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家豪还是怔怔地看着他,眼睛瞪大着,像是没听明白。
他接着又说,“我想--她该是三月份的生日吧?”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苍凉而单调地回荡,“三月…三月底?”
许久,钟家豪眼睛里的光黯然了,两手彻底放开方向盘,往坐椅上重重靠去,像是认输般地点了点头,“三月二十二号,”他慢慢地说,“你是对的。”
许鉴成闭上眼深深地叹了口气,也缓缓松开抓着方向盘的那只手,靠回原位。那一刻,他像是全身的精力都被人抽走,一分不剩,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觉得自己真的开始老了。
空气里弥漫着难堪的沉默,两个男人坐着,谁也无心去打破它。
“嗯?”钟家豪点上根烟,也给他递来一支。
他接过烟,就着对方手里的火点着,猛抽一口,烟卷烧灰一截。他吐出烟雾,“谢谢。”
“我以前抽烟,后来阿允怀孩子就戒了,是她走了,又开始的,”他自言自语般地说,“不过一般不在家里抽。”摇下车窗,顿时一股寒冽的风夹着路边的草气直灌进来。
“你叫她阿允?”许鉴成问。
“我们广东人的叫法,”钟家豪淡淡地笑笑,“叫阿嘉不大顺,你呢?”
“我?”
“你怎么叫她?”
“我叫她嘉嘉。”
“跟她妈妈一样叫法?”
鉴成点点头,“她小时候我们都这么叫……”过一会,又说,“我不是她堂哥,她的妈嫁给了我的爸,之前我们根本不认识,”他又抽一口烟,“后来我爸走了,她妈又嫁人…… ”
“我知道,她在一本日记里写到过的,她走后,我整理东西的时候看见了…
又是沉默。
“你怎么没同她结婚?”
许鉴成看看钟家豪,钟家豪也看着他。
“她肯定很喜欢你,否则点解为你生个仔。”
鉴成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烟一点点燃着。
“那时候她在我店里做楼面,做了两个月才知道她还带个小孩,难怪不肯住店里…一个人,上班时候小孩子托人家看,还要另外花钱,很不容易的…后来我就跟她说有事可以随时找我帮忙,结果有天半夜三更给我打电话来说小孩子生病,送去医院是急性肠炎,再晚一点,命就没了…”他看看许鉴成,“后来,小孩子出院,她请我吃饭,吃完饭,她拉我到海边,突然问我,‘老板,以后我跟了你好不好,反正你也没老婆,店和钱都还是你一个人的,我只要小孩有人照顾,等你找到人结婚,我就走’……”他眼睛里亮晶晶的,“我其实一直就很中意她的…”
“也想过有孩子总是麻烦点,不过,再一想,阿允不那样,大概也不会得看上我…”
“那个时候Aster不记事,后来她大一点,就让她叫我爸爸,我们想了很久,还是觉得这样好…这件事我哥哥嫂子知道,他们当然不会讲,当初那批老夥计差不多都走了,剩一个,过两年也打算退休回马来西亚,他嘴紧,也不会乱讲… ”
许鉴成手里的烟继续燃着,那条火红的线慢慢往上挪,一段灰烧下来,落在他的裤子上,他抖一抖,又拿起烟来抽一口,满嘴里一股苦涩。
钟家豪一支烟抽完,用力地把烟头按灭在坐椅中间的茶杯座里,“其实我一直很想知道,那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不过她从来不说,有次我问,她就很不高兴…后来我想,她大概是碰到了坏人…”
这个时候,前面公路上不知不觉空出好大一段,道路开始疏通,后面的车不耐烦地按起喇叭,钟家豪如梦初醒般发动引擎。
谈话继续,气氛平和许多。
“你老家广东哪里?”许鉴成问。
“台山。”
“那里华侨很多。”
“穷啊,土地不长东西,只好到外面去找钱,我八岁跟父母去了马来,十七岁到新加坡,然后是英国,”他叹口气,“估计要老死在这里。”
“回过中国吗?”
“前年母亲死的时候同哥嫂一起去过一次,她要叶落归根,骨灰放回台山祖坟,阿允也一起去的。”
“你很厉害,自己做老板了。”
“小本生意,混口饭吃,怎么好同你比,”他淡淡地说,“听说你太太也好有本事。对了,你也有个儿子,是吧?”
“嗯。”
“多大了?”
“八个月。”
……
……
……
车子转上去布莱顿方向的M23,钟家豪问,“你当时不同她结婚,是不是嫌她不配你?”
