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当时已惘然/青涩摇滚》作者:吴越【完结】(2015.03.17补全缺章) > 当时已惘然.txt

第四章.12

作者:吴越 当前章节:15227 字 更新时间:2026-6-2 21:33

“那当然。”

“哥们,跟你说吧,我现在的心情…虽然已经奋斗了几年,可还是像在做梦,就不像真的,”汤骥伟感叹着,“今天上午我给老板递辞职报告,心里那个爽啊,当了一年苦力,可算出头了。我老板也就二流大学本科毕业,听说我去美国一流学校读博士,羡慕得眼睛都绿了,说什么‘小汤我早就看出你并非池中物,以后保持联络,互相提携’,呸,‘并非池中物’,他怎么不早说?那孙子上次五月一号那天临时要出批货,还想拉我加班,亏得有个同事喜欢表现,我顺水推舟才逃掉了…… 唉,怎么说呢,就是觉得今后的人生都不一样了…”

“你没去加班?”许鉴成听着,终于忍不住问。

“差一点。”

“那,向晓欧的哥那天结婚,赵允嘉怎么跟我说你是因为加班才不能去喝喜酒?”

电话那端突然沉默了。过一会,汤骥伟呵呵笑起来,“噢,那个啊,嗨,我都忘了跟你讲,那天我正好有几个同学心血来潮从南京跑来,事先没通知…嘉嘉以前也见过他们,不太喜欢,人家呢远道而来,我又不好意思不去接待…我已经跟她说好一起来喝喜酒,怕她生气,就索性扯了个慌,省得麻烦…”他又干巴巴地笑了几声,补上一句,“我看你对向晓欧也不见得百分之一百都说真话的吧。”

许鉴成没有多问什么,挂上电话,汤骥伟刚才那番解释却一直在他脑子里转。

他和汤骥伟虽然性格不同,却有一个共同的毛病--扯谎或许还过得去,但都不善于圆谎。他们曾不止一次串通好了哄老师,编得像模像样,私下对好口径,却被老师三句两句问出破绽,加倍处罚。

如果汤骥伟认为自己说谎,许鉴成一点听不出来,那是低估了他们从小学就开始的友谊。

青涩摇滚(109)

夏天,许鉴成搬进了银行的宿舍,所谓宿舍,其实是一栋旧楼里几套两室一厅公寓房,老员工买了房子搬出去,银行把它们改建一下,多放进几张床,就变成单身员工的宿舍,一套房住四个人。

和许鉴成一间房的同事比他早一年进银行,和女朋友家都在外地,很想结婚,但两人收入离买房子还差得远,常常对他抱怨银行贴补给员工买房的津贴连个零头都不够。有时周末晚上室友的女朋友光临,他就要心照不宣地自动回避,找个地方打发几小时等起码过了十二点再回去。

次数多了,同事不好意思,背地里跟他打招呼,“下次你们要用房间… 只管讲。”

鉴成被他说得脸红了,“不用不用。”

“客气什么?”同事作知己知彼状,“你年纪也不小了。”又拍拍他的肩膀,挤挤眼睛,“只管讲,啊?”

那位同事不知道,自从冬天那回之后,每次许鉴成去向晓欧的宿舍,两个人再亲密,向晓欧的态度里也有一层似有若无的戒心,让他不好拿她怎么样;到鉴成这边来过几次,也无非带来几盒菜,坐在凳子上和他说说话,室友说“我出去了” ,她立刻跟着说“鉴成,那我们也出去吧”。同事以为他们害羞,其实鉴成心里明白。

周末,同事的准老婆又来了,时间还早,许鉴成坐车到向晓欧的学校去看她,她正忙着给班上一个下星期要去市里参加演讲比赛的学生校口音,看见他很高兴,“鉴成,你帮我一起听听。”

“我英语又不好。”

“听总能听明白吧,”她递给他一本书,上面满布杠杠点点,“把听见带中国口音的单词统统勾出来,我再帮她矫正。”又对那个女孩补充一句,“坚决不能带中国口音,一点都不行,否则就不可能进前三名。”那个女孩子认真地点点头。

许鉴成跟她一起听那个学生咬牙切齿地背了几遍马丁. 路德金的“我有个梦想” ,眼皮耷拉下来,起身告辞,坐车回来,才十点。他在外面兜了一圈,看见一家录像厅,索性买了张通宵票,到里面的沙发上,看一会儿就睡着了,醒来时,放映厅里星星点点散着同样七倒八歪的人,变态叉烧店老板正拿把菜刀奸杀一个女人,扩音器里尖叫不绝于耳,台下观众却毫无反映,连口哨都听不见一声。

鉴成揉揉眼睛,在微红的“出口”两个字的灯光下,他看看手表,临晨三点半,那对苦命鸳鸯应该早已完事,但他并不想回去。

黄秋生还在屏幕上得意地狞笑,脸上的大麻子逼真得吹弹欲破。他突然心酸起来。多年前赵允嘉说过,后妈带她去看周星驰的搞笑片看到痛哭流涕,骂她是个小扫帚星;当时他觉得后妈很过分,现在终于能理解那种心情:以为自己有地方可去,其实却没地方可去,比明白知道自己没地方可去更让人难受。

