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当时已惘然/青涩摇滚》作者:吴越【完结】(2015.03.17补全缺章) > 当时已惘然.txt

第四章.14

作者:吴越 当前章节:15378 字 更新时间:2026-6-2 21:33

他好像还是第一次这么听任自己的感情肆意奔驰,因为太快,思维都跟不上了,心里反而生起一种放任的轻松。

允嘉一直紧紧地抱着他,仿佛一松开手,他就会离开她。直到下半夜,他迷迷糊糊醒来,她侧着身子依偎着他,嘴唇轻触到他的肩膀,她睡得很熟,一只手却依然拉着他的胳膊。

当时他脑子里涌起的第一个念头是担心她摔到床下去--他的单人床不宽,两个人挤很勉强,后来想起她是睡在靠里面,要摔也会是他先摔下去,便放下心来,一放心,马上又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穿好衣服,草草地洗漱完毕,允嘉在外间做早饭,煤气炉上一个锅里煮着东西,白气扑哧扑哧地顶着锅盖,她把锅盖掀开一点,斜靠在锅沿上。

允嘉看见他,脸红了,随后又发白,咬咬嘴唇,“你起来了?”她的神情很尴尬。

他也尴尬起来,“唉。”

“早饭就喝点粥吧,我再煎几个鸡蛋。冰箱里实在没别的东西了。”她轻轻地说,一面避开他的眼睛。

“那就很好了。”他也低下头,一面去开冰箱,自言自语一样地说,“鸡蛋呢?”

“我已经拿出来了。”她指指桌子,“有没有大一点的碗?”

他把碗递给她。以后的时间他们默默无语,终于,允嘉开口了,冲着灶台小声地问,“我是不是闯祸了?”

“嗯?” 他没听清。

她回过头来,“我闯祸了。”

青涩摇滚(127)

这时,“嘶啦”一声,煤气炉上的锅里粥突然顶着锅盖泛了起来,热汽腾腾地往外冒。允嘉马上伸手去揭开锅盖,又把火调小,“这个炉子好快。” 允嘉说。

“这个炉子就是这样的。”他说,又清了清嗓子。

“我闯祸了。”她又轻轻地说。

“别那么说,”他扳住允嘉的肩膀,“要说闯祸,也是我们两个人闯祸了。”允嘉穿着昨天那条浅紫白花的裙子,头发用根发带整整齐齐地拢到脑后。他注意到她左手中指上戴了个戒指,上面一排嵌了几粒亮闪闪的方钻,昨天晚上,慌乱之间,有什么东西在他的手臂上划了好几下,现在想起来应该就是它们了。

允嘉转过头看看他,苦笑了一下,“这么说你也觉得我们闯祸了。”

“嘉嘉-- ”他握住她的手,那几粒钻石硬硬地顶着他的手掌。他把她的背靠向自己胸口,贴得紧紧的,他的脸颊贴在她的耳朵边。她身上的酒气已经没有,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肥皂味,允嘉听话地让他抱着,瘦瘦的肩膀纤细的骨格碰着他的手臂。隔着炉子上的水汽,他们聆听着彼此的呼吸和心跳,远远传来楼下有人晨练买菜回来聊天的声音,隔开一道窗户和十几米空气,隐隐约约恍若隔世。

拍好的结婚照已经洗了出来,一式双份,放满两大本影集。顾洁的亲戚水平很高,拍得也尽心,又是外景又是内景,既有正式也有休闲,简直美轮美奂。向晓欧挑了三张最得意的加扩放大,她自己留下两张,一张给他,那是穿便装的,目前流行的格调,底色微黄,两个人并排坐在道具楼梯台阶上,鉴成手里捧着本书,晓欧把头半靠在他臂肘,甜蜜地微笑。

那张照片,向晓欧看了怪他“表情不够立体”,他不知道什么样的表情才算是够立体,可是她最终选择将之放大,可见还是相当满意的。

“放在箱子里会压皱的。”那张海报一样大的照片有点让他为难,但向晓欧坚持要他带去,“等到了美国,挂在墙上,想我的时候就可以马上看到我,我也能在照片上看着你。”

那张照片嵌在白色的硬纸板里,隔开厨房门,站在小客厅对面的墙根下。看得也才拍过婚纱照的小王太太羡慕不已,恨不能重新拍一套。

此刻,向晓欧就笑眯眯地在照片上看着他们。

“照片拍得真好看。”允嘉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又轻轻地覆在他的手上,过一回儿,又问,“喂,她那个戒指是真的吗?”

“嗯。”

“多少钱?”

“五千多块吧。”戒指是拍照前一天去买的,买了一对,他的就是指环,向晓欧的上面嵌了颗钻石,六分之一克拉。拍照时他们都戴着戒指,摄影师关照的,打光的时候还专门注意反射出戒指的光。

“你的呢?”她低头看看他的无名指。

“放在盒子里。”

又过了一会儿,她问,“你跟她,也那样过吧?”

“什么?”

“我猜你们也那样过吧?”

