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礼物给她,允嘉打开盒子,看着黑丝绒面上那个挂件,有一会儿没说话。抬起头来,眼睛里亮晶晶的。
“你喜欢吗?”
她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唇边带着点笑,低下头去,轻轻地说,“谢谢。” 声音很低,过一会儿,又说一句,“谢谢你了。”
青涩摇滚(148)
允嘉好一会儿没讲话,接着清清嗓子,用手挑起那只亮晶晶的小鞋子,轻轻摩挲了几下,又放下来,笑着说,“上回到法国去玩,也买了一条这个样子的,不过没这个好看。”然后扣下丝绒盒子,连着包装纸一同和另外两样礼物放到了一边。
鉴成微笑着没说什么,心里有一点失落:要是放在小时候,拿到这样一份礼物,她会兴高采烈地立刻戴上,然后问他“好不好看”,说了“好看”,她再转个角度再问“这样呢”。而且,这样的项链,她已经有一条了。
允嘉从包里的夹层拿出一个扁扁的纸盒,里面包着一条领带,有点腼腆地笑笑,“随便买的,不是名牌,”又说,“我也没给向…嫂子买什么,”她把领带递过来,又笑了笑,“不过也不知道她喜欢什么…下次吧。”
那是一条灰底斜纹的领带,中间交织黑色和藏青,看上去很大方。
“谢谢你。”鉴成隔着玻璃纸摸了摸真丝柔滑的质地,把它收了起来。
那一刻,他突然发现,变的并不仅仅是赵允嘉。面对她送的礼物,他也只会说“谢谢”而已。
距离上一次分手,隔了七年的岁月和天涯海角的距离。岁月和天涯,不知道哪一个更遥远,但可以肯定,岁月加上天涯,一定十分遥远。
他喝一口咖啡,问,“你出来,孩子有人带吗?”
她点点头,“有。”
“那店里呢?”
“他嫂子帮着看。”
“外面在下雨吗?”
“是雾。伦敦现在雾很少,今天不知怎么的这么大,”她摸摸前额边的头发,原本湿漉漉的发梢差不多都干了,“在派丁顿转车的时候刚好错过一班。”
“早知道就不麻烦你来了。”他又一次觉得过意不去。
“不是你说要看看我变成什么样的吗?”她又拿起一块蛋糕,“那你说,我变得什么样了?”
“你变得…”他又喝口咖啡,“你比以前长大了。”
“跟没说一样,还有呢?”
“其它的…没怎么变。”
她低头看看自己,“我可比刚来英国的时候重了整整十磅,”然后抬起眉毛,“没看出来?”
他摇摇头,“没看出来。”
她含着蛋糕笑起来,“骗人。”
“那我呢?” 他问,“我变了没有?”
她打量他一下,微微眯起眼睛,把嘴里的蛋糕咽下去,擦擦嘴,轻轻地叹了口气,点点头,“嗯。”
“变得怎么样?” 他好奇自己在允嘉眼睛里是什么样子。
“嗯…变得…”她嘻嘻地笑起来,“像个人样了。”
“也跟没说一样。”
她又想了想,神情正经起来,“反正…就是做人--应该去做的那种人。”她低下头,又往杯里倒点茶,“将来我也要叫我的小孩向你学习,做你那样的人,”她抬起头来,又带点郑重其事地点点头,“做像鉴成哥哥那样的人。” 表情倒像是在代小安表决心,又可笑又可爱。
“学习什么?” 这一下轮到他吃惊了。
“学习你从小就有志向,想考好的大学,多念书,”她用勺子搅一搅杯里的茶,“我就不行。”
“你不是一直讨厌念书吗?”
