上一下红了起来,抬头正好看见鉴成,像捞到根救命稻草,满脸堆笑,大声招呼他进来坐。
原来,后妈前几天晚上去听交响乐,回来已经十一点多,在公司宿舍门外不远被一个喝醉酒的摩托车司机撞倒,本来其实只是擦过,不巧她那天穿了条鼓鼓囊囊的大花百褶裙,裙边让车轮勾住,朝前拖了快十米,司机听见她的尖叫才停下来,一看大事不好,当时就扔下她开溜,还是路边杂货店的老板娘后来看见了叫的救护车,又照后妈给的号码给赵允嘉打电话。
“想来想去,也就她一个人能找。”后妈讪讪地一笑,带点讨好地看向允嘉,允嘉却把头别开,唇边带着点微笑,望着床边小台子上的一束百合花,好像没听见她的话。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后妈好像开始有点怕允嘉;可能是因为年事增长,明白日后要靠她了,而且,在后妈的例子,恐怕也只有赵允嘉最可依靠。
后妈身上好几处擦伤,最厉害的是膝盖上擦去一大块皮,需要立刻做植皮手术,医院要交两千块钱押金。
半夜三更银行不开门,第二天又是星期天。允嘉给赵诗人打电话,诗人到黄山去和一帮文学青年座谈,新太太很干脆地说“手头没有现金”,最后是汤骥伟的爸用他的牡丹卡帮她们垫上了押金,早几天他发工资,加上卡里原有的,正好两千多块。
“小汤的父母真是好人,”后妈说,转向允嘉,“回头一定要好好谢谢他们。”
“我已经谢过了,”允嘉有点心不在焉,“我送了他妈一条金项链呢。”
“你的是你的,我的是我的,怎么这个道理都不懂?”后妈瞪女儿一眼,但也没忘了问,“几K?”
“没K,包金的,不过样式不错。我拿得出来的,能有什么好东西?” 鉴成知道那应该就是钱正的妈给的那条。
后妈望望她,叹口气,不再说什么。
鉴成又跟她们说了一会儿话,告辞的时候,允嘉送他下楼,两个人沿着医院长长的楼梯往下走,绕过一圈又一圈,下面层层的楼梯上零零星星撒着或大或小的人影,讲话声透过空气,带着回声,有点像是从远远的山谷里传上来,隐隐约约听见不知哪间病房里有小孩子哭,哪里又有女人在大声叫嚷。
允嘉一路捏着扶手,转过头来,“我知道我妈就是跟那个男人去听的交响乐,那束花就是他送的。那天,他一来,我妈就把我支出去了。”
“那你还问她?”
“谁叫她不承认。”允嘉看着他,带点恶作剧地笑着。
“医药费…够吧?”他有点担心。
她点点头,“应该不要紧,我妈这几年积了点钱。”说到这里,她停住脚,看看鉴成,又把眼光移了开去,脸色微红,“我的钱…我是说那笔钱…我存了起来,现在存款利息很高,”她顿了顿,又说,“其实,我总是想,以后自己开个酒吧。”她抬起头来,“你知道吗,鉴成哥哥,第一次去‘嘉年华’,我觉得那个名字就是替我起的,以后我开的酒吧,也要叫‘嘉年华’。好不好听?” 她一脸热切。
“好听。” 面对她的目光,他唯有点头。
他们说起汤骥伟。他说,“你别老欺负乌克兰。”
“我怎么欺负他了?”
“你没欺负过他?”
