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上电话,他慢慢走回去,深夜的风吹在身上,虽然夏天还没过去,却已有初秋的凉意。一轮下弦月钩在天边,旁边疏疏朗朗几点星光。
过两天去向家,别忘了把赵允嘉的古装照给向晓欧。他在心里提醒自己,这才想起,那张照片虽然是古装,后面却只写了个日期,没有签名。
再回头去找允嘉签名,显得有点傻,她说不定也会嫌他麻烦;而且,向晓欧对这些明星什么的东西从来都不很在意,去年随兴提起,到现在,可能忘都忘记了。
算了吧。
突然间,他发现,刚才跑去给允嘉打电话,根本不是为了照片。允嘉说他待向晓欧好,是不对的,起码,这一次不对。
这一次,他其实只是,只是为了同她说说话。
青涩摇滚(91)
刚才允嘉问他,“你第一次知道我跟乌克兰谈恋爱的时候,是怎么想的?”
“有点…没想到。”
“为什么?”
“就是没想到嘛。”
“那后来呢?”
他咽了口唾沫,“后来我仔细想想,你们这样挺好的,乌克兰没多少心眼,想什么就说什么,从小一起长大,家里情况简单,对你也好,老实说,比那个…那个人,强多了。是吧?”他说完这些话,嘴里又干了,再咽一口唾沫。
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允嘉轻轻“嗯”了一声,“我也是这么想的。”
“对了,乌克兰叫我劝劝你,别老想着演戏,他妈不太喜欢。”他想起汤骥伟的嘱咐。
“我演戏要他妈喜欢干什么?”
“他妈反对,你再一个劲坚持,以后他夹在当中会很难做人的。乌克兰能去这么想,是件好事情。”
允嘉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有点赌气地说,“知道了,让我再想想。”
“无情岁月有情天”在电视上播出来了,比“青楼世家”高明一点,起码里面的女人不是场场必哭。向晓欧的妈是电视剧的忠实观众,天天晚上一到八点,碗都不洗先准时守到电视机前,还一本正经地对着鉴成送的那张照片去电视剧里找赵允嘉。
有一天,向晓欧告诉鉴成,“我妈说她看见你妹妹了,高兴得大呼小叫。”
那一集鉴成刚好没看,这学期他每周两个晚上有课。他问,“怎么样?”
“说你妹妹好看,比主角都差不了多少。”
“镜头多不多?”
“这个…我妈没说,不过她说拍得挺好的。对了,她还问你妹妹下部戏准备演什么。”
“还不知道,上回她说可能会去拍一部言情片。”
赵允嘉到底没有做成明星,倒并不是顾忌汤骥伟的妈,而是她自己闯祸了。那个圈子看着遍地都是机会,但更多的,是红着眼遍地找机会的人,这些人什么戏都肯上,什么角色都肯演,什么龙套都肯跑,私下里还常常为多一个正面镜头或者穿鲜艳一点的服装打破头。除了大炮哄哄的战争片,好像什么戏都是女人多男人少,要在几百个千娇百媚、各有神通的美女中脱颖而出,难度不亚于清宫中的小答应发春梦希望得到皇帝宠幸,怀上龙种,然后直升贵妃娘娘。
在一部讲宫廷后妃争宠的电视剧里,赵允嘉演一个妃子的宫女。妃子是个半红不紫的明星,架子比名气大得多,出外景坚持自己打车,死也不肯坐剧组的大巴,说路上万一被影迷看见了“影响不好”--尽管排戏期间,她的“影迷”们并未出现,回头却把发票扔给剧组要求报销。有场戏讲妃子怀了身孕遭皇后陷害,暗地差人把她推进河里,造成了小产。
已经是秋天了,水很冷,戏又不能不拍,明星就同赵允嘉商量,让她顶演这一场,因为两个人身材接近,拍侧面的落水镜头看不出来是替身,许诺去跟编剧通融在后面的情节里专门帮她加一场戏,讲得很像那么回事。
赵允嘉答应了,真的跳进河里,戏是一次成功,上了岸以后人也冻得说不出话来。但那个明星翻脸不认“我去说过了,编剧不答应,我也没办法”,她去找编剧,人家说“笑话,戏怎么能说改就改”,再去找导演,导演说“小赵啊,当时你不是自己愿意的吗”。
赵允嘉落了个哑巴吃黄连,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趁拍一场主仆两个在湖边嘻戏喂鸟的戏,伸脚“不当心”把明星给绊了一大跤,险些也摔到湖里去。
风波闹得不小,明星宣称后面收尾的几集戏不演了,吓得导演上门去求,后来她想想这件事自己也不硬气,便也作罢,只是坚决要求把允嘉换掉。
允嘉说,“哼,我当时就是想把她也弄到水里去,可惜没看准,差了一点,你不知道那个女人多讨人嫌。”她一从外景地回来就找鉴成去吃肯德基,“这就是我这次挣的钱,吃掉算数,否则我看着它都火冒。”
青涩摇滚(92)
“你怎么那么随便相信她?”