“那是自己念不进去,不如人家,就索性讨厌,”她喝口茶,“今年夏天去了一趟剑桥,赶上他们一个学院的毕业典礼,我们还在那儿跟他们借了帽子拍照呢,”她说着高兴起来,“给你看,”一面伸手去包里拿出钱包,正要开拉链,突然停住,脸色有些尴尬,“没带在身上,”脸色立刻又晴朗起来,“反正好学校就是有气派,” 她抬头看看他,“当时我就想,将来我的孩子也要上剑桥,”她眼睛里喜气洋洋的,“不过,有时候真怕小孩子长大了像我一样不用功,那可就糟了。”
“不会的。”点心店暖融融的灯光罩在身上,好像周围的一切都离得很远,飞机声、广播声、人声,都在另外一个空间里,这个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在听她说她的梦想;而她在说,希望自己的孩子日后成为像他那样的人。
“你们打算要个孩子吗?”她问。
“以前一直很忙,现在打算生一个,在争取。”他联想到“争取”两个字背后的含意,不由脸红起来。
她却毫不在意的样子,点点头,“快点生一个吧,小孩子多可爱啊。”顿了一顿,又说,“麻烦是麻烦,可是等你把他哄得舒舒服服,他往你肩膀上一靠,手一搭,眼睛眨巴眨巴发起嗲来,你就什么都忘了。你试一试就知道了。”
他点点头。
她看着他微笑,“真的。”
他又点点头。
去法兰克福的班机没有再推迟,广播里开始通知乘客登机。
到第二遍通知,他说“谢谢你来”,她说“该谢谢你”;他说“那我走了”,她说“再见”;他说“快点回家吧”,她点点头。她说来的时候花了两个多小时,那么现在就走,回到布莱顿也要八点了。
那班飞机乘客很多,登机门前排了几条长龙,临到把登机牌递出去的时候,许鉴成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使得他立即说声“对不起” 然后转身就往外跑。
飞机就要起飞了,但他真的想知道,她有没有走。
当他看见那个黑色格子翻领大衣的身影静静地站在落地窗前时,心里仿佛有千万个旋涡转动起来,一时间翻江倒海。
他颤着声音叫“嘉嘉”,她的肩膀一抖,过好几秒钟才回过头来,脸上全是泪。
她愣愣地看着他,“鉴成哥哥,我想你啊…”
青涩摇滚(149)
允嘉抽抽鼻子,伸手去抹脸颊,一面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泪水还在不停地朝外涌。她索性放弃了,就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地看着他,像是做了什么错事被他当场抓住。
那个神情把他的心碾碎了。
那颗被碾碎的心里只有一句话反复回荡,“鉴成哥哥,我想你啊…”
他紧紧地把她抱进怀里,急促地说,“我也想你啊,嘉嘉,哥哥也想你…哥哥也想你…”他的嘴唇贴上她柔软的嘴唇,鼻子一阵阵地发酸。这些年来,很多次,他以为她已经忘了,便也做出不经意的样子,做久了,看着像真的一样。但刚才允嘉那副无助的神情让日积月累的思念从心底迸发出来,顷刻间传递到全身每个角落,让他忘记了其它的一切。
允嘉先是轻轻挣了几下,随后就伸手抱住他的肩膀。他更加用力地吻她;他要她明白,他也没有忘记。
窗外的天空比刚才明朗一点,空气里飘着淡淡一层雾,几架飞机排着队缓缓从跑道那头滑过来。
他们像是从一场梦里醒过来。允嘉的头柔顺地贴着他的脖子,右手握成拳头放在他胸口,食指上有道弯月型的疤,红红的。
“这个怎么回事?” 许鉴成抓起她的手问。
“烧菜时给油烫的,”她说,“上回有个厨师请假,我去顶,客人又多…不要紧的,一下就好了。”
鉴成把她的手翻过来,手心里靠指根的地方长了几个浅浅的茧。他用手指一个个轻轻地揉着。
她轻轻笑了起来,“痒。你放开。”
“不放。”他抓得更紧,然后用自己的手扣紧她的。
她的确比以前胖了,手却没有变,还是小小的,坚硬的,放在他的手里,骨节清晰分明,握牢了,刺得手心微微的痛。允嘉说过手硬的人命硬,还说,脚上长反骨的人会离家远,果真如此。
他碰到她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立刻又移开了。他不想去看,何况,自己手上也有一个。
他低头看看,允嘉还是安安静静地伏在他的胸口,低垂着眼睛,睡着了一样。
“喂。”他轻轻地摇摇她。
“嗯?”
“那天早上你为什么走?”
“哪天?”
“就是那天。”
她半睁开眼,脸上浮起一个淡淡的微笑,“那时候心里很害怕。”
“怕什么?”
“我怕你会不要我。”
“你怎么知道我会不要你?”
“从小到大,我都是被人家拣剩的。我怕你想来想去,到头还是扔下我。”
“那几天我一直在找你。”
“对不起。”
“干嘛要那样呢?” 他喃喃地说。
她没有回答,伸出一只手隔着毛衣在他的胸口上画着圈圈。
他隔着大衣摩挲着她的肩头。不辞而别,原来是怕他不要她。那个小傻瓜。
那一个瞬间,他懂得了赵允嘉许多从前看来不可理解的人生选择-- 因为害怕被人抛弃,索性先抛弃别人,无论代价如何。
更加不可原谅的是他自己,他没有做到一个爱她的男人应该做的事情。
到现在,都已经被时间抛得太远太远。
“下次什么时候能来英国吗?”
