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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13

作者:吴越 当前章节:15408 字 更新时间:2026-6-2 21:33

“你怎么能--跟你妈说那种话呢?”他终于说,一个个字都仿佛从齿缝里挤出来,勒得牙龈都痛。

她不说话,靠在沙发扶手上,像是在认真地听音响里的收音节目。那是个很受欢迎的点歌节目,一段广告结束,女主持人用甜甜的嗓音问,“这个时刻,你在干什么?”

这个时刻,许鉴成在一栋别墅式房子二楼客厅里坐在沙发上发呆,脑子里像被注了一大管麻药,木木的,什么也想不了。

女主持接着说,“无论你在干什么,希望你快乐。”根本不可能。

坐在对面的允嘉始终是淡淡的神色,仿佛说的,再不堪入耳,都是别人的事,同她无关。

又过一会儿,她开始讲那个人,自言自语般,有点断续。他默默地听。

“房子是他们公司买的,买了几套,打算以后从国外聘高级人才时给人家住。现在反正都空着,就暂时给我住,以后等人家来了,我也会搬的…其实他没给过我钱,我有点钱,也是自己挣的…拿我以前存的,还有他借给我的,教我怎么去投资,是我运气好…他也说认识了我以后生意做得特别顺,也说我有帮夫运,我说你有没有搞错,帮夫的是你老婆,可不是我,”她低头笑笑,抬起眼睛,又肯定地说,“钱是我自己挣的。”

尽管这实质上跟把彩票号码告诉她,然后叫她去买差不太多,允嘉眼睛里突如其来的执拗还是镇住了他,他点点头。

他们又久没说话。允嘉突然说,“把电话给我。”一面伸手指指沙发上鉴成旁边的无绳电话。

鉴成把电话递给她,她熟练地拨了一个号码,然后不断地按“重呼”键,直到突然停住,她对着话筒说,“我想点支歌。”

那个节目的导播跟她说了几句,然后大概问她想听什么,她说,“‘恰似你的温柔’,要邓丽君唱的。”

青涩摇滚(119)

允嘉转过头来对他笑笑,他也笑了笑。

他们静静地等着。节目开着好几条电话线,先是一位开出租的大哥操一口能直接进小品的南方普通话磕磕绊绊向女朋友表白,再一位餐馆打工的小妹格格笑着满世界送歌,然后又一位开出租的大哥,等他讲完一串冗长的祝愿,离节目结束已经只有两分钟了,女主持说,“现在送上我们今天最后一首歌……”

导播好像在电话里跟允嘉抱歉,她说了一句,“不要紧。”

挂上电话,她转过头来轻轻笑了笑,“今天是我的生日。我本来是想祝自己生日快乐的。”

他一看墙上的日历,果然,那天正是允嘉的生日。从前,历年都记得给她寄张卡送个礼物,前年酒店里的同事给她办了个聚会他也去参加的,就是从去年开始,她调去高尔夫球场,许久没有音讯,他也埋头准备考试,等到想起来,时间早过了。

今年,竟然也忘记了。

他低下头,搓搓手,有点不好意思地看看她,“对不起,我…真的没想起来。”

“不要紧,其实我妈也忘了,我没跟她提,”允嘉淡淡地说,“不过我不大明白,她怎么会连这个都忘了呢。有时候我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捡来的。”

“那我现在去买个蛋糕吧。”他站起身。她摇摇头,“算了,反正我也不想吃甜的。”一面伸手按停了音响,嘈杂的广告嘎然而止,屋里堕入沉寂,斜纹布窗帘随着风微微摇动,允嘉大睁着眼睛,端正地坐着,透过窗户,仿佛想透过外面层立的高楼看清远方什么东西。

“他现在在追她。”过一会,允嘉突兀地说。

他没听明白。她指指音响,“他在追刚才那个女主持人。很有名的。”然后讲她的手是怎么伤的,“他老婆跑到球场来,二话不说就扇我耳光,我一脚没站稳摔了下去…其实那个星期他根本没来找我。他老婆也长得不错,以前总说他老婆脑子有毛病,我看就是被他气出来的…他现在很迷那个女人,不过人家可能是冲着他们公司的广告去的吧,她是名人,所以他就拿我做挡箭牌…上次她开听友会,我也去了,还拿了签名,是很漂亮,很有那个叫什么…气质…声音也好听,比收音机里还好听,反正同我不是一路的…”她微笑着,偏头躲过一缕窗帘里漏进来的阳光,“我告诉她我是她的忠实听众,天天都听,她很开心,还说我这么漂亮的女孩子一定有很多人追…可惜,我替她挡了两记耳光,断了一只胳膊,她也没放支歌给我听。”

“鉴成哥哥,我漂亮吗?”她问。

他点点头,“漂亮。”

“二十一岁,”她带点感叹,“我这一辈子,现在最漂亮了。”

鉴成把地上的碎玻璃收拾了,他们一起坐到桌前吃饭。桌上的菜是钟点工早上来做好的,本来是允嘉的午饭,她没吃,就热一热当晚饭。他提议再炒个菜,她摇摇头,“我肚子不饿。”

“你那是饿过头了。要不,先喝点汤吧。”

锅盖揭开,一股浓郁的药味冲鼻而来。允嘉皱起眉头,“这是什么呀?”

