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舱里的灯已经差不多都暗了,周围的旅客都在睡觉。
陆地有海洋隔开,天空应该是连着的,从这里的天空一路往西,再往西,再往西,过欧亚大陆,再过英吉利海峡,应该就是英国了吧。
几周以来一直没时间去想,也回避去想的问题,在夜深人静的星空里骤然跳出来,像写在天幕上一般:她,一切都好吧?
青涩摇滚(134)
几个月后,向晓欧也以陪读身份去了美国。许鉴成开着一辆87年的本田车去机场接她,是前个星期有位工学院学生找到工作、买了新车后七百块美元处理给他的。尽管前挡风玻璃上长长一道裂缝宛如黑社会老大脸上的疤,车顶上有个来路可疑陨石坑般的凹痕,车子里皮垫老化、散发出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而且他刚学会开车没多久险些撞翻一块路牌,向晓欧还是为这个意外的惊喜兴高采烈,她一边听着车上收音机里的圣诞歌曲一边感叹,“美国真好啊。”
以后的日子过得飞快,他忙着几门课的期末论文和考试,向晓欧一调过时差来就拿出带来的一大堆复习资料开始准备商学院入学考试,许鉴成劝她悠着一点,不要太着急,她说,“怎么能不急,周围好多人才二十一二、大学一毕业就来了,二十三、四岁就毕业找工作,我们都二十五岁,比起他们,已经算晚了。”一面嘟起嘴,很认真地点点头,“时不我待”的神情。
在国外的第一个春节十分冷清,前个周末中国学生会搞了一次聚餐,趁电话卡使用高峰时期来临之前给家里打过拜年电话,其余时间都照常要去上课。
大年夜,下着雪,电视里播放着新闻,他和向晓欧把饭锅架在电炉上算是火锅。吃了一会,向晓欧突然告诉他,“刚才你妹妹打了个电话来。”
“谁?”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赵允嘉,”她从锅里夹出一片肉放进酱油碟子,“从英国打过来的。”
“她…” 他咽下嘴里的菜,“她说什么了?”去年他到美国后给允嘉在英国的地址写了一封信,一个多月后,收到回信,说一切都很好,就是不喜欢英国的气候,她说“有句谚语形容英国的气候是‘你来的时候永远是坏天气,走的时候永远是好天气’”,也不喜欢那边的食物,“英国菜好像只有两种吃法,要就生吃,要就煮个稀巴烂”,还说在学英语,“你以前送给我那本中英对照的‘小王子’挺有用的,我每天晚上睡觉前,先看一章中文,再看一章英文,看完就睡着了。”
他马上又回了信,讲了一些这边的情况,附上自己的电话号码,她没回信,再后来忙于功课,向晓欧又刚来,很多事情要办,也就没再给她写信。
“她说新年好,伦敦很冷,问我们这里天气怎么样,春节有什么活动。”
“还有呢?”
“还有…噢,问我什么时候来的,生活适应不适应,”说着笑了笑,“她叫我嫂子,还真有点不习惯。”
“还有呢?”
“没了。”
“几点打来的?”
“五点多,快六点吧,就你回来前面一会儿。”
“她没说别的?”他又问。
向晓欧摇摇头。
“有没有留电话号码?”
“没留。”向晓欧有点诧异地看着他,“你没她电话号码吗?我以为你有,也就没问。”
“我没有,”他默默地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沸腾的锅里涮了一会儿,又捞出来,放到嘴里,“下次她要是再打过来就问一下。”
“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屋子里只剩下CNN上一个马脸的“专家”喋喋不休地八卦三国演义一样错综复杂的中东局势。
“唉,你怎么…吃生肉啊?”向晓欧猛地惊叫起来。
他这才发现自己筷子头上剩下的半片肉完全是生的,方才一走神,夹起来就直接放进了嘴里,好在只嚼了两下。
“怎么搞的…”他立刻把嘴里吃了一半的肉吐出来,扯了张餐巾纸包住。抬起头,他看见向晓欧一动不动地盯着他,脸色有点发白。
他对她笑笑。刚才他是在想赵允嘉会不会缺钱花,因为他们曾经说好,如果她没钱就来找他要,后来又想,这里下午五点多快六点,在伦敦应该是接近凌晨一点了,允嘉怎么那个时间还不睡觉。他想对向晓欧解释一下,不知怎么的却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向晓欧主动同他温存。她来后一段时间,两人达成默契,每周三、六,星期五看情况。那天星期一,她破了例。
午夜梦回,窗外的雪还在静静地下,仿佛听得见它一点点细细碎碎堆积起来的声音,屋子里暖气不足,只好通宵空开着电炉。明天一定很冷。
他突然想:她说伦敦天气很冷,有多冷呢?她会不会是冷得睡不着觉,才那么晚给他打电话?