“明年吧。”
“那你再来看我。”她把他抱紧一点。
“会的,哥哥一有机会就来看你…有机会就来…”他把嘴唇埋在她的头发里。
广播又开始通知去法兰克福的乘客登机,一遍遍没完没了,他恨不得拿个大号汉堡把那个女人的嘴塞起来。
可能会误班机的是他,他却害怕她听见。
过一会儿,她说,“我现在开始数你的心跳,数到一百下,你就走吧。”
空气像是凝住了,他们一起聆听着他的心跳。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撞击着。“九十八,九十九…一百。”允嘉真的放开他,拉拉他胸前的毛衣,眼睛里却是坚决的神情,“走吧。”
他最后一次亲了亲她的鼻子,拿起手提箱,她突然叫住他,神情有点恍惚。
他看着她。
她动了动嘴唇,好一会,展开一个深深的笑容,“没什么,以后再说吧。”一面对他挥挥手,“路上小心。”
许鉴成坐在靠舷窗的位子,隔着几层玻璃,远处的候机大楼在夜色里透出明亮温暖的灯光。天上闪耀着星星,和地面的引航灯远远交融在一起。
还有三分钟飞机起飞。他知道允嘉一定还在那里某个角落;飞机起飞的时候她会祈求他一路平安,就像当初他为她做的那样。然后她会坐上机场的火车去伦敦,在维多利亚车站转车去布莱顿,回她自己的家,做回钟太太和小安的母亲。而他会去法兰克福,办完公务,回到纽约,做回向晓欧的丈夫,他们继续争取生一个孩子。
刚才的一切,跟着已经过去的十八年,一去不复返。
十八年,在那些以光年计算的星星,无非是一眨眼,在人,却已是一世人生里最刻骨铭心的一段。
明白这些,就仿佛前途里再有什么,都不那么重要了。
青涩摇滚(150)
许鉴成在法兰克福待了三个星期,赵允嘉送的那条领带,他打开了,想了一会儿,还是没有戴,又叠好放回盒子里。
回程和几个月前派驻德国分公司、回美国过圣诞节的女同事同路。他们曾经合作过一年,关系不错,那个腰围足有他两倍的波士顿胖女人屁股刚挨椅子就“啪”地打开一听百事咕咚咕咚灌下,又连吞几块鉴成按向晓欧指示买的桔子味德国黑巧克力,像大力水手吃了菠菜,操着美利坚东北腔喋喋不休骂她的弟媳妇。她弟弟从前是军人,老布什的时候去过科威特,弟媳五年前嫁过门,正在闹离婚。
“现在看来,她就是贪图我弟弟的退休金和军人福利,结婚满五年就提出离婚,一点感情都不讲。我弟弟已经卖了房子,以后每月还要付一千多块赡养费,几乎倾家荡产,这样的婚姻,简直就是欺骗,欺骗,真是一个…”女同事咬牙切齿,一时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许鉴成在心里用中文替她补上,“白眼狼。”
女同事一路骂到大西洋上空,结论“这个国家的离婚制度真他妈的见鬼,所以我不结婚是对的”,终于困了,打个哈欠,从包里拿出眼罩戴上,呼噜呼噜睡了过去。
又是无垠的星夜。
机翼边的灯忽闪忽灭,他们在往地球的另一角飞,离开欧洲,离开她曾凝望过的天空,越来越远。
有两个字突然在他脑海里闪了出来,刚才谈话间听了很多遍,并没太在意,现在在静夜里猛地窜出来,一下下撞着他的心。
许鉴成的心跳急促起来。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胸口,三个星期前,赵允嘉就靠在那里说“你再来看我”,然后开始数他的心跳,数一百下,数到最后几下,手指拧住他的毛衣,可怜巴巴的神情。
赵允嘉那个神情在他眼前一再出现,打穿了六年岁月筑起的壁垒。
这次回美国,如果不是早约好跟同事一起走、订了机票,他真的会改道再从英国走。他也说过,一有机会就去看她的。
如果能回到一九九八年夏天就好了。
如果回到一九九八年夏天,他知道自己会怎么去做,即使肝脑涂地;如果当时他那么做了,此刻,她会是那个等待着他回家的女人,愿意的话,可以天天把他的心跳当羊数,数到困了睡着为止;那样,她应该放心他永远都不会扔下她,她再乱跑,他也会把她给找回来。
他终于明白,他愿意对不起任何人,也不愿对不起她。
偏偏就是对不起她。
一九九八年夏天,他觉得一切都为时已晚;现在回看过去,其实还不算晚;当时怎么就会觉得一切都为时已晚?
