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当时已惘然/青涩摇滚》作者:吴越【完结】(2015.03.17补全缺章) > 当时已惘然.txt

第 2 页

作者:吴越 当前章节:15389 字 更新时间:2026-6-2 21:33

刚开始的时候,鉴成挤坐在满教室大人中间,还有点新鲜感,甚至有几分自豪,觉得人家都说“我是xxx的爸爸” 或者“我是xxx的妈妈”,而他说“我是赵允嘉的哥哥”挺有面子。可是,等他到教室后面贴出来的期中考名次表上一看,就立即发现“赵允嘉的哥哥”实在不是什么美差,因为赵允嘉的名字高居榜末,虽然每科看上去也有七十来分,但班里绝大多数的同学都在八十五分以上。他开始明白为什么允嘉为什么那么热切地怂恿他来了。

家长会结束之后,班主任老师很客气地把鉴成请到办公室里,他知道凶多吉少,要挨批了。小学老师办公室他从前也算是常客,只是没想到还要替允嘉挨骂。

“你跟赵允嘉不姓一个姓?”老师以一个出其不意的问题开始谈话。

“对。我 --跟爸姓,她跟妈姓。”他不知道老师是什么用意,含糊地对付过去。

老师点点头,“赵允嘉的成绩,你也看见了,”她打开手里的成绩报告单又合上,“很不理想啊----”她把“啊”拖得长长的,好像是为了加重语气。

“我看见了,是很不理想。”鉴成低下头,配合老师的神态做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

“她脑子笨吗?一点不笨。关键是什么?”老师曲起右手食指用力地敲敲办公桌,换上慷慨激昂的声调,“是不用心啊 ----- 她自己不肯用心,我们有什么办法呢?我们一点办法都没有,你说对不对?啊?这个不是一天两天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啊…”

鉴成把头埋得更低,“是不用心。以后,我会督促她的。我一定督促她。”他心想,下次她跪在我面前求我,我也不来参加这种狗屁“家长会” 了。

老师喝口水,“我知道你们的家庭情况比较特殊而复杂,父母离婚又再婚,对孩子的影响是…”老师痛心疾首,“是…是…是…难以形容的,所以我想赵允嘉,还有你,都会难免有一些心理阴影,这我也是完全理解的…我们要做的就是…”

许鉴成突然脱口而出,冷冷地打断了她的话,“赵允嘉没有什么心理阴影,她--她很好。我们都很好。”原来,老师绕来绕去,还是回到这个话题。

二十出头、两颊红朴朴的女老师半张着嘴,好一会才回过神来,“没有心理阴影啊,噢,那很好,很好啊。没有就好。” 然后,他们冷场一会儿,她就放鉴成出来了。

鉴成走出办公室,允嘉坐在紫藤树下的石凳上等他,看见他黑着个脸,大概也知道情势不妙,一声不响地跟着他往外走。

上了车,她才小心翼翼地问,“王老师跟你讲什么了?”

“你说她讲什么了?”

“我不知道。”

“讲你不好。”

“怎么不好?”

“你看看自己考了第几名。”

“那你怎么跟她说的?”

“我跟她说以后赵允嘉要是还不用功,尽管罚抄名字,两百遍起抄,而且必须一行空一行,一定不能并在一起。”

“啊?!”允嘉叫了起来,“那只烂苹果最喜欢整人,这下你害死我了!”她把脚在地上拖着,发出闷闷的沙沙声。

“什么话什么话?你出息一点,人家老师干嘛整你?” 鉴成转过个弯。

“其实我数学本来可以起码多考十分,我漏做了一道题目…”

“还狡辩?”

允嘉不说话了,夜风里,只听见她把脚在地上拖着发出的“沙沙” 声。

“把脚收起来,不要卷进钢丝里去。”

沙沙声没了。

出了校门,鉴成要转进小路,允嘉却坚持要他走大路。家长会结束,很多家长都带着孩子回家,大路上车流滚滚。一路上碰到好几个允嘉班里的女同学,她兴高采烈地和她们打招呼,“这是我哥哥。”

“鉴成哥哥,我们班好多女同学都说你长得好看。”

“噢?”

“嗯,她们说你比我们班的男生都长得好看。所以我让她们多看两眼。”

鉴成觉得滑稽,心想谁要和你们那些乳臭未干的小孩比,难怪刚才允嘉那么起劲 -- 搞了半天自己原来是她的展品。

青涩摇滚(九)

“嘉嘉,你怎么考那么糟糕?”自行车轮胎劈里啪拉踩过路边一大片梧桐树叶,鉴成清清喉咙,“人家全是八十几分九十几分,你门门功课都那么低,我说你,你倒是怎么考出来的?”

“不是跟你说了吗,我数学考试假如不漏做那道题目,可以多十分的。”

“怎么无缘无故会漏做题目?”

“不是无缘无故,他们自己把题目印在考卷反面,我没看见。”

“那别的同学怎么都看见了?”

“我不知道。”允嘉一双脚伸到梧桐叶里稀里哗啦拨弄着。

“那还有语文呢?历史呢?地理呢?自然呢?你也都漏做题目了?”