“炖的肉骨头,吃什么补什么嘛。”

“汤怎么黑乎乎的?”

“加了中药。”

允嘉把鼻子凑上来闻了闻,又皱起眉头,“你还不如索性熬一锅药汤给我喝。”

她看着他用勺子把汤舀进碗里,突然问,“鉴成哥哥,你是想去美国吗?”

他看看她,她说,“我妈说的。”

“在申请学校,运气好的话,明年吧。”

她顿了一会儿,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伸出左手去拿了一把勺子,“那以后就见不到你了吧。美国那么远的地方,我可没本事去。”

听着允嘉这一句话,鉴成的手猛地一抖。他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再“啪”地弹回去,震得五脏六腑都微微的痛。

他想到几年前想着允嘉可能要跟汤骥伟去美国时自己的心情。现在位置换了一换,她的想法居然会同他的一模一样。

“谁知道能不能去得成呢?”他尽量用轻松的声调回答,“再说,就算真去了,也可以回来的。”他也听得出自己的声音异样。

她不说话,用左手握着的勺子去汤碗里勾了几下,动作很生硬,舀起一勺汤,送到嘴边,已经泼了一半,汤水在衣服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印子,她拿了张餐巾纸擦。

“还是我来喂你吧。”他拿起勺子,端着碗,舀一勺送到她嘴边。

她看看他,迟疑一下,听话地凑过嘴来,把汤咽了下去。

等她再抬起眼睛,里面突然涌出几大滴眼泪,骨碌碌沿着她光洁的脸颊滚下来,掉进他手里的汤碗,像雷雨初来时那豆点大的雨一颗颗用力地敲在地上。

允嘉眼看着自己的泪水掉下来,脸上交织着委屈、惶惑和悲哀的表情,“我把汤弄脏了…我怎么会…把汤给弄脏了呢… ”

青涩摇滚(120)

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看鉴成,如梦初醒般抬起右手,发现整个手臂都被纱布包着,又慌里慌张换左手去擦眼睛。

鉴成拿着汤勺的手僵在半空,允嘉的眼泪像是在他心里狠狠地抽了几鞭。起初不明白为什么,后来猛然意识到,认识十二年来,这还是第一次看见她哭。小时候她调皮捣蛋,不管闯了什么祸,得罪了谁,都是一副安然若素的样子,怎么说她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丝毫不往心里去。

她哭起来,原来是这样的:没有前兆,没有抽噎和诉苦,只是一串晶莹的眼泪沿着脸庞肆意地往下滚,往下滚,干净利索得把自己和别人都吓一跳。

允嘉还在用力地揉,好像生怕一旦松手,泪水又会涌出来;眼泪其实已经没了,只是把眼睛越擦越红。

鉴成感到一种椎心刺骨的痛在心里慢慢洋溢开来。他放下汤碗和勺子,一把抓住允嘉的手,“别擦了。”

她摇摇头,要把手往回抽,但他抓得更用力。她终于不再挣扎,愣愣地望着他,眼睛红红的。或许是房子里空调的缘故,她的手很冷,握在他的手里小小的,手上的骨头轻轻刺着他的掌心。

他们那么对坐着,她的手在他的手心里慢慢暖起来,这让他心里莫名的有点宽慰。好像一同旅行的夥伴,走了很多路,终于有个歇脚的地方,坐下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带点倦意,不愿说话;前面还有山长水远,也懒得去想,只贪图那一刻的悠闲和放任。过去和未来被一刀隔断,只剩现在,只剩一个瞬间,假如世上只有他们两个人,没有别人,没有别的事情,就这样下去,一直这样下去,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

这个时候,门铃又响起来,几声后,还在响个不停。

“下面有人。”允嘉轻轻地说。

他松开她的手。

她到门口拿起话筒,讲了几句后按下开门的钮,回过头,脸色有点苍白,“是他来了。”口气很尴尬。

他过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讪讪地说,“那我走了。”

这么一会工夫,门已经开了,一个中等身材、三十出头的男人走进来,手里还拎着一盒蛋糕,包装很精致,上面印着某家糕点名店的标志,隔着透明玻璃纸做的盒盖,看得见里面奶油上满堆着草莓和杨桃,中间写着玫瑰红的Happy Birthday。

那个男人一眼把他从上扫到下,允嘉笑着介绍,“我哥哥,就是在银行上班的那个。”

他恍然大悟地点点头,跟他握手,“幸会幸会。你们行长是XXX吧?”