“她说得跟真的一样啊,”允嘉一边撕着鸡腿往嘴里塞一边有点委屈地说,“大小是个明星嘛,再说,我也没想到水里真的那么冷。”
“多冷?”
“刚开始还好,泡了一回儿,就好像浑身的血管都发麻,麻了一会儿又开始胀……有点像,有点像全身都长了冻疮……”允嘉嘴里鼓鼓囊囊的,伸着手比划,脸上却神气十足,像是在叙说一桩荣耀。
“以后不要这样了,”鉴成皱起眉头打断她,“万一生了病怎么办?就算给你多演几场戏又有什么了不起。”
“可不能这么说,”允嘉一本正经地反驳,“说不定多一个镜头,刚好让人看中呢,很多导演挑演员讲的就是感觉,他们叫‘眼缘’,你懂吗?”说完对着杯子里的可乐发了一会愣,然后把吸管伸进去用力一阵乱捣,“唉,其实应该忍一忍的,全怪那个女人太讨厌了,我实在忍不住!”她把冰块搅得稀里哗啦,“我对天发誓,以后再看一眼她演的电视就是小狗!”她抬头看看鉴成,很认真地说,“你也不许看,知道吗?”“知道了,”允嘉那副样子让鉴成觉得又好气又好笑,“算了,大家都想出名,到头来有几个真出名的?‘射雕英雄传’里那么多宋兵甲乙丙丁,才一个周星驰。”他安慰她。
“你怎么知道我成不了下一个周星驰?”她鼓起眼睛瞪他,他也不甘示弱照样画葫芦瞪还她去,两个人对瞪了一会儿,允嘉垂下眼睛,“扑哧”笑了,“知--道--啦,老实说,拍戏也很累人的,”她又叹口气,“这下乌克兰的妈该高兴了,我已经给他写了封信去说我以后不演戏了。”
“他现在好吧?”
“好,忙得要命,下个月就要去考试,他说考完了马上开始申请美国那边的学校。本来一个星期给我写封信,现在都改成明信片了。”
“他连明信片都没给我写过一张,”鉴成笑着说,“代我问他好。” 显然,在汤骥伟的心目中,他已经远远退到赵允嘉后面去了。
那天傍晚,向晓欧突然跑到鉴成的学校来,从图书馆把他叫出去,“有事找你商量。”原来,她们系领导刚找过她谈话,问她是否愿意保送研究生,一旦接受,就不能再自己报名参加考试。
“只有两个名额,本来都已经定好了,是有一个人自动放弃才轮到我的,”说的是件好事,向晓欧却紧皱眉头,愁眉苦脸的,“原先没放在心上,现在想想,不用考试保证能录取也挺不错,可是专业不太好,否则人家为什么要放弃?你说呢?”她的表情显得很烦恼。
两个人沿着操场走了一圈又一圈,走累了,在看台边坐下,讨论来讨论去,权衡了所有利弊,还是没个结果,向晓欧心烦地把石子一颗颗朝操场上扔去。
许鉴成说,“不管怎么样,有选择总比没选择好。”
向晓欧笑起来,“你这话就跟没说一样。”
他问,“你觉得自己去考,能考上吗?”
向晓欧看看他,低下头,抿起嘴,“我不知道。”她抬起头,声音硬起来,“可不去考我又不会甘心…许鉴成,我跟你说,我肯定不会甘心的,”过了一会儿,她问他,“你有硬币吗?”
许鉴成从口袋里摸出个一块钱硬币,“有。”
“那你帮我扔,国徽就去考,牡丹就保送。”向晓欧吸了口气,像是下了莫大的决心,“就扔一次。”
鉴成弹起硬币,两个人望着它在空中滴溜溜转了好多个圈,落下来,他“啪”地一声把它扣在掌心里。他看看她,她也看看他,然后轻轻地说,“翻开吧。”
鉴成慢慢地移开扣在上面的右手,两个人的眼光都聚集在上面 -- 是国徽。
青涩摇滚(93)
他转头看向晓欧,她一动不动地盯着他手心里的硬币,盯了一会儿,抬起头来,喃喃地说,“是国徽唉。”她眼睛里还是充满着犹豫。
太阳已经落下去,一群刚踢完球的男生大汗淋淋地跑过来拿看台上的衣服。鉴成下意识地握紧拳头,随之意识到向晓欧的前途可能就系在此刻自己拳头里那个硬币上,不由心头一凛。
男生们收好东西,嘻嘻哈哈走远了,向晓欧还是默默地坐着,一言不发。风一阵阵吹过来,已经带着点寒意了。
“冷不冷?” 他问向晓欧。
她摇摇头。
“要不,咱们再扔一次?”过了一会儿,鉴成终于忍不住。
晓欧看看他,想了一会儿,咬咬嘴唇,“再扔一次…如果这次扔出来是牡丹,怎么办呢?”
“那就再来一次,三局两胜。”
她摇摇头,又是沉默好久后,突然咳嗽一下,伸过手来覆在他的拳头上,“许鉴成,我决定了,去考。”她慢慢地说,声音不高,却很有力。
向晓欧的掌心很凉,鉴成翻过自己的手握住她的手,“你想好了?”