允嘉不说话了。

“你妈问起来,你叫我怎么跟她说?”

“我们趁他们回来之前就睡觉,等到明天,她忘都忘了,根本不会问。”

“想得美,你妈专门关照我要好好听听老师怎么讲的。”

“哼,那她自己不去听。”

经过一家杂货店,允嘉叫他停车,“你等我一下。”

允嘉回来的时候,手上拿着一盒光明牌的三色冰淇淋。她把一个扁扁的小勺子递给鉴成,“鉴成哥哥,我请客。”

“干什么?”

“谢谢你帮我去参加家长会。我知道你也很喜欢吃三色冰淇淋。”

“想买通我?”

“什么叫买通?”

“是不是吃了你的冰淇淋就要帮你说好话?”

“不是,你爱说什么说什么,”允嘉把冰淇淋托到他面前,笑嘻嘻地说,“吃啊吃啊,要化了。”她自己先一勺下去,挑了一大块巧克力冰淇淋送进嘴里,抿着嘴唇,眯起眼睛,“嗯,甜。”

“真的没条件?”

允嘉摇摇头,“你怎么这么罗嗦。”

鉴成拿起勺子,突然又想起什么,“你哪儿来的钱?”

“我自己的零花钱啊,”允嘉的勺子停在嘴里,歪着头瞪他一眼,“你爸给我的。喂,你到底吃不吃?你不吃我一个人吃了。”允嘉速度惊人,一会儿功夫,她已经把三色冰淇淋里巧克力的那一块吃光了,开始向粉红色的草莓冰淇淋进攻。

鉴成这才和允嘉一人一边,把余下的草莓和香草冰淇淋吃光。吃完后,两个人都有点意犹未尽,允嘉把勺子舔得干干净净,随后开始舔嘴唇,看看手里的空盒子, “真好吃,”然后抬头望着鉴成,“就是好像太少了点噢。”她拉开书包夹层,摸出几张皱巴巴的角票,展开来拼在一起数了数,朝鉴成扁扁嘴,“要是多五毛钱,就可以再买一盒了。”

鉴成也扁扁嘴,“对啊,要是多五毛钱,就可以再买一盒了…可是,上哪儿去找那五毛钱呢?”

他到底没有扛住允嘉水汪汪、眼巴巴的目光,从口袋里掏出一块两毛钱给允嘉,“算了算了,再去买一盒。”

允嘉拿了钱,高兴地咧嘴一笑,“这回给你吃两块。”

第二盒三色冰淇淋吃光的时候,他问允嘉,“你们老师有没有跟你说过爸爸妈妈的事?”

允嘉点点头,“烂苹果还问我和你哪个跟爸哪个跟妈,我告诉她我们都是爸爸妈妈生的,你跟爸姓,我跟妈姓。烦死了,关她鸟事。”

“你哪里学来的‘关她鸟事’?”

“乌克兰大白猪说的。”允嘉嘴里的“乌克兰大白猪”指的是汤骥伟。他受伤期间,汤骥伟来家里看过好几次,允嘉见了他总是客客气气,“汤哥哥”长“汤哥哥” 短,给他端茶让座盛绿豆汤倒桔子水哄得他开开心心,一转身却叫他“乌克兰大白猪”。仔细想想,汤骥伟皮白肉细、身材高大加上胖嘟嘟的,也确实对得起这个雅号。汤骥伟暑假里在看水浒传,开口“洒家”闭口“嘴里淡出鸟来”,没想到允嘉连这些也学会了。

“以后不许说‘鸟’。”

“那你们不老是说吗?”

“我们可以说,你不可以。”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就是不可以。”

“好,不说就不说。关她屁事。”

鉴成想到允嘉说的“你跟爸姓,我跟妈姓”和他在老师办公室里随便应付的话居然吻合得天衣无缝,不由笑了起来。

到了楼下,家里已经亮着灯。鉴成叫允嘉先上楼,自己把车锁进车库,回头一看,允嘉还站在楼道里黯淡的灯光下。

“怎么不上去?”

“你会不会跟我妈说我考了最后一名?”

“我爱说什么就说什么。”

允嘉低头看着自己的白球鞋,“那样,你爸爸大概又会说‘马莉,我看这个女儿你要好好管管了’,然后我说不定又要吃一记耳光…… ”

鉴成摸摸允嘉的脑袋,“上去吧,我有数的。”

那天正巧有人送了允嘉妈妈一条香港带回来的18K金项链,手工很细,她眉花眼笑,一整晚对着镜子比试来比试去,并没有把允嘉的家长会放在心上,加上鉴成含糊其辞地只是交待了大致分数,隐瞒了名次和老师训话的事,她一听门门都有七十多分,也就没有深究。

那以后,鉴成做完自己的功课也会督促着允嘉做作业。他吓唬她,“你最好用功点,王老师说你要是期末考试还那么差,她就会来家访,到时候谁也帮不了你。”