“是。”

“我同他一起打过牌的。”他们随便聊了几句,那个男人说话口气很随和,眼睛里却隐隐藏着一股锋芒,看得出是经历过一些风浪的。

“你怎么来了?”允嘉问。

“下午突然想起来今天是你的生日。等会八点钟要陪客户吃饭,不知道要到几点,现在先陪你吃蛋糕。”他兴致很高的样子。

鉴成告辞出门,下了楼,看见那辆黑色奥迪停在门洞边,两个楼面之间凹进去的地方,刚好从外面路上看不见,一副熟门熟路的样子,一个小开模样的司机吊儿郎当坐在驾驶座上开着窗抽烟,看见他,掀掀眼皮,又把眼皮放了下去,接着跟音响哼“妹妹你坐船头,哥哥我岸上走,恩恩爱爱纤绳荡悠悠”。

他走过那辆车,又回过头看看,一股愤恨猛然从心底升起,刹那之间让他几乎有冲动去把车屁股后面的圈踢它个把下来。

他想起允嘉早先说的,“我现在可真的是个狐狸精了。”

那天晚上,他被向晓欧说了一顿,因为做申请材料的时候把某个学校的一张表格放到了另一个学校的信封里。

“这样的话两个学校的资料可能都会被退回来的。” 向晓欧很不高兴。

他说不出话来。

很晚才睡,也没睡好,做了很多七零八落的梦,有一个梦里面,回到小时候,教允嘉游泳,她不会游,说“鉴成哥哥你抓着我,你要抓着我”,他说好,但等她一把头埋到水下,他就把手放开了。他以为她能自己浮起来,可过了半天还没有动静。他这才慌了,潜下去,却再也找不到她,他找着找着,还是一无所获,急得就在水里流起眼泪来。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微亮,小王在另一张床上打鼾,他身上头上全是汗。

他看着黎明天空水一样的蓝色。一颗心还浸在绝望的情绪里。

那天傍晚,小王照例和女朋友煲电话粥,他插着耳机听英语。听到一半,突然看见桌子上的钟指着五点二十分,是那个点歌节目的时候。他把收音机调过去,果然是那个女主持人,她说,“欢迎您来电点播,我们的热线是xxxxxxxx。”

他看看小王,又看看收音机,从抽屉里找出IC卡,一路跑下楼,到最近的一个电话亭,拨了那个号码。

果然难打。鉴成的IC卡上只有六块多钱了,他一面不停地按“重拨”键一面在心里默默祈求能打通,终于,在重拨七八次后,他听见了导播的声音。

那天他运气不错,只等了一条线就轮到了。女主持人问,“请问二号线的许先生想为谁送歌?”

“我妹妹,我想祝她昨天生日快乐。”他如释重负地脱口而出。

“祝你妹妹昨天生日快乐?”女主持笑了。

“是昨天,” 他也觉得不好意思,“本来想昨天点的,电话没打通。”

女主持表扬了他的锲而不舍后亲切地问,“想送哪首歌呢?”

“‘恰似你的温柔’ ,”他认真地说,“邓丽君版的。”

“那你有什么特别的话想跟你妹妹说呢?”

女主持这句走过场式的话,他竟然久久回答不出来,电波在千家万户的收音机里静寂着。

人家问他有什么特别的话想跟允嘉说,那一刻,他突然发现,自己其实有满心满肺的话想跟允嘉说,却不知从哪里开头。

青涩摇滚(121)

“许先生?”女主持几乎以为他掉线了。

他应了一声,清清嗓子,结结巴巴凑上几句话充数,等讲完,背景里音乐已经响起来。

导播挂断电话,他跑回楼上去,收音机里那支歌已到尾声,邓丽君在唱“但愿那海风再起,只为那浪花的手,恰似你的温柔”;阔别几年的旋律了。

过了一会儿,电话响起,是赵允嘉的。她果然听见了。

“怎么搞的,人家叫你讲两句话都讲不好。”她在电话那头半嗔半笑。

他笑笑,“从来没点过歌嘛。”

“谢谢你。”沉默了一会,她说,声音很温柔,又带着点涩。

“嘉嘉,”他犹豫一下,终于问,“你从那儿搬出来吧。”

“搬出来?”

“嗯。”

“搬到什么地方?”

“搬回你们球场的宿舍啊。”

“我不要,”她很干脆地回答,“我的床位早就让别人占了,再去打申请,不是给人看笑话吗?”又补上一句,“再说她们也看不惯我。”

“那就找个别的地方。”

“什么地方?”允嘉的口气低落下去。

“另外租个房子,你看怎么样?”球场附近有很多空房,大半是政府买来分给被征用土地的农民,农民自己家里都有房子,一般就出租,坏处是没有家具,好处是价格比较低廉,可是,就算低廉,一个月也得四五百块钱。

昨天回来后他一直在想这件事,今天也几乎想了一整天,觉得无论如何应该劝她搬出来。

电话里沉默了。

过了好久,允嘉说,“我的手还没好,怎么搬啊?”