他的脸红了,犹豫一会,点点头,“嗯。”

她歪过头,用鼻子蹭蹭他的脸,笑了笑,没说什么。

他的喉咙像炉子上的锅一样,被一股热气顶住,什么也说不出来。

“照片拍得真好看,”她点点头,又说了一遍,然后吸了口气,从他怀里挣出来,“我要煎鸡蛋了。”

他看着允嘉把火调大,往锅里倒油,捏着锅柄左右各转两圈,把油烧匀,然后把鸡蛋在锅沿磕开,连黄带白一同倒进锅里,蛋白立刻凝固起来,边上泛焦,卷了起来,蛋黄浮在上面,像云朵上一个小小的太阳。

允嘉拿锅铲翻动着鸡蛋,神情很专注。

他终于开口,“昨天你说,不要哥哥结婚,是真的吗?”

允嘉的手一抖,一个鸡蛋的黄流了出来,她马上又用锅铲左右翻着,流出来的蛋黄贴在蛋白上,凝成了一个小小的饼状。

她把鸡蛋舀到碗里,看看他,“还是把蛋黄弄破了。怎么总也学不会呢?”

“不要紧的。”

“连个鸡蛋也不会煎,我真是没用。”她叹口气。

她那副神情猛地将他的心揪了起来,他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急促地问,“嘉嘉,你说过不要哥哥结婚的,对不对?”

这么说的时候,他心里有种搀着点绝望和茫然的不管不顾。他清清楚楚地记得允嘉说过不要他结婚,事实上,她在他的怀里一遍遍地说,絮絮叨叨,小老太婆念经一样,而他也一遍遍地回答过。可是,等一切回复到现实的白天里,说过什么,说过多少遍,都显得那么不真实,那么遥远,再确定的话都变成一片空气。

他不知道允嘉会怎么回答,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期待什么样的回答,但又忍不住要问。

青涩摇滚(128)

允嘉被他注视着垂下眼帘,嘴唇微动几下,又伸出舌头舔了舔,最后,她抬起眼睛,“不知道,我忘了。”

鉴成被她脸上心无城府的坦诚激了起来,“你说过的!”他攥着她的胳膊,大声说,一连重复几遍。

允嘉的眉头微皱起来,他这才意识到可能夹疼了她的手臂,松开一点,“你说过的。”他重重地又说了一遍。

沉默了一会儿后,允嘉叹了口气,说,“那就当我说过吧,反正我不记得了。” 口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

“骗人,你记得的。”他脱口而出,随后觉得这种说法实在有点幼稚。

“我没骗人,”她顿了一下,轻轻地说,“我什么时候真的骗过你。”

“你是说过的。”他最后说了一遍,语气里有点沮丧。刚才问话那瞬间排山倒海而来的不管不顾已经开始慢慢退却,绝望和茫然却加倍扩张开来,蚕食着他内心的空间。

允嘉脸上没有笑容,只是默默地看着他,像是有些累了。她久久地看着他,孩子一样的眼神,里面仿佛有百分之百的信任,又透出几分哀伤。

那个时刻,他们同时明白,那句话并没有回答的必要,因为没有人知道答案。

假如他知道,就不会问;假如她知道,就不会怯于回答。

需要再想一想。再好好地想一想。

他又把允嘉抱进怀里,抱了很久。她的脸深深地埋在他的怀里,一动不动,看上去好像睡着了,但他知道她没有睡着,她的眼睛里一定还是那种孩子般忧伤的神情。

问题是,他看着允嘉长大,即使在孩提时代,也没见过她那样的眼神。

“我反正是无所谓的… ”过了一会儿,她自言自语似地说。

那句话把他的心猛地绞紧了;他把她更紧地贴在胸口。

“什么呀…”他含糊地说,“会有办法的…”

一片寂静,墙上的挂钟骤然变得响亮起来,秒针“哒”地一下,又一下。

那个时候,他突然想,最好就这样下去,不用思考,不用交谈,不用做任何决定。

过了好一会,允嘉突然轻轻地笑起来,“你的心怎么跳得比秒针还慢?”

“是吗?”

“嗯,我刚才比过的,一分钟六十次都不到,”她点点头,“心跳得慢好,说明能活得久,你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你呢?”

“我像我妈,心跳得快。不过我年纪比你小,”她侧过脸来叹了口气,又微笑起来,“要是你爸和我妈看见我们现在这样,会怎么说?”

“估计他们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把头斜靠着他,伸手抱着他的腰,“有本杂志上说,父母离异的人,结婚后离婚的可能性比一般人高百分之十四。那个时候我就想,假定是我们,加在一起,就是百分之二十八,算上你爸有起码三个女人,我妈也嫁了三次,还远远不止…”

“瞎说。”他摸着她的头发。

“那是统计出来的。”

“统计数据也经常不准。”

“我倒是想,搞不好我们可以负负得正,以毒攻毒…”她笑起来,又自言自语似地,“想什么呢。”

“嘉嘉-- ” 他打断她。

这时,电话铃响了起来,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脆亮,几乎有点刺耳。

他们一齐看着电话,却谁都没动。

铃声响过七下才停。

“你怎么不去接?”允嘉轻声问。

他没说话。

“这么早,会是谁呢?”