允嘉吐吐舌头,点点头,也的确发愤图强了一阵子,大部分科目都有了提高,可就是语文总也不见起色,因为她功底太差,别字连篇,句法基本不通,鉴成读过她一篇写清明祭扫革命烈士墓的作文,里面一句“‘革命烈士永垂不朽’八个黑呼呼的大字在太阳里发出刺眼的金光,亮啊亮得我眼精都争不开”,笑得差点肚子疼,心想她真是一点没继承诗人爸爸的文艺血统。

允嘉经常请他帮着修改作文,开始他很乐意,后来逐渐发现这里面的“猫腻”,原来允嘉怕写作文,拿个大纲来让他“修改”

,改着改着,文章就写完了。后来他就逼允嘉自己写,没有个像样的初稿不替她改。

不过,他也破了一回例。那是寒假前最后一篇作文,允嘉写到了那个小学语文老师迟早都会布置的题目

-- “我的家庭”。她来找鉴成求援,鉴成想了想,钻到床下,从一个旧纸箱里翻出自己从前的作文薄,在四年级上学期的那一本里找到自己当年写的那篇“我的家庭”。写那篇作文的时候,正值鉴成父母关系跌到冰点,两个人客客气气但形同陌路,见面说不上三句话。为了写那篇作文,他到“小学生作文”上去找来好几篇 “我的家庭”

的范文,东拼西凑够了字数交上去算数。

他把作文本放在允嘉面前,“抄吧。”

“哇----- ” 允嘉眼睛一亮,立刻埋头照抄。

允嘉抄完了,鉴成拿过来检查一遍,改掉一些字词和句式,让它看上去更像允嘉写的。文章最后一段里有一句话“在这样一个温馨的家庭里,我感到很幸福。”

不知怎么搞的,允嘉把“温馨” 两个字抄对了,却把“幸福” 写成了“辛福”

鉴成想了想,把“温馨” 划掉。

允嘉问他,“这个温--温什么是什么意思?”

“嗯… 就是和睦。”

“和睦是什么意思?”

“和睦就是…就是…就是一家人很快乐、很高兴的意思。”说到这里,他看着允嘉眼睛里毫无城府的疑惑,突然意识到,对於他们两个人来说,无论“温馨”还是 “和睦”,其实都离得很远很远。允嘉就算能够学会用这两个词,也未必能够真正领会当中的涵义;这两个词,不过是方格纸上用来换分数的笔划。

他琢磨了一会儿,在“温馨” 的旁边填上了“温暖”

,觉得很满意,“这样好多了,我们家很温暖,对不对?”

允嘉穿着高领套头毛衣,抱起臂膀,又拉过鉴成的一件毛衣披在身上,看看周围,“你的房间真冷。”

“你的房间本来是我的。”

“噢,”允嘉眼睛转了一下,“那我们换回来好了。”

“你住这里能吃得消?”

“或者你可以到我那里去温习功课。”

“算了,我的参考书都在这儿。”

“那我过来做作业。两个人比一个人要暖和一点,问你问题也方便。”

“随便你。”

他接着想把“辛福”划掉,改成“幸福”,允嘉拦住他,“这个留着吧,我写的作文,没有别字,老师会怀疑的。”他想想也对,就住了笔。

寒假过后,许鉴成开始准备中考,天天都要温书到差不多十二点钟。允嘉通常吃过晚饭后拿着作业到他房间来,做到九点半左右回去睡觉。鉴成的爸爸为了表示支持,买了好几瓶“太阳神”让他天天喝,同时把家里待客用的雀巢咖啡拿出来给他提神用。他并不喜欢喝咖啡,允嘉却喝得津津有味,常常装模做样给他冲上一杯,其实暗渡陈仓都是她自己喝掉了。

允嘉的“温习功课”水分很大,主要成分有发呆、在草稿纸上涂鸦画美女图、咬指甲、偷看漫画书和不时上厕所,轮到正儿八经做作业的时间已经少得可怜了。上学期期末考试,她从最后一名上升到班里的“中下游”,已经是可喜的进步了。班主任在成绩报告单上表扬了她,所以她觉得自己可以松口气了。

有一天,鉴成做完一张英语模拟考卷,抬头一看,允嘉趴在桌上睡着了,翻开一半的数学课本下面隐隐约约露出一本日本美少女漫画书,旁边草稿纸上有几副照着书上主人公画的漫画,再远一点,是一杯喝了一大半的雀巢咖啡。她的睫毛低垂着一动不动,嘴唇碰到书本,鼻子在台灯光下投射出一个小小的、挺秀的影子。

鉴成摇摇头:明天要数学考试,那么多公式还没背,允嘉居然一点不着急。

他看看钟,九点多钟,他想不如索性叫醒允嘉让她睡觉去。眼光转回来的时候,允嘉脸上理所当然、不以为意的神态骤然让他心里的某个角落牵动了一下:自己迟早会离开这个家,到时候,这个空有聪明而不懂得走正道,徒然机灵却不知道往哪里用,明天要考试了今天喝着咖啡看着漫画居然还能睡着了的小丫头,谁来管呢?

真的,到时候,谁来管她呢?