“不是。”许鉴成说。
钟家豪看看他,唇边浮起一层淡淡的笑,“男人嘛,总是想找好的,顶好又靓又姣又旺夫,其实我也差不多,就是自己条件低。”笑容里隐隐带着点自嘲,又像是在讽刺许鉴成。
“不是的,”他又说一遍,“我不知道她…”一边说,一边心里百味交集,又酸又苦又辣又涩。
钟家豪却已经转开话头,“问题是…现在的问题是,那个孩子,她,她根本不认识你,她以为你是舅舅…她只知道叫我爸爸…阿允刚走那段时间,她好不容易相信妈妈以后不会回来了,就天天晚上要我陪她睡,还一定要开灯,有点声音就醒过来,说是怕爸爸也突然死掉以后不回来了,那个孩子很灵的……”他的声音很柔和,带点凄凉,“刚刚接电话的是我的侄子,可Aster听到是爸爸的电话,马上冲过来接,一开口就怪我怎么还不回家……你说…你叫我怎么同她讲……同她讲了,我怕她也会受不了……”
钟家豪从那里开始哽咽,许鉴成把自己面前的纸巾盒递给他,却也跟着抽起鼻子来,最后钟家豪不得不把车停在路边,两个人你一张我一张地撕纸巾大赛。
当车子停在钟家车库门口时,许鉴成把又一个烟头按灭,对钟家豪轻轻地笑了笑,说,“我还是当uncle吧。”
青涩摇滚(162)
钟家豪转过头来,许鉴成把眼光移向窗外,过一会儿,听见他说,“下车吧。”
进了门,换上拖鞋,钟家豪喝退那只对着他汪汪乱叫的大狗,然后把他介绍给自己的哥嫂,他和他们握手、打招呼,天色已经全黑,客厅里点着灯,都是暖暖的橙色,一个四、五岁的小孩爬在沙发上用蜡笔在一叠纸上乱涂,另两个孩子在电视机前的地毯上你追我赶,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男孩穿白衬衫、藏青色尖领毛衣、黑西裤,打黑底黄色斜条领带,像是学校的制服,头上倒扣顶鸭舌帽,几缕头发从搭扣上方的洞里露出来搭在前额,笑嘻嘻地拿着电视遥控器的手左藏右躲;女孩比他矮了一个头,穿件很相似的毛衣,黑底红纹领带松开斜搭在肩上,及膝的灰色法兰绒裙子,光着腿,脚上一双短帮白袜子,正一步不离地追着男孩子,想从他手里抢回遥控器,可男孩个子高,动作也灵敏,几次不成,有点赌气地一把揪下他的帽子,叫起来“Winston, give it back to me! ”她的长发微微有点蓬乱,披散下来,头上三七开分,较厚的那边用一个天蓝色的发夹别住,顶端是一个不知什么卡通人物,脸颊也由于奔跑涨红了。
Aster 微笑着叫他Uncle的时候,像是岁月打开了一扇门,里面一股风,将他从现时往里拖、往里拖,一直拖回到1985年那个秋天的傍晚。刹时,他又变回当时那个木讷寡言、满心丧气的男孩,呆怔怔地站在灰暗的水泥门洞边,听赵允嘉脱口一声“鉴成哥哥”,听得他目瞪口呆。
这一次又是这样,好半天,他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半哑的Hi,房间里的灯光也仿佛登时明亮许多倍,刺得他眼睛都几乎有点张不开。
那么地像当年的她,站在那里对着他笑,像是什么忧愁都没有。
他以为她没有忧愁,其实她是都藏在心里面。
1985年的事已经在他脑海里渐渐模糊,可是,看见了她,仿佛回忆中的水印又一下凸现出来,格外真切,真切得让他错觉可以跟着那个笑容回去,从头再活一遍。
周围的一切还在继续发生:那个叫Winston的男孩在母亲的呵斥下把遥控器从裤兜里拿了出来,换回自己的帽子,把一头蓬乱乱的卷发三下五除二塞进去,他长一张标准广东少年的脸,黝黑俊秀,身材修长挺拔;Aster叫过他之后却立刻朝钟家豪奔过去,“Daddy”,她清脆地叫,“You are late! ” 一面拉起他的手,动作十分自然。
鉴成愣了一下,撞上钟家豪的目光,那里面有一点尴尬,他低下头,然后又抬起来,笑笑,反而像在安慰对方,嗓眼里仿佛填进两个沙袋,堵得严严实实。
吃饭的时候,他一直在留意Aster,发现她只是在自己熟悉的人之间比较开朗,对他,除去见面时叫了一声,并不怎么搭理,偶尔目光相碰,眼睛里闪出一丝淡淡的惊讶,礼貌样地微抿一下嘴唇,便迅速把眼光移开了。
这点,和她不太一样。他默默地想。
和钟家人寒喧过几句,说了些生意后,也就没什么话讲,旁边坐着Winston,只顾一碗一碗舀汤喝,从头到尾不出声,许鉴成和他找话说。
“你今年多大了?”