“可能…是银行的吧。”他口不择言地回答,忘了自己不善于圆谎。他知道那十有八九是向晓欧打来的。

“你不是辞职了吗?”允嘉笑着问,一面拿手指拨弄着他的衬衣领子,过一会儿,抬起头说,“鉴成哥哥,我想吃生煎包子。”

“那我去买。”

“我去吧,你先把早饭盛好。”

允嘉身上没带钱,跟他要,他打开皮夹,翻出一张一块,一张五块,一张十块。她抽走了那张十块的。

她拉开门,又探回身来,对着他笑了一笑,然后轻轻地关上了门。

电话铃又响,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去接。就在昨天下午,向晓欧还在和他商量选哪一种喜糖,短短十多个小时之后,那一切变得遥远而模糊。

如果向晓欧现在问他“是酒心巧克力好还是梅心软糖好呢?”他一定像白痴一样什么也说不出来。

有些东西,像童话里的非洲木棉,一颗种子随风飘过来,悄悄地扎根,不知什么时候发芽,长大,待到发现,早已根枝盘错,一夕之间深深渗透到每个角落,真要拔掉,整颗星球都会碎掉的。

他知道迟早要面对,但不是现在。现在他只想等嘉嘉回来,同她一起吃顿早饭。他们已经很久没有一起吃早饭了。

许鉴成小心地又煎好一个荷包蛋,蛋黄很完整,圆圆地嵌在蛋白当中发亮,边上微微发焦。他并不擅长做菜,但煎蛋是拿手活-- 小时候父母“相敬如冰”,吵了架没人做饭,他中午回家常常煎蛋就酱瓜下饭,后来时间长了,父母形同陌路,他却把鸡蛋煎得出神入化。允嘉煎蛋时火候总是把握不好,他教过她好几回,她学得不耐烦,小时候说“吃到肚子里一样的”,长大一点说“多吃鸡蛋不好,没听说人家外国都是穷人才爱吃鸡蛋”,反正她有理。

他往两个煎蛋上点好几滴酱油,放在一个碟子里。破的那个,归他;好的那个,给她。

但是,允嘉没有回来。等过半个小时,一个小时,他跑下楼,在对面的点心店里找了一大圈,依然不见她的踪影。

他这才想起她拿了张十块钱的票子出去 -- 买包子不用那么多钱。

她到底还是骗了他一回。她就那么平静地打开门,回头对他明媚地一笑,然后消失在门后。

后来,等他终于可以平心静气地问允嘉那天早上为什么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走,她告诉他“那时候心里很害怕”。

他问她怕什么,她说,“从小到大,我好像都是被人家拣剩的,我怕你想来想去,到头来还是会扔下我。”

那时候,他才明白,那天赵允嘉走得义无反顾,是因为他不够义无反顾。

青涩摇滚(129)

那天,鉴成在允嘉门前等了整整一天。先是在楼下等,怎么按铃都没人接,后来有人上楼,他就跟在后面进去,敲门也没人应,他就坐在她门口的楼梯上等。

楼里住户不多,基本没有什么人上下。有个打扮考究的中年女人打着哈欠牵着只西施犬走过,那只狗看见他就汪汪乱叫,女人警惕地打量他一阵,初步判断不是贼,问“里面没人”,他点点头。

女人上楼下楼几次,最后一次上去,已经下午快四点钟,连狗都不朝他叫了。她看着他摇摇头,笑笑,“没人就下次再来嘛”。他点点头,摇摇晃晃地下了楼。

或许是饿过了头,他的胃和脑子一样近乎麻木。回去的路上,他想着允嘉会去什么地方,却丝毫头绪也没有,一闭上眼睛,就浮现出早晨她那固执而哀伤的神情,猛地睁开眼,才意识到自己是一个人在公共汽车上。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渴望见到允嘉。他希望她在他旁边,像从前那样用手指攥住他的袖子,那样至少他可以定下心来,把头脑里纷乱的思绪理一理。

汽车进隧道时,一阵昏暗,他眼前又像过电影一样现出嘉嘉第一次到他家的情景。他情绪很低落,觉得是举着白旗欢迎鬼子进城;她却无忧无虑地坐在三轮车后的藤条箱上边喝桔子水边对他笑得阳光灿烂,仿佛一切都顺理成章,不像拖油瓶,更像接收大员。

那时候他觉得她缺心眼,后来才知道,当时她心里也害怕,她也不喜欢那样,是没有办法:没有家,只好厚着脸皮把别人的家当成自己的。她用笑容去遮掩内心的胆怯。

当年歇斯底里地嚷嚷着要把墙上的瓷砖敲下来带走,或许也是出于对那个即将失去的家的依恋。

车子钻出隧道,夕阳依然明亮地照耀着,刺得他眼睛一阵阵发酸:嘉嘉去他家的时候带着一盒大头钉,因为怕他对她不好,后来,她把大头钉扔掉了,还把自己心爱的童话书给他看,他却没有好好照顾她,害她吃了那么多苦,还不自知。

回到宿舍,电话铃正在响,他立刻冲上去接。是向晓欧的。

“你上哪儿去了?我找了你一天,”向晓欧的声音不太高兴,“实在找不到你,喜糖我就自己订了,上次那种杂锦的我想想还是算了,颜色又不好看,昨天和嫂子看见一种樱桃巧克力,做成心形的,两颗心套在一起,一盒六粒,味道也不错,我一眼就看中了……喂?你在听吗?”