鉴成定定地看着允嘉在明亮的灯光下睡着的样子,这个时候她显得很乖。稿纸上的小女孩,同她一样有着长长的睫毛、圆圆的眼睛、窄窄的双眼皮,不过,看上去比允嘉要安份。允嘉的眼睛里好像总闪着一点忽悠不定的光,时亮时暗,让人猜不透她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前一分钟还嘻嘻哈哈,后一分钟说不定会突然蹦出一两句叫人心酸的话来,不等人回过神来,她又自顾自回头去嘻嘻哈哈了。

他发了好一会呆,一转念想起她那个忙着打扮跳舞打麻将的妈和那个忙着写朦胧诗签名售书的爸,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很可笑:又不是没有爹妈,该管的人不管,我操什么心?真是自寻烦恼。

那一年,汤骥伟狠狠努力了一个学期,最后两个月,连树林都是许鉴成一个人扫的;会考时,分数和向晓欧一模一样,他大受鼓舞,志在必得,决心要在中考时“直捣黄龙,与君痛饮耳”。

考试结束,两个人感觉都很好,尤其是物理,汤骥伟那位出身大夏大学、退休前是特级中学物理教师的奶奶宝刀不老,猜中了两道刁钻得出人意料的综合题,加起来足有二十五分,许鉴成也跟着沾了光。走出考场,他们找老师对过答案,一点没错,汤骥伟得意洋洋地把书包往肩膀上一摔,跨上自行车,“洒家这回可要对不住那个娘们儿了。”

分数出来,他们都远远超过了报考的那所市重点中学的录取线。可惜的是,汤骥伟的愿望没有实现,向晓欧居然还压着他三分,仍是年级第一兼全区第二名,保住了晚节。

汤骥伟躺在许鉴成小房间里地上的凉席上捶胸顿足,“既生汤,何生向,既生汤,何生向,唉,老子这口气真咽不下去啊”,然后狠狠地一拍席子,“不行,进了高中我也同她没完。”

许鉴成笑他,“你知足吧,不就差三分吗,跟个女生计较来计较去,累不累?”

“不累,”汤骥伟一本正经地回答,“男女平等,我不信我就真的一直不如她。”一面看看桌边一边吹风扇一边自己和自己下跳棋的允嘉,“嘉嘉,你说对不对?”

允嘉眼睛也不抬,手里一面继续扎棋子,嘴里却背书一样地流出来,“那还用说,汤哥哥读书最好了,将来肯定考第一,那个谁,算什么里个东西?”

汤骥伟被她捧得一个鲤鱼打挺从席子上跳起来,“听见没有,听见没有,你妹妹觉悟就是比你高,知我者,赵允嘉也。”

鉴成想起“乌克兰大白猪”,扁起嘴角用力忍着笑,心想你这话一点不假,除了赵允嘉,没人想得出这么折损的绰号。

“可以去游泳了吗?”允嘉已经开始收拾棋子,转过头来笑嘻嘻地看着他们,“已经三点钟了,你们说过这个星期要教我仰泳的噢。”那个夏天,她学游泳学得入迷,天天缠着许鉴成和汤骥伟带她去游,身上晒得油光黑亮,鼻子上脱了皮也不在乎。

他们到了游泳池,七月下午的阳光热辣辣地照着,逼得人立刻钻到水里去。

汤骥伟和允嘉在下面的池子里泡着,鉴成跟着一排人爬上跳水台,其他人一个个狼牙山五壮士般前赴后继往下跳,等轮到他前面那个穿大红色游泳衣、戴同色游泳帽的女孩,她却临阵怯场,僵在跳板边缘,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看看下面的水池,摆了个姿势,好像经过一番心理挣扎,到底还是放下了手臂。

许鉴成等了好一回,她却还一点没有往下跳的意思。阳光烤得皮肤发痛,他终於不耐烦了,“喂,你跳还是不跳?”

那个女孩缓缓转过身来,大红游泳帽下的脸让鉴成吃了一惊,同时几乎想伸手去遮身上那条比比基尼实在多不了多少布的游泳裤。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和向晓欧以这种方式“狭路相逢、肉帛相见”;两个人站在高高的跳水台上,周围什么都没有,想移开眼光都不可能,又不好意思去看对方身上其它部位,一面还要留心着脚下,於是只好你盯着我我盯着你。

“不好意思,我,我,我在等你跳呢,”鉴成尴尬地笑笑,“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对不起,”向晓欧轻轻地说,额头上挂了几颗不知水还是汗,微微上翘的嘴唇嘟了起来,再抿成一个好看的弧度,“我不跳了。”

“没事,你接着跳。”

“我真的不跳了,”向晓欧的脸在阳光下红红的,又迟疑了一会儿,“没想到跳台这么高。”

这时,汤骥伟也已经认出了向晓欧,他四顾一番,确认不在雷厉风行的向教导视线范围之内,三下两下游到跳台附近,不怀好意地起哄,“跳啊,向晓欧,别怕,我们接着你呢。”

向晓欧转身看看下面,轻声说了一句“讨厌”,伸手抹掉额头上的水滴,为难地看着鉴成。

“你别看着下面,看前面,就不怕了。”鉴成鼓励她,一面琢磨着到底还要和她在半空中僵持多久。

终於,向晓欧叹了口气,如释重负般地朝他走了过来,“算了,我还是下去吧。谢谢你。”