第二天,他一到学校就去上网查了伦敦的气温,发现比自己这里高几度,心里莫名的有点安慰。
允嘉没再打电话来,他写了封信去,两个月后被退了回来,说她已经搬走。
那年夏天,许鉴成转去了纽约的一所大学,比现在的学校好,专业排名也高,但能转的学分有限,而且只有一半奖学金,老实说,能拿到那一半奖学金已经不容易了。拿到录取通知时,他犹豫了一阵,最后是向晓欧做了决定,“去吧,学经济的,不去纽约,还去哪儿。”
到了纽约之后,他又给赵允嘉写了一封信,还是原样被退回,这一次,信封上的“已经搬走”后面跟着个大大的感叹号,仿佛在说“不是告诉过你了,还写过来做什么?”
他望着被退回的信发了半天呆,默默地把它们放进抽屉里层。
青涩摇滚(135)
那一年过得相当艰难。那辆本田车开了两千英里长途后没多久就寿终正寝,好在纽约公共交通发达,不太需要开车,加上他们也的确养不起一辆车。虽然许鉴成的学费全免,但奖学金收入并不高,房租、水电费、交通费加起来就差不多了,向晓欧在研究生考试中拿了个很不错的分,考上另一所学校的MBA,可以免一半学费,但没有奖学金。
“去不去?”她拿着录取通知和那张数目仍然相当惊人的学杂费清单望着许鉴成。
他们花十分钟把银行帐户里所有的钱清点了一遍,数字并不乐观。
向晓欧嘀咕着“这么贵,怎么念得起啊…”,但她的神情已经完全透露了心思。
两个人对视了一回儿,最后许鉴成说,“还是去吧。”
“去念?”向晓欧愣了一下。
他点点头。
“真的?”向晓欧将信将疑,又轻轻地说,“我们的钱只够交一个学期的学费啊。”
他拍拍她的肩膀,“去吧,钱可以再慢慢想办法,机会难得。”他拍着她的肩膀,却感觉自己肩膀上沉甸甸的。
向晓欧脸上像朵花一样绽开笑容,一把抱住他,“鉴成你真好!”想了想,又说,“你放心,将来我一定会翻倍,不,三倍、四倍、五倍地给你挣回来!”
他看着向晓欧微笑。
过了一个月,他们搬到皇后区一所房子的底楼,学校在曼哈顿,要转几趟车,但房租便宜。房间有一大半在地下,趴在窗前抬头就是灰黑的街道,最大的消遣是数人行道上的香烟头和看过路人穿什么袜子。楼上是一对无所事事的青年男女,晚上十二点之后常有行迹可疑的人出没,让人着实怀疑他们除了画谁也看不懂的画之外是否兼营某种白色粉末状的商品;旁边住的自称演过几部电影的老女人有空就缠着人聊天,无论什么话题殊途同归,变成“我在好莱坞的时候…”;对街开房地产公司的胖子每天早上准时捏着两个甜甜圈一杯咖啡走进办公室坐在桌前打瞌睡,几天看不见一个客户。
向晓欧周末去唐人街一家中国餐馆打工,许鉴成也在学校餐厅找了一份晚间的兼职,功课十分紧张,加上打工时间交叉,有时一天都讲不了几句话。
忙归忙,向晓欧一直都很乐观,直到某一天傍晚,从学校坐地铁回来,刚出车站,不巧碰到一位手头可能有点紧的大哥,二话不说抢过她的包就走。她的钱包其实放在大衣口袋里,但包里有刚复印好的课本,是她问同学借来,在复印店站了几个小时才印好的。
她苍白着脸回来,一进门就扑在床上“呜呜”地哭了半天,用力地把枕头往墙上摔,“来美国干什么呀,你说我们来美国到底干什么呀!?”许鉴成听了原委,也吓了一大跳,从此碰到她晚归就到地铁站去接。
可是,第二个星期,她又明白了自己来美国是干什么的。那天,她班上一个同学请他们去家里玩,同学家住长岛,房子很漂亮,坦率地说,那是他们到美国之后头一次对美国的所谓“中产阶级”有了比较实质的认识。可是,伴随这种认识而来的,是一种难堪和近乎心酸的感觉-- 原来自己离得那么远;不知道,不去想,还好,知道了,去想,真让人泄气。
回家路上,两个人默默无语。向晓欧拉拉身上的薄呢大衣,仰头望着地铁里五花八门的线路图,望了一会儿,下定决心似的说,“将来我也要买那样的房子。” 一转头看看许鉴成,“你干什么呢?”
许鉴成默默地把捏成拳头的手从蒙着一层水汽的车窗玻璃上收回来,“你看,好不好玩?”
玻璃的水汽上由下而上印着一排脚印,每一个上面整整齐齐地长着四个脚趾头,圆嘟嘟、胖乎乎的。
向晓欧瞄了一眼那排脚趾,笑了,“挺可爱的。我说话你在不在听?”一面捏捏他的耳朵,“我说将来我们有一天也要去长岛买房子,听见了没有嘛?”声音里带着撒娇,又很坚决,“说不定也很快的,对不对?”