“在听。”

“我一眼就看中了,就订了三百盒。”

“三百盒?”

“我也觉得太多,可嫂子一定说糖发得越多越喜气,也是,你想,亲戚朋友邻居,你的同学、同事,我的同学、同事,有小孩的还得多给一份…再说,多订点还有折扣……还有,对了,我有个同学爸爸认识人,可以按成本价买迷你双面绣,八块钱一个,便宜吧,我想买十个给你带到美国去送送人,不是说美国人喜欢这些吗…还有丝巾…”

三百盒喜糖…八块钱的迷你双面绣…丝巾…

随后,鉴成照向晓欧的嘱咐,穿戴齐整,去一家餐厅见她来出差的堂舅。都是向家的亲戚朋友,京城来的堂舅讲话像领导发言,夸他“年少有为呵呵呵”,夸他们 “郎才女貌呵呵呵”,向晓欧调皮地一笑“难道我就没有才吗”,堂舅一拍蹭亮的脑瓜“才貌双全呵呵呵”,然后对他眨眨眼“厉害啊”。

那天晚上,他打开冰箱,看见允嘉带来的那瓶香槟,拿起来,想了想,又放了回去。

他出去买了几瓶啤酒,一口气喝完了;然后,他又出去买了几瓶啤酒;然后,他又出去买了一瓶洋河大曲,咕咚咕咚灌下去,抱着马桶吐了半天。

他还是每天早晚给允嘉打电话,从来没人接。她好像打定决心从他的视野里消失。

十多天后,终于有了她的消息。那天傍晚,小王夫妇即将回来,他正在整理东西,打算搬到外公外婆那里暂住到结婚。桌上放着下午从楼下信箱拿上来的一堆信件和报纸。

向晓欧来了,还带来个西瓜。他叫她坐一会儿,她就坐在桌边翻报纸。

等他把储物间里自己的东西清理出来,回到房间,她站在门边,愣愣地看着他,“我…我先走了。”

“你怎么了?”

“我不大舒服,头…有点头痛。你不要送了。”她说着,也不等他回话,转过身,跑到门边,换上凉鞋,开门就走了,鞋跟“踏踏”踩着下楼的声音很清脆。

他回到房间里,桌上的报纸还摊着,被风吹得哗哗直动。他走过去翻翻,一张报纸里掉出一张明信片,是海滨的图案,转过来,后面写着:

鉴成哥哥,我想好了,你去结婚吧。

我又不想嫁给你了。我很好。真的。

祝你们辛福。

没有署名和地址,角上盖着青岛的邮戳。原来,她去了那里。

青涩摇滚(130)

那张明信片上三分之二都是蔚蓝色,海水接着天空,难以分出界线。游人如织,一条长长的栈桥从海滩远远延伸开去,融进蔚蓝之间,栈桥的尽头是一个六角亭子,盖着明亮的琉璃瓦,再远一点,是海水中间岛上白色的塔顶。

是两天前寄出的,字写得大大的,一色往右斜,仿佛是允嘉在歪着脑袋对他说“你去结婚吧”。他的心里像被什么狠狠地戳了一下。

明信片边上有几道淡淡的灰黑色的痕迹,也微微有点皱,好像被很多人摸过。也许邮递员们传看过,随后好奇地想这会是怎么回事。

她就这么大大咧咧地把可能会影响一生的决定写在明信片上,贴上两毛钱的邮票,由它经过无数人的手,任凭他们去揣测猜想。

鉴成拿起电话拨了允嘉的号码,心里暗暗期盼她或许已经回来,拨了好几次,却还是没有人接;允嘉没说去青岛干什么,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也许她不会回来了。

他坐在桌前愣了很久,回想着刚才向晓欧苍惶的神情,她说不定也是因为看见那张明信片才突然走了。假如向晓欧问起来,该怎么跟她说呢?

他下意识地又拨了向晓欧家里的号码,但是在第一声铃响停之前又突然挂下。

太阳慢慢地落下去,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一弯细细的月亮像是早已埋伏在天边,跃然从天幕里跳了出来。他心里电光石火般闪起一个念头:干脆就实话实说吧! 然后…然后事情也许就会变成琼瑶电视剧里那样,他变成里外不是人的男主角 --当然做不出林瑞阳那种倒打一耙式的痛不欲生,但无论结果如何,起码心里爽快一点。

明信片上那几句话像是把他的心掏空了:那一天等在允嘉的门口,他那么渴望她在身边,潜意识里,也是希望她能借他一点勇气。毕竟,忘恩负义是需要很大勇气的,他自己的勇气还不太够,还差那么一点。原来,他也是在心里祈求允嘉“你要抓住我”,可惜她已经被冲得太远,听不见他的召唤。