他歪过眼睛,咽下一口汤,像是在思考是否要透露自己的年龄,然后说,“十三岁。”
居然和他那时一样大,不过,饭量好像可观得多。
“在哪里上学?”
Winston咕哝着嘴报出一个学校的名字。
又问了几个问题,差不多同样的无趣。最后,鉴成问,“你的电子邮件账号是贝克汉姆在布莱顿吧?”
Winston愣了一下,抬起头,舔掉嘴唇上一颗米粒,终于咧嘴对他笑了一笑。他有一副同他父母差不多的笑容,看上去很憨厚,“你怎么知道?”
“五年前,纽约发生911的时候,”他迟疑了一下,看看桌子对面的人,压低一点声音,“你给我发过一个电子邮件,记不记得了?”
Winston 脸上的笑容没了,他愣了一会,点点头,又不再理他。
吃完饭,他跟钟家豪带着两个孩子准备出门,临到门口,许鉴成发现自己早先脱下的鞋子少了一只,周围的人帮着一起找,就是找不到。钟家豪的嫂子看看儿子,儿子眼睛朝上一翻,漫不经心的样子,最后,鉴成只好向他们借了一双大号的运动鞋半拖着走出了门。
钟家的房子不算大,只有一层半,楼下两个房间一个客厅,许鉴成住的客房是一间半阁楼,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四面糊上壁纸,放着一套卧具,用一条梯子上下。
两个孩子都睡了,钟家豪把他安顿好、告知洗手间所在,说“你好好休息吧”,过一会儿,却又回来,手里拿着一本东西。
他的手在封面上摩挲了一会儿,把那本东西递过来,“这个,我看了,”他抬起头,看看他,“对不起,”然后又说,“不过,有些没看懂,我的中文不好,”然后轻轻笑了笑,“不怕你笑,连你的名字我都是查了字典才知道的。”
钟家豪转身前说,“你慢慢看吧。”
他已经很久没有看见她写的东西了,从前看的,多半是作文,除了废话还是废话那种。
那是一个方型的小记事本,前面好几页都是帐目,记着超市的支出,房租,水电费等,还有一些电话号码,其中有一个被重重的几层黑线叠黑线划掉,他仔细地看,透过那些黑线,隐隐透出一个区号--那是他的,他来美国的第一个电话号码。
从第七页,Sain**ury 的全麦面包和草莓果酱下面,冒出来一段字:
今天,阿丽对我说,要多出去跟人家讲讲话,否则会闷出病来。我倒是无所谓,可是,突然害怕孩子会闷出病来,就专门坐车到超市去,可惜我英语太差,跟人家说话也就是问问商品价格,好在我知道的商品还挺多,一样样的问过来,说了好多话,最后实在不好意思不买点东西,就挑便宜的买了两样,其实我现在什么也不想吃。
那个出银小姐人挺好的,还问我几个月了,我告诉她五个月,她就叽哩咕噜讲了一大通,我听不懂,不过,看她笑得那么开心,应该是好话吧。
他吸口气,翻过一页,接着往下看。
青涩摇滚(163)
“今天晚上洗澡,一不小心在浴室里被掉在地上的肥皂盒绊了一跤,吓得我坐在地上好半天不敢动,怕会流产。我听说过有人怀孕到六个月因为伸手到架子上拿东西就流产的。不过还好,孩子一点动静都没有,可能睡着了,没感觉到吧。最近它很乖。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它就会变得很乖,趴在那儿一动不动,摔了跤也不吵。刚开始,吐得厉害的时候,想过把它拿掉,托人去找了医生,很奇怪,它一下就变安静了,好像是不想让我注意到它。我想,它也许知道我是怎么想的,所以在尽量让我高兴,不烦我。它这样,是想要活下去啊,实在是太可怜了。
所以,放心吧,我不会再想把你给打掉了。你就算觉得受了委屈,以后也不许记仇,听见了没有?