“听-见-啦。”他拖着腔调回答,伸手抹掉那一排脚印。
赵允嘉说过要他每年想她一会儿,刚才,便是他1999年度的想,随着寒风里的车轮飞驰而过。
青涩摇滚(136)
那个学期结束,向晓欧几门功课都得了A,尤其一门课的报告教授评价甚高,综合成绩名列前茅。向晓欧松了口气似地对许鉴成说,“起初还真不知道行不行,现在看来,去念书还是对的。”
多年阴差阳错的倒运之后,她终于重拾自信,第二个学期还当上了系里研究生会一个分组长。有回鉴成听她在电话里给另一个学生指派某门课的项目工作,从前当班长那副刚柔相济、条条有理的做派又回来了,非但回来,换成英语,更多几分气势,令人不服不行。
2000年夏天,许鉴成回了次国,5月份,他的外公去世了。是两个在外地的舅舅回来办的丧事,为了不影响他学习,直到一切料理停当,外婆才写信来告知。向晓欧暑假里要上课,加上也的确负担不起两个人的机票,他便一个人回去。
外公是在睡梦里走的,十分平静。前一天晚上还和外婆吵了一架,原因是他们大学同学今年在美国华盛顿聚会,他突然心血来潮想去参加。
“我说你发什么神经病,七十几了,上压一百七下压一百四,我可不拎只氧气瓶陪你上飞机,他说哪个要你陪,我自己去,顺便到纽约看看外孙,”外婆擦擦眼睛,“我说你到了美国路也不认识,只会出洋相,他还发脾气,怎么晓得第二天就…”她说着又掉起泪来。
鉴成的外公外婆是对怨偶,几十年吵吵嚷嚷,直到六十多岁还闹过离婚,外婆一拍桌子“户口本拿出来,明天就去街道办事处”,外公跟着拍“去就去,我怕你,回来我找个年轻的,哼,你以为哪个老头子会要你吗”,外婆气急败坏“想得出,房子归我,存款老大老二每人一半,你和你的老太婆睡街上去”,与其说是吵架,更像一出滑稽戏。
奇怪的是,在最有理由分道扬镳的时候,他们却雷打不动。当年外公被关牛棚,外婆去送棉衣,被灌输思想要求划清界限,她不耐烦起来,大放厥辞“界线老早划清了,我站他那边,不然怎么嫁给他”,亏得牛棚已经客满,否则也会被请了进去,外公听了大惊失色“你以为红卫兵小将是我,由得你胡说八道的吗”,背地跟人显摆“我这辈子做过最聪明的事,就是娶了这个老婆”,羡煞一帮牛鬼蛇神。
外公走了,虽然二舅舅和鉴成都陪着,还是赶不走家里的那份凄清。最近外婆反应迟钝了许多,话也少了,却多了一个习惯:对着外公的相片说话。她时常捧着一个檀木镜框,里面镶着外公早年的一张照片,当时的外公年少翩翩,高挑英俊,唐装上衣外面穿件西装大衣,脖子上一条长围巾,眼神带点拈花惹草的得意,唇边挂个游手好闲的微笑,架式有点像“笑看风云”里的郑少秋。外公声称当年是外婆先递条子约他去看外国电影,虽然外婆绝不承认,看了这张照片,却也不无可信。
有一回,他看见外婆点着相片上外公的额头,“前两天老二陪我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我身体很好,什么要紧的病也没有,起码好活到九十岁。唉,万一我真的活到九十岁,你一定要等我,到时候我们一起去投胎,再做夫妻…”她叹口气,“我怕就怕你等不及,自说自话先去了,下辈子碰到,变成老夫少妻,我先跟你打个招呼,到时候就算你看得中我,我也看不中你…”
外婆以前是读理工的,不信神佛,对来生后世一笑置之,现在突然说出这样的话,许鉴成听了很担心,告诉二舅舅,二舅舅沉默良久,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由她去吧,妈其实心里都明白,只是这样想,自己骗骗自己,稍微好受一点。”
临走前那个星期,他去亲戚朋友那里走了走,又买了些东西准备带回美国。一天回家,路过一条街,想起从前赵家开的童装店就在这附近,马上跳下公共汽车,四处找了一会儿,找到那个地址,已经换成一家书吧,进去一看,却正是允嘉的爸爸在里面坐阵,他现在变成了赵老板。
赵诗人老婆的店搬去了一家市口更好的商城,这里靠近学校,他灵光一闪,索性搞‘知识经济’,装修一下,购进一批时行图书,提供饮料茶点,到周末再找几个外国留学生来搞英语角,很受讲求格调又去不起高级场所的年轻人的欢迎。许鉴成走进去的时候,才下午五点多钟,座位已经差不多全被占满。
赵允嘉给换过尿布的小女孩已经上了学,趴在柜台里一张桌子上写作业,叫过“许叔叔”,又愁眉苦脸地去对付面前的数学题。
“尝尝,真正咖啡豆磨的。”赵诗人递过来一杯咖啡。
“谢谢,”他喝了一口,不由自主地皱起眉头,看看赵诗人。
赵诗人笑笑,“这是清咖,什么都不加,现在流行这样。多喝几口,味道就出来了。”
他一边喝着那杯苦得像药的咖啡,一边和赵诗人聊天。在书架的一角,放着几本薄薄的小书,有一本书脊上写着“心恋”。他把它抽出来。
“这是我第一本诗集,现在已经是孤本了,”赵诗人口气有点感慨,“一转眼,十几年,沧海桑田啊。”
鉴成转过头来对他微笑,“这本书我看过。”
“噢?”诗人很有兴味。
“赵允嘉有一本,小时候她给我看过。”刚才他一直在等着赵诗人提起允嘉,但他迟迟不提,他几次想问“您知道赵允嘉现在怎么样”,又情怯起来,问不出口,只好这样引起他的注意,或许能提起允嘉的近况。他一边淡淡地说,一边轻轻地摸着那本书的封面,手指却在微微发颤。
去年给允嘉的学校打去电话,说她读了一个学期就停学了,问去了什么地方,也说不知道,她像打了水漂的石片一样沉入大海,连个影子也找不到。他实在很想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又有点怕知道;飞机起飞的时候还满心期望能打听到她的消息,等真的踏上从小长大的土地,反而怯懦起来。
“是吗?对了,你们一起长大,”赵诗人也笑笑,“嘉嘉本来也说今年想回来一次,后来又说忙,等以后再说。”
他猛地抬起头来,“她现在怎么样?”