允嘉斜起眼睛冲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咧开嘴,笑了,“乌克兰是不是找你告我的状了?看我怎么收拾……”
“怎么样?还说没欺负?”两个人一起笑了。过一会儿,允嘉幽幽地叹了口气,“刚才我妈说她碰到车祸,想来想去就我一个人可以找。其实我也是,那天晚上,弄了半天……也就他一个人可以去找。”她摇摇头,垂下眼睛,不说话了,右手紧紧攥着楼梯扶手。
鉴成走到医院门口的车站,回头看看,允嘉已经消失在那幢巨大的白色建筑中。
他想:要是允嘉那天晚上去找他,他估计临时也凑不出钱来。允嘉不去找他,可能就是料到了这一点吧。
暑假结束,汤骥伟回学校,许鉴成去送他,在月台上,碰到了汤骥伟的父母和赵允嘉。他带去一张马拉多纳的画报,那是汤骥伟上次在他房间墙上看见,一口说很喜欢的。赵允嘉穿着件白底蓝花的连衣裙,白凉鞋,一头长发散在肩头,站在一根柱子边笑着朝他招招手,“鉴成哥哥,这儿呢。”
那一个刹那,在车站的人山人海里,好像时光倒流,回到了初次见面的瞬间。当时他们是陌生人,如今十年过去,熟识之后,却又有点陌生起来。
青涩摇滚(87)
汤骥伟很高兴地接过那张海报,打开看看,又包成一卷,小心地放进随身带的行李包,“哥们,够意思。谢谢了。”
汤骥伟的妈顾自一个劲地嘱咐他去了学校以后别忘记晒铺盖、钱放好、好好念书云云,汤骥伟说,“妈,这些话你每半年讲一次,我背都背得出来了。”
“我每半年讲一次,你记住了吗?”他妈瞪他一眼。
“记--住--了---”汤骥伟带点撒娇地冲他妈拉腔拉调,一面劝他父母今年秋天下定决心去一次北京,“我陪你们爬香山,逛故宫颐和园,明年我要出了国,可就没那么方便了。不就是学生吗?毕业班怎么了?两个礼拜不看着,他们敢造反了不成?”
“哟,真是有孝心,再说吧,再说吧。”汤骥伟的妈被儿子哄得挺开心。许鉴成看见她真丝汗衫的领口上露出一条细细的金项链,挂件是一颗斜缀的心,顶端嵌了颗小小的水钻,样式很别致,映着夕阳的余辉闪动。他认出那就是赵允嘉从前戴过的那一条。汤骥伟的妈向来朴素,从来不喜欢首饰,这还是头一次看见她戴项链;他看看赵允嘉,明白过来,那是专门戴给她看的,看样子,汤骥伟的妈应该也是愿意接受她的了。
随后是汤爸爸例行的一大串,鼓舞儿子要“志在四方,高瞻远瞩,戒骄戒躁,励精图治”,然后“锦绣前程,指日可待”,他上辈子搞不好就是“中国成语大词典”。
赵允嘉站在旁边,手里拎着个藤编的小提包,安静地微笑着,一会儿看看汤骥伟,一会儿又看看他父母,汤骥伟却是没说几句话就看她一眼。她今天打扮得很漂亮,站在车站熙熙攘攘的人流里十分引人注目;站在汤骥伟身边,算得上郎才女貌,难怪他父母最终默认了 -- 漂亮女孩子总是讨人喜欢,何况许家同汤家两代交情,落难时也相互照应过。
临上车,赵允嘉从提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汤骥伟,“唉,给你当晚饭吃。”
“什么?”汤骥伟打开一看,叫了起来,“生煎包子?好极了,好极了!”他眉飞色舞地连叫几个“好极了”,弄得他妈嘀咕起来,“我不是早就叫你带半只烧鸡在火车上吃吗?你偏不肯,说太油,这又不嫌油了?”
“嗨,妈,在车上抱着只鸡啃,多难看,包子就不一样了,一口一个,吃完了擦擦手,干干净净。”汤骥伟冲着允嘉笑起来,“对吧?”
允嘉跟着笑起来,“我也是来的路上看见了,顺便买的,早知道,应该给你买只烧鸡,吃了管饱。”
可以上车了,汤骥伟的爸跟他一起上去把行李放好,然后自己再下来。坐的是卧铺,比较宽松一点,汤骥伟把车窗打开,两条胳膊撑在窗沿上,脑袋探出来跟他们说话。
火车快要开动,该说的话也差不多说完了,汤骥伟突然朝赵允嘉伸出胳膊来,“拉拉手。”
赵允嘉看看他,“扑哧” 一声笑了,“干什么啊?”
“拉拉手啊。”汤骥伟把下巴枕在胳膊上,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着,伸着手,神色像个孩子一样。
赵允嘉脸红了,转头看看身边其他人,迟疑一下,也把手伸过去给他。
“我一到学校就给你写信,不,一到南京长江大桥就给你写信。” 汤骥伟紧紧地攥着她的手。
“随便你。”
“你也要给我写信。”
“我知道了,”赵允嘉嗔道,“还不把手拿回去,车都要开了。”
那天从火车站出来,汤骥伟的父母先走,赵允嘉和他一起等车。
在站台上,赵允嘉斜靠着一根水泥柱子,把一只脚从凉鞋里抽出来,“这双鞋挤得脚痛死了。”
青涩摇滚(88)
允嘉一手拎着鞋,一手伸过去揉脚,眉毛眼睛皱到一处去,鼻翼轻抽着。
“怎么不买双大点的鞋?”