“我帮你一起搬。”

“租房子…太贵了。”

“我替你付房租。”

“我又不是没钱。再说,你明年就要走了…”她顿了一下,又轻轻地说,“我妈也说要再结婚了,以后可能会跟那个男人去深圳,那儿有家公司聘他,一个月七八千,连我妈的工作也一起解决…你们都要走了。”她自言自语似地,微微地叹了口气。

“还早呢,再说,天晓得能不能成。”他嗓子眼里有点堵。

“你有那个心,一定会成的。”允嘉一板一眼地说,再叹口气,“反正你们都要走了,就剩下我。”她的口气里并没有自怨自艾,倒仿佛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电话再次陷入一片有点难堪的沉寂,过一会,允嘉开了口,“我觉得还是现在这样比较好,起码房子不用我花钱。”语气很干脆。

“你…”鉴成没料到她这么坚决,“这不是长久之计啊。”

“能多久算多久吧,反正我也不会靠他一辈子。”

“他老婆再为难你怎么办?”他着急了,“你忘了你的手怎么伤的?再摔一跤怎么办?”

“他老婆现在全都知道了,以后应该不会为难我,倒是他觉得欠了我,心里过意不去,最近都对我很好。”

“这你就满足了吗?”他对着话筒叫起来,眼角里扫到小王狐疑的眼光,但也管不了那么多。

电话那头又沉默良久,允嘉的声音悠悠传来,“我总得替自己打算吧。”

“鉴成哥哥,我以前跟你说过的,一直想开个酒吧…门窗都用黑白格子的,看上去很洋气的,里面都用老式家具摆设,就是现在流行的那个‘怀旧风格’…”她的声音又兴奋起来,“现在钱还不够,再过一段时间,也许就差不多了…”

那天,最后,允嘉说,“我觉得这样很好,真的。你们有你们想做的事,我也有我想做的事。鉴成哥哥,你就随我去吧。”语气十分诚恳,一个字一个字弹在他心上。

从前她说“鉴成哥哥你抓着我,你要抓着我”,现在,她说“鉴成哥哥你就随我去吧”。

他到底没有再坚持,说“希望你的‘嘉年华’早点开起来”。心里五味杂陈-- 他终于明白自己不想随她去,伸出手,却又抓不住她。

是伸手太晚,还是已经隔得太远?

青涩摇滚(122)

偶尔,他在街上遇到追过允嘉的小毛头,有几个从前到家里来得挺勤快,还同他打招呼。他们也长大了,有很出息的,有没什么出息的,有长得一般的,也有变得很帅的,差不多全有了女朋友,早的甚至已经结婚,顺便问起允嘉,他总是敷衍过去,回头心里不由有点难过,假如她选择了他们中间的一个,无论谁,只怕都比现在好。他总是尽量把她往好里讲,因为一想到有人可能转身就用怜悯或者幸灾乐祸的心情去想她,心里就受不了。

向晓欧提议过给赵允嘉介绍一个男朋友,是她的一个同事,学校录音室的技术员。被他一口回绝,说“她肯定不会喜欢那个人”。那个人他见过两次,印象不太好, “看上去好像不大老实”,他说。向晓欧不以为然,“老实不老实怎么看得出来,要具体接触才知道”。“反正她不会喜欢”,他说。

向晓欧看看他,耸了耸肩。

事后想起来,向晓欧要是知道赵允嘉那些经历,或许就不会为她介绍男朋友;心里也后悔,自己代她一口回绝,不知对不对,不知那是为她好还是挡了她的姻缘;但那个录磁带的,他又真的看不大惯。

申请学校的工夫倒是没有白费,第二年三月,在收到几所学校的“感谢申请,但我们无法考虑”和几封没有奖学金的录取通知后,终于有一封载着奖学金的信投到了他的信箱里,专业是金融工程,来自美国一所二流大学,因为是州立学校,学费便宜,所在的地方生活水平也不高,拿到的奖学金非但足够,居然还多余一点。

向晓欧把那张一式两份的I-20表小心翼翼地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又看,“真的成了呢!”她讲了好几遍,又抬起头看着鉴成,脸上带着点不可置信的神情。

许鉴成也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这是申请的最后一个学校,他几乎已经失去信心。失望的次数多了,成功真的来临,简直有点不敢相信。

办签证的时候要填一张附表,列出家里主要成员的姓名生日职业地址等,还要翻译成英文,据说家庭成员越多,说明和中国的联系越强,可以推出,移民美国的倾向相对就越小。那张表格花了他很长时间,先填不知在哪里的爸爸,跟着是早已去世的妈妈,然后是即将远嫁深圳的后妈,最后,是赵允嘉,他想了想,在“妹妹”后面加上括号“继母的女儿”。热热闹闹填了半张纸,四个人四个姓,他发现,美国签证官的逻辑在这里一点不起作用-- 他们家像一盘骰子,哗啦一声扔开去,个个自顾不暇。

他打电话给允嘉核实她的个人信息,她祝贺过他,有点惊讶,“连我也要填上去?”

“都要填。”

她仔细地核对过,轻轻地叹了口气,“你真厉害。”

“也是运气好,再说,还不知道能不能拿到签证。”

“要是拿不到签证呢?”

“再去签。”

“还是拿不到呢?”