七月底一个热得像蒸笼的傍晚,汤骥伟来找他,醉醺醺的,却还拉着他去喝酒。

许鉴成本想带他去个好一点的地方,可汤骥伟走到附近一家小饭店门口就往凉篷下的长凳上一坐,再也不肯动,一迭连声叫老板上啤酒,老板问要多少,他说“一箱”。

许鉴成开始以为他是心血来潮,喝着喝着发现不对劲,汤骥伟根本不是在喝酒,而是在灌酒,也不怎么吃菜。他几次按著杯子,被他一把推开,问他怎么了,他又不说。

等一箱啤酒喝得差不多,汤骥伟摇摇晃晃地从厕所回来,脸让酒精涨得通红,颓然地趴在桌上,好半天,抬起头来,看着鉴成,咧嘴笑了笑,“咱们…还算是朋友?”

青涩摇滚(110)

“算啊。”他点点头。

“还算?”汤骥伟把头凑过来,大着舌头又问一遍,“真的…还算?”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布着血丝。

许鉴成诧异起来,摸摸他的额头,“出什么事了吗?”

汤骥伟表情居然比他还要诧异,“出什么事…我刚才不是都告诉你了吗?”

“你没告诉我啊。”

“我明明告诉你的…刚才在厕所里告诉你的。”

“我什么时候跟你去厕所了?你一个人去的!”许鉴成又好气又好笑,一把拉开他眼前的杯子,“你真的喝太多了。”

“噢,你没跟我去厕所…”汤骥伟把这句话重复两遍,晃晃脑袋,清醒了一点,“你好像是没跟我去…对了…我刚才是自个在那儿对着墙排练了一遍…那就再来一瓶…”

许鉴成使劲摇摇他的肩膀,“你到底怎么了?”

汤骥伟又灌下半瓶啤酒,才正式开了口。话闸一旦打开就不得了,滔滔不绝从童年往事开始回忆,“你妹妹小时候真调皮啊…不过后来,长大了,就变漂亮了…再后来…”

回忆了足足二十分钟,他冷不丁地打住,转头看着许鉴成,“我跟嘉嘉分手了。”

其实刚才汤骥伟喝得烂醉后一个劲说从前和允嘉的事情,鉴成就有种不好的预感,但预感归预感,现在听他亲口讲出来,变为木已成舟的事实,心还是猛地往下一坠,“怎么了?”

汤骥伟以后的话说得比较艰难,挤牙膏般一会儿一句,还前后颠倒,许鉴成听了好一会才弄明白事情的大概。汤骥伟在口语班上认识一个学新闻的女孩,日久生情,两个人取得美国同一所大学的奖学金,也都顺利地拿到了签证。汤骥伟需要做一个选择;他选择了放弃赵允嘉。

“你妹妹…她是很不错,可是,毕竟,我们在很多问题上的想法不一致…比如留学吧,选学校,申请奖学金,很多事情同她讲不明白,她也不感兴趣…我没有看不起她的意思…”汤骥伟愁眉苦脸的,“这些,当初也不知道…”“你当初不是说要她跟你去挣钱的吗?”许鉴成端起酒杯,不知不觉口气硬了起来。

汤骥伟却并没察觉,“当初是当初,现在是现在…有些事情,当初是那么想的,现在…”

“现在有更好的了?”

汤骥伟看看他,不说话了。

“上次打保龄球,你也带她去了吗?我说你现在那个?”

汤骥伟点点头,“就是Maggie。”

许鉴成回忆着那天一起打球的人,他们之间都用英文名字相互称呼,他记不起哪个是Maggie,只记得那几个女孩都很活跃,兴致勃勃、志得意满,管汤骥伟Jimmy长Jimmy 短。

当时赵允嘉做完了白班替别人顶夜班,困得昏昏沉沉,却不知道自己在为男朋友的新女友倒饮料。他的心一阵发痛。

“嘉嘉怎么说?”他咽口唾沫,声音镇定一点。

“她啊,她叫我滚蛋…上个礼拜的事情…我还以为就那样了呢,”汤骥伟又灌下半杯酒,猛地抬起头来,“今天中午她给我打电话来,说尊重我的选择,她会默默地祝福我,说她会好好地生活下去,还说了一大通,然后…我打死也想不到,她突然说她昨天去医院动了手术…把孩子打掉了…”汤骥伟用手撑着额头,脸上的五官扭成一团,“我真想不到会这样…”

“你…你们…”许鉴成脑子里“嗡”地一声,话说不下去了,“你,你…好啊…”半天,用力一捶桌子,耳朵里还是回响着汤骥伟刚才的话,“好你个王八蛋! ” 他紧咬着牙,自己都能感到嘴唇在微微发抖。

汤骥伟抬起头来,看见许鉴成骤然间横眉立目的神情,也吓了一大跳,加上被酒一激,说话溜了起来,该说的、不该说的一同出口,“我,是我的错,老实说我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分手的时候想得很清楚,现在知道她这样了,我又特别难受,唉…不过,也不全是我的错,你妹妹的脾气…谁想到她一声不响就去…还有,都跟你说了吧,我对你妹妹一直有个心结,她啊,我觉得她好像以前有过,你懂我意思吧?我问过她,她说是小时上体育课跳马时不小心,我就是不信,女生都得跳马,难道真那么巧…哥们,我可是处…”