现在看着,好像也是一切为时已晚,会不会将来,到某年某月某一天,再想起,还是会觉得不算晚?如果真有那天,又会是多么后悔。
即便黑脸包公样的向大哥都后悔成那个样子。
一往这个方向去想,便不可开交,而且,想着想着,仿佛什么都是可能的。
空中小姐来送饮料,鉴成要了一杯咖啡。他已经完全放弃睡觉的念头。万米的高空里,机舱电视屏幕上“尖峰时刻”中成龙大哥照例和坏人打个稀里哗啦,LAPD咧着大嘴在旁边忙里偷闲捡钞票,那些问号在他脑子里赛车一样风驰电掣,让他几乎在椅子上坐不住,几乎想站起来大吼几声。
到纽约是上午,女同事那个相处两年、也不知是她死活不肯嫁还是对方死活不肯娶的男朋友来接,问要不要搭车,他说“谢谢,不用了”,快步走到机场公用电话,用电话卡拨通了赵允嘉的号码。
卡号、密码、国家编号、区号,一个个数字从他手指下跳过去,他的心跟着一起跳。
铃声响起,两次后,有人拿起来,还没开口,一串声音先从听筒里窜出来,电视机嘹亮地响着一捶十八敲的BBC英语,背景里有“隆隆”的机器声,像是洗衣机,隐约还有小孩子在吵闹。
对方开口了,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说Hello,中气充足,听上去很厚实。
他愣住了。对方又说一句Hello,随后换成广东话,显得中气更足。
“喂,喂…”对方有点不耐烦,许鉴成咽口唾沫,终于张开嘴,电话却已经挂断了。
他定定地站在那里凝视着电话听筒上的小孔,里面传出“嘟嘟嘟”的声音。
刚才号码拨得很仔细,不会有错。那刚才的,应该就是允嘉的丈夫了吧。
过往他和允嘉通电话,都是她自己接,这还是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
也曾想过如果是她丈夫接电话该说些什么,准备了一串客套话,但是这一次,没有想到刚好会碰上他。
对方不耐烦的几个“喂”把他方才在飞机上的那些念头轰了个体无完肤,隔着越洋电话,他还是能清楚地感觉到,那边有一个完整牢固的家,在无言地嘲笑着他的异想天开。
他愿意去肝脑涂地,可她呢?
她早已经不是一个人,而是三个人。当天在机场,她叫他走的时候,神情也是那么的坚决。
他站了很久,脑海里方才燃起的激动半是无奈半是自嘲地一点点消退。他把电话本慢慢放进口袋,拿起手提箱朝出口走去。
他把行李放回家,给向晓欧留了个条说去公司,然后就去汇报了情况,交上报告,老板叫他回家去调时差,他说没关系,留在办公室里回复了过去两天挤压的电子邮件。太阳渐西,邮件回完了,他随手拿过架子上的报纸杂志来翻,先看了“财富”,然后是“福布斯”,等翻完“华尔街时报”,他最后一次看了看案头的电话,终于又打开电脑,给允嘉发了一个电子邮件,很短,“我已经回纽约了。保持联系。”
然后,他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向晓欧接的,问,“你怎么还在公司?”
他说,“我这就回去。”
回到家,向晓欧开门后一直笑眯眯地看着他,却不说话。几包德国黑巧克力还放在饭桌上,旁边多了一张卡片。
“打开看看。”她说。
他打开卡片,里面是一个裹着尿布、半皱着眉头撒娇的小宝宝,下面是圆圆的英文字:
Dear Daddy,
I am looking forward to meeting you in 8.5 months。
Whoever you name me
(中文:亲爱的爸爸,
过8.5个月见。
你给我起的名字)
其它都是印的,阿拉伯字母8.5是向晓欧用圆珠笔写上去的,还描了一遍,大大的,白纸黑字,十分醒目。青涩摇滚(151)
许鉴成盯着卡片上那几排英文字看了又看,直到第三遍才反应过来。他抬起头来,向晓欧已经抑制不住脸上的欢喜,“没想到吧?”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滑到她的肚子。向晓欧穿着一件浅米色套头毛衣,身材很匀称,一点都看不出来。
“才五个半星期,前几天才确定的,”她感觉到他的目光,有点不好意思,“我一连问了医生几次才相信是真的,”她的笑容盛绽开来,“谢天谢地,总算有了!我都开始怀疑自己生不出孩子了…谢天谢地!” 她一连讲了几个“谢天谢地” 。
鉴成的目光移回向晓欧的脸上,凝视着她闪闪发亮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他熟悉的神采,灼灼的像两个小火炬。
他看着那双神采斐然的眼睛,终于完全理解这个事实:他要做爸爸了;他和向晓欧努力到索然无味、几乎要放弃,却成功了。
理解之后,他看着她微笑。那一刻,他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天意”吧;或许是老天爷猜到了他的心思,要他明白自己应该干什么,不应该干什么。
“傻笑什么呀?”她嗔着,伸手揪揪他的耳朵,“唉,你高不高兴?”
他伸手扳住她的肩膀,把她搂过来,徐徐地吸口气,“当然高兴。”
这句话讲出口,像是一把刀,把心里从昨晚到现在绵延不绝的思绪切断了。
早上还在想会不会将来回头时还觉得为时未晚,现在这个问题已经不存在。
“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想给你个惊喜啊,”她转身从旁边的椅子上拿起一个百货公司的大白纸袋,取出两套粉红粉蓝的小衣服,都是几件套,适合婴儿在不同月份穿,做得十分精致,边上带绣花,下面各拖着一双同色的小鞋,“今天吃完午饭随便去逛逛街,看见这个,实在可爱,就忍不住买了下来,”她格格地笑着,“付过钱才想到,起码有一套用不上的。不过,算了,买就买了,”她兴高采烈地翻着,“你看,连口袋都这么考究,美国的小孩子就是幸福…我还去看了孕妇装,做得很有味道,不过,”她也看看自己的肚子,有点腼腆,“要过几个月才能穿。我告诉我妈的时候,她高兴得差点就哭了,对了,你要不要给你外婆打个电话回去…”
那天晚上,“生产作业”是免了,但他们依然熬到深更半夜,给几家亲戚打过电话,然后一直说着孩子的事情。
“你喜欢儿子还是女儿?”向晓欧问。
他想了想,说,“都好。”
“如果只能选一个呢?”