青涩摇滚(137)
“挺好的,上个月还打了次电话来,说夏天是旅游旺季,生意忙得走不开,”诗人自己也喝口咖啡,笑了笑,“做老板娘不容易啊。”
“老板娘?”鉴成手里的咖啡杯一抖,咖啡泼了一点到书上,棕褐色的液体滴溜溜往中页滚去。他立刻把杯子放在旁边的桌上,伸手去擦书。等赵诗人回身递过纸巾盒,他的手上已经满沾了一股焦香。
“她什么时候结婚的?”他嘴里也回荡着方才喝下去清咖的涩味。
“你不知道?”诗人有点惊讶,“就是去年底,嫁了个开餐馆的,还寄了张照片来。那男的看上去挺老实相,说是老家广东,在马来西亚长大,后来去的英国,听说待她也很好,”一面抓抓脑袋,“在那个,那个英国南面一个地方,靠海的,叫…对了,叫布莱顿,海港城市。”
鉴成从诗人的通信录上抄了允嘉的地址和电话。近两年音信全无,原来她是去了那里。
真正确认赵允嘉结婚的消息,他心里反而镇定下来,好像悬空已久的一块石头终于坠到了地,重重的一下,但起码知道份量。他拿起咖啡又喝一口,让焦苦的滋味又一次盈满喉头。
“那小家伙别的不行,就是脑子灵光,到哪里都能混,我给她起名字叫‘允嘉’,就是运气好的意思,真说对了,”诗人要给他添咖啡,他摇摇头,“听说他们现在生意做得很好,明年还打算开一家分店,”诗人笑着看看桌边写作业的小女孩,“将来说不定能指望她帮忙,等宁宁长大了也去英国读书呢。”
“我不去,”小女孩突然抬起头来蹶着嘴大声抗议,“爸爸,我说过了,什么地方也不去!我不去英国!” 一面使劲地把自动铅笔往草稿纸上戳。
诗人笑笑,“给她妈妈宠坏了。”
他们又东拉西扯了一些别的,临走,允嘉的爸爸坚持把孤本的“心恋”给他留作纪念,“所谓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诗这个东西啊,随性而写,就是要给识货的人看”,然后一笔一划地写下“许鉴成先生指正”,再龙飞凤舞签上名,自己端详一番,感叹道,“许鉴成,鉴赏成功,好名字,好名字啊。”
许鉴成拿着那本诗集坐在公共汽车上,夜幕降临,晚风轻轻吹过来,路边的霓虹灯隔着法国梧桐流光溢彩,不错过任何一个叶隙。
手里的书是十多年前的,除去书页微微发黄,乍一看还像是全新的,甚至连诗人画的符也还跟十多年前一模一样。
那一瞬间,他的心突然脱离现实、回到很久的从前。他曾经有过很多机会,真的很多,握住其中任何一个,或许一切就会不一样了。那个时候,他没意识到那样的机会有多宝贵,任它慢慢流逝,直到某一天,用分秒来计算,最后彻底消失。
前几天见到了小王夫妇,他们省吃俭用几年,终于存满首期房贷,买了套二手房,面积很小,阳台也朝北,但是在地铁沿线、小王的银行和他太太公司正当中,上班两人各走一半路。小王看见他大叫“稀客稀客”,要太太拿可乐出来“你们在美国不是天天喝可乐吗”。他们果真生了个儿子。吃完饭小王送他到楼下,他太太从阳台上探出头来叫他带瓶酱油回去,一面笑着叫许鉴成走好。
如果当初做个不一样的决定,那或许也是他现在的生活形态。或许刚才他就是陪自我感觉良好的岳父聊天,双方从心底其实都有点瞧不起彼此;或许这个时候,他正在回城市另一头自己小小的家--或许比小王的家还小,有个女人在桔黄的灯光下等他,把拖鞋拿过来,半皱起眉头嗔他“干什么去了,现在才回来”。
这样的生活形态,不知道算好还是不好,但想上去,却和脚下的街道一样,有种难以言明的亲切--亲切到叫人心痛。
那天晚上,他坐在母校的操场上,一个人抽着温斯顿。美国烟贵,加上向晓欧管得紧,他索性把烟全戒了。这次回国前买了些送人,也买不起好的,送给向晓欧的哥一条,另一条拆开零发,到现在还剩一包多。
亮晶晶的北斗星仿佛是个巨大的别针,每颗星都是一粒璀灿的宝石。
“你说,天上那些星星如果都是钻石,一颗有没有三克拉?”他的耳边响起一个声音。
“肯定有。”他点点头。
当时她对着颗三克拉的星许了个愿,不知道是什么,也不知道实现了没有。