也是活该,从前允嘉需要他的时候,他放开了手,由她一个人在水流里漂泊。

他想不起究竟是从哪一个时刻开始喜欢赵允嘉,但是,多年以来,她在他心里一直有个很特别的位置:他可以骂她,却听不得别人骂她;他看不惯她的一些作为,可一旦知道她被人瞧不起,他心里像针刺一样;他可以花一个月的生活费去给她买件生日礼物,看见别的男生送她礼物,会难受到同她大吵一架;每次看见她受伤害,他都会责怪自己的无能为力。

他心里有一块灰暗的地带,从前的家世曾经压得他喘不过气,让他分分秒秒都想离开,天涯海角,永不回头。赵允嘉很不巧地就站在那块灰暗里,那块灰暗盖住了她脸上的阳光。

直到现在,才发现,无论心里那一块长什么颜色,他都没有办法真的将之割弃。即使漂洋过海,那些人,那些过往,也会在他的亲属表上如影随形。

向晓欧是他一心想要成为的那种人,她有许许多多可爱的地方;然而,允嘉却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成为了他生命的一部分。他们的手里握着彼此的青涩年月,那些难为外人道的欢喜、心酸、痛苦、尴尬、难堪,知己知彼。

如果可以从头来一遍,他要教会允嘉幸福这两个字怎么写。她会好好学的,他也相信--有人真心对她好的时候,她也是很乖的。

首先,这关人家鸟事,其次,假如有人一定认为像他们这样长大的孩子有问题,那就算他们破罐子破摔好了,再其次,说不定真像允嘉说的,可以“负负得正以毒攻毒”,也许他们都不是很勇敢,然而两个人加在一起,总比一个人要勇敢。

如果可以从头来一遍。

向晓欧一连几天都没来找他,也没给他打电话,第三天晚上,他搬完东西,临走时打电话过去,是她妈接的,说“晓欧不太舒服,睡觉了”,问什么病,她妈说“就是头痛,胃口不好,可能天太热了吧”。

他默默地挂了电话,关上灯,给小王留张条子,说冰箱里那瓶酒请随便喝,然后锁上门。把钥匙放在信箱里。

两天后,他去拜别一位从前的老师回来,刚进门,外婆就叫他,“鉴成啊,怎么才回来,晓欧等你老半天了。”

向晓欧在堂屋里帮着外婆切西瓜,一刀下去,汁水溢出,红瓤黑子,是个好瓜,外婆有点得意,“怎么样,我说是好瓜吧,”向晓欧微笑着把洗干净的脸盘拿过来,“外婆的眼力可真好! ”

看见许鉴成,她转身从包里取出一大叠塑料纸包好的龙凤喜帖,又递给他一张名单,“都印好了,挺不错的,你写一半,我写一半吧,”她还是微笑地看着他,“记着写竖行的,字不要压住图案。”

“要不要让他外公帮着一起写?”外婆起劲地提议,“他外公字也很好的,从前洋行里做过文书的。”

“那怎么好意思,”向晓欧笑着推辞,“还是我们自己写,一人一半,也很快的。”

他从来没有真正弄明白过,向晓欧到底有没有看见那张明信片。

喜贴…酒席…祝贺电话…

有时候,生活像一个走步机,踏了上去,就不由自主必须跟着它的节奏。毕竟,走到现在,全是自己做的选择。

赵允嘉终于回来了。

再见面时,她对他说,“我也要出国了。”她给他看护照和上面的英国签证,“他正好在帮一个关系户的孩子办手续,趁机也替我一起办了,反正这种学校只要花钱,押金一交,马上寄来入学通知,爽气得很。”

去的是伦敦附近的一所语言学校。昨天拿到的签证,今天下午的飞机。如果不是他天天打电话,一打几次,她说不定就一声不吭地走了。

她笑盈盈地看着他,“鉴成哥哥,没想到吧,我也要出国留学了。”

青涩摇滚(131)

允嘉坐在公寓客厅中央的条纹柚木地板上,穿着短袖白T恤和牛仔裤,赤脚套着一双凉鞋,头发剪短削薄,松松地披在耳轮边,显得有点调皮。房子里空调开得很足,但她头上还是有汗渍,看得出忙了好一阵子。

他环视四周,已经整理过,大件家具虽然没动,仍然显得有点空旷,墙角多了一大一小两个箱子,一个箱子上搭着一个小小的时装包。那应该就是她的行李了。

“真的--下午就走?”来得太突然,他还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她点点头。

“都已经整理好了?”他看看那两个箱子。

她又点点头,“也没什么东西要带,就是一些衣服和生活用品,忘了准备的也可以到那边去买…听人说伦敦夏天很凉,要穿毛衣的…”

过了许久,他说,“明信片收到了。”

“噢,”她说,低下了头,“青岛很好玩。”神情有点尴尬,随之又开朗起来,“听过英国的海滨也很多。”

“什么时候决定去的?”