“女儿。”
“为什么?”
“女孩子可爱啊。”
她转过头来看看他,眨眨眼睛,“我还是想要个儿子。”
轮到他问“为什么”。
“假如第一胎生女儿,以后肯定会再想生个男孩,第一胎生儿子,就没这种心理压力,以后生男生女或者不生都无所谓,”她耸耸眉毛,竖起手指,“我有个同事连生四个女儿,第五个才是男孩。”
等他迷迷糊糊睡着时,心里已经随着她勾出一幅未来的画卷:生个男孩,从小双语培养,从五岁开始学乐器,上一流的小学中学大学,学文最好哈佛,争取做律师,学理最好麻理,日后当医生…每一步都走得光辉灿烂。
一个多星期后,向晓欧整理他的书桌时,指着文件架底层那个深蓝色的纸盒问他,“这个哪儿来的?”
他看了看,迟疑了一下,说,“上次去德国买的。”
“你不是有领带吗?”
“在机场免税店看到,觉得挺好,就买下来了。”
向晓欧把那条灰底斜纹的领带正反打量了一下,嘟了嘟嘴,“花色还不错,就是颜色太素,你们男人的西装已经够阴沉了,领带就是用来调色的,多少钱?”
“二十几块吧…我也忘了。”
“美元还是欧元?”
“…欧元。”不知不觉已经说了四个谎,他有点慌,再说下去,说不定就圆不了了。
上次去德国,和赵允嘉见面的事情,他没有跟向晓欧说。
不是有意说谎,只是不想再提起赵允嘉。
后来,那条领带被放进衣柜里,挂在向晓欧最得意的那条乔治杰生旁边。
圣诞节之后,进入2005年。过农历年前,他和允嘉通过一次邮件,她问,“你什么时候再到英国来?”
他想了很久,最后回信,“近期恐怕没有机会。”点下“发送”的时候,他心里一阵酸楚。
这样的话,允嘉看了或许会觉得他说话不算数。她不会知道,他曾经想过什么。
事实上,他二月份还要去一次欧洲,订票的时候专门避开了伦敦。
她没有回信。
一月底,一位位置颇高的上司搬了新家,搞个聚会,把下属和他们的家属都请过去,他和向晓欧也去了。
两个人高高兴兴地去,回家的路上却在车里吵了起来。向晓欧很不高兴地说,“我刚才不是对你眨眼睛了吗,你没看见?”
上司的女儿在史丹福念国际贸易,明年毕业,心血来潮在北京找了家美资公司,准备暑假里去实习,上司有点不放心,一位善于察言观色的同事立刻自动请缨说在北京手眼通天,愿意帮着找房子,小姐人生地不熟也可以请人照顾等等,上司听了很高兴,立刻叫女儿过来拜托他关照。
“多好的机会,你怎么不开口?” 她用力地把身后的坐垫扯出来扔往后座。
“我是想开口,可已经晚了。” 许鉴成分辨,“再说人家是北京人。”
“北京人怎么了?我们在北京不也认识熟人的吗?”
汽车收音机里正好调到一个中文台,在播一个怀旧音乐节目,怀念的是一个叫梁弘志的人,DJ讲过一段他的生平,最后说他2004年去世,留下许多好作品,然后放着“绎动的心”。
向晓欧又把他说了一顿,“多好的机会,你早点开口不就是你的了吗?他女儿一高兴,少不了说好话,比在工作上表现突出管用多了。”她说着说着不由烦躁起来。
他默默地开车,不再说话。
机会丢了,他也觉得很可惜,可向晓欧盯着不放,让他不知说什么好,听得越多,反而越懒得开口。
“绎动的心”放完,到那个节目的最后一支歌,一把熟悉的旋律从收音机里传出来。
原来,“恰似你的温柔” 是他写的。
多少年前的老歌了?写这首歌的人,已经死了。世上没有什么是不变的。
他伸手去把收音机调大一点,“某年某月的某一天”,一个轻柔的声音慢慢地漾开在夜色里。
“你在不在听我说?” 他从观后镜里撇见向晓欧骤然阴沉的脸。
青涩摇滚(152)
许鉴成转过头去看看她,表示“我在听”。
向晓欧皱起眉头,看看收音机,又看看他。
歌放到“这不是件容易的事,我们却都没有哭泣”,一个清婉纯净的女声在唱,“让它淡淡地来,让它淡淡地去”,慢慢地,从容地,又像藏了千言万语,欲语还休,像遥远岁月里一双眼光温柔地望过来。
他轻轻地跟着哼起来。
曾几何时,在寒冬或盛夏的早上,他在厨房把冻成冰砣或热得发馊的毛巾在水龙头下狠搓一阵,一面往脸上抹一面跟着哼,无论什么调,到他嘴里都变成“嗯…嗯… 嗯”,洗完脸,他对着墙上的小镜子用“飞鹰”牌刀片刮嘴上春光乍现的几根毛,心里琢磨什么时候能拥有一把自己的电动剃须刀--那时候他觉得电动剃须刀是男人的标志;墙那边,窄小的浴室里,赵允嘉朝着一面稍为豪华的镜子拨弄自己忽长忽短忽高忽低的发型,拿发梳柄当麦克风,自我陶醉地唱着,高兴了还摆两个姿势,天天嚷嚷着要用“摩丝”--那时候她觉得“摩丝”是女人的标志。有时他等得不耐烦,就敲敲墙壁,“你倒是好了没有?半个钟头了!”她回嘴,“瞎说,我六点三十五分进来的,现在才六点五十五!”他说“我要上厕所”,她说“那你不会用痰盂”……
她嘴凶,他常常斗不过她,生气了,又敲敲墙“好男不跟女斗”,允嘉在那头笑起来,“好男跟女斗,赢了也是狗,输了…”又一阵坏笑,也敲敲墙,“输了更是狗!”