她点点头,声音轻快起来,“那是天意,”然后对着他笑了笑,带点撒娇似地说,“你可一定要支持我噢”。
不知什么时候,她脸上的神情整理得无比坚定,仿佛这个“考不考”的问题从来没存在过,然后一把拉起他,“走,我们去吃米线。”
那天晚上吃饭时,向晓欧情绪很高,谈笑风生,鉴成几次想问“万一你考不上,打算怎么办?”跨系考研究生本身就是很难的,何况向晓欧考的还是热门专业。可是看着她瞳仁里不容置疑的目光,又忍了回去。向晓欧那种“只准成功不许失败”似的态度让他实在不想立时扫她的兴。他想着等以后有机会再跟她核计,但那天之后没多久,向晓欧就提出要集中精力准备考试,一个月同他见一次面,每次见面,也就是出去散散步,大不了看场电影,时间久一点,她就开始偷着看手表,让鉴成也不好意思多耽搁。
晓欧抱歉地说,“等考试结束了,我一定好好陪你玩。”
他笑着打趣她,“我又不是小孩子,要人陪着玩。”
从心底里,鉴成只希望向晓欧能如愿以偿;他知道当年高考失利是她的一块心病,要医回来谈何容易。
新年前夕,汤骥伟寄来一封信,满纸志得意满,说他“鸡阿姨”成绩出来了,两千两百分,“比任何一次模拟考试成绩都高,简直是奇迹啊”;然后说他已经和美国一所名牌大学的某位教授通上了信,对方对他的毕业论文课题很感兴趣,回信鼓励他去申请,“我总共申请了七所学校,三个名牌,两个中等的,还有两个保底。照这个趋势,应该问题不大。”信里还说他们班里有几个运气好的同学已经同美国教授私下敲定,一等材料齐全对方就录取发奖学金,有一个还是H大学,把大家羡慕得直流口水。
许鉴成看着看着,心里痒痒起来。痒了一回儿,有点惆怅:也许,从现在开始,他和汤骥伟的距离就越拉越大了。
向晓欧考试前一天晚上,他在夜空里找到第四颗北极星,朝它许了个愿,祝她考试顺利,心想事成。当年,那颗星星保佑过他,现在,他希望它也能保佑她。
睁开眼睛时,他想起,两年前赵允嘉也对着这颗星许过一个心愿。她的心愿,可曾实现了呢?
青涩摇滚(94)
当时问她,她不肯说,那么,就希望无论她许过什么愿,都能实现吧。他又闭上眼睛,替允嘉也许了个愿。
向晓欧考试结束后,他问她感觉考得怎么样,她说“还可以”,神情看上去很放松,向晓欧说“还可以”,说明她自我感觉很不错,他心里放下了一块石头。
向晓欧扑进他怀里如释重负地说“抱抱我,考得我都累死了”,过了一会儿,吸吸鼻子,抬起头来,“你又抽烟了?”
他只好承认那天下午在宿舍里跟一帮同学打牌,大家都抽,加上心里惦记着向晓欧的考试,实在忍不住也跟着抽了两根。
“你的烟还没有戒掉啊?”向晓欧皱起眉头,瞪着他,一个“还” 字高高地吊到空气里。
“戒了,戒了,今天主要是担心你嘛,”他趁机嘻皮笑脸,“再说,难得抽一次,真没关系的。”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以后一定改,一定改。”他陪着笑。这几年,在向晓欧的督促下,他的确狠下决心彻底把烟戒掉,也做得不错,平时基本不抽了;但是,每逢心烦意乱,就会忍不住翻出箱子底藏的那一包“救急”烟抽几根,几次下来,那一包抽完,他再买一包放回去,然后自欺欺人地下个决心,“以后不抽了”。
谁让香烟也叫忘忧草。
“你们怎么都这样说话不算数,我哥也是,抽烟给我妈发现了,逼他戒,保证来保证去,还是偷偷地抽,现在我看见了也只好眼睁眼闭。”许鉴成现在和向大哥成了同盟军,背地里不仅互相包庇,还曾偷偷孝敬过他一条牡丹,好在向晓欧没发现,否则非气得跳起来不可。
“你哥那是心里烦。”虽然交情不算太深,但一同在风里抽过几次烟后,形成了一种“男人对男人”的默契,有些不跟家里人说的话,向大哥也会同他讲。有一回向大哥告诉他有亲戚给他介绍了一个女孩子,卫校刚毕业在医院当护士,见过几次面,也是家里兄弟姐妹多,想早点出嫁,对方长得挺漂亮,对他印象也不错。鉴成听着还以为这事快成了,不料他口气一转“我想来想去,还是算了,当护士的,本来就一天到晚对着病人,工作又辛苦,回到家还有个病人让她侍候,即使她愿意,也未必受得了。就像我爸从前当老师,一天到晚管别人的孩子好好念书天天向上,回到自己家,除了考试不好骂人,平时根本都懒得管我和晓欧读书,他说在学校里已经管烦了。后来我回掉人家,我妈跟晓欧还说我眼界高,其实不是的。”那番话让许鉴成对向晓欧的哥刮目相看,原来他外表五大三粗,心思却是很细的,看着什么事都不计较,说放就放,内心深处也有许多不为人道的苦楚。
有时候他想,你想发泄情绪的时候会哭,我不能哭,就只好靠喷烟来解决,你还要逼我戒烟,老实说,不太公平 -- 不许你流眼泪,行吗?