“没用,我脚上长反骨,只要是新鞋,就一定会割脚,非磨掉两层皮不可。”
“反骨?”
“嗯,就是这根骨头,”允嘉跷起腿给他看脚后跟,“一般人都是平的,我的是凸出来的。
鉴成看了看她的,再看看自己露在凉鞋外的脚后跟,果然,他的是平的,而允嘉的脚后跟是微凸的,像个西游记里小鬼的三角脑袋莫名其妙长在了脚上。
他笑起来,“人家反骨长在后脑勺上,你倒好,长在脚上。”
允嘉再看看自己的脚,又看看他,笑了笑,说,“我同学的姐姐帮我看过命,说脚长成这样,将来会离开家很远,我跟她说,算错了,我本来就没有家。”话讲完,不笑了,低下头去,右脚踮在左脚上,手指勾着凉鞋的搭袢慢悠悠地把鞋子在空中转圈。
允嘉那几句话让鉴成记起早先她在医院里说的“那天晚上,也就他一个人可以去找”,那句话说的是汤骥伟;他从侧面看着她挺秀的鼻梁上微微沁出的汗珠,一小点一小点在夕阳里淡淡地发光,让他几乎想替她去擦一擦。他打起精神,说,“什么远不远的,这就像小时候大人骗我们说筷子拿得越远长大了就离家越远,吓得我们吃饭只敢捏着筷子头,你记不记得了?一点根据都没有。”
允嘉全神贯注地望着鞋带上那个小巧玲珑的水钻搭扣,把它在阳光里转来转去,翻了几个角度,凝视着它反射的五彩光,好像没听见他的话。过一会儿,突然伸手擦擦鼻梁上的汗,抬头对着他灿然一笑,“远就远好了,有什么了不起,反正我在这里老早就呆腻了。”口气里听上去很开心,像是终于下了决心后,满身轻松。
她这个改变让鉴成愣了一下,再一想,也是,如果将来跟汤骥伟在一起,可能真会去得很远。想到这里,他不由凝神地看着允嘉,这几年时间过得飞快,见到赵允嘉,她都会变一点,时好时坏,渐渐的,变到现在这个样子--长大了,更漂亮了,身材让他不好意思多看了,穿着端庄的连衣裙,留着淑女的长发,却肆无忌惮地把脚半搁在地上,把凉鞋捏在手里晃。
然而,从内心深处,她的肆无忌惮却反而让他有些高兴。他不理解这是为什么,却只是高兴。允嘉从来没有乖乖地买过生煎包子给他当饭吃--那才叫太阳从西边出来;即使哄着他在大冬天帮她洗了厚厚两套校服,也不过只是煎了两个很是差劲的荷包蛋给他,他提点意见,她还要顶嘴。但日后回想起来,他总觉得好像就该这样。这样的回忆,糖年糕一样的有嚼头,回忆里的她,便是年糕上酸酸甜甜的红绿丝,有时候还带点咸。
允嘉把鞋穿回脚上,用力地在水泥地上跺了两跺,突然叫了起来,“哎呀,怎么又…… ”
她弯下腰,用两个手指捻着小腿上的丝袜,抬头冲他愁眉苦脸地看看,“袜子又掉线了。” 她指指提包,“你帮我把里面那个小瓶子拿出来。”
鉴成拉开拉链,翻出那个指甲油瓶大小的瓶子,“是这个吗?”