不知是很久没抽烟了还是烟不太好,他嘴里越来越苦,渐渐的,连苦味也没了,麻木起来。但他还是不停地抽,直到抽完最后一根,已是深夜,操场上空荡荡的,周围的蚊子都被熏昏了。
他伸出手指,让最后一个烟圈套在上面,看着它缓缓变形,拉长,恋恋不舍地萦绕一阵后终于融到空气,好像带着万般不舍。
当初望着她乘坐的飞机起飞,就该明白她不会飞回来。然而当一切坐实,心里又有说不出的惆怅。
他慢慢走下看台,对自己说:那是好事情,应当恭喜她。
回到美国后,他买了一张卡,写上几句祝贺的话,照赵诗人给的地址填好信封,临到寄出,却又犹豫起来。
去年底他在纽约的地铁窗玻璃上画脚印的时候,嘉嘉嫁人了,没有告诉他;他黯然地想,她会不会已经忘记他了。
他犹豫很久,到底没有寄出去,最后把抽屉里那两封被退回的信和这张贺卡一同放进了碎纸机。在机器“咯啦啦”的声音中,仿佛所有过去都被硬生生扯断了。
青涩摇滚(138)
开学之后,许鉴成找到一份半职的实习工作,公司在哈莱姆,治安不太好,一周几天西装笔挺地在一排排人高马大的兄弟中穿梭,他心里的确有点怵,但那份工资却是一笔很实际的补助,有了它,起码经济上不那么捉襟见肘了。
那年年底,向晓欧怀孕了。发现时已经快两个月,随之而来是惊天动地的妊娠反应,即使在家里,几乎平均每五分钟就要跑到水池边干吐到眼泪汪汪,吃饭也全没胃口。
“都怪你。”她紧皱眉头望着许鉴成。他们原本说好过几年再要孩子,这一回完全是“意外”。
两星期后的一天,许鉴成下班回家,向晓欧躺在床上,脸色很差,房间里一股虎骨膏的味道。
他缩缩鼻子,走到床边坐下,“怎么了?”
“今天下午请了假没去上课,”她有气无力地说,“反正几次作业都没按时交,这门课算是完蛋了。我妈说她那个时候除了特别能吃,根本不吐,轮到我怎么就这样呢?”
“你贴这个干什么?”他看见她两手手腕上都贴着虎骨膏。
“看看能不能止吐,小时候晕车,剪两块一贴就好了,可现在一点用都没有。”她皱起眉头。
鉴成笑笑,“那是晕车,你这是怀孕,当然没用了。书上不是说过一段时间就会好的吗?”
向晓欧看看他,一声不吭。
那天,她问他,“你说,我们暂时先不要,行吗?”
向晓欧终于把话说明了。之前,两个人好几次讨论过有关的话题,都不太愉快:有了孩子当然请不起保姆,其它的费用也会激增,更要紧的是,再过大半年就要毕业,学业肯定会受影响,再说,总不见得大着肚子去找工作。说来说去,现在不是要孩子的好时机,最后总以“都怪你”不了了之。
“暂时先不要?”许鉴成沉默了一会,抬起头来,下意识地把向晓欧的问题重复一遍,又看看她的肚子。从这个角度看去,她的肚子很平坦,什么也看不出来。
她迟疑一下,随后马上点点头。话题一旦说开便具体起来:她已经打听好有位妇科医生愿意做这种手术,某个同学的太太就是去那里做的,恢复得很好;下学期实习有可能去一家很大的银行,这个机会很关键,经济已经开始下滑,得抓紧找工作;过几年,更能提供一个适合孩子成长的环境……
“有了孩子,天天围着他转,我就什么都干不成了。”她嘟着嘴,很沮丧的样子。
“你妈不是说愿意帮着带吗?要不先生下来,送回国去?”他问。
“我不要。那样的话,等小孩子长到好几岁都不认识我是谁,将来会不亲的。再说,小孩应该从小就在英语环境里成长。”她毫不犹豫地抗议。
“第一个孩子不要,很伤身体的。”
“要了更麻烦,”她有点不耐烦,“知道会伤身体你还…… ”她瞪他一眼。
“其实,等我有了工作,你也不一定… ”
她干脆地打断了他,“那我的书不是都统统白念了吗?我不要。”
就这样决定了,下星期去动手术。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晓欧的孕吐终于平静一点,一半脸埋在枕头里睡着了,枕头那一边放着一只玩具熊。
鉴成看着她,突然想:她会不会一开始就不打算要这个孩子,直到今天才说出来?