考完之后,他和向晓欧一起去南京玩了一次。逛夫子庙的时候,他无意看见一个摊上卖各种各样的胸针,其中有一个便是用七粒小水钻镶成北斗星的形状,便停下来拿着端详起来,老板说“五块钱一个”。
向晓欧看了一眼,拉起他,“这都是骗骗小孩子的,走吧。”
“是我妹妹,赵允嘉,她说过喜欢这样的别针。”
“赵允嘉啊,”向晓欧凑过来仔细看看,“那更不行了,这种地摊货她怎么看得上。”
鉴成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允嘉说在哪家商店见过这种款式,想来应该挺贵重的吧,便放下了。
“你和赵允嘉不是亲兄妹,感情倒挺好的。”
“我们其实也跟亲兄妹差不多,”他把那个别针放回去,“可惜我不是个好哥哥。”
“你还不是好哥哥?”
他看看晓欧,摇了摇头,苦笑一下,“走吧,不是还要去玄武湖吗”。
那个瞬间,看着晓欧明亮的眼睛,他几乎有冲动把和允嘉共同经历的一些事情告诉她,到底还是忍了回去。
那些事情,还是让它们烂在他和允嘉的心里吧。
青涩摇滚(95)
从南京回来以后就是过年,过了年,鉴成开始为毕业论文作准备,忙得不可开交。工作找得挺顺利,通过几轮面试,最后被一家商业银行的支行录取,签了意向,下个学期去那里实习。
他跟向晓欧去过一次汤家,那回赵允嘉也在,四个人一起敲小核桃吃。
因为向晓欧在场,汤骥伟有点拘谨,收起他素日那套口若悬河,许鉴成原本话就不太多,就是晓欧和允嘉有说有笑。女孩子即使性格背景相差一大段,一旦说起衣饰服装、穿着打扮之类的话题,立刻滔滔不绝,如遇知音,听得他和汤骥伟一愣一愣的。
“就等着给你送行啦。”临走时,向晓欧笑着看看汤骥伟,再看看赵允嘉。
“哪里,哪里,”在几年的学业克星面前,汤骥伟异乎寻常地谦逊起来,“还远着呢,路漫漫而……而长啊,”转头笑着看看许鉴成,“不过,恐怕是赶不上吃你们的喜酒了。”
晓欧脸一下红了,“胡说什么呀。”
汤骥伟起劲了,“这我可得替许鉴成说说话,我跟他认识快十年了,那小子从初中开始暗恋你,从来没多看过别人一眼,比狗还忠心,我可以作证。这样的人上哪儿去找,过了这村就没这店,向晓欧啊,你以后可别欺负他。”
这段让人哭笑不得的广告把鉴成的脸也说红了,然后笑着往汤骥伟肩膀上捶一拳,“你不开口又没人当你是哑巴。”
“我是说真的,”汤骥伟揉着肩膀,有点委屈,“帮你讲话你还打我。”
“我们…等过几年吧,”向晓欧镇定下来,拿眼睛的余光瞄了一下鉴成,态度反而落落大方,“等他工作一段时间,我也念完书,放心,我一定不会欺负他的,”然后反过来开玩笑,“估计还是我们先吃你们的喜酒呢。”
这是向晓欧头一次给出一个明确的答复,两年前心血来潮他说“等毕业了我们就结婚吧”被她诧异的一个眼神顶回来,现在她主动提起,又是当着汤骥伟和赵允嘉,一切看起来顺理成章了许多;曾以为遥不可达的远景,渐渐近了,清晰了,迫在眼前、挂在嘴上了,反倒让人有点怀疑是不是真的。
年轻的时候,两年三年就能有天翻地覆的变化,快得叫人喘不过气,跟不上趟。那是年轻的好处,也是年轻的悲哀。
旁边有一双眼睛在默默地看着他,他知道那是谁的,却莫名地害怕起来,没去看她,低下头把目光定格在汤骥伟的耐克鞋上。等那双目光渐渐黯淡,他又克制不住,偷偷地朝她望了一眼,允嘉已经垂下眼睛,睫毛安静地覆着,嘴唇边挂着淡淡的一个笑。
他立刻把眼光收回来,怕她发现他在看她。
从汤家出来,向晓欧问他,“你和赵允嘉怎么了?”
“没什么。”
“那刚才怎么谁也不理谁。”
“没有啊,我不是跟她打招呼的吗?”