小时候,我经常想,我妈当初干什么要把我生下来。现在总算有点明白了。
阿丽回来,知道我摔跤的事,吓了一跳,说下次她可以帮我洗澡。我说我自己可以,而且,其实我也不好意思给她看我的肚子,圆溜溜的像面小鼓,丑丑的,人家说怀孕的女人最漂亮,我怎么不觉得。
阿丽和她的男朋友最近好得不得了,虽然他们在我面前尽量不表现什么,可我看得出来。我想他们可能不久就要结婚了。他们要是结婚的话,给他们买点什么做礼物呢?”
下一页里,夹了一张从伦敦去剑桥的往返火车票,朱红的底色,票面上微微泛黄。挪开火车票,她写:
“今天到剑桥去了。刚来英国的时候去过,那时还是夏天,现在已经快冬天了。不过我倒不觉得太冷,听说怀孩子以后肚子会暖和一点,也许是真的。
时间过得真快。怀孕有一个很大的坏处,就是坐地铁和火车不能再买儿童票,一张往返票相差七块多钱,卖票的那个胖女人还瞪着我看了半天,好像怀疑我是不是真的怀孕,他们英国人大概看中国人都觉得年龄特别小。
火车上好多小孩,有些小学生,有些是中学生,很多是跟着父母出来的。我问了以后才知道,现在是英国秋天和冬天两个学期当中的休假,很多人带孩子出来玩。
有个孩子站在车厢那一面,穿一件白颜色套头毛衣,深蓝色灯芯绒背带裤,口袋里斜插一条手绢,头发整整齐齐的,拉着妈妈的手,像一个小绅士,好几次转过头来偷偷地对我笑,我也对他笑,他就笑得更起劲,脸上两个酒窝一跳一跳,可爱极了。
剑桥很漂亮,那里的学生打扮得有些邋塌,脸上却带着点得意。空气都像特别有学问,让人想好好读书。
回家的时候,我走了几节车厢,都没找到那个小孩,他大概不在那次车上。我心里突然间很难过,因为我不知道将来自己的孩子会变成什么样子。如果我把它生下来,却没有钱好好把它养大,养得那么整齐漂亮,我一定会很难受,觉得欠了它。可是我又没有别的办法。
算了,不想了,我要睡觉了。”
许鉴成把火车票夹回去,抬起头来,眼睛里罩着一层水雾。他眨眨眼,抬起头,这才发现阁楼顶端有个小小的窗户,映进来一块苍蓝的夜空,像一副画镶在黑色的窗框里。画中央,嵌着一粒明亮的、钻石一样的东西。那是一颗星星,在那里静静地闪烁着,像有很多话要对他讲。
他对着那颗星看了很久,没有站起身来凑到窗口看那究竟是什么星,他在心里认定,那一颗,就是她;那么明亮,是因为她在上面对他微笑。
星星的光,都要经过许多光年才能到达地球,等到我们看见,那颗星,可能早已燃尽陨落。
又翻了几页,自己的名字从字里行间跳出来,一下跃进他的眼里。
“鉴成哥哥是真的结婚了。上次他从美国写信来,信里没说,我猜他是结婚了。今天还是忍不住给他打了个电话去,没人接,留言说是许鉴成和向晓欧,我没有留言。她都到美国了,那么肯定是结婚了。我从放下电话就开始哭,哭啊哭,一直哭到现在,连晚饭都没吃。
昨天我还想,如果他还一个人,我就一定要他跟我结婚。奇怪,我以前一直觉得他们会结婚,现在又这么难过。
我想喝酒,喝醉了会好受一点。我对阿丽说‘你帮我去买一瓶Jack Daniel来’,她当然不肯帮我买。我告诉她鉴成哥哥结婚了,她就拉住我的手,使劲地说什么愿主与我同在,阿丽什么都好,就是喜欢念这套经,最后我只好说我保证不喝,求求你和你的主放了我吧。我不要什么主,我要鉴成哥哥。”
“我要鉴成哥哥”,他轻轻地把这句话念一遍,在心里默默地说,嘉嘉,哥哥来看你了。
以后几页都记着零乱的帐目,翻过去,是两张发票,都是Marks & Spencer的。
“今天去了Marks&Spencer,我想趁还走得动,去把孩子生下来以后需要用的东西买好。这家店东西卖得很贵,可是很好。一进门就看见一条领带,我突然觉得应该很适合鉴成哥哥,马上就买了下来。付了钱以后才想起来,可能不会有机会给他了。其实,那也没关系,这条领带挺好看,就当是让我自己开心吧。