一个星期后,许鉴成陪向晓欧去做了手术。她回家的时候脸色白得像张纸,进门就往床上一躺,什么也不说。
那天晚上向晓欧还是异常安静,许鉴成问她话也只是摇摇头或者点点头,直到下半夜,她突然大叫起来。
鉴成醒来,立刻抱住她问是怎么回事,向晓欧一身的冷汗,好一回才定下神,“我…我刚才做梦了,梦见一个小孩…才一点点大,站在那儿狠狠地瞪着我,还朝我扔石头…他长得就像‘第六感’里面那个小男孩,脸圆圆的,眼睛大大的,有点倒三角,一脸苦相,可是看上去特别可爱…”她说着说着抽泣起来。
鉴成被说得汗毛也竖了起来,硬着头皮安慰她,“没事,没事的,那肯定不是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孩子不是像你就是像我,怎么可能长那样…” 说着眼眶热了起来:他永远不会知道那个孩子长什么样,甚至不会知道是男是女。
向晓欧哭得越发大声,“我是不是很坏?”
“当然不是,”他抱着她,“是我们没有条件。”
她紧紧地抓着他的胳膊,“我爱你,” 过一会儿,又问他,“你爱不爱我?”
“爱。”他亲了亲她的额头,“睡吧。”
2001年9月,整个纽约金融区陷入史无前例的惊恐中时,许鉴成已经在一家投资公司上班,向晓欧也如愿进了那家银行。他们分别跟着撤退的人流走了几乎一天才回到家,从布鲁克林遥望曼哈顿漫天的尘嚣,两个人都说不出话来。
向晓欧突然转身抱住他,“等太平一点,我们就生个孩子。好不好?”
他抱着她点点头。
一天后,他收到一封电子邮件,来件人叫“贝克汉姆在布莱顿”,标题是“你好”,他以为是垃圾邮件,删掉之后,“布莱顿”那几个字却突然又在眼前跳了出来。他立刻去“垃圾站”把邮件找回来打开,邮件是用英文写的,很简单:
你是许鉴成吗?
你在纽约吗?
你好吗?
请速回电。
署名是“赵允嘉” ,后面有一个电话号码。
青涩摇滚(139)
他久久盯着邮件末尾的那个名字,又把那几封信从上到下看了好几遍才回过神来--是她写来的。
一转眼,已经三年了。
他立刻照电话号码打过去,响过两下之后,有人拿了起来。
当允嘉的声音隔着电话线传过来,他的呼吸屏住了。
等他说“我是许鉴成”之后,电话那头静了片刻,随后,她“啊”了一声,“鉴成哥哥,真是你吗?”声音里透着欣喜。
“是我。”说这句话的瞬间,他心里不知怎的升起一种近乎委屈的感觉:终于又找到她了,或者说,她终于又找到他了。
允嘉在电话那边笑了起来,“真是你,太好了,太好了!你是在纽约吗?上回我爸告诉我你现在在纽约,昨天我还一直担心呢。你没事吧?”
“我没事,就是吓了一大跳,”他讲了讲纽约的情况,“我的公司离世贸隔几个街区,一发生情况就撤退了,像逃难一样。对了,你怎么知道我的电子邮件地址?”
“是我侄子,噢,”她顿了一下,“他的侄子,我老公的侄子,现在也就是我的侄子,听我说有个亲戚在纽约,问叫什么名字,说他可以用因特网去查,后来真的找出一张简历,我一看,觉得应该是你,他就帮我发了个电子邮件过去,说很快就能收到,当时我还不相信,没想到真这么灵!”允嘉又笑起来,“那孩子真聪明,还不到十岁就把电脑玩得团团转。”
鉴成也跟着笑了,“他叫贝克汉姆?”
“那是他最崇拜的球星,这回还跟我讲好条件,要是真找到了,就给他买套新球衣。” 她的声音很爽朗。
他们聊起天来。允嘉嫁的那个男人大她八岁,只念到中学毕业,十六岁去新加坡打工,存了点钱之后到英国,在一家中餐馆待了八年,从切菜杀鱼的小工做起,靠手脚勤快、善于偷艺加上不嫖不赌一直当到二厨,后来老板因病退休,他就用自己的积蓄把店顶了下来,原先的大厨反过来为他打工。
“他中文说得挺好,就是不大会写,不过,做餐馆的,只要会写菜单就行了。” 她笑着说。
他们经营的是自助餐,主要靠薄利多销,“中国菜便宜,这里海鲜又多,游客都喜欢,生意还是蛮好做的。不过有时候碰到不讲道理的,自己暴饮暴食吃坏了肚子,回头反而怪我们的菜不干净,烦死人…”她突然停住,有点不好意思,“怎么都是我在讲呢?”