“也就是打了个招呼而已。”
鉴成这才意识到,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跟赵允嘉在电话里还能保持态度自若,见了面就有点别扭,尤其别人在场的时候,仿佛都避免同对方多说话。
开学之后,向晓欧反而对研究生考试的结果抱起一种消极态度,也不去积极打听,她对鉴成说“考上考不上早已经定了,有什么好打听的”。说这话的时候,他们沿着校园的小径散步,她把手放在他夹克的口袋里紧紧地攥着他的手,他能感觉到她嘴上不承认,心里其实是很着急的。
自己班里参加考研究生的同学逐渐都拿到了结果,考上的兴高采烈,落榜的痛不欲生,看得他心里跟着难受。如果向晓欧考不上,真不知道她会怎么样,他不敢去想。
一天天过去,他不再问向晓欧有没有消息,心里开始慢慢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终于有一天,她把他约出去,两个人到公园里划船,船到湖中央,她冷不丁地对他说,“我没考上。”声音很平静,却个个字都硬得往人心里钻。
他手里的桨差点掉进水里,半天才干巴巴地说,“是吗?”
“嗯。有人跟我考分一样,人家优先录取了自己学校的。”她点点头,背过身去,把手里的瓜子壳一颗颗扔到船舷外,然后用手指拨动着水面让它们沉下去。
鉴成突然发现当下实在不是讨论这类问题的时间地点,张目四望,不动声色地把船慢慢朝回划。
向晓欧扔了半天瓜子壳,又转过身来,脸上横一道竖一道挂满了泪,“鉴成啊,我连去死的心都有了。”
青涩摇滚(96)
“你说,我怎么这么倒霉,我怎么…老是这么倒霉呢…”向晓欧一面抹眼泪一面哽咽,“我刚才想了一个上午,就是…想不明白,怎么…我老是这么倒霉…”她转过头去,喉头跟着声调微微发颤。
“你,你别这样,”许鉴成试着安慰她,一面腾出一只手去衣袋里摸纸巾,可是找来找去,偏巧身上没带,只好干巴巴地劝,“你已经尽力了…”
“对啊,我都已经尽力了,还是不行…”向晓欧泪眼汪汪地看着他,“小时候,我爸给我抓周,我抓的是本字典,他们都说我念书能有出息,可是…”她说不下去了。
“你们知识分子家庭怎么都相信那个?汤骥伟也说他抓周抓的是书。要是换成我们家,肯定希望我抓元宝,我抓本书,我爸搞不好会揍我一顿。”许鉴成借题发挥,希望分散向晓欧的注意力,不料她越发激动,“汤骥伟,我怎么能跟汤骥伟比,他比我好到不知哪里去了…”她伏在船舷边“呜呜”地大哭起来,哭了好一会儿,停住了,挂着一脸的泪也不擦,呆呆地看着湖面,眼光一动不动。
许鉴成叫她一声,她不应,再叫一声,还是没反应。鉴成回头看看,离岸还有好一段距离;他放下手里的桨,跨过去,一把抓住她的肩膀,“晓欧,你千万不要胡思乱想,知道吗?”
向晓欧这才回过头来,却象没听见他的话,自顾接着发呆,过了一会儿,轻轻地说,“我一点用都没有,还不如去死算了。”
“喂,你听我说,”他盯着她,“没考上的又不是你一个人,很多人都倒霉的,他们不都好好的吗?”
“他们是他们,我是我。我要怎么样,关他们什么事。”
鉴成见她越说越离谱,真的害怕了,他用力地前后摇着她的肩膀,“晓欧,你可别忘了,你还有父母,你要为他们想想啊!你爸妈那么宝贝你,要是你有什么事,他们怎么办?还有你哥,你知道吗,你哥就是为了你才放弃考研究生的,你怎么能… ”
向晓欧的眼珠慢慢转了过来,定定地看着他,“你说什么?我哥… 他是为了我放弃考研究生的?”
鉴成咽口唾沫,把两年前向大哥跟他说的话讲了出来。
向晓欧的神情不再呆滞,眼泪又慢慢地流了下来,“那我每次问他,他都说是念书念烦了。”
“他当然不会直接告诉你,”鉴成把她抱进怀里,稍微放心一点,“我也答应过你哥不跟你说的。”
“我哥怎么这样?”
“他也是为了你好。”
“我真没用。” 向晓欧把头埋进他的怀里。
“不要紧的,以后…以后还有机会的,你放心,我总是支持你的…不过,你真的不许再瞎想了,听见了?”