“就是前几个星期,”她抬起头,淡淡地说,“有两个学校,一个在伦敦,另一个在约克,我觉得还是伦敦好玩。”

他默默地看着她,她偏过头去看窗户,明媚的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房子里打着空调,所以不觉得热,反而暖融融的挺舒服。

“钱够吗?”

“用一年应该没问题。”

鉴成想起那天允嘉给他的两千美金,要把它还给允嘉,她笑着摇头,“算了,给了别人的钱要回来不吉利的。或者,等我缺钱花的时候就跟你要,怎么样?”她认真地说,“到时候你不许不认帐。”

他想了想,觉得也行,就把自己美国学校系里的地址写给了允嘉,也抄了她学校的地址。

他把允嘉英国学校的地址放进口袋,仔细地看过机票,把上面的登机信息给她解释一遍。“你到了那边会有人接吧?”

她点点头,“有些学校很坏,承诺的全不兑现,这一家应该不错,他认识的一个人的孩子去年去了,说还是很负责的,”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不过就是怕自己英语太差,到了那边人家说什么都听不懂…以前学的那一点,老是不用,也都忘光了…”她努了努嘴,抬起头来,眼睛里罩着一层不安,巴巴地看看他,又自嘲似地笑笑,“要是跑出去连花钱都不会,那可就真的惨了。”

“我买了这个,”允嘉想起什么,站起身来,去墙边箱子上的小包里翻出一个电子计算器一样的东西,“快译通,昨天刚买的,”她打开开关,按了几下,“这里存了很多对话句式,还会发声,你听,”她又按一下,机器里发出一个低沉的男声,闷闷地说 “Where is the bus station?” 允嘉转过头笑着说,“这就是问公共汽车站在哪里,还有,” 她再按一下,机器又拖腔拖调地说,“May I have a cup of hot coffee?” “这就是要热咖啡,不错吧?大不了到时候我就跟着它念。”她又神气起来,眼睛闪亮着。

和过去的好几次一样,允嘉又突如其来地为自己做出了决定,这一回走得更远,远得多。

这次去美国是他头一次出国,头一回坐飞机,虽说向往已久,也有点怕。允嘉却是要孤零零一个人飞去那个寒冷的岛国,在那里,没有人陪她,没有人照顾她,没有人可以替她叫一杯热咖啡。

即使这样,她也要去。

他突然有种感觉,她去青岛,还一个愿,恐怕也是做好了以后再也不回来的心理准备。

这些念头骤然间喷涌而出,几乎让他有点喘不过气来。他站起身来,面对着允嘉微笑得仿佛无忧无虑的脸,愣了一秒钟,猛然伸手把她抱进了怀里。

有一个瞬间,允嘉本能地挣扎着,但被他搂住动弹不得,过一会儿,便渐渐放松下来,顺从地贴在他身上,伸出手臂来抱住他的脖子。

他本能地想去吻她,她却避开了,把脸紧紧地贴住他的肩膀。

过一会儿,她幽幽地叹口气,“都已经这样了……算了吧…”

他们用力拥抱着依偎了很久,一句话都没说,仿佛要把对方就此贴进自己的身体,带着点绝望的盲目和热情。

他把嘴唇贴在她小小的耳轮边,她的脸颊贴在他的脖子上微微发热,他能闻得见她发梢里淡淡的香气。过了一会儿,允嘉抬起头来,轻轻地说,“鉴成哥哥,陪我跳只舞。”

允嘉放出音乐,是一支苏格兰民谣,叫“绿袖子”,当年后妈带过来一盒舞曲的磁带,上面就有这一首,她很喜欢这个曲子。爸爸先是不以为然,嫌调名听上去像“绿帽子”,后来也渐渐喜欢了。有时吃过晚饭,不急着上麻将桌或者出门,他们就会在房间里跳上一曲。

他们在房间里跟着音乐跳起慢四。那个版本的“绿袖子”是排箫演奏的,听上去甜蜜而苍凉。

“小时候看我妈跳舞,我很羡慕,心里想一定要快点长大,也可以像她那样。” 她轻轻地笑着说,“现在真的长大了,却一次都没跳过这只曲子。”

“以后你会想我吗?”她问。

他点点头。

“结了婚也会想吗?”

他看着她,又沉重地点点头。

她咧开嘴满意地笑了笑,过一会儿,却说,“还是不要想我了吧,”她垂下眼睛,又顿了一下,“不过也别忘了我…要不,这样,每年想我一会儿,然后就不想了… 其实,我也会想你的,不过,我已经想好了,每年想你一会儿,就一会儿…那样,我就不会太想你,也不会忘了你…你也这样吧…”

他的眼泪终于流下来。

那天,他送允嘉去飞机场,傍晚五点多的飞机,办完手续,托运行李以后,还剩一点时间。允嘉没有通知任何人,所以,来送飞机的就只有他一个。

允嘉把旅行保险单递给他,“收好了,万一飞机出了事,凭这个去领钱的。”

“胡说什么。”他瞪了她一眼。

“快收好。”她微笑着把单子塞进他的口袋,过了一会儿,又说,“本来我想就自己走了,不过,现在你来了也好。听说,飞机起飞的时候有人在下面看着,就不会出事。”

她笑着问他,“你看着我的飞机起飞,好吗?”