擦身而过的时候,她的手臂轻轻擦过他的胳膊,他闻到她身上一股特别的气息,半像药味半像香水味,但很好闻,他想,那大概就是防晒霜了吧,难怪她的皮肤那么白。

那次他跳得很糟糕,溅起一大片水花,因为起跳时总是想着向晓欧说不定正看着他呢,这么一想,心里就慌了起来,想摆个标准一点的姿势,结果却适得其反。

等他从水里钻出来,抹去脸上的水珠,看看四周,向晓欧已经无影无踪。他下意识摸了摸右手臂上她刚刚擦过的地方,上面仿佛还留着那股药味和香水搀和的气息,感觉有点奇怪。

汤骥伟眉飞色舞,“看不出向晓欧胆那么小,摆了半天的维纳斯,原路退回去了。”

“你呢,你连爬上去的胆都没有,还说人家。”鉴成不由为她辩护。

“唉哟,你在上边跟她叽哩咕噜半天,就开始重色轻友了?”汤骥伟叫起来,“不得了,不得了,这个女人不简单。”

他一捧水花泼到汤骥伟头上,“去你的吧。”

一只手伸过来拉拉他,他回头一看,是允嘉,“我想回家了。”她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还早呢,再游一会儿吧。”

“不要了,今天太热。”

“不是你吵着要来的吗?”汤骥伟也意尤未尽,但允嘉却坚持要走。最后他们拗不过她,只好带她回家了。

高中开学,许鉴成和汤骥伟一起去报到。他们在学校门口的布告栏里找自己的班级。他们一眼就找到了汤骥伟 -- 高一三班的二号,后来才知道那个班的学号是按照中考分数排的,鉴成笑道“你们班主任绝对是个势利鬼”;鉴成那个班的学号按姓氏笔划排,在找到自己的同时,他眼睛一亮,因为,就在他名字的旁边,写着“向晓欧”三个字。他莫名其妙地有点高兴。

11

“咦,为什么她在八班我在三班呢?”汤骥伟有点不安,“会不会八班比三班好?”

“不可能,八班要是比三班好,怎么我进去了你没进去?”鉴成拍拍他的肩膀,“我看是这样的,你和向晓欧这种尖子生都是要起带头作用的,所以要分散开来,让你们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带动像我这样的后进学生一起哗啦哗啦烧起来。要是挤在一起,岂不是资源浪费?”

“去你的,”汤骥伟笑着捶他一拳,想了想,“哥们,也好,以后我们在两个班,可以互通有无,交流复习资料。”

他们去办好入学手续,随后在教学楼楼梯口分头去自己的班级。快到教室门口,他突然紧张起来,心想假如一进去就碰到向晓欧,该怎么跟她打招呼,是说“你好” 呢还是叫名字。以前同在一个学校,也照面了几次,却从没有正儿八经打过招呼,但现在这个班里只有他、向晓欧还有另外两个女生来自同一所初中,不打招呼好像有点说不过去。想了一会儿,还是无法决定是说“你好”还是叫名字,於是他抱着“应该不会一下子就碰到她”的想法走了进去。

世界上的事情往往就是这样,越是怀着侥幸,越是撞个正着。一进门,他就看见向晓欧端着一脸盆水走来。向晓欧穿一件短袖蓝底白花的连衣裙,左手腕上系着一块颜色相称的蓝白格子布手绢,头发改变了从前的“清汤挂面”,在后脑勺上高高地扎成一个辫子,过了一个夏天,皮肤倒好像更加白了。她大概已经忙了一会儿,鼻子上沁出汗来。

向晓欧愣了一下,认出他来,点点头,微笑着,“你也在这个班啊?”自然得好像说“你吃过饭了啊?”

他刚才思考了半天的该说“你好”还是叫名字全没必要,因为他一看见向晓欧就开始脸上发热,什么也说不出来,好一会儿才挤出了一句“是啊”。

“噢,你个子比较高,帮着擦擦门上的气窗吧,”向晓欧打量了他一下,眼睛一亮,顺手把手里的脸盆和抹布递给他,用腕上的手绢擦掉鼻子上的汗,“我去搬张桌子来。”原来,老师指定向晓欧做他们班的班长,她正带着大家打扫教室卫生。

“你叫什么名字?”等他擦完一块窗玻璃,从向晓欧手里接过一块洗净绞好的抹布时,她问。

“许鉴成,也许的许,鉴定的鉴,成功的成。”那一刻,他由衷感激自己那位十六岁就去北大荒修地球、李白杜甫分不清的爸当年很负责任地翻了三天字典给他取了个登样的名字。

果然,向晓欧说,“好名字。”

“是我爸给我起的。”他郑重其事地说。

“总不见得是你自己起的吧,”向晓欧有点调皮地轻轻笑了,“对了,你以前是二班的吧?”