汤骥伟的“男”字还没出口,许鉴成的拳头已经砸到了他的鼻子上。

他们从小到大打过两次架,一次是小学里刚认识不久,冬天去打雪仗,汤骥伟把一整个雪球从他的羽绒服领子里塞进去,冻得透心凉,他火冒三丈把汤骥伟抓住按在雪地上揍了一顿,后来一同被叫到讲台前面站了一天,从此变成好朋友,有“不打不相识”的味道。

这一次,情况完全不同了。

青涩摇滚(111)

中学语文课本里有一篇节选自“水浒”的“鲁提辖拳打镇关西”,把打架写得色香味俱全,老师评讲起来一唱三叹;许鉴成知道自己的拳头肯定比不上花和尚,但是看着自己的拳头一下下抡过去,弄得汤骥伟只有招架之功,抱着脑袋左藏右躲,心里还是升起了一种说不出的痛快。

“好你个王八蛋… ”他又一拳头把汤骥伟掀趴到凳子上。

汤骥伟被他揍得清醒了许多,终于找到个机会一把把他也拽了下去。汤骥伟以前体力不如许鉴成,管理一年物流后大有长进,他们滚在地上撕打起来,轮流当着鲁提辖和镇关西。几个回合下来,两个人身上都沾满了泥土,脸上都多了些颜色。

“靠,动真格的啊?!”汤骥伟气喘吁吁地喊了一句,许鉴成只觉“轰”的一下眼前发黑,随之一阵麻辣辣的痛直升脑门,一股粘稠的液体从鼻孔里流了出来。他一摸,都是血,一股火气跟着猛窜上来,用力揪住汤骥伟的衣领,把他拉过来又要开打。汤骥伟挣扎着推开他,眼睛瞪得有铜铃那么大,嘴唇也在往下滴血,“你丫讲点道理行不行?”他的声音骤然高了八度,连珠炮一样,“又不是我逼她去…她自己去的,我事先知都不知道,你光打我管什么用啊?”

许鉴成的手停住了,“那你说,要是事先知道了,会怎么办?你会不让她去吗?”他一动不动地瞪着汤骥伟,“我问你,你会马上跟她结婚吗?”

汤骥伟的脸色僵住了,避开他的眼神,不再说话。

他们鼻青脸肿地面对面,汤骥伟嘴唇上的血和许鉴成鼻子里的血顺着下巴滴下去,在泥地上溅开。

许鉴成等着他回答,但汤骥伟就是不开口。时间一秒秒流去,两个人之间的沉寂逐渐变得难堪,越来越沉闷地压在心上。

“就算是那样,你也不会跟她结婚的吧。”过了好一会,许鉴成轻轻地开口了,因为再也承受不了那份难堪。

“所以她才不告诉你。”

他的声音出乎意料的温和,但他很清楚,和汤骥伟十年磨一剑式的友谊算是完蛋了。

汤骥伟什么性格,除去自己父母,就数他最了解:当年向晓欧无非考试高了几分,被他“娘们”长“娘们”短记恨了好些年;汤骥伟要进市重点就进市重点,要进北大就进北大,还嘲笑过他为个女孩子“英雄气短儿女情长”;他的字典里,最重要的是自己,再后悔,也不会让自己受委屈。这些他心里多少有数,做做朋友也不要紧,但他却居然觉得可以放心地把嘉嘉托付给他,未免太过天真了。

如果当时他多想一想,是应该能想到的。

饭店老板拉着几个厨师在旁边虎视眈眈说再打下去就报警了,许鉴成松开揪着汤骥伟的手,擦擦下巴上的血,跟老板道个歉,结了帐,另外多给了二十块钱,从桌上拿了块纸巾递给汤骥伟,“擦擦吧。”

汤骥伟被他的态度弄懵了,“许鉴成,你…”

鉴成扯下袖管上一颗掉了一半的扣子塞进裤兜,“我没你这个朋友。”然后几步踏下街沿走了。

汤骥伟在背后喊他,他没有停,直到听见一句“你丫有种就再揍我一顿啊!” ,他停住脚步,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使劲用脚碾了几下,回过头去,苦笑了一下,“我丫没那个种。”

青涩摇滚(112)

汤骥伟的嘴唇动了动,又咬住了,最后说,“快去看看你妹妹吧,她不肯见我,说要是我去,她马上从楼上跳下去。”

鉴成顾不上回宿舍,直接打了车去找允嘉。

允嘉的房门大开着,地上铺着凉席,搁了一台十四寸黑白小电视,她坐在电视前的席子上,一台半旧的电风扇对着她吹,把房间另一个角里的几本时装杂志哗啦啦掀个不停,她身边的托盘上放着半个西瓜,用勺子挖了几下。

那年夏天空前流行水果色。允嘉穿了件苹果绿的棉质短裙,头发上系着宽宽的苹果绿发带,席子边的地上一正一反放着两只苹果绿的坡跟凉鞋,她半屈着两条腿,一面往脚指甲上抹苹果色指甲油,一面眼睛还盯着电视里的连续剧,看得津津有味。

允嘉抬起头来见他那副样子,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你…”鉴成仔细地把她从上到下打量一遍,“你没事吧?”允嘉的气色很好,并没有伤心欲绝的样子。

“我没事啊,”允嘉放下手里的指甲油瓶子,再看看他身上的泥污和脸上的伤,嘴巴张成了一个O,“你不会是… ”

“乌克兰说你昨天去医院做了…那个手术。”

允嘉的嘴巴恢复原状,又看了他一会儿,眼睛慢慢地弯了起来,竟然笑了。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他急切地问,“一个人去的?”