仔细想想,那无数个日子里,他们其实都是在凝视着对方哼唱同一首歌,无非当中隔了一堵墙。
他惊讶地发现,还是第一次认真地自头到尾听过这首歌的歌词。好几回,赵允嘉亲口对他唱这支歌,他都没有听完;那回,他骑车带她回家,心里有不高兴的事,骑得飞快,她说“让我唱完这首歌”,她是想唱给他听,他却没理会。
“到如今年复一年,我不能停止怀念,怀念你,怀念从前。但愿那海风再起,只为那浪花的手,恰似你的温柔。”
这是世上最温柔的咒语。它是把钥匙,打开尘封多年的回忆;回忆里,他们仍然在凝视着对方哼唱同一首歌。
同唱这首歌的人,注定被分到天涯两端,才会有“但愿海风再起,只为浪花的手”那般的思念。
歌声突然轻下去,是向晓欧把音量调小了。
他看看她,她的脸色在路灯光下显得很不高兴。
许鉴成心里却仿佛刚才从一出门就挨骂积累下来的怨气都爆发出来,他想都不想,去把音量调大,甚至比原先更大。
向晓欧眼睛里生出一点惊讶,她立刻又伸出手,这一次索性把收音机给关了。车里猛然一片寂静。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十秒钟后,音乐又响起来,又是唱到“我不能停止怀念,怀念你,怀念从前”。
他盯着车子驾驶盘上的时钟,“你就让我把这首歌听完吧。”他慢慢地说。
向晓欧没有再说什么。他们静静地一起听歌。
歌放完了,换成一个访谈节目,主持人同一个曾经半红不黑的小明星探讨中国电影进军好莱坞的前景,主持人平均每两分钟开一个自以为好笑的玩笑,小明星格格地跟着笑。他们主持得很辛苦,把听众也搞得很辛苦。
就快到家了,在一个红灯前面,许鉴成关上收音机,伸手揉揉太阳穴。
“你好像很喜欢那条领带。”向晓欧说,声音淡淡的。
“哪条?” 他低头看看自己胸前,那天穿的是休闲装,没戴领带。
“那条去年到德国出差带回来的,”她说,又补上一句,“上星期你就戴了两次。”
“噢,”他反应过来,“还可以吧。”
绿灯亮起,他把车接着往前开。她突然说,“那条领带不是在德国买的。”声音重了许多。
他看看向晓欧,她垂下眼睛绞着大衣的边,“那条领带是Marks&Spencer的,是英国的百货商店,你在德国的机场不可能买到。”说完,她抽抽鼻子,转过头去看向窗外,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似地,“是她送的吧?” “她”字说得很用力。
绿灯亮了,他们的车没动。后面按起喇叭,许鉴成踩一脚油门,把车往前开。
他点点头。
向晓欧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她叫你去英国,你怎么不去?”上次允嘉那封邮件,他过了一个星期才删掉,大概被她看见了。
他把着方向盘,话题捅开,心里反而轻松了一点。他淡淡地说,“我的回信你应该也看见了吧。”
“我就是要问你,那么好的机会,你怎么不去?”她逼视着他。
他不说话。
“你说话呀! ”向晓欧恼火起来,伸手抓住他的右臂,“停车! ”她叫起来。
鉴成把车停在路边。他看看她,心里涌起一阵疲倦。他不善于圆谎,一旦被识破,通常没本事力挽狂澜。而且,他不想为了息事宁人说不去英国是因为不想见到赵允嘉,不想说她送领带是一厢情愿,也不想说她在他心里无足轻重,因为不是真的。
从这个角度望过去,向晓欧的肚子已经现出来,很醒目,刚才吃饭时,同事都恭喜他。没想到两个小时后会是这样。
到了这个份上,有些事情应该可以跟她说了。但他却累得开不了口。那么多回忆跟着一首歌堆积而来,而且,无论说什么,过去的,都只能是回忆了,变不了了,多说搞不好只会多讨骂。
向晓欧没有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人的飞机起飞;那种像是整颗心都被挖走抛到空中、找也找不到的感觉,她没有体会过。
人这辈子总有些事情要后悔,已经认了,还说什么?