向晓欧点点头,许久,说,“上星期,那个用了我保送名额的同学拿到录取通知,还专门请我吃饭呢。”她幽幽地叹口气,“千金难买早知道啊。”
他抚摸着她的肩胛骨,心里一阵一阵地痛,这半年,她又瘦了很多。
那天之后,向晓欧果然没再提寻死觅活,精神面貌也渐渐开朗,一面开始找工作,一面托同学朋友帮着留心物色合适的对象介绍给她哥,隔三差五地安排他哥去相亲,弄得向大哥不以为然“我成老大难了吗”,向晓欧笑着说“是我想早点有个嫂子”。
那年,倒霉的并不止向晓欧一个人。
“格老子,他妈的千金难买早知道,”汤骥伟又一次四仰八叉躺在床上叹息自己的命苦,把美国大使馆签证处那帮“龟儿子”骂了个遍。大四时结伴考“鸡阿姨”、办理出国手续的一个四川铁哥们帮着充实了他的骂人语汇。
汤骥伟虽然如愿以偿拿到了心目中那所美国大学的全额奖学金,算成人民币就有二十多万,可是功亏一篑,在签证那一关被无情地卡住了。他签了三次,材料一次比一次准备得详细,最后一次还煞费苦心准备了一本和赵允嘉的合照相册去想说明女朋友是上电视的明星,日后念完了书一定会回来娶她,所以没有“移民倾向”,可惜 “龟儿子”不相信他,哗啦啦翻完了漂亮照片,还是一个章敲下来“拒签”。
虽然看着一个以“精英”自称、去P大W商学院的帅哥和一个穿旗袍上阵、拿着某美国州议员推荐信的美女同天殉难从一定程度上平衡了他的心理,但有人陪傍并不意味着自己不倒霉。眼看开学日期过了,汤骥伟一点辄也没有,只能窝在家里骂人。
“我那哥们去的学校还没我好,一次就签过了,哼,凭什么说我有移民倾向?他根本就是在嫉妒! ” 汤骥伟恶狠狠地说。
“他们美国有什么了不起?自以为是!”汤妈妈陪着一起咬牙切齿。
“不要这样嘛,”汤爸爸慢条斯理地清清嗓子,然后教导儿子要学“昔日勾践,卧薪尝胆”,汤骥伟忍不住顶嘴,“爸,勾践卧薪尝胆,前提是吴王夫差鸟他,现在的问题是他们根本不鸟我,我有什么办法?”
“赵允嘉怎么说?” 鉴成问。
“她跟我妈一个口气,说美国有什么稀罕,去不了不去好了,”他叹口气,“说得轻巧,格老子我这口气怎么咽得下。”他说着形像地指指自己的喉咙,仿佛真的有一口气堵在那里上不上下不下。
青涩摇滚(97)
生气也没用,汤骥伟到底还是灰溜溜地回来找了个工作,在一家外资电子公司当“物流管理”,去掉中间两个字,乍一看也算专业对口,去了以后才发现,唯一和“物理”搭界的,无非动能势能的相互转化而已。
汤骥伟哇哇大叫“什么物流管理,其实就是管仓库的,一天到晚领着群技校毕业生装箱子卸箱子,重得要死”,一面呲牙咧嘴“许鉴成你给我使劲捶捶,这儿,对,就这儿…不是…上去一点…再右边一点…用力一点…唉,老了老了,可真是老了…”
“什么老了,你那是缺乏锻炼,”鉴成笑道,“一身肥肉。”急得汤骥伟立刻解衬衣扣子要跟他比胸大肌。
“你算了吧,引体向上十个都做不下来还比什么。”
“唉,干这种活,四年大学都白念了。要不是图他们工资还行,又不签合同,才不去呢。”他嘟囔着。不过这份工作也有好处,不需多动脑子,时间相对富余,可以从容准备申请学校的材料,汤骥伟已经调整情绪,决定今年卷土重来。他还专门去参加了一个口语培训班,打算参加美国教育考试部门的口语考试,据说那个分数在申请美国学校奖学金的时候也很管用。
向晓欧也有机会进外资公司,但最终还是决定去一所大学教书,她说喜欢学校的环境,那样有利于再次准备考研究生,而且,那所学院很缺英语教师,招她去的时候,负责人排着胸脯承诺以后有在职进修的机会,一边拿工资一边念学位,两不耽误,说得她动了心。
许鉴成经过三个月使用期,变成一名正式员工,头一回在银行提款机上看见那份算了很多遍的工资,四个阿拉伯数字突然像芥末一样呛得他鼻子发酸,一路往上冲,刺得眼睛都睁不开。他在机器前耽搁了很久才取钱转过身来,一路低着头,生怕后面的人看出他竟然对着自动提款机掉了眼泪。
四年,他终于有了一种比较扎实的安全感,像盘旋很久的飞机终于着陆,轮子“腾”地一声蹭上地面。
爸爸那里来的六千块满打满算刚好花光。照这样看,当初他留两万块钱下来,是相当富余的。
爸,谢谢你。他在心里对着不知身在何方的父亲说了一句。
第一个月的工资花得很快,给外公买个新的助听器,给外婆买个理疗仪,请老同学吃顿饭还他们的人情,还有--应当给向晓欧好好买件礼物。
他本想叫上向晓欧一同去买,后来又想不如给她一个惊喜,便自己去市中心的商业大楼看有什么合适她。
女人的东西让人眼花缭乱,他转了几圈都拿不定主意,最后经过珠宝柜前,无意间,他的目光落到了玻璃台下黑丝绒上的一个胸针上。
那个胸针在灯光下明晃晃的,细细的丝流利地勾起七粒小小的水钻,晶莹璀灿,衬着黑色的底子,就像北斗星在天幕里闪烁,看得许鉴成愣住了。
当时赵允嘉看中的,说不定就是这个吧。的确非常漂亮。
好久,他才回过神来,看看胸针上挂着的价码牌-- 五百八十八块。他舒了一口气,对柜台小姐说,“请给我拿这个。”随后立刻纠正,“我要两个。”
小姐替他把两个胸针包好,各自放进礼盒。他付了钱,高兴地走出商店。右手那个,给向晓欧;左手那个,给赵允嘉。
青涩摇滚(98)
“咦,这不就是上次我们在南京看见的那个…”向晓欧打开礼盒,叫了起来,又多看了几眼,“款式是很像,不过这个可考究多了,”她抬起眼睛,笑眯眯地看着鉴成,“真漂亮。”她小心翼翼地拿起来比着胸口,歪着脑袋问,“怎么样?”