允嘉点点头,“对,这是专门补袜子的。我这么对着,你帮我往袜子上涂。”
鉴成半蹲在地,照她的指示,用那管细细的微型毛笔沾了修补液,顺着允嘉丝袜的纹路由下而上小心地涂,再从上往下涂一遍,把脱线部分扯出来的丝结成一条,这样,虽然不可能恢复原状,至少远看没有明显痕迹了。
“讨厌死了,一双新袜子,最多扯几次就报废了,”允嘉愤愤地说,“将来我有钱了,再也不补,买它几打,扯坏一双就换新的。”
“那算什么?治标不治本。你还不如像我这样,干脆不穿袜子,一分钱都不用花,”鉴成笑着打趣,一面仔细地把修补液把几根残余在外的丝抹平,“对了,你小时候不是就喜欢穿短裤上街,还老要和我比谁的裤子短吗?现在有本事还跟我比啊。”他一面抹一面说着,对面的允嘉却不讲话了。他把毛笔放回瓶子,拧好盖子,抬起头,直撞到她的眼神。允嘉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目光却很温柔。他不知道她看了他多久,只觉得她的目光里像有两根细细的线,一直延伸过来,延伸过来,把他的眼光丝丝缕缕地捆住,同她的眼神紧紧地拴在一起。
青涩摇滚(89)
他们面对面半蹲在地上对望着,仿佛是头一次见面。赵允嘉手里还捏着丝袜,他握着那瓶修补液;他们隔得很近,允嘉的眼睛显得格外大,里面漾着一种近乎哀伤的温柔,在睫毛的起落之间若隐若现,他心里某个角落像被什么东西钝钝地捅了一下,慢慢难过起来。
他木木地把修改液递给赵允嘉,她接过去,捏在手里,却都没有离开彼此的眼光。
他不知道那天他们究竟对看了多长时间,或许不过半分钟、一分钟,或许很久;只是默默地看着对方,没有微笑,脑子里也不想什么,好像就只是单为了把对方的眉毛眼睛看个清楚;那是个定格的片段,讲多久便有多久;又再活过十几年后,回头看看,才发现人生里这样的片刻不是很多,那算一个。
一辆公共汽车进站,司机嘹亮地按一下喇叭,宣布“底站,统统下车”,一阵人潮涌过来,他们这才像从梦中醒过来一样,随后意识到彼此的样子有点尴尬。允嘉红着脸垂下眼睛,“扑哧”一笑,站起来,“谁要跟你比。”
他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那是继续早先的话题,也笑了,跟着站起身来。
来的车是允嘉要坐的那一路,在那里停二十分钟再开。司机站在一边抽烟,允嘉望望空荡荡的车厢,犹豫一下,转过头来,“等一会儿再上去吧,车上太热了。”
他看着她额头上细细的汗,“你想不想喝饮料?”
她摇摇头。
“冰淇淋?我请客。”
她又摇摇头,“我就坐一会儿,”然后指指旁边的位子,看看他,“你也坐一会儿吧,站着多累。”
“不要紧。”他说着,但还是坐到她身边去。
他们闲扯着,气氛却不知怎的有点微妙,都变得特别害怕沉默,言语之间一出现空隙,另一个人便会马上找出一两句话填上去。
允嘉突然想起什么来,从手提包里拿出皮夹,从里面夹层取出一张照片,“向晓欧不是说过要我的照片吗?就这张吧,行不行?”她把照片举过来,“这是前不久才拍的,他们都说拍得好看。”
他看了看,那好像是最近流行的一种时装照,就是穿上三四十年代的服装,弄点留声机老黄历美女月份牌做背景,然后把照片涂成黄不黄绿不绿灰不灰,叫做什么 “怀旧”。班里很多女同学跟风去拍,回来都说“找到了张爱玲时代的感觉”,尽管没人解释过“张爱玲时代” 到底是什么感觉。
允嘉在照片上把头发盘在脑后,穿件碎花旗袍,坐在个小茶几边,手托着下巴,摆个月份牌上小家碧玉的架势,真挺像那么回事的。
“很贵吧?”他问。他听说这样的照片拍一套要几百块钱,然后意识到这么有点煞风景,笑着补上一句,“拍得很不错啊。”
“还可以吧,”允嘉没有嘲笑他,只是笑笑,然后微扬起眉毛,有点调皮地问,“真的要我签名吗?”