向晓欧的眼睛里一点点涌起泪来,她坐回原来的姿势,动也不动,像座雕像,过一会儿,唇边泛起个苦笑,突然摇摇头,一字一句地说,“许鉴成,你以为--你真以为我是傻瓜吗?”然后狠劲一拉车门,飞快地走了下去。
青涩摇滚(153)
向晓欧沿着路边跌跌冲冲地往前走,后面来车的车灯亮堂堂地照在她的背上。许鉴成愣了几秒钟,立刻也下车,几大步跟了上去。
“晓欧!”他想去拉她,她条件反射似地往旁边一闪。在青绿色的路灯光下,向晓欧的脸色惨白,挂着几行泪水,眼光直直地盯着他。
“晓欧,回车上说吧。”他走近一步,拉住她的手臂,她用力摔开,看看停在后面不远处的车,用力摇了摇头。
“晓欧……”许鉴成被她的眼光镇住了。
路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都拉得长长的。一阵风吹来,向晓欧伸手把大衣裹紧一点,低下头望着地上和树叶织在一起的影子,突然又抬起头,紧皱着眉,深吸了一口气,望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许鉴成,你以为,你,你真以为,要是--没有我,你能走到今天吗?!”她深缩的眉头下面一双眼睛里满盈着泪光,话里的哭腔背后却透出一种强韧,声音不响,可一个个字都像冰珠样不由分说地砸到他心中,一颗又一颗,堆在一起。
话说完,她从容了一点,又用原先那种坚定的眼光一动不动盯着他看。
向晓欧的眼神把刚才那一大串冰珠牢牢地冻在一起,冷嗖嗖地一大块堵在他的心口,让他一下子几乎喘不过气来。
“你说呀?”她好像决意要为那个反问句逼出个答案来。
许鉴成猜想自己的脸色一定变得很难看,因为向晓欧凝视着他的眼睛里慢慢地添上了几分成竹在胸,像是武侠片里的侠客看见对手渐渐体力不济、估计支撑不了多长时间。
“不能,”过了许久,他轻轻地说,“没你,我不可能走到今天。”说完了,心里却反而泰然起来。他叹口气,静静地回看她。他心里知道向晓欧有很多地方比他好,从高中三年级初夏那个傍晚到现在,是她一步步推动他向前发展,朝着她希望的方向;而她希望的方向,刚巧都是对的;如果没有她,如果他身边换成另一个人,他可能连美国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可能一辈子开不上自己的车,可能永远只能在电视里看看长岛的“海景洋房”。这些他都明白。
原来她也是这么想的,真是“英雄所见略同”。既然希望他说出来,那就说出来,算他公开认输。
听到这个答案,向晓欧的眼睛里反而汇涌起惊讶和恼怒的神色,从眼角聚到眉心,像风暴来袭前的海面上一层厚厚的乌云。
她的唇边浮起一个淡淡的微笑,“你以为只有你能那样吗?你以为-- ”她一咬嘴唇,“我要是愿意…我要是真的愿意,没有别的机会了吗?”
“那你为什么不去啊?”这一句话突然冲喉而出,里面夹带着一丝近似悲壮的愤怒。
向晓欧脸上的乌云猛地被一道闪电劈开,她把手捂到嘴边,“哇”地放声大哭起来,然后边哭边用力推了他一把,嘴里念着“你这个混蛋!”
许鉴成一个踉跄,身子已经到了车行道上,正好有辆车来,车身擦过他的肩膀,几乎就撞上,里面的人火冒三丈地狠按几下喇叭,还摇下窗玻璃骂了一句。
他捂着肩膀站定,回头看,向晓欧也惊魂未定,脸色铁青,胸口起伏着。她醒悟过来,又咬起嘴唇,过一会,转头就朝自家房子的方向快步走去。
他看着她的背影发了一会愣,慢慢走回车里,发动引擎,跟了上去。
他叫她上车,她像是没有听见,他就一直慢慢地开车跟着她回家。灯光下,她的身子薄薄的,侧面看上去,纤弱的脖子几乎撑不住脑袋,肚子微显出来,鉴成看在眼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把车停好,关上发动机,一个人在黑暗中坐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直到看见家里房间的灯关了,才开门进去。
卧室里萦绕着熟悉的薰衣草香。向晓欧已经睡了,他在浴室里潦草地洗了洗,换上睡衣,也睡到床上去。她原先一动不动,他躺到身边的那一刻,却突然翻过身,背对着他,一条手臂光溜溜地搭在羽绒被外面,手腕上系着那个翠绿的小佛像,不识人间烟火般地咧嘴大笑。他想起结婚那天,外公说的“金刚钻”、“焦木炭”。
他盯着那个佛像看了好一会,终于拉过那条系着佛像的手臂,慢慢地放进被子里,又替她把被子塞好。
向晓欧的抽泣声突然从羽绒被那端传过来,越来越响。她在抽泣声的间隔中抱住他,“鉴成,你不许离开我…不许离开我!”