“那大概就去不成了吧。”

允嘉沉默一会儿,然后笑起来,“你肯定拿得到的。记得拿到以后请客噢。”

“当然。”

那年赶上克林顿总统访华,形势一片大好,美国签证官对去美国留学的人基本上翻翻材料,随便问几个问题就放行。鉴成跟在一个狂喜地大叫着“I Love America”的半老徐娘身后走出领事馆小小的黑铁门,在人头济济、点着昏黄日光灯的小房间里待久了,外面的正午阳光还是让他的眼睛花了一下。

他眨了几下眼睛,就看见窄窄的柏油马路对面,向晓欧坐在树荫下一张租来的小板凳上,正着急地朝这边张望,看见他,怔了一下,然后立刻站了起来。阳光隔着层次的法国梧桐叶撒在她身上,她的脸色有点苍白,神情很紧张。

他隔着人群朝她做了个OK的手势,她捂着胸口深深地吁了一口气,过好一会儿,脸上才慢慢展开笑容。

“刚才差点吓死我了,”她拍拍胸口,“先是听说拒签了好几个陪读和探亲的,后来这边他们给树剪枝,那么大一根树枝突然就掉下来了,差点砸到我头上…”她一把抱住鉴成的肩膀,“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笑着笑着,激动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青涩摇滚(123)

那个周末,他们在向晓欧家里吃晚饭。

“快吃快吃,鱼是活杀的,可新鲜了!”向晓欧的妈笑眯眯地夹起一大块鱼肚皮肉放到他碗里,“知道小许喜欢葱烤鲫鱼,买了十几条呢,吃个够,”一面叹口气,“唉,也真是,去了美国,天天牛奶面包的可怎么过呀…”

“美国也能吃到中国菜的,”向晓欧说,“我们上网查过了,他去的那个地方,是X州的第三大城市,有几千华人,不过,”她顺手也夹一块鱼肉堆到他碗里,“当然不能跟自己家里比了。”她看看他,无限同情的样子,仿佛他不是去美国,而是去支边。

“阿姨,我和晓欧,我们希望在我出国前结婚,您觉得可以吗?”等向晓欧哥哥嫂子走了,向晓欧对他使个眼色,他终于问,“这样的话,晓欧以后就可以申请去美国陪读了。”这几天里,他们都在讨论这件事,结论是不如趁早,反正还有几个月,时间来得及。

仔细想想,也是应该结婚了。“那件事情”,后来又发生过一回,是在去年初夏,两个人衣服都穿得很少的时候,向晓欧沮丧地说“我妈知道了非打死我不可”,从此防微杜渐。现在一切就绪,这个话题封存许久,一旦开启,便现实得迫人而来--征求长辈同意,拜见亲友,办手续,拍照片,订酒席,等等等等,都是需要时间的。向晓欧的意思是一切从简,登记一下拍个照片就完事,“我哥结婚的时候那副排场,看着都累死人”,她抱怨着,但口气并不坚决,反而透着点向往,加上亲戚朋友间各种约定俗成,也不可能太随便,前后花几个月并不为过。

向晓欧的妈稍愣一下,看看他,随后马上反应过来,“结婚啊?”她拿起桌上的热水瓶给许鉴成添茶,又看看自己的女儿,微笑着说,“那是好事啊,明天就把你哥哥嫂子叫来让他们帮忙,”说着眼圈有点红,回头看看五斗橱上向教导的照片, “老头子啊,这下女儿也要出嫁了,你开不开心?”

向家就这么搞定了,许鉴成自己那边更加简单,外公外婆见过向晓欧几次,印象很不错,外公呵呵一笑“红袖添香啊”,被外婆骂一句“老不正经”。

一切顺理成章,简直有点不像真的。

顾洁很起劲地替小姑张罗,没几天就拉他们去那家她拍过结婚照的婚纱店,是她一个同学的亲戚开的,拍全套内外景打八折。

向晓欧试了一套又一套婚纱,每试一套都来问他“好不好看”,他总是说“好看”,但她总是不满意,直到他站得累了,找张椅子坐下,抬头不当心碰上旁边道具的一角,额头上痛了起来。他一边揉一边走到镜子前,刚才正好撞到了左面额上靠近头发根的地方,那里长着一块疤,淡淡的,形状有点像个小脚印。

“这件怎么样?”向晓欧在身后问他,“喂,好看吗?”

她问了几遍,他才回过头去,愣了一会儿才回答,“挺好看的。”

“怎么男人也喜欢照镜子。”她在半透明的面纱后面笑着瞪他一眼。向晓欧穿那件婚纱十分漂亮,然而那个刹那间,他突然有点恍惚。

那天拍了很多照,每次闪光灯下去,“刷”地眼前一道亮,都仿佛在证明,他的确要结婚了,这不是做梦。不知怎么搞的,他的心里却越来越索然,在内心某个角落里有个小小的暗流泉水一样挣扎着向上喷涌,没等没出地面,就被什么东西给压了回去。那个时候,他想起向晓舟从前说过的,“反正人这辈子,总有些事情要后悔。”

拍完照,换回便服,向晓欧说,“你刚才怎么手心里都是汗,把我的手套都弄湿了。”

他把汗湿的手放进口袋擦干,对她笑了笑,“走吧。”