“我很好啊,”允嘉站起来,“刚才还去游泳了呢。”她脸上一副满不在意的神情。

他皱起眉头,“怎么能去游泳呢?”

允嘉看他那副样子,突然捂起嘴“格格”地笑了起来,笑到半弯下腰,又抬起身来,指着他,“你也相信我去打了胎?那都是骗乌克兰的呀!”

“昨天晚上我听收音机里一个深夜节目,有个女人打电话进去说她两年前被男朋友甩掉以后发现怀孕,就去医院把孩子拿掉了,现在回想起来心里很后悔。那个王八蛋早就跟别的女人结婚了,但她还是觉得自己谋杀了一条生命,”允嘉半歪着头撇撇嘴,“老实说我觉得她自讨苦吃,没把握结婚就不要怀孕,怀孕了就捧着肚子去逼他结婚嘛,一声不响,自己吃亏。不她那些话倒是听得我心里发酸,后来我想,如果就那么跟乌克兰说,他一定会很难受。”她抬起头,抿了抿嘴唇,“我就是要他觉得难受。”

“什么?”鉴成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为了要他难受,就编出那么一套去骗人?!”

“说那么难听干什么?那不叫骗,叫惩罚。再说,他不是一直也在骗我?” 她振振有辞。

“你…你,”鉴成感到鼻子里火烧火燎,塞的那团纸巾仿佛是颗炸弹,随时会引爆,好一会,他苦笑着摇摇头,在椅子上坐下,抬起头看看她,“我刚才可是把他好好地揍了一顿。”

“揍得好。”

“我还说以后不会再理他。”

“好啊,反正我以后也不会理他了。”

他终于爆发起来,“赵允嘉,你觉得这样很有意思吗?”

青涩摇滚(113)

允嘉正在绞一条毛巾,被他骤然一吼,惊得整个人颤了一下,转过身来,皱起眉,看了看他的脸色,提高嗓门回一句,“你发那么大火干什么?”

“你把说谎当饭吃,我怎么能不发火?”他心里又像点起了二十四支响的炮仗,劈里啪啦炸起来,一股脑儿冲出口,带着浓浓的火药味,“开口就骗人,说得像真的一样!”

“我骗骗乌克兰怎么了?”允嘉不耐烦起来。

“他现在真以为你去打胎了,心里很内疚。”

允嘉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不去打胎,他就不用内疚了吗?”

“你想要怎么样?”

“我要他不得心安。”允嘉用力绞着手里的毛巾,再把它展开来,递给鉴成。一边说着,她又用力抿了抿嘴唇,点点头。

他头靠在椅背上,看着允嘉被长长的睫毛半覆着的眼睛,叹了口气,“嘉嘉,他不可能回心转意的。”

“我知道。我又不要他回心转意,我只要他心里不得安宁。”允嘉没事人一样地说。

他叹口气,终于伸手接过毛巾,脸上擦了一遍,白毛巾上面顿时沾了斑斑点点,他翻过面来再擦一遍,允嘉把擦脏的毛巾放回脸盆,又到桌子抽屉里翻出一个药盒,从里面拿了团棉花递给他,坐到他面前的席子上。

他从鼻子里拿出满沾了血的纸巾,塞进棉花。

两个人默默无言地对坐着,他看着允嘉,允嘉曲起双腿,把脸颊贴在膝盖上,歪着头看电视;电视剧里在放一部言情片,一对痴心男女照例在大雨天忘记带伞,女主角照例淋个全身湿透,男主角照例在电闪雷鸣中诉衷情,最后两个人照例抱在一起哇哇大哭。

“神经病。”允嘉伸手去换频道,但那台电视机频道本来就不多,转来转去那么几个,最后停在罗京那永远只有一个表情的脸上。

“他心里不得安宁,对你有什么好处?”许久,他终于又开口问。

允嘉沉默一会儿,幽幽地说,“是没好处,可我又没有别的办法让他难受,”半天,又补一句,“再说,谁知道他难受不难受,说不定,现在他就已经忘了呢。”

“不会的,他刚才还专门要我来看你。”

“那他也难受不了多久。”

“你心里很难受,是不是?” 他问。

允嘉不出声了。

刹那间,他不再怪她了。

鉴成叹了口气,“难受就说出来吧。”

她抬头看看他,“现在好了,难受的时候已经过了。”然后淡淡地笑了笑,仿佛怕他不相信,“真的,”突然记起什么,“想不想抽烟?”又去抽屉里拿出一盒云烟和打火机,“孝敬我们经理的,他是根老烟枪,一天一包。”

他迟疑一下还是接了过来,“谢谢。”

允嘉突然抿嘴一笑,“果然没戒。”

他看看她。

“记不记得那回你说要戒烟,还专门去买了一包健牌抽个够,像真的一样。”

他也笑了,“很少抽。”

云烟的味道让他想起爸爸来。“那时候我爸临走,还了三万块钱给汤骥伟他爸,就是不想给我断了那条路,”他眯着眼睛吐个烟圈,“我就那么一个好朋友,现在也没了。”

“你还是可以和他做朋友啊。他甩了我,又没甩你。”

他摇摇头。

“不过你爸对你可真好啊,”允嘉轻轻地说,“他连生活费都没给我妈留。”

一支烟抽完,他对允嘉说,“以后不要这样了。”

“不要哪样?”