“挺好的。”
“该你讲了。”
鉴成也大致讲了他和向晓欧这几年的境况,说完之后,允嘉轻轻地叹了口气,“你们真厉害。”
“也就是混个饭碗。”
“那可是金饭碗啊,”她感叹着,“多少人羡慕呢。”
到这时,鉴成拨电话时那种忐忑的心情已经完全平复,和允嘉说着话,仿佛是分别许久的老朋友又联系上了,高高兴兴地互相问候。虽然自在了很多,却有另一种茫然。
对面的台钟指着晚上七点三刻,他这才意识到,在英国,已是夜里十二点三刻了,“现在很晚了吧?”
“还好。平时都一点多才回来,今天我不太舒服,没去。”
允嘉告诉他,她怀孕了,还不知道是男是女,“他天天拜佛,希望生个儿子,” 她“嘻嘻”地笑起来,“我说你以为人家那么好骗,以前从来不拜,临时抱佛脚,佛看见了也会把脚缩回去,气得他话都说不出来,又不敢对我发火。”
鉴成听着,喉头像被什么涩涩地耙住了。那付嘻皮笑脸、肆无忌惮的腔调还是他熟悉的,话题却不是了。
他关照她保重身体,又想起一件事,“对了,别吃芝麻,或者芝麻糊什么的,”他加上一句,“我记得你小时候就喜欢吃芝麻,上次看见报纸上说,那对胎儿很不好。”说这话时,他突然尴尬起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一会儿,她轻轻地问,“是吗?”
“嗯。”
“我知道了。”
又过一会儿,她问,“那你们呢?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
“再过…再过一段时间吧,等稳定一点下来再说。”
挂上电话,他走到厨房,把冰箱上一个磁性橡皮片下面压着的一小张纸片抽出来,轻轻地撕掉,放进垃圾袋。那还是刚知道向晓欧怀孕时,在一张中文报纸上看到说孕妇不应该吃芝麻,顺手剪下来,后来就一直留在那里,快一年了,向晓欧也没去动它。
“刚才是谁?”向晓欧刚洗完澡,披着浴衣走过来,一手用毛巾绞湿漉漉的头发,一边拿起桌上的一杯水喝了一口。
“是赵允嘉,”他转头看着她,“她快生孩子了。”
向晓欧怔了一下,舔舔嘴唇,像是想着什么,然后放下茶杯,两只手用毛巾把头发紧紧包起来,笑着说,“那我们不是要当舅舅舅妈了。”
青涩摇滚(140)
那天,许鉴成准备一份演示到很晚,上床的时候,向晓欧已经睡着了。他躺到她身边,她半裹着被子,一只手臂露在外面,手腕上用红线拴着那个翠绿的小挂件。
他把那个挂件扳过来看了看,是一个慈眉善目的小佛像;红线用了几年,微微的有点发黑。向晓欧翻了个身,半个身子依偎着他,那只手不经意间搭在他的下腹。
鉴成原本已经很累了,可是有股热流轻轻随着向晓欧的手传递过来,在他的身体里酝酿起一种冲动。想想也是,他们有一个星期没有亲近了,工作都很忙,加上那次流产之后,总是格外小心。
那股冲动一旦出现便愈演愈烈,让他的呼吸也急促起来。他转过身去吻她。
向晓欧的眼皮动了几下后慢慢睁开,反应过来后,眨了几下,“几点了?”
“十二点一刻。”他瞄一眼床头的钟。
“太晚了。”她咕哝着。
“不要紧的,”他接着吻她,“明天索性晚点上班,反正这几天都乱糟糟的,去了也做不成什么事。”一面伸手抱住她。
向晓欧半带着无可奈何微笑着回吻他,身体也渐渐热烈起来,几秒钟之后突然想起什么,推开他,伸手到床头的抽屉摸了一会,拿出一个纸盒子,倒一倒,里面却是空的。
“没了,”她皱起眉头,想了想,“今天很危险,不行啊。”
“那…”鉴成的脑子里突然响起几小时前赵允嘉问他们什么时候要孩子,脱口而出,“有就有了吧,昨天你不还说生个孩子吗?”
“我是说等太平一点生个孩子,又不是马上,”向晓欧脸色绯红,然后想了一想,抿着嘴不好意思地笑笑,“要不,你现在下去买。”
“现在?”
“啊。”她肯定地点点头。
于是他穿衣服,穿鞋,锁门,下楼,过两个街区到最近一家通宵营业的便利店,买来一盒价格不菲的橡胶制品,再走两个街区回来,上楼,开门,脱鞋,脱衣服。
脱到内衣的时候,他骤然觉得自己的样子很可笑:方才便利店里的墨西哥小夥计揶揄的目光明摆著说人家看穿他是个谷精上脑、急不可耐的男人;他又不可能不打自招说是奉太太指示,不是在乱搞女人。
新婚之夜,向晓欧告诉他“我妈把你们男人说得像动物一样”,现在,她会不会就这么想,然后也觉得他是个谷精上脑、急不可耐的男人?