他如约请赵允嘉吃饭,让她选地方,她挑了一家四星级酒店楼下的餐厅,他特别多带了些钱。

他到的时候,赵允嘉正在和服务员吵架,因为不许她在餐厅里抽烟。

青涩摇滚(124)

赵允嘉右手夹着一支细细长长的香烟,头上刚刚点着,指着桌上景泰蓝花瓶旁边一块小牌子对一个西装笔挺的服务员发难,“你们自己写的,‘男士请勿吸烟,谢谢’,又没说女士。”

那位服务员看上去年纪很轻,脸涨得红红的,“小姐,你抽烟会妨碍别的客人。”

允嘉转过头去看看四周,“别的客人都在哪儿呢?”那不是高峰时间,餐厅里只坐了稀稀拉拉几桌子人。她朝许鉴成招招手,一面对服务员扬扬眉毛,“我烟点都点着了,总不能不抽吧。”

那位服务员有点为难,“小姐,真的不行,老板看见会说我的。”又加一句“我们这里外宾多…”

“外宾怎么了?这支香烟还是外宾做出来呢,”允嘉不耐烦地挥挥手里的烟,“好了好了,就抽一根,你们老板看见,让他来找我,不关你事,行了吧?” 一面指指桌上的菜单,“唉,我们要点菜了。”

服务员记下他们点的菜,收起菜单,又不放心地关照一句“就一根”。

“知道了。”允嘉端起桌上的冰水喝一口,想起什么,又把服务员喊回来,笑嘻嘻地问,“有烟缸吗?”服务员无奈地去不知哪里找了个烟缸来。

允嘉抽烟的动作还有点生硬,看得出也是学了没多久,姿势却摆得颇为花哨。

“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他问。

“去年,”她指指手里精致的浅蓝色烟卷,“没事抽着玩,这个牌子不错,分很多口味,我喜欢这种薄荷香草的,又凉又甜。”她把烟递过来,示意他“要不要试试”。

他摇摇头。

“这种烟本来也是适合女人抽的。”她把盒子拿回去,又抽一口烟。

他几乎想说“没有什么烟适合女人抽”,又吞了回去。

他们一边等上菜一边聊着天,他这才知道允嘉的妈已经去了深圳。她这回结婚很低调,几乎谁都没通知。

“他们去了次九寨沟,我妈还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散散心,我说你们蜜月旅行,我跟去当什么电灯泡,”允嘉舔舔嘴唇,半眯起眼睛,过一会儿,又说,“我给了我妈十万块钱。”

“我妈死活不肯收,后来我只好直接把钱打到她银行帐户里去。她要还给我,我就问她将来万一在深圳需要很多钱急用,比如生场大病什么的,是宁可花我的钱,还是去找那个男人的女儿要,我妈说不出话来了,那人的女儿很厉害,看上去爽快,骨子里又精又抠那种。我本来想送她点东西,后来还是觉得钱最实惠,不过,那种感觉有点奇怪,好像是我在给我妈办嫁妆,”她摇摇头,轻轻笑了笑,点掉些烟灰,“其实,钱就是钱,简单得很,你管它怎么来的。”

“你还住那里?”

她点点头,“不过不会很长了。他要跟他老婆离婚,然后娶那个电台主持人,” 她又自嘲似地笑笑,“人家不会跟我一样,要就光明正大,他这次也的确下了狠心,听说经济上可能会很吃亏。”鉴成想起就在不久前,还在报纸上看见关于那个人的文章,赵诗人写的,热情洋溢,满篇流光溢彩,标题是“xxx的道路”,里面说他“最大的遗憾是工作繁忙,同家人在一起的时间太少”--这句话倒也没说错。

他终于告诉允嘉他要结婚了。她静默了好一会儿,垂着眼帘,目光停留在手里的烟,已经烧过大半,红星延伸开去,慢慢烧成一条细细长长的灰。

那条灰掉下来,落在桌上散开。她开口问,“几号?”

“七月二十六号。”

“那么热的天结婚?”她一面伸手拿过餐巾纸擦桌上的灰,一面微笑着问。

“嗯。据说那天日子好,阳历阴历都不错。”

“一九九八年七月二十六,又有八又有六的,是挺好。”允嘉说,把手里裹了烟灰的餐巾纸捏成一团。

那天吃完饭是他买的单。他的口袋里少了六张一百块钱的人民币,却多出一叠绿色的钞票,整整齐齐地用牛皮纸包着,大部分是二十块票面,也有一些十块的,五块的,和一块的,一共两千美元。

“美国的钞票真奇怪,都是一模一样大,害我数了半天。而且都是二十块,上面的花纹也有不同的,开始还以为碰到伪钞了呢,”她笑着,一面很坚决地隔着桌子把钱放到他口袋里,“你-收-下,别推来推去的,多不好看。”

青涩摇滚(125)

他伸手去挡,手指碰到纸币上微糙的纹路,“你自己留着吧。”

“我有的。”她肯定地说,用把力将钱塞进他胸口的衣袋,手牢牢地按在上面,隔着钞票碰触到他的心跳。

她把手按了一回儿,然后拿掉,轻轻地叹口气,“你们都走了,我一个人待在这儿真是没意思,”她抬起脸对他灿然一笑,“你们弄得我也想出国去看看呢。他以前说过我要是想出去玩,可以帮我办手续。”

“想去哪儿?”