“不要像现在这样。”

“我现在怎么了?”

他把烟头放进烟灰缸里,不知道说什么好。

允嘉按住那个烟头,看着它慢慢熄灭,最后一点红星也消失了。她脸上浮起一个淡淡的笑,“你们啊-- 其实你们心里都看不起我。我知道的。”

青涩摇滚(114)

她回过头去,脸上的表情还是淡淡的。

“你说什么呢?”鉴成被她讲得心里一阵难过,好一会,才清清嗓子,换一种轻松的口气问,“谁看不起你了?”

允嘉一脸漫不经心的样子,“你爸啦,乌克兰啦,向晓欧啦,还有你啊…”那句“还有你啊”夹在电视声中像蝌蚪尾巴一样滑溜过去,但他还是听见了。

“我什么时候看不起你了?”

“我要是你的话,也会看不起我自己的。”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为什么?”允嘉认为他看不起她,他感到很惊讶。

允嘉不再说话,只顾盯着电视上中央领导下基层慰问一线工人战高温的镜头,看得津津有味,他叫她几声,也不回答。

“我没看不起你,是…”罗京终于退场,插播广告开始,他又开了口。

允嘉悠悠地转过身来,半眯着眼睛给了他一个懒洋洋的微笑,“我知道了,不是你看不起我,是我自己不长进。”一会儿工夫,她又把神情调整到素日的嘻皮笑脸,也不容他回答,“唉”了一声,“我都忘了,吃西瓜吧。”她站起来,又去桌上的饭盆里取了把勺子,从托盘上拿起西瓜,指着没动过的那一边,“不切了,就这么吃吧,你吃那边,我这边。”说着自己先舀了一大勺送进嘴里,熟透的瓜瓤染得嘴唇都红了,看他还不动手,一扬眉毛,“快吃啊,可甜了!”

他们一人一半把自己那边吃完,中间留下一层细细的红色瓜瓤。允嘉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肚子,“今年的西瓜真不错。”

“嘉嘉,什么时候咱们到青岛去玩吧?”他问她。他几年前好像答应过她,说大学毕业以后要带她去玩一次的,等到真的毕业,忙着工作,也就忘了,不知怎的,这一下又想起来,“也不用跟旅行社,我有个同学在青岛,毕业的时候说随时欢迎去玩,我们可以住他家。”他兴致勃勃地提议,一股热气直往心头窜,仿佛立刻就能出发。

“青岛?”允嘉的睫毛一动,眼睛忽闪了好几下,想了想,又问,“向晓欧也去吧?”

这个问题他刚才倒是真的没想到。向晓欧正休暑假,没什么事做,再说,带允嘉出去玩,不带她去,好像也不对。

迟疑间,允嘉撇了撇嘴,“你想去就带她去吧,反正我也没空,这一阵子要集训,很要紧的。”她们酒店所属的公司在新区新建了一处高尔夫球场,从员工里挑了一批训练,准备将来去球场当服务员。

“又要英语又要日语,又要学礼仪,还要懂高尔夫球,烦死人了,”允嘉抱怨着,“不过,工资要高很多,那都是有钱人去的地方,”她伸了个懒腰,“上次跟我爸说了,他比我还起劲,要我好好干,将来为他引见呢。”赵允嘉的父亲在走过“诗歌时代”和“女性时代”之后,正式进入了“枪手时代”,就是专门为“某些先富起来的人”在报刊杂志上歌功颂德,树碑立传。

“我爸现在穿的衬衫都是‘鳄鱼’,问他一篇文章赚多少又不肯讲,”允嘉“哼”了一声,“我就跟他说,一口价,将来引见一个,不管成不成,两百块,他眼都不眨就答应了。”一面努着嘴朝他点点头,意思说“看见了吧”,“肯定很有油水。”

允嘉她妈那位“第三春”先生的身份也曝光了,是位工程师,五十岁,说起来还是鉴成的校友,妻子死了八年,有两个女儿,一个在深圳工作,另一个在北京上大学,她们不像允嘉“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那么不负责任,当爹的和女儿们冷战许久,终于她们让步,恩准知天命的父亲去谈恋爱。

“上次在一起吃了顿饭,我就想起第一次去你们家,跟你还有你爸一起吃饭的样子…”允嘉欠身拿过那瓶指甲油,又开始往脚趾上涂,把已经很鲜艳的苹果绿色指甲上抹了一层又一层,她突然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点感慨,“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呢。”