她把他抱得紧紧的,哭得撕心裂肺,鼻涕眼泪一把一把,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
那天以后,他再没戴过那条Marks&Spencer领带。两月份从欧洲回来后,很快接手一个新项目,和洛杉矶分公司一个组合作,项目有一定难度,但也引人注目,看着机会不错,做好了升职希望很大,他费了一番心思才争取过来的。
这一回,向晓欧挺满意,“照这样的话,再过两三年,说不定你也能弄个外派。”
青涩摇滚(154)
汤骥伟已经外派去了香港,之前几次三番打电话来同许鉴成商量,“工资比现在高百分之三十,又有津贴,税交得低,能存不少钱,将来小孩子上学受中文教育方便,海鲜蔬菜水果都很便宜…不过那里房子特贵,一套70平方米的公寓据说就要四百万港币,所得税少交了,全搁在房产税里…要是赶上前几年房地产低谷的时候就爽了,那时候买个房子,到现在翻倍都说不定…话说回来,加州的房市也是个大泡沫,不是破不破,就是等着看什么时候破,能卖的话趁机卖了房子也不错…可要真去了香港,我老婆就要辞职,算算税后收入总额反而减少了…唉,算了,我老婆工作的话就得请人看孩子,也要花不少钱…可是香港菲佣工资又低又好用,一个月四千港币打倒,就算请广东阿姨也只要一万,比美国合算得多了…但问题是我老婆说她要跟过去就不想工作了…唉,老实说我这边再熬熬,也有升级的可能,这边的人脉到底熟了嘛…问题在留总公司,再往上升也有限…”他在鱼和狗熊爪子间只恨不能左拥右抱,基本上电话里都是他自己和自己在商量,“可是”了足足几个月,终于一咬牙,还是“Hong Kong, Hong Kong,和你在一起”。
他和向晓欧现在前嫌尽释,反而在电话里讲得起劲。谈完了,向晓欧轻轻叹了口气,说,“汤骥伟可真能混,退休之后的事情都计划好了。他说打算去香港,让老婆也工作,多存钱,早点退休,以后夏天到美国或者加拿大,冬天去澳大利亚或者新西兰。”说着,转过头来看看许鉴成,眼光里很有点感触。
鉴成淡淡地笑了笑,继续翻他的周末版纽约时报。现在他和这位童年好友之间的话题只剩下“你对下半年S&P走势怎么看”或者“现在买蓝筹股是不是好时机”之类,汤骥伟发展快得多,讲的很多东西他只有洗耳恭听的份,过几年或许连听都听不懂。他觉得自己和这位童年好友的距离是越拉越开了。
有些人天生是铁臂阿童木,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神机妙算,连赌场的老虎都得乖乖把角子奉送,两脚一蹬地,想去哪里去哪里,满世界都是选择余地,哪天小行星撞上地球,人类灭亡,他们依然从容不迫,因为已经早早办好了去天王星、海王星、冥王星的移民手续,只是遗憾‘怎么还是留在了太阳系’,对了,月球护照肯定也有一本 -- 废话,那里税率低啊。
而有些人,或许命里注定只是个细胳膊细腿的金发小人,住在一个小小的行星上,天天忙的不过是三座只有自己膝盖高的火山,其中一个还是灭的。他厌倦了眼前的一切,希望看一眼外面的世界,还要想方设法借助季风,也不想想,还回不回得去。
“你也去学学高尔夫球吧?”向晓欧的声音传过来,她正在做孕期瑜珈,“你们那么多同事都会,再说,也不难学。”
“好啊,等我有空吧。”他翻完财经版,开始看体育版。
五月份,赵允嘉打电话来,说今年有空的话,打算来纽约玩一次。
“什么时候?”
“还没决定,可能夏天吧。”
是那次,他告诉她,向晓欧怀孕了。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过了一会儿,她笑了,“啊,是吗?”
“嗯。”
“几个月了?”
“七个月了。”
她没有问“怎么才告诉我”。他想,她会明白的。
她在电话那头静默一会儿,然后说,“恭喜你们了。”
“谢谢…要不…秋天来吧,那时候天气凉了,可以去附近看红叶…纽约有很多值得看的地方,自由女神像,大都会博物馆,帝国大厦,还有…”他口讷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