“随便哪儿,反正我都没去过,”她淡淡地说,“其实中国的地方我也没去过几个,以前没钱,现在有了点钱又懒得一个人出去旅游。”她从椅背后拉过精致的小皮包放到膝上,望着桌上积了灰的烟缸出神,“夏天结婚也有好处,你们可以去青岛度蜜月。”

“我们…估计也来不及吧,时间挺紧的,主要就是登记一下,办仪式…然后还要准备行李。”

“那多可惜,一辈子就结一次婚。”她顿了一下,轻轻地说。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服务员走过来收拾桌子,允嘉把烟缸递过去,对他笑了一笑,“我们走吧。”

等出租车的时候,允嘉问他,“你爸还是没消息?”

他摇摇头。她看看他,抿抿嘴,又把视线移到马路上去。

过一会儿,他问她,“小时候你第一次来我们家,心里在想什么?”

“我第一次去你们家…是什么时候?”

“秋天吧,那天下午我爸叫了辆三轮车把你和你妈接来的,你坐在车上一个箱子上。”

允嘉想了一会,点点头,“有点印象,”她问他,“我什么样子?”

“穿了条很短的裙子,头发很长,披下来,”他看看她,“比现在还长。”

“瞎说,那时候我才九岁,怎么可能头发比现在还长?”她笑了,“还有呢?”

“还有…你坐在箱子上喝桔子水,你妈要你叫我,你就叫我,然后站在来拖着鼻涕朝我傻笑。”其实当初允嘉没有拖鼻涕,笑也一点不傻,倒是他愣乎乎地看着她发呆;他这么说,是因为讲着讲着,心里有点难过,就故意换上玩笑的口气,想让气氛轻松一点。

允嘉这次没有驳他,脸上的笑容却加深了,她转过头来,“想起来了,那回来你们家,我还偷偷在箱子里藏了一包大头钉,因为我妈告诉我你爸还有个儿子,要我识相点,别讨人嫌,我想,他要是敢欺负我,就把大头钉撒在凳子上扎他屁股。”她一边说一边格格地笑着。

“什么?”他吃了一惊,过一会儿,也跟着笑起来,用手指点着她,“好啊! ”

笑停之后,他问她,“怎么没往我凳子上撒大头钉?”

“因为你没欺负我,”她看看他,“你向来都对我挺好。”她不再笑了,霓虹灯的光影里,允嘉眼中波光粼粼。

“那包大头钉呢?”

“后来就扔掉了。”她垂下眼睛,走下一级台阶。

他最后一次试图把钱还给允嘉,说自己的奖学金够用,按照规定还可以另外换两千美金,又被她坚决地推回。她说,“穷家富路嘛。”

许鉴成转了两趟车回到宿舍,已经快十点了。他几个星期前就辞职,现在是小王让他暂住;小王动作神速,一听说他要走,立刻紧锣密鼓和女朋友登记结婚,把行李箱笼统统搬过来“抢滩”,现在两个人回老家去办喜事;许鉴成把不带走的东西统统送给了他们,也算皆大欢喜。

鉴成喝了杯凉开水,往床头一靠,取出衬衣口袋里那叠钞票。他自己也是头一回见识美元,赵允嘉没说错,美元无论数目多少,个头都一样,不看角上的数字,二十块的和一块的很难分清。

他把那叠票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心里沉甸甸的。允嘉临告别时说的那句话清脆地响起来,“穷家富路嘛。”

这句话听着似曾相识。他的眉头突然拧住了--当年爸爸最后一次去学校看他,递给他一信封的钱,也是这么说的。

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见过爸爸。

他的眉头越拧越深,心也跟着揪成一个疙瘩,胀胀的痛。他站起来,打开窗,用力吸了几口新鲜空气,但不顶事,那个疙瘩逐渐膨胀,一直到能让五脏六腑都翻江倒海,他终于按捺不住,转身就往外跑,一路奔到楼下,叫了一辆出租车,急促地报出允嘉的地址。

车子开动,鉴成的心定了一点,可是路上一连碰到几个红灯,心里又烦躁起来。

他嘴里无声地念着允嘉的地址,那个地方,上一回去,是大半年之前了。他跟允嘉联系不算频繁,以致她的母亲再嫁他都不知道,但他起码知道她住在那里。方才想到她可能会像爸爸那样自此从他的生命里消失,他骤然深深地害怕起来。

这种可能不是没有,几年间人事变迁,再过几年,谁又知道会怎样。

“小王子”里说,人是没有根的,风一吹,就走了。嘉嘉自己也讲过他要是去美国,以后恐怕就见不到了,她说“美国那么远,我可没本事去”,当时还哭了,眼泪雨点一样砸下来。

他眼眶一阵阵发热-- 她真的想过要去美国看他,还为了去不成难受。真傻。

仔细去想想,允嘉有时候的确很傻,比如他随口说他们是亲兄妹,她就真相信,还专门去求证,证出来不是,欢天喜地的;比如小时候老三老四地不肯叫哥哥,真要分开,可以不叫了,反倒坚持还叫他“鉴成哥哥”;比如她一定也很想去青岛,可他说带她去,又被她推掉;比如她那么喜欢钱,却舍得为他换这么一叠她自己都不太认识的美元,软硬兼施地要他收下,明知道可能收不回来…