他点点头,“我和汤骥伟同班,我们很要好的。”转念一想,又有点后悔,向晓欧和汤骥伟说不定有点彼此看不惯,说自己是汤骥伟的好朋友不知会不会“连坐”,影响自己在她心目中的形像。

好在她并没介意,大方地说,“我叫向晓欧,以前四班的。”

“我知道,升旗仪式经常看见你。”初三时,向晓欧是学校里的国旗手,每星期一早上,她在全校的注视下把国旗升上天空,然后她爸爸就开始例行训话,感情充沛地提醒高三年级距离高考、初三年级距离中考倒计数还有多少天,提醒大家为饮食卫生起见不要去买校门口小摊上的东西吃,提醒早恋或有早恋倾向的学生立即悬崖勒马,否则搞不好会“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是百年身” 、“少壮不努力,老大无双飞”。

窗户擦完了,他跳下桌子,顺手把门也擦了一遍,擦到亮晶晶光可鉴人。

“你擦得真干净。”

“我以前是班里的劳动委员。”他有点得意。

不知是从前的班主任画蛇添足在学生档案里写了什么,还是向晓欧听了这句话向老师推荐,总而言之,过几天班干部名单出来,又是轮到许鉴成当劳动委员。

三班班主任果然够势利,任命一号正班长,二号副班长,三号团支部书记,四号学习委员,其他班干部依此类推往下排。

汤骥伟升了官,很同情许鉴成,“你怎么还当免费勤杂工啊?还要被那个娘们儿管着,真亏。”

许鉴成却毫不在意,当劳动委员可以参加每月一次的班干部会议,还能有借口和班长说话,何乐而不为呢。

允嘉的学校晚一个星期开学。那一个星期里,她日夜兼程地忙着赶积压下来的一大堆暑假作业。被鉴成训了两顿以后,她花言巧语地缠上了汤骥伟。

这天,鉴成放学回家来,正赶上汤骥伟在教允嘉数学题。那个场景让他真切地体会了“对牛弹琴”到底是怎么回事。

汤骥伟在草稿纸上起劲地比划着,允嘉已经开始不耐烦,“汤哥哥,你帮我算出来不就完了吗?你这么聪明,随便一算就算出来了。”

“不行,这道题目以后肯定会考到,所以我要教会你。俗话说‘给你吃鱼不如教你怎么抓鱼’,我现在就是教你怎么抓鱼。”

“我又不喜欢吃鱼。”

“我是打个比方。”

“你怎么知道这道题会考到?”

“因为我被考过无数次,我认识的所有人都被考过无数次,你不相信的话去问你哥,他肯定也被考过无数次。”

“既然大家都知道肯定会考,那么出题目的人应该也知道我们知道,他们知道了,以后就不会再出这个题目了啊。”

汤骥伟不再理她,顾自往下讲,“嘉嘉,这道题目的关键你知道是什么?记住了,就是,鸡,是一个头,两只脚,而兔子呢,是一个头,四只脚。对不对?”鉴成明白了,他讲的是那道经典的“鸡兔同笼”问题。

“就是这个?”

“你知道就好办了。那我们来假定笼子里有x只鸡,有y只兔子,一只鸡有一个头,一只兔子也是一个头,那么x加上y就应该等於35…”

“干嘛要假定?去看一看不就都知道了吗?还有,既然养得起鸡和兔子,就应该买得起两只笼子,把鸡和兔子放在一起养,小里小气,还好意思问人家几只鸡几只兔子…”

鉴成忍不住笑起来,“汤骥伟,初二才学二元一次方程组呢。”

“我知道。我这是提前灌输,就象练长跑小腿先捆上沙包,等习惯了以后拿掉沙包,就跑得比人家都快。”

“你要考虑具体情况,以她现在的水平,只要能不落在人家后面就已经很好了。”

“好,那我们用一元一次方程来解。假定有x只鸡,那么,兔子的数目就应该是35-x,因为一只一只鸡有一个头,一只兔子呢,也是一个头… ”

允嘉叫了起来,“不是刚才还说有y只兔子的吗?怎么一下子变成35-x了呢?”

“35-x就是刚才的y。”

“瞎说,根本不一样。”

“它们看上去是不一样,但实际上是一样的… ”

“看上去都不一样,实际上怎么可能一样?”允嘉敲敲桌子,开始胡闹,“还说教我,越教越糊涂!”

“嘉嘉!”鉴成喝了她一声。

“许鉴成,这道题目你自己教吧,”汤骥伟叹口气,放下笔,背起自己的书包,“我没办法了。”

晚上,鉴成冲上一杯咖啡,放在允嘉面前,沉着脸说,“喝了。”

允嘉乖乖地喝掉咖啡。

鉴成摊开草稿纸,“你不要说话,就听我说。”然后,他在纸上画出一个大笼子,再画一只鸡和一只兔子。

允嘉看着他画完,突然抬起头来问,“鉴成哥哥,你觉不觉得这些题目都像是傻瓜出给傻瓜做的?”