青涩摇滚(132)

允嘉一本正经地看着他,直到他点头,她才像松了口气似的。

机场广播通知一个去澳门班次的乘客登机,两人下意识地一起去看手表。

他先抬起头来,注意到允嘉手上戴着一只崭新的表,小小的正方形表面,用一根细细的黑色真皮带系在她白净的手腕上。样式朴素却很精致,贝壳底面上的英文牌子他不认识,但看得出价值不菲。

相形之下,他手上那只圆面黑边的手表显得粗糙得多了。这只表,几经周折,还是回到他这里,那天早上允嘉不辞而别,把表留在桌上,他就一直戴着。

“他买的,算是最后一次送我礼物,”允嘉注意到他的目光,抬起手腕,笑了笑,“我本来不想要,后来觉得不要白不要,我不要,搞不好也被他老婆搜罗去。他老婆本来就挺厉害,现在狮子大开口,简直就是要逼他穿着短裤离婚,那个女人当然也不肯领个穷光蛋回家去养,他被挤在中间头昏脑胀。以前没真拿我当回事,现在我要走,又有点舍不得了,一定要送样东西,问我却什么,我说那就买块表吧,”她摇摇头,“你们男人哪。”

“他还叫我到了英国就找个好一点的人结婚,赶快定居下来,说那里生活舒服,福利好,”她低下头,“说得轻巧,哪有那么容易,又不是半个英国的男人都排队等着我去嫁,”她用穿着耐克鞋的脚蹭蹭旁边的垃圾罐,又抬起头来,“我同你不一样,自己没本事,只好去靠别人。其实那样也好,能少吃点苦。”她的目光很坦诚,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下,“鉴成哥哥,下次要是能再见面,都不知道变成什么样了。”她笑着轻轻地叹了口气。

日后想起这一段,他的心都仿佛先被打了一针麻醉,直到把允嘉的话都细细回忆一遍,才像麻醉退去般开始隐隐发痛。

他记得自己的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牢牢捆了起来,听着允嘉在那里自说自话,竟然什么也讲不出来,直到拖到不能再拖,她真的快要入关,才把她紧抱进怀里,口不择言地叫她别走,声调里的绝望和无力连他自己都听得清清楚楚。

允嘉垂着眼睛抓起他的左手掰开,把自己右手的五个手指用力逐个贴上去,再把整个手掌都贴在他的掌心。他使劲扣住她细瘦而坚硬的手指。

她说,“会好的…”抬起头的时候,眼睛里盈满了泪,却还在喃喃地说,“会好的…”

周围的人或许以为那只是一对情侣在缠绵,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那是一场真正的告别。

允嘉提着小箱子,背着包,走到入口的玻璃门前,递过护照,检查之后,又随着人流往前走,走过前面那根白色的大柱子,他就看不见她了。

他的目光跟随着她的身影。她走到白柱子跟前,踌躇了一下,脚步猛地停住,仿佛在想什么,他以为她会再回头看看他,她却没有。过了几秒钟,允嘉伸手拢拢头发,把包往肩上挪了一下,挺起身子,快步往前,消失在柱子的那一端。

许多年以后,他问她那个时候在想些什么,她说,“我在想要不要再去一次洗手间,”然后笑了,“骗你的,当时我差一点就掉头往回跑,管它三七二十一把你抢过来算数。”

许鉴成忠诚地履行诺言,看着她的飞机起飞。虹桥机场每隔一分钟就有一班甚至几班飞机起飞,离得又远,连机舱上的标志都看不清楚。所以,他看着前后二十分钟内的每一班飞机起飞,其中应该有一架,载着他青梅竹马却不得不分别的小妹妹。

他在心里祈求她一路平安。

后来,他在机场的洗手间里哭得不像个男人,弄得打扫卫生的阿公以为这人脑子有问题。

他有生以来头一次觉得自己这么没用。

许鉴成和向晓欧的婚礼在一九九八年七月二十六日举行,向家完全照着大儿子娶媳妇的排场,弄得许鉴成的外公外婆很不好意思,觉得自己这面没出太多力,向晓欧的妈笑着说“都是一家人了,还谁跟谁啊”。

青涩摇滚(133)

婚礼在亲切友好的气氛中进行:双方长辈接受新人敬酒,表示了衷心的祝愿,单位领导轮流致辞,传递了诚挚的期望;说新郎是“青年才俊玉树临风”,说新娘是 “温柔贤淑德才兼备”,说新郎加新娘是“佳偶天成鸾凤和鸣”,要“早生贵子白头谐老”;亲朋好友坐了十几桌,酒敬了三圈,新娘子换了四套衣服,照片拍掉八卷“富士”,鞭炮放了十六只,红包收了七十多个,喜糖发了两百份。

从头到尾一切顺利,该出席的全部出席,酒菜十分像样,新娘光彩夺目,来宾里也没人刚好穿了相冲的衣服。顾洁的舅姨妈羡慕不已,对旁边的人小声说“等于就是招了上门女婿,还能跟去美国,不要太合算,向家阿姨看得远啊”,不过她的“小声”只比四喇叭低一档,一桌子的大姑大姨点头如倒蒜“是的是的”。