那天,允嘉把鉴成送到楼下,告诉鉴成过一段时间,等新区球场的员工宿舍造好,就会搬过去住。

他点点头,“我有空去看你。”

允嘉也点点头,晚风轻轻地吹着她的头发,她伸手去抚开覆到额前的发丝,突然脱口而出似急促地说,“其实--那么远,你以后不来看我也无所谓。我已经长大了。你就随便我去吧。”她声音不响,口气很坚定,说完,低头看着脚尖,脸上却微笑着。

那天回到宿舍,他还在想着分手时允嘉说的那几句话。他打开枕头边那一本“小王子”,随便翻了几页,从一页上的夹缝里亮晶晶地滚出一颗东西,掉到地上。他把它拣起来,是一颗水钻,那颗从别针上掉落下来的水钻。夹回书里,在灯光下闪着光,远远地看,倒像是插图里那朵玫瑰花的眼泪。

青涩摇滚(115)

刚才他跟允嘉提过水钻后来找到了,说改天给送来,允嘉却说她已经自己配了一颗。

他坐在床边发了很久呆,又拿起水钻对着日光灯转了几个角度,里面水一般地流着七彩的光。他想了想,到抽屉里翻出一个黑色的小铁盒子,那原本是装ZIPPO 打火机的,已经很多年了,小时候跟爸爸讨了来装弹弓上的橡皮筋,大学里放饭票,现在闲置着。他把那颗小水钻轻轻地放进去,听见“笃”地一声,仿佛石头掉进了深深的湖底。

电话铃响了,是向晓欧的声音,“你刚才去哪儿了?我打过几次电话,小王都说你和一个以前的同学出去了。”

“是汤骥伟,跟他一起去吃饭。”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轻松一点。

“吃到现在?都十点多了,我五点半就开始打电话了。”向晓欧转开话题,急急地说,“鉴成啊,我有件事……”

许鉴成是那一年九月下旬正式开始准备美国商学院研究生考试的。原因是向晓欧一位同事的亲戚从美国回来探亲,她也去见了一面。那一位九十年代初出国,读了个商学院的学位,进了一家大型投资银行。

“太太是很有名的律师,他们在美国都算精英阶层,每星期去打高尔夫球,还常常去欧洲或者夏威夷度假呢,”向晓欧的声音里透着羡慕,“我就跟他打听了一下,他说像你这样本行学金融的,完全应该考虑出国……”

“我的英语不好…”

“我好啊,”她很干脆地说,“我要是有专业根底,早就自己去考了。”她前一阵向学校提出在职研究生的申请,系主任笑眯眯地展开一大张表格,上面密密麻麻填着名字,都是提出同样申请的同事,“都排了几年队,我不先照顾他们,说不过去啊。年轻人嘛,再等几年吧。”气得她几天没好好吃饭。

“你们银行也不过如此,那么多老资格的人压着你,专业上没有发展余地,有时候还要跟运钞车,”毕业前的玫瑰色梦想基本都破灭,向晓欧做了一个星期思想工作,举出好几个成功的例子,说得他也动了心跃跃欲试,她还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大堆考试资料。

向晓欧英语再好,再怎么帮他,也不可能替他考试。他现在终于体会到当初汤骥伟参加留学考试时的痛苦,第一次翻开阅读材料,十个单词里起码有三四个他认都不认识,更糟糕的是,就算单词都认识了,堆到一起,从左往右读再从右往左读,就是不明白它说什么,看上去倒有点像毕加索的画,一堆五官,无论如何拼不出一张完整的脸。硬着头皮一套题目做下来,答案纸上全是X,叫人欲哭无泪。

同宿舍的小王和他女朋友举双手双脚赞成他出国,因为鉴成一走,他们马上结婚,老婆搬进来,就能占下那间房子。

“唉,我们也就这点盼头了。”小王一面高兴,一面也有点失落。

小王的女朋友这阵子迷上看手相,据说还拜了个师傅学了几个月,见人就给人看。有一次给鉴成看,像模像样端详了半天,肯定地点点头,“两个。”

“什么两个?”

“你命里有两个小孩,一个儿子,一个女儿,拼在一起就是个‘好’。”女孩子笑眯眯地说。

小王眼睛一转,兴奋地过来拍他的肩膀,“老弟啊,出国这事肯定能成! 你想啊,你和你女朋友都不是独生子女,如果留在国内,将来还是只能生一个。她算我就是只有一个孩子,嘿嘿,是儿子,当然她自己也只有一个儿子,说明我们天生一对…有两个孩子的话,这意味着,”他把巴掌猛地往空中一挥,“这说明啊,你的孩子,一定是生在那个美利坚,怎么样,我这个推理不错吧!” 他一脸得意。

他被小王这番解释弄得哭笑不得,“托你吉言了!”