“这一道问几只鸡几只兔子,那一道问几头猪几头羊,还有,”她嘟着嘴翻开假期作业本,“你看这个,一家有三个儿子,老二比老大小两岁,老三的岁数是老大的一半,三个人岁数加起来是多少多少,问他们都几岁…”她圆睁着眼睛盯着鉴成,“我不是想招讨人嫌,我是真的不懂一只笼子里放几只鸡几只兔子有什么要紧。”

两人对看几秒钟,突然,鉴成笑了起来,“给你看样东西。”

他拿出中考的一份物理模拟试卷,上面最后一道加分题是问假如天上的雨以一秒五滴的速度、夹地面六十度角落下来,而某人要从A点走到B点当中若干距离,要保证身上淋到最少的雨点,需要以什么速度前进,身体应该弯到哪个角度。

他念完题目,两个人一起哈哈大笑。

“嘉嘉,你没说错,这些题目的确是傻瓜出给傻瓜做的,但是,有时候,我们必须把它们做出来,而做出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证明给那些傻瓜看,我们不是傻瓜。只有先证明了我们不是傻瓜,才有资格当聪明人,你懂吗?”

允嘉仔细看看鉴成的考卷,验明他的确算对了那个倒酶蛋应该在每秒五滴的雨里以什么速度什么角度往前跑拿到那十分,点点头,摆出一副豁出去了的神情,“教我吧。x只鸡y只兔子,然后呢?”

“我教你一个简单一点的办法,用不着x啊y的。我们就让那些鸡和兔子都来表演一下杂技,每只鸡都抬起一只脚,每只兔子呢,把两只前脚抬起来,”他一边画一边解释,“等他们把脚都抬起来,所有的鸡和兔子着地的总脚数,就减少到了原先的一半,也就是47只脚。这个时候,鸡变成了一个头和一只脚,兔子变成了一个头和两只脚,那么用着地的总脚数47减去总头数35……”

“就应该等於兔子的只数,”允嘉眼睛一转,叫起来,“然后再用35去减,就是鸡的只数了,对不对?”

三十分钟后,允嘉算出了“鸡兔同笼”、“猪羊同圈”,以及那一家三个不知道自己多大的傻儿子的年龄。鉴成检查一遍,全做对了,他摸摸允嘉的头,“你很聪明啊。”

“我心情好的时候就聪明。”

“明年就要考中学了,你要用功,争取上个好一点的中学。”

“然后呢?”

“然后考个好一点的高中。”

“然后呢?”

“然后上大学啊。”

“你想上大学吗?”

“我想上北大,也就是北京大学。”鉴成脱口而出。这还是他第一次跟家里人说将来的志愿。

“北京大学…在北京吧?”

“北京大学当然在北京。”

“北京…南京…北京比南京远,是不是?”

“你地理课怎么学的?”他突然意识到这是个帮允嘉补补地理的好机会,叫她把地理课本拿出来,“我们住在…这儿,北京,就在这儿,这上面的每一厘米代表两百公里,那么,我们算一下,从这里到北京有多少公里…”

“从我们家到我的学校,有没有十公里?”

“一公里都不到。”

允嘉吐吐舌头,“真的很远。”她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鉴成哥哥,你很想去北京吗?”

青涩摇滚(12)

“也说不上很想,”鉴成想了想,决定不说出自己向往北京的真正原因 --估计说出来允嘉也不会懂,“我觉得北京应该挺好玩的。还有,乌克兰也想去。”不知不觉,他已经被允嘉同化,背着汤骥伟叫他“乌克兰” 。

“你能考上吗?”

“不知道,北大很难考的,去年我们学校只有三个人考上。”

“你成绩没有乌克兰好,不一定能考上吧。要是考不上,你怎么办?”允嘉歪着脑袋,嘴里含着自动化铅笔头上的小橡皮,用一种吧答吧答的眼神看着他。

“乌鸦嘴,”鉴成皱起眉头,“怎么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允嘉嘻嘻一笑,“你的成绩就是没有乌克兰好嘛。”

“还有三年呢,急什么,”鉴成有点不服气,掉转话题指指允嘉的地理课本,“我看你还是先管管好你自己吧,南京北京分不清。”

“分清了干什么,反正我哪里都不去。”

“你总不能一辈子赖在家里。”

“这是我的家,我想赖多久赖多久,”允嘉从鼻缝里哼了一声,“你快点到你的北京去吧,以后这个房间也归我,”她“啪”地把书一合,“我困了,睡觉去了。”

“才八点钟都不到你就要睡觉?”

“鸡兔同笼都算出来了,你还不让我睡吗?”

鉴成摇摇头,“随便你。”

开学半个多月后一天傍晚,鉴成放学回家不久,电话铃响起来,允嘉在那头问,“我妈回来了吗?”

“没有。”

“你爸呢?”

“也没有,就我一个人。”

允嘉的声音听上去如释重负,“那你快到我们学校教务处来一次,就在进门右手那一栋红砖房子二楼。”

“干什么?”

“你来了就知道了。”

“肯定没什么好事”鉴成心想,跨上自行车急匆匆地去允嘉她们学校,一面寻思着她又惹了什么麻烦,暑假作业都做完了,这几天没听她说有什么考试,今天上学好像穿的是长裤啊…

到了学校教务处,他一眼就看见允嘉,她全身上下湿漉漉的,头发披散下来,低着头靠墙站着,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一个秃了半个脑壳於是把另半个脑壳上有限的几根毛拉过去支援边疆搞得欲盖弥彰的胖子正在慷慨激昂地训话,烂苹果站在窗边的办公桌前一言不发。

他一看形势不妙,立刻赔上笑脸,“各位老师,对不起,我来晚了。我是她哥哥。”

胖子斜他一眼,明显很不高兴,“她没有父母吗?”