“很好看。”他由衷地说。
向晓欧仔细地看着别针后面的英文印花,“还是银的呢…很贵吧?”她有点不放心。
“还可以。”向晓欧平时很俭省,尽管是花自己的钱,鉴成依然怕她知道价格后会心疼。
“多少钱?”
“真的不贵。”
“到底多少?”
“嗯…五百…五百八十八,”果然,向晓欧的眉毛慢慢往前额中间挤,他立刻解释,“没事的,我早想好,第一个月的工资,就要花得痛快一点,以后再存钱…其实,这别针我给赵允嘉也买了一个呢。”
向晓欧的眉毛挤到一半,听见他最后一句话骤然停住了,定神看了他一会儿,抿了抿嘴唇,“你给她也买了一个?”
“一样的?”
他点点头,抓了抓脑袋,笑笑,“我自己也不会挑。”
向晓欧脸上又好气又好笑的神情,“你起码应该挑两个不一样的吧?否则,以后万一我和你妹妹在什么场合一起别出来,一模一样,多不好啊。”
“怎么不好了?”
“撞了啊。”
“什么叫撞?”
向晓欧看着他,笑着摇摇头,“跟你说不清,反正就是不好,女孩子最忌讳‘撞’了。”
结果是他们回去换了一个款式-----两片叶子托着一枝含苞欲放的郁金香,花蕾中间嵌几颗淡紫的碎钻,一样的价格,向晓欧满意地说,“我更喜欢这个。”
他还是不太理解为什么两个女孩子不能别一样的胸针。
允嘉毕业后进了她实习过的那家酒店,留在保龄球馆上班,住在客房部值班室后面的一个小房间;本来是给服务员休息的,但酒店空房很多,一般服务员要休息,就去开个客房,所以那个小房间长年空着,她住进去也没人管。
允嘉看见那个胸针,眼光一亮,满脸惊讶地看着他,“你哪儿买的?”
他把那家店的名字告诉她。
她愣了几秒钟,才说,“其实,我在那家店看见过这个别针的。”
“你告诉过我的。”
“我告诉过你?”
他点点头,“那时候,你刚去那家酒吧上班,拿了本书叫我帮我翻译酒名,就是那次。”
允嘉想了想,笑笑,“原来我告诉过你啊…”她垂下眼睛,“我自己都忘记了。你记性真好。”
她不再说话,只是轻轻地用手摩挲着盒子里那个细细的别针。过了许久,她抬起头来,舔舔嘴唇,看着他,突然问,“那,你给向晓欧买什么礼物了?”
“也是一个胸针,”他马上又加一句,“另外一个样子的。”
“什么样子?”
“郁金香的。”
“噢… ”允嘉顿了一下,又问,“比这个要好吧?”
“不不,”他料不到,不“撞”了,却出来另外一个问题。他脸上热了起来,一急之下也说了出来,“其实我一开始买了两个,都是北斗星的,向晓欧说不能一模一样,你喜欢这个,就给她去换了一个。”他的脸热了起来,最后还画蛇添足地声明一句,“价钱可是一样的。”
他讲完了,脸还是热。抬头那一刻,他看见允嘉的眼睛水样的清澈,里面却闪着点东西,电一般地隔着空气传过来,直钻进他的眼里。
允嘉立刻挪开了目光,清清嗓子,掂起那个胸针,过一会,突兀地冒出来一句,“对了…这要好几百块钱一个吧…你买的时候,给你打折了吗?”她的语调很轻快,不知哪里却又透着点生硬。
“嗯…没有。”
“你买两个,应该可以打点折的…起码打九折吧… ”
“噢…是吗?”
“是啊…找他们经理的话,说不定可以打到八五折…每次我跟我妈去买衣服首饰化妆品,她总是打扮得像很有钱的样子,一开口就叫经理出来,还说能介绍朋友来买什么的,人家当真了,打折还特别干脆… ”
“真的啊?”