汤骥伟上飞机的时候他没去送。不知到那一天,他脸上的伤好了没有;也不知那件事情,他跟家里是怎么交代的。国庆节后有一天他在街上看见汤骥伟的妈,他相信她也看见了他,因为她脸色突然一变,飞快地转过身去。他不知道那是因为打了她儿子生气呢,还是觉得自己儿子干了亏心事感到尴尬。

时间过得很快,再看见赵允嘉,是半年以后,春节之前几天,很偶然地在街上碰到她。

青涩摇滚(116)

除夕前最后一个周六,早上八点多钟,鉴成急急忙忙骑车赶去上考试的培训课。起床已经晚了,路上还净遇到红灯,那天要做一套模拟考卷,所以一定要在九点上课之前赶到。

那几天来寒流,天气特别冷,街沿边阳光没照到的地方结着一层灰白色的薄冰,一阵阵风钻过外套、毛衣、内衣,针一样扎着皮肤。鉴成出门没一会就后悔没穿羽绒服,可是已经来不及回去换。

他在又一个红灯前停下来,一边啃右手里隔了塑料袋捏着的大饼油条,一面不耐烦地看表。

虽然是周六上午,但由于春节将到,很多人出来办年货,街上已经熙熙攘攘。鉴成左边两个小伙子不知谁的车碰了谁一下,你一句我一句对骂起来,他看看他们,刚要回头,眼光突然越过他们,停留到十几米外、车行道上最右侧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后排窗玻璃上。几秒钟后,他猛地伸手揉了几下眼睛,更加仔细地看过去。

那辆车靠这边的两块玻璃上都蒙着水汽,一片模糊,但是,影影绰绰,他看见后面那块玻璃上印着几个小小的脚印,转眼间添了一个,然后又是一个,逐渐变成一排小脚印,一个个,圆嘟嘟的。

鉴成的眼眶突然有点发热。他明白了,那些脚印上,应该都长着四个脚趾。

一刹那间,仿佛周围的一切喧嚣都停住,只剩下他的心跳声一下下撞击着胸腔。十几米之外的车窗上,变戏法般冒出一个新的半圆,上面再长出几个小脚趾。

脚印把那面车窗上的水汽散了很多,一个名字在他的唇边跳动,他努力透过脚印往里看,可还是什么也看不见。突然,车窗玻璃摇下来一大半,那个名字终于随一阵白汽散出在空气里,“嘉嘉…… ”

半年不见,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她。

她穿着件很时髦的紫红色羊毛大衣,是那年冬天流行的款式和颜色,披肩式翻领露出一大片脖颈,隐约看见一条项链闪着微光,额前的一缕头发染成和大衣同色,脸上化着妆,眉目光彩照人,嘴唇也抹着紫红色的唇膏,眉头微皱,下巴尖尖的,显得脸色稍微有些苍白。

允嘉半皱着眉头,朝这边张望着,身子微微前倾,一手把着车窗,等确认看见的是他,脸色凝住了,坐回原样,把下巴搁在摇下的车窗边缘,默默地看他一会,然后轻轻地笑了笑,嘴唇慢慢地舒展开来,唇膏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整个人像一副画嵌在车窗的边框,很艳丽,或许是太艳丽,又不知从哪里透出一股哀伤来。

他终于也对她笑了一笑。跟她隔开一道围栏、三辆自行车,却仿佛离得很远。

旁边好像有人在和她说话,她侧过头应了一句。

绿灯亮了,汽车开动,喷出一股白汽。允嘉并没有回头,却也没摇上玻璃,直到那个有着她的画面消失在车流里,鉴成眼里还留着她脸上那一个温淡的微笑。那辆车屁股上长着一排的圈,有点像奥运会标志,还是块黑牌照,挺高级的。

会是谁的车呢?

后面的人大声催促,他才骑着车往前。一直到学校,他眼前还时时浮现方才路上那一幕,那一刻允嘉的神情。她把下巴搁在摇下的车窗边缘,默默地看他一会,然后轻轻地笑了笑,像在问“你还好吗”,又像在说“我很好”。

那次模拟考试他做得不太好。阅读、逻辑推理和句子改错都还可以,反而一贯拿手的数学部分错了好几道。

原因是碰到了一道同鸡和兔子的数目有关的题目,那道题从小到大考过无数遍,他闭着眼睛都能想出不下三种解法,今天却花了好长时间,非但如此,连着后面的几题都没做好。

今年冬天又长了冻疮,屋子里暖和,热了以后痒得难受。他恶狠狠地揉着手指,突然想,刚才车窗后那双画脚印的手,不会也这么惨吧?

青涩摇滚(117)

允嘉给过他一个新区球场宿舍的电话号码,打过去,说她已经不住在那里,问搬去了哪里,对方反问“你是谁”,他说“我是她哥哥”,对方冷冷的一句“你是她哥哥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就把电话挂上了。

报纸上倒是见过几次她爸爸写的文章。不是他有闲心看报纸,是赵诗人的文章现在一反从前挤在副刊豆腐块堆里的窘迫,扬眉吐气,大幅篇章、洋洋洒洒登载在“经济传真”或者“企业之声”之类的栏目里,标题不是“XXX的道路”就是两个成语跟着一个横杠,横杠后面“记XXX”,那么大篇幅登不下还要“转第X页”,放在办公桌上一目了然,想不注意都不行。

苦战9个月之后,鉴成的考试结果出来,跟最后几次模拟考的平均差不多,凭这个分数,未必进得了一流学校,但已远远超过他意向中几所二流大学的平均录取分数。他并不觉得太遗憾,二流学校申请费低,得奖学金的机会却高。稍微松了口气,他便开始着手准备申请学校。