有两个场面稍微尴尬一些:其一是有人要新郎新娘讲恋爱经历,向晓欧红着脸一言不发,于是许鉴成讲,本来这也不过是中国婚礼的老调之一,无非给大家起起哄开开心,他却老老实实从头讲,讲着讲着,又结结巴巴讲不下去了,周围有人开始吃吃地笑,最后还是向晓欧给他补上,“他就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朝我傻笑,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后来,后来我们就…”,那说的是当年他到她学校气跑水货赵传叔叔后,她表示愿意同他恋爱时的情景。

向晓欧红着脸撩一撩落到额前的几曲卷发,带点羞涩地转过头来看看他,他回过神来,感激地回看她一眼--亏得她及时解了围。

不知哪个带头,旁边的人啪拉拉鼓起掌来,有个女孩子还瞪了男朋友一眼“那才叫恋爱”。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同向晓欧,原来是如此一段佳话。

其二,许鉴成的外公高兴之余,一不小心多喝几杯,有点high了起来,一连唱过两支比身上的Arrow衬衫还老货的英文情歌,话题就扯了开去,扯到后来,变成“我这辈子,我这一辈子啊,最后悔,最最后悔的一件事情,你知道是什么?就是…就是把你妈,嫁给了你爸!”外婆的脸沉下来,但他只顾往下讲,“你爸这种人,本事是有的,”他用手掌朝下一劈,“可太不把女人当回事了。这个女人啊,女人是什么,女人其实是化学里的碳元素,男人把她当回事,她就是一粒金刚钻,男人不把她当回事,她就是一块焦木炭…像你爸,活生生地把你妈从金刚钻变成了焦木炭…”

外婆忍不住了,一把挪开他眼前的酒杯,“瞎七搭八些什么! ”

“我说错什么了?就是这么回事嘛!”他一梗脖子,“我这是在教鉴成要好好对待晓欧,你懂什么?”

“讲那么难听,发的什么人来疯!”外婆狠狠地瞪他一眼。旁边几个女人嘻嘻笑了起来,老爷子迷迷糊糊,也跟着笑。

向晓欧坐在许鉴成和外公中间,垂着眼睛什么话也没说,但是鉴成看见她的神色变了一变,但很快又回复到一脸甜蜜。

他舔舔舌头,透过眼前杯里亮莹莹水晶般的干红葡萄酒,突然仿佛看到赵允嘉在对他微笑,说“你结婚记得给我寄瓶酒来,说好了噢”。当时他答应了,现在却根本不可能。

他仰头把酒一干而净。

晚上,等所有亲戚朋友终于都散尽,两个人都疲惫不堪。向晓欧先去洗澡,然后他去洗澡。等他洗完出来,她扑在他的枕头上,眼睛闭着,好像睡着了,身上斜盖着一条毯子,一条雪白的胳膊露在低胸蕾丝睡衣外面,手腕上拴着跟红线,下面是一个翠绿的小挂件。

鉴成轻轻地钻进被窝,晓欧张开眼睛,带着点倦意对他微笑,把头让开一点,搁到他胸前。他搂住她。

“累了吧?” 他问。

她“嗯”了一声。

“这是什么?”他扳起那个绿挂件。

“我妈给我求来的,说我底子弱,戴了可以避邪。”

过一会儿,她说,“昨天我妈跟我唠叨了一晚上。”

“说什么?”

“教我怎么做人家老婆,还有…”她的脸上微红,“把你们男人讲得跟动物一样。”

他也有点不好意思。

过一会,她又笑着说,“你外公很有意思。”

他也笑了,“他就是那样,喝了酒话特别多。”

“年轻的时候大概也挺风流的吧,”向晓欧半抬起头来有点调皮地看着他,“看他唱歌的样子就知道。”

“好像是的。有一次他们吵架翻老底,我外婆说当年他还不自量力追过圣约翰哪个系的系花。”

“追上了吗?”

“当然没有。追上的话,恐怕也就不会有我了。”

“你外公怎么说?”

“他说‘重在参与’。”

两个人一起笑了。向晓欧又问他,“那你外婆算是你外公的金刚钻了?” 一脸好奇的表情。

他想了想,“我觉得她更像一块活性炭。我外公有点少爷脾气,做人又太耿直,容易得罪人,很多事情都是亏得我外婆出面收场。”然后加上一句,“这些你千万不要同他们讲。”

“知道了。”向晓欧点点头,再过一会儿,她抱住他,轻轻地说,“金刚钻也好,活性炭也好,反正不许把我变成一块焦木炭。”

他低头看看她,她也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眼睛里刚才的笑意荡然无存,显得很紧张。

他把她抱紧一点,“怎么会。”

两个星期后,在越洋航班上,许鉴成一觉醒来,打开舷窗,云层下面是太平洋,云层上面是一望无垠的星夜。

飞机平稳地前行,他被满天扑面而来的繁星怔住了。他没有想到,在云上,星星会是这么灿烂。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