“真的。”
“你妈真厉害。”
“是啊。”
剩下的时间他们几乎都在说打折,但却一样的心不在焉。
鉴成走出她们酒店的镀金大门,对允嘉挥挥手示意不用送了,才想起来,她连一句“谢谢”都还没说。
青涩摇滚(99)
几个月后,向晓欧那枚郁金香胸针变成了给未来嫂子的礼物。
顾洁其实是她先相中的,是一个同学的表姐,比她哥向晓舟小一岁,大专毕业,在一家职业技术学院当实验室助理,家在郊区,暂住在同学家,想找个城里人。向晓欧见过她一次,觉得挺好,就托同学的妈牵线。
向晓舟和她交往了一段时间,感觉都不错,因为一开头就目的明确,没过半年便到了谈婚论嫁的程度。
见过双方父母,顾洁确实乖巧,第一次到向家就抢着进厨房帮忙摘菜,开口就叫“妈”,让她妈很是高兴了一番。顾家在乡下,据说是什么宣统年间举人之后,把向晓舟的八字拿去请人看过,说是“大吉大利”,还说向晓舟命里“为舟而缺水”,顾家女儿的那个“洁”正好补全,可“水到渠成”、“旺夫兴家”;向家固然并不觉得儿子缺水,听见是好签也很高兴。一来二去,便商定明年国庆结婚,开始筹备。
“她那么客气,我怎么好意思,”未来嫂子送给向晓欧一件当时流行的羊毛衫两件套,价钱不便宜,向晓欧一感动,当场就把那个胸针回送了她,“我妈也说现在的女孩子,这样礼数周全的已经不多了。你看,”向晓欧拿出一张她哥同女朋友的合影,“我第一次见她,就觉得同我哥有夫妻相。怎么样?”
鉴成看了一眼照片,那个女孩子虽然不算太漂亮,但浓眉大眼五官端正,双目炯炯有神,确实跟向晓舟挺般配。
可是没多久,她又有点后悔送了那份礼物。
说是明年国庆节,可结个婚,里里外外的事情多如牛毛。顾洁的父母看着都是老实人,临到头,却土行孙般冒出来一个不知何方神圣的“舅姨妈”,他家把这桩婚事让她“全权代理”。舅姨妈也义不容辞,竭尽心力,热心的程度让人简直疑心她当中有提成。
舅姨妈三十出头,是个红楼梦里王熙凤般的角色。她开宗明义,定下“一个中心,两个基本点”。中心是“我们乡下人规矩重的”,基本点之一是向家娶的是“长房长媳”以后生的是“长孙”,基本点之二是顾洁是家里的“独生女儿”,尽管她上面有三个哥哥,但只有一个女儿,她就还是“独生女儿”。这“一个中心两个基本点”在以后无数次磋商中贯穿始终,所向披靡。
乡下人规矩重,所以房子要好好装修,向家说两年前才装修过,不行,要生“长孙”的“长房长媳”怎么能一进门就住旧房子?最后达成的协议是装修一个房间做新房,要吊天面,要铺地毯,要重新置办家具。
乡下人规矩重,所以要“四金一皮”–24K金项链、金戒指、金耳环、金手镯,一件皮大衣,向晓欧的妈争辩几句,什么,“独生女儿”出嫁,这个待遇都没有,就算做爹妈的答应,乡里乡亲也会笑。本来还要戒指上镶钻石,向晓欧的妈去“老凤祥”一看行情险些吓出心脏病,坚决推了回去,理由是“还有个女儿,我们家男女平等,怎么给儿子娶媳妇,将来要照一样规格给女儿办嫁妆,你们太为难我”,被舅姨妈奚落两句“老阿姨怎么不明白,女儿总是人家的人,媳妇娶回来才是自己的呀”。向晓欧跟她妈说不必顾忌她,她妈叹口气“要不这样,只怕他们更加会狮子大开口呢,再说,小许人是不错,家里到底太单薄,我不给你留着点怎么行”。
最后,乡下人当然最重孝道,然而“长房长媳”不是长工,所以,婚后照顾病人要继续用保姆,媳妇当然会帮手,但不能只靠她。这点向家早已有心理准备,但不料舅姨妈顺势提出辞了原先那个,换成一个她的什么下岗亲戚来做钟点保姆,反正早晚一家人,肥水不流外人田。
中间几次几乎谈崩,向晓舟也跟顾洁发过脾气,问她还想不想成,她眼泪汪汪的“家里也不许我插手,我有什么办法”,毕竟是女朋友,他的心又软了。于是这些“马关条约”、“天津条约”、“北京条约”,向家一条条签下来,被统统洗脑,也用“长房长媳长孙” 之类的来安慰自己
青涩摇滚(100)
向晓欧的妈开始着手“娶长媳”工程,一趟趟跑商店,眼看钱流水一样花出去,不由叹气“这些东西我这辈子可是一样都没戴过啊”,埋怨老爷子当年两袖清风,图个好名声,别人送礼一律退回,什么也没给家里挣下。忙了几个月,总算基本齐备,“四金”俱全,皮大衣买不起貂皮,八百多块钱买了件狗皮的,也算过得去了。
接下来是家里的装修,商讨几次,最后决定向晓欧住到学校宿舍,用她的房间做新房,她回家就跟母亲一起睡。
本以为可以松口气,不料还有“八国联军”:亲家来城里正式见面,男方的礼是少不了也薄不了的;向家去乡下“回拜”,七大姑八大姨都出场,得一一打点过来;然后双方算正式“走通”,顾家舅姨妈才提出,“四金一皮”是给新娘子的,丈人丈母娘把女儿养这么大,“培养费”是要意思意思的,不多,讨个吉利,两万,成双成对。向晓欧的妈又想用女儿的嫁妆往回顶,但她咬定非两万不行,“以后你们嫁女儿可以照这个数收回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