那也是件烦人的事情。申请七个学校,要准备七份材料,光表格就得填一大堆,从成绩单、推荐信、学习意向、申请费,样样不能少,还都得仔细准备。现在晓欧到他这里来得勤快了,隔三差五抱来一堆堆材料,搜罗了各种推荐信和学习意向的样本给他参考,写完了她帮着修改润色,逐字逐句推敲语气,还偷偷地从自己学校打字室里搬过来一台电动打字机专门给他填表格用,说表格填得漂亮一点有好处。小王在旁边看得羡慕,跟自己女朋友说“这才叫贤内助,你呢?”被他女朋友狠狠戳一下额头,“不看看自己,有人家小许那么出息吗?”

鉴成看向晓欧忙前忙后,脸色都憔悴了,不由歉意,晓欧却笑着嗔他,“傻瓜,你的前途不也就是我的前途吗?

那次在街上偶遇允嘉,他心里一直有层阴影。她的境况看着不错,可已经远远超过了合理的程度。女孩子境况突然变好,便很容易让人产生疑问,不管是真是假;事实上通常都是真的,无论是否愿意相信。有时候他干着手头的事情,突然想起她来,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心里就一阵泛苦。

九月底,顾洁生了个女儿,向家无所谓,反倒是丈母娘话里带着抱歉,因为“长孙”没有兑现,向晓欧她妈笑着说,“女儿才贴心,你看我女儿多懂事。”随后马上添一句“小洁也是一样。”

鉴成和晓欧去医院看望她嫂子和侄女,出来时在楼梯上碰到了后妈。后妈一如既往打扮光鲜,脸色却不好,看见他,愣住了,好一会才回应他。

后妈告诉鉴成是来给允嘉拿药,鉴成马上问允嘉怎么了,后妈看看旁边的向晓欧,犹豫一下,说,“不当心从楼梯上摔下去,手臂骨折了。”神色有点勉强。

“她怎么会…”

后妈仿佛无意多说,只是写了一个地址,“她现在在家养病,有空你也去看看她吧,还有…”她又看一眼晓欧,嘎然打住了,只是笑了笑便告辞了。

两天后那个星期六,鉴成去看允嘉。他手里拎着一个大号保温壶,里面盛一锅肉骨头汤,盖子用条干净毛巾包着,外面再用绳子捆了几圈。转几次车,一路上还是提心吊胆,怕汤溢出来。

这还是他第一次炖汤,是小王的女朋友热心建议的,她是广东人,相信世上没什么比汤更补,手把手教他准备材料,还慷慨地拿来一大包药材下到锅里,咕噜咕噜炖了大半天,等汤炖好,鉴成又坐两个多小时车到达允嘉住处的时候,已经傍晚五点多了。

青涩摇滚(118)

他在楼下防盗门边照后妈给的号码按下通话器,是允嘉接的,立刻为他开了门。

这幢楼属于新区一家房产开发公司,是高级公寓,包括基本的家具装修,目标用户是高级白领和外资企业国外派驻的员工。底层有一半是车库,允嘉住在二楼半边角上一个两室一厅的单元。

房门也开着,鉴成走进去,比落地音响和平面直角彩电先看见的,是光溜溜的条纹木地板上一个砸坏的玻璃杯,旁边散了一堆细小的碎玻璃。

允嘉像小时候练唱歌一样身子反躺在沙发上,两只脚倒挂金钩搁在沙发背上,头朝下,跟着音响里传出来的一首歌哼着。她穿件宽松的白色棉衬衫,同式样的浅蓝色亚麻裤子,一头乌黑的头发沿着织锦面的沙发垂下来,整个人看上去很悠闲,同房子里堂皇气派的摆设反而形成了一种对比。她整个右手臂都紧紧地裹着纱布,面前的茶几上搁着一个装着药的牛皮纸袋。

客厅和厨房之间摆的饭桌上放了几个碟子,里面盛着菜,都没动过。

允嘉倒着脑袋朝他笑笑,指指旁边的沙发叫他坐,又接着往下哼歌,到了高音部分,跟两次都只跟上去一半,笑了出来,把脚放下来盘在沙发上,伸手拢一拢头发,“不行了,嗓子总也不练,真的不行了。”

他把保温壶放在客厅边的桌子上,指着地上的玻璃问,“这是怎么了?”

允嘉没看,淡淡地说了句,“上午我妈来过。”鉴成看她的神色,猜出了几分,后妈估计又发脾气了。

“你妈骂你了?”

她用左手抱起膝盖,“我妈说我轻浮,我说那不就是像的你吗,”她脸上一副无所谓的表情,“她发火了,说我自甘堕落被人家包养,我说反正男人靠不住,有得享受先享受,等哪天真出了事,你放心,我一定会先保全自己,不致于傻到去给人家擦屁股,也不会牵连你。”鉴成一直在暗暗担心的事,从她嘴里那么干脆地说出来,反叫他一时无所适从。

他沉默了好一会,允嘉转过头来,饶有兴趣地看看他的表情,“喂。”她的声音里带着点恶作剧,仿佛存心想看看他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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