再仔细想想,好像有人比她还要傻;有什么资格说她。

鉴成望着车窗外驰过的灯光,心里所有的念头都被过滤,只剩下一个,越来越明晰,越来越强烈:他怕她就此从他的生命里消失,像爸爸那样找也找不回来。他真的怕。

那种突如其来铺天盖地的害怕让他说不出话来。

风可以吹走别的东西,不可以吹走她。

那个刹那,世上的一切仿佛都离他天遥地远,只有一个声音在心里回荡:

不可以。

青涩摇滚(126)

他忘了究竟是允嘉先伸手来抱住他,还是他先把她搂到怀里。一瞬间发生的事,很难分出先后。

他赶到允嘉的住处,她却不在,灯暗着,门铃没人应,他在楼下等了很久,也不见她的踪影。那个地段到了夜里很荒凉,要走到大路上才能再打到车,他走了一半又回头去看看,还是没人。

回去的路上,他都在胡思乱想,猜想她会到什么地方去,或者会不会出了什么意外,越发心急火燎,几乎要司机调头再开回去,好不容易才忍住,想着一到宿舍就给她打电话,人不在再打,哪怕等到天亮,也要找到她。

说来奇怪,过去也时常担心允嘉,可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让他一分钟都难以忍耐。这种心绪像水库,平日风平浪静,波澜不兴,一旦开闸,便汹涌澎湃,覆水难收;而且,闸一旦打开,好像就关不上了。许鉴成自己都吓了一跳。

允嘉并没让他等到天亮。等他三步两步跳上最后一层楼梯,发现她就席地坐在门边的角落,靠着防盗门,微闭着眼,好像在打盹,绾在脑后的头发有几缕送了下来垂在脸颊边,身上一股酒气,怀里却还抱着瓶香槟。

她听见脚步声,眼睛睁开来,被楼道里的灯照了一下,眯起来,看见是他,嘴角咧开,弯弯地翘了上去,“鉴成哥哥。”声音里带点醉意,听着懒洋洋的。

他一下跑了过去,满心的喜悦涌到嘴边,却只变成一句,“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你跑哪儿去了?”允嘉瞪他一眼。

他开门,扶她进去,允嘉一手把着门一面忘不了叮嘱,“把这个放到冰箱里镇一下,香槟要冷的才好喝…”指指酒瓶,“这可是好牌子…等会儿我们来庆祝…”

他遵照她的指示把香槟放进冷藏柜,遵照她的指示拿来两个酒杯备用,遵照她的指示找出六神花露水,允嘉打开盖子把花露水往手上倒,“蚊子叮得痒死我了。”她把花露水一倒一大滩,滴滴答答顺着手掌往下流,香味在空气里发散开来,“哎呀,怎么倒了这么多…”

于是他帮她一起往手臂上抹花露水。楼道里蚊子是很多,允嘉的手臂上大大小小有七八个包。

抹到手腕,他才注意到她戴了一只大大的男式手表,圆表面,宽时针,黑边框。看着很眼熟。

“这个…”

“这个啊,”允嘉也想了起来,朝他笑了笑,一面伸手过来解表带,“这个啊,你以为我扔掉了…那是骗你的,我没扔掉…”她解了一会儿才把表带解开,“不过我也没戴,你看…”她把表举到他眼前,“跟新的一样,给…你拿去戴,一直戴到美国去,好不好?”笑眯眯地看着他,现宝一样的神情。

他被她孩子一样得意的表情怔得说不出话来。

过一会儿,她也慢慢收起笑容,突然说,“我不要你结婚…我是说,我,我不要你跟人家结婚,因为我要你跟我结婚…是…我想跟你结婚…你要是跟人家结婚了,就不能跟我结婚了…我不要…我想嫁给你呀…可怎么办呢…你都要结婚了,我还是想嫁给你,怎么办呢…你说我怎么办…我不要…我会听话的…鉴成哥哥你不要结婚…” 她一遍遍固执地重复着,声音却越来越轻,懵懵懂懂地看着他,眼睛里闪着晶亮的光,声调细细地浮游到空中,透出一点凄凉。

他久久地把允嘉抱在怀里,她也温顺地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他记得在允嘉耳边说“那哥哥就不结婚,不结婚…哥哥不结婚,好不好”,她拼命地点头,更多的发丝散落开来,撩着他的脸颊,眼泪又是雨点般地落下来。

以前计划好的一切,在这个瞬间,竟然山崩地裂般地不堪一击。

花露水和酒味调和起来,氲在微凉的夜气里,四周一片宁静,像梦境一样。在这样的夜色里,仿佛说什么都是天经地义的,做什么都是顺理成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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