这个念头顷刻之间把他心里所有的激情蒸发得无影无踪。
他看看向晓欧,她躺在被子里,刚才穿的睡衣已经搭在床边的椅子上。她也看看他。
他在床边迟疑了一会儿,又看看钟,已经快一点。他舔了舔嘴唇,终于说,“是太晚了,还是…睡觉吧。”
向晓欧的神态带着愕然。他有点尴尬地笑笑,又实在不知该怎么解释。
他钻进被子,避开她的目光,“那我关灯了。”
他用眼角的余光瞟到向晓欧无言地点点头。过一会,她摸索着起来,到床边的椅子上拿了睡衣穿上,又一声不响地躺下了。
九一一之后一段时间经济形势很差,年底,两个人的公司里都走了一批人,虽然知道一般不可能把刚工作的人裁掉,还是提心吊胆了一番,每天拼命干活,忙到午饭时间都一边吃一边看报告。
他们第一年工作的评定都很不错,许鉴成还加了一点工资,总算松了口气。但金融行业里有钱人多,固然开眼界,也让打工仔们越干越觉得自己是穷光蛋,没有出头之日。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有钱呢?”向晓欧苦笑着跟他说。她一位上司刚刚去夏威夷度假了,开着私人直升飞机,当然在夏威夷有自己的房子,许鉴成的上司里自然也不乏类似角色。
圣诞节的时候,赵允嘉寄来一张贺卡,是他们餐馆订制了寄给老客户的那种,正面是红底烫金喜气洋洋的繁体字“新年快乐”,旁边印着几枝梅花和爆竹,反面剪下来是一张百分之十的折扣券和地址电话。
她在贺卡里夹上一张信纸,写了一些近况。她说是个儿子,预产期在两月底,还说现在不去店里了,好在她先生的哥哥嫂子有空常来帮忙“他们从爱丁堡搬过来,也开了家餐馆,比我们的小一点,不过地段很好”。
“今年我想开一家酒吧,我们这里叫pub,钟家豪原来不同意,磨不过我,加上要生儿子,总算答应了。他觉得不会赚钱,可是我觉得会。而且,我一直都梦想开一家自己的酒吧,我做老板娘。”最后,她这么写。
她的字还是一笔一划地歪歪扭扭,统统往右斜,像在做鬼脸,看着很有趣。
许鉴成看着那排字微笑。是的,他记得她那个梦想。
青涩摇滚(141)
“四千?”向晓欧从手提电脑前抬起头来,嘴张成个圆圆的O型,慢慢抿拢,“上回小敏的事我们不是才给了两千块?”小敏是向晓欧哥嫂的女儿,前几个月膝盖上长了个瘤,虽然开刀切片后确认是良性的,还是把全家上下吓了一大跳,他们寄了两千美元回去。赵允嘉的预产期就快到了,许鉴成跟她商量给多少礼金,他提议四千。
“小敏是生病,她是生孩子。”鉴成这么讲着,自己都觉得缺乏说服力。
果然,“生孩子比生病重要?再说,小敏出生的时候我们也没怎么表示,就买了几套衣服。”
“当时是条件不允许,现在…”许鉴成从冰箱里取出橙汁,打开倒进杯子,“我是想,给她当作以后小孩子上学的费用。”
“他们开餐馆的,条件应该也不错啊,”向晓欧朝他看了一会儿,目光转回屏幕上的数据表,微笑着说,“要是等到上学的时候缺钱,我们可以再给嘛。”又说,“你帮我也倒一杯。”
许鉴成又倒上一杯橙汁递给她。两个人默默地喝着,谁也不说话。
“那你说多少合适?”他问。
她轻轻晃动着杯子里的桔黄色液体,转过头来,“也两千吧,一碗水端平。”
他犹豫一下,终于说,“是这样的,我临出国的时候,她给了我两千美金,” 又补充一句,“她也给了她妈点钱。”这件事以前没跟向晓欧说过,本来这回也不打算说,因为怕她会问赵允嘉的钱是从哪里来的。
向晓欧眼睛里划过一丝惊讶,愣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说,“这样啊……”却并没问他害怕的那个问题。她低头想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那就三千吧。”
“她既然给过你钱,那我们就应该还礼。九八年的两千美元…算上通货膨胀,”她肯定地说,“三千应该差不多了。”
许鉴成沉默了一会儿,“我还是觉得太少。”
他接着往下说,“她给我钱的时候大家都很穷,到现在起码应该加一倍。四听上去不大吉利,所以就五千。五千吧。”说着说着,听着自己的口气越来越生硬,脸上却微微地热了起来,仿佛明知道自己理亏,才要靠声调压过对方。
“为什么?”
向晓欧有点困惑地看着他,他避开她的眼光,盯着自己杯里的果汁,心里生出一股近乎荒谬的感觉,交织着难堪、紧张、恼怒和无奈,恍然间像是回到若干年前和允嘉一同找钱正的父母交涉时,他们说“一万八”,对方说“帮帮忙,顶多八千块”。在难堪、紧张、恼怒和无奈背后,还有难以言明的屈辱,是那种屈辱感令得原本并不太看重钱的他鬼迷心窍、比赵允嘉还斤斤计较。就像今天,他原本只是想给个体面的红包,这么一来,反而要坚持最高的数目,即使明白对于现在的允嘉,三千四千五千并没有太大差别,他还是要这么做,仿佛是在维护她的利益和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