“当然。”
“好,”她高兴起来,从包里翻出一支圆珠笔,拧开了,在手心里涂抹几下,再拿过照片,反过来,搁在膝盖上,小心而郑重地让笔尖在上面跳了好几道华尔兹,留下一串圈圈叠圈圈,当中还搀了几条线,谁也看不懂的符号。
“好不好看?” 她急切地看着他。
“嗯,---挺好看,就是我看不懂。”
“就是要签成这样,”允嘉把那个签名仔细看了看,有点不好意思,“上次排戏的时候,剧组里的人教我的,他们明星都这么签的,”然后咬起嘴唇笑了,“我这还是第一次给人家签名呢,以后会越签越好的。”
鉴成看着她孩子一样高兴的样子,点点头,也跟着笑了。他想,允嘉多多少少还是继承了她爸的基因--喜欢画符,而且青出于蓝,画得比赵诗人更花哨。
回家的路上,鉴成把允嘉的照片又拿出来看,才想起向晓欧曾关照过最好要一张穿古装的剧照。不过,仔细看看,这张照片其实比古装照更有味道,她应该会喜欢。
那天傍晚下了一场雷雨,天很凉快,因为第二天想着早起床温温功课,鉴成不到九点就上床了,做了个浅浅的梦,和以前很多次一样,梦见一些小时候的事情,其中有允嘉坐着三轮车的藤条箱上来他家,穿着短短的裙子,在深秋的夕阳里笑着叫“鉴成哥哥”,可是这回,她叫完“鉴成哥哥”,却变戏法般地从身后拿出一支笔,“真的要我签名吗?” 她在梦里神采飞扬地凝视着他。
鉴成醒过来,四周一片安静,他打开灯,看看表,已经快十一点了。
他坐在床上愣了一会儿,突然一骨碌爬起来,套上长裤,就穿着背心跑出去到公共电话亭给允嘉的酒吧打电话。这个时候,她应该还没下班。
青涩摇滚(90)
电话铃响过几声,对方有人接了,正是赵允嘉,她说“您好嘉年华。”
“嗯…是我… 许鉴成。”他心里高兴,嘴上却结巴了。
“你…”允嘉的声音里透着点意外,“你,有事吗?”
“噢,是这样的,你下午给我那张照片,其实,向晓欧以前说过,她想…她希望要张古装的,就是穿戏装的那种,你…还有吗?”
“古装的…我自己也只才几张…在剧组里借人家的相机拍的,忘记要底片了…我那几张想自己留着做纪念的,”允嘉的声音显得有点为难,然后声调一转,“她那么挑剔啊?”
“不是不是,她是觉得穿戏装的比较有意义,早就说过的,我自己忘了,你要没有多余的话也就算了。”他立刻解释。“对了,我去年不是送过你一张吗?你把那张给她不就行了?那张上我右面那个小太监说不定下一部戏马上就能出名呢。或者,你就索性把两张都给她。”鉴成这才记起去年允嘉给他寄来的那张演小答应的照片,那张的确是穿古装,打扮得十分漂亮,很有点“明日之星”的味道。
“唉,还真是的,嗯,那我就把那张给她,”他对着话筒笑了起来,“我怎么刚才没想到呢?”
允嘉在电话那头也笑了笑,没说什么。她背景里的轻音乐通过话筒流淌过来。
“你快下班了吧?”
“快了,再过… 半个小时吧。”
“下了班早点回学校。”说完了,他意识到这根本是句废话-- 这么晚了,她不回学校,还能去哪里?
“嗯。”允嘉又告诉他,等过几天,学校开学,她就不在“嘉年华”干了,“就要毕业了,我想最好还是太平一点,再说,调酒我也学会了。”她已经通过酒吧一个客人的介绍,跟一家酒店的保龄球馆联系好,下半年毕业实习就去那里,“工作轻松,还有得玩,起码打保龄球不用花钱,比在什么餐饮、客房部好多了。”她格格地笑起来。他陪着她笑。
三分钟到了,他又放一个硬币进去,但却想不出什么话说了,允嘉也不出声。
“你对她真好。”过一会儿,她轻轻地说。
“谁?” 鉴成一时没反应过来。
“向晓欧啊,半夜三更还专门打电话给我要照片。”他仿佛能看见她在那边扬起了眉毛。
他有点尴尬地笑笑,“我也就是正好想到。”
“你一直都这样的。”允嘉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允嘉突然叹了口气,问他,“你说乌克兰现在该到南京了吧?”
鉴成看看手表,“早过了,他坐的是直快。”然后笑笑,“应该已经给你写完一封信了吧。”汤骥伟的父母心疼儿子,每次都想方设法买快车票,还是卧铺,单程就要五百多块钱,可就是这样,到北京也得十七个小时,汤骥伟说他每次都坐得两腿发软,下了车到第二天还抖,他爸说这叫做“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你要是那时候也考到北京去,现在说不定就跟他一起坐火车呢。”
他笑了,“幸亏我有先见之明,没考到北京去,否则怎么买得起车票?”
“哼,什么先见之明,你一直都想去北京,后来为了向晓欧才没去的。”允嘉扳着了他的短,牙尖嘴利地反驳,“还说你待她不好?”
“我…”他没料到允嘉会这么讲,再想一想,也是这么回事。高一时他就想考北大,家里只告诉了允嘉一个人。当时,她连南京北京哪个远都分不清,而且一开口就乌鸦嘴地说他成绩没有汤骥伟好,大概考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