“爸爸妈妈还没下班。”

胖子一挥手,“那等他们下了班再来领她回去。”鉴成看那架势,猜想他应该就是教务处长之类的角色了,心里盘算着怎么对付,好在对面几个老师大概也急着回家,趁机插进来打圆场,胖子才松了口,用一个设问句开头,“你知道她干了什么吗?”然后又一番慷慨激昂,鉴成逐渐明白了,原来今天下午,允嘉不知怎么搞的和另一个班的一个男生在操场后面的小河边吵起架来,吵着吵着就把人家推到河里去了,自己也掉进去弄成了一只落汤鸡。

“我跟你说过了,他也推我的。”讲到关键情节,允嘉突然插了进来,声音不高,却硬梆梆的。

“你听听,你听听,好多同学都看见了,她还在狡辩。人家男同学都被她打哭了,她倒还若无其事,”胖子又激动起来,头上的毛跟着一颤一颤,“一个女同学,弄成这副样子,啧啧…啧啧…已经是毕业班了啊…”然后上纲上线到“三岁看老,这个样子将来长大到了社会上…”

鉴成对允嘉使个眼色,示意她马上闭嘴,然后一个劲地陪不是,他看见允嘉狠狠地瞪着他,心里没好气“惹出这种鸟事害我来陪绑还看什么看”。

胖子终於消了气,让鉴成领允嘉回家去好好反思,写一份检查让家长签字然后明天带到学校来。

走出办公楼,一阵凉风吹来,允嘉抱起胳膊打了个冷战。鉴成想想,脱下身上的衬衫,“去厕所把衣服换了吧。”

允嘉撅着嘴一言不发。

“快点。”他不耐烦了。

允嘉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伸手接过去,“你就穿背心吗?”

“有什么办法。”

两人一路无话。吃过晚饭,鉴成盯着她写检查,她无精打采地对着一张白纸发呆,一口气喝了几杯水,说自己头疼,一会儿又说眼睛疼。鉴成不理她,等到九点多钟,他才开始发现情况不对,允嘉两眼通红,额头滚热,呵出来的气很烫人,一量体温,他吓了一大跳,四十度三。

等他和爸爸把允嘉送到医院急诊室,她已经烧得昏昏沉沉,抓着鉴成的那只手像火炭一样。

医生诊断是急性肺炎,立刻给她挂针。急诊室的冰袋正好用完,於是医生开了张条子叫他们去后面住院部八楼拿,“快点,烧得这么高,不及时降温万一烧坏脑子就糟糕了。”

鉴成接过条子立刻朝住院部飞跑过去,搭电梯上八楼。很不巧赶上医生护士交接夜班,电梯几乎每层楼停一下,一停就进出好多人,让他越来越心焦。等拿了冰袋,他索性直接从楼梯下去。等他气喘吁吁到了底楼,从五级高的楼梯上跳下地的那一个刹那,两个冰袋粘住了他的手,扎得他掌心发痛,心里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害怕攥得紧紧的:假如真的不巧,这小丫头的脑子被烧坏,以后变成个小白痴或者小花痴,像“天涯同命鸟”里那个老是冲着人流口水傻笑的山瑞那样,可怎么办?

除了当初知道妈妈“癌症扩散”就等於“必死无疑”的时候,他好像还没有这么害怕过。

他愣了一下,然后没命地往急诊室的灯光奔去。

到下半夜,允嘉的烧渐渐开始退了,也不再说胡话,安分地睡着了,脸上红红的,神色很平静,头上的汗把头发根洇得潮乎乎的,嘴唇微微张开。鉴成伸手到她唇边探了探,呼出来的气不那么烫了,才稍稍放下心来。他凝望着允嘉的睡相,心里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刚才是带着她一起出去玩,不知怎么搞的,她在人群里走失了,自己兜了一大圈好不容易才又把她给找回来,还没来得及高兴或者责备,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再也,再也不能让她到处乱跑了。

后妈接到消息赶来,叫他和爸爸回家去睡觉。他们顶着午夜的凉风骑车,到快一半路,他突然又害怕起来,担心天亮后允嘉的烧会蹿上去,以至於爸爸跟他说话都心不在焉。

很多年以后,许鉴成才明白,其实,害怕,是一种很昂贵的感情。需要很多东西,才会使一个人去为另一个人害怕。

可惜,害怕,也是一种很容易被遗忘的感情。一旦不再需要害怕,人往往也就不再记得,曾经那样害怕过。

第二天下了课,他去看允嘉,她已经搬到住院部。

允嘉躺在床上,一看见他就哑着嗓子叫起来,“你还知道来看我啊?”

鉴成哭笑不得,“你忘了昨天三更半夜是谁把你送到医院的吗?”

“我要回家,”允嘉看上去精神很不错,“我已经好了。”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