不过,鉴成哥哥不大会打领带是真的,我记得以前看他总是把领带勒得像红领巾,难看死了。
三楼的儿童部有一只很漂亮的婴儿床,要一百多磅,本来很犹豫,后来,旁边有对夫妻也看中了,先生准备伸手去推,我这才跟他们大声说这张床我先要了。那时候不知为什么差点哭起来,好像他们会跟我抢那张床。他们真是好人,把床让给了我,后来还开车帮我送回来。下楼梯的时候,那个男的扶着他太太,她的肚子比我还大。那个女的好像觉得我挺可怜的,我倒觉得无所谓,因为假如鉴成哥哥在这儿的话,他肯定也会对我很好的。他一定会的。
不过,我不应该再想他了。我要集中全力,把孩子生下来,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青涩摇滚(164)
“给我妈打电话,同她吵了一架,早知道就不浪费电话费了。我妈老毛病又犯了,她新公婆家里要买房子,我妈从我给她的十万块钱里拿了五万出去,我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她大概已经忘了从前那个老女人怎么请个算命先生来骂她克夫伤子的吧。她说她这是以德抱怨,公婆现在对她很好,那男人的女儿也肯叫她妈了,我说好啊,那我马上叫你十声妈,你给我几万。她说我怎么这么刻薄,我说你试试看,下次有事,那家人有哪一个靠得住,以前你摔伤了脚还不是我半夜去找人家借钱。然后我们就吵起来,吵到后来她说要把剩下的五万还给我,我说我在英国,要还就还英镑,少了不要,气得她把电话摔掉。后来仔细想想,何必呢,那是她的钱了,喜欢怎么花就怎么花,只要她觉得高兴就行。我不知道她会不会把钱还来,她要是还来,就给她寄回去,以后,我是真的顾不上她了。前两天去银行,自己都吓一跳,原来已经花了那么多钱,等生了孩子,一定要搬个便宜点的地方,再看看能不能找个工作,不过,我能干什么呢……算了,到时候再说吧……本来下定决心把我的事情告诉我妈,顺便问问她生孩子到底有多痛,一吵就全忘了,现在更加不想跟她说了。”
“昨天晚上做梦,梦见鉴成哥哥了,就他一个人,他好像胖了一点,身上还是小时候每年冬天他穿的那件狗屎色灯芯绒夹克衫,难看死了,我们不知怎么搞的跑到一家肯德基店里,他说请我吃巧克力圣代。我问他又是打工挣来的赠票吗,他说不是,他现在挣很多钱,很多很多钱,我说我不信,他就从口袋里往外掏钱,都是美元,一大把一大把,越掏越多,我们把钱堆在桌上,一张张数,数也数不完,后来我就醒了,然后我就开始哭,一大早,把阿丽都弄醒了,她问我为什么哭,我说我想钱想疯了,她说我是只迷途的羔羊。我已经好久没想鉴成哥哥了,昨天做那个梦,大概是因为睡觉前又看了‘小王子’吧,他送给我的那本。我记得那个时候,他高考没考好,就拿我的书出气,从楼上扔下去,我觉得他很坏,发势再也不理他,可是后来他专门去买了一本赔给我,我又觉得他很好。不知道他在美国怎么样了,每次想到他,我就很难过。也许还是不应该把孩子生下来,我一个人恐怕养不好,再说,小孩子没有爸爸,也很可怜的。”
许鉴成忘了自己是几点躺下的,几点睡着的,只记得头顶上的星光一直在眨动,允嘉的话在梦里倾诉,一遍又一遍。
“是个女儿。我其实很想生个儿子,男人好像都喜欢儿子。鉴成哥哥以前说过女孩比男孩好玩,但我觉得他那是在安慰我。不过现在就我一个人,也无所谓。阿丽送我一套婴儿服,同时告诉我她下个月要结婚了,过两天就搬回家,可房租会照付到月底,真是好人。她说结婚以后就到婆家开的杂货店里帮忙,我拜托她帮我留心有没有合适的工作。”
“下午去书店找到一本起名字的书,翻了半天。我打算叫她Aster,就是星星的意思。不过中文名字还是没想出来。”
“今天又收到我爸的信,最近他常常写信来。上次他在报纸上写一个人,不巧过两个星期人家就被抓进去,后来就没人让他写了。他现在好像很不得意,说觉得自己没用,说实话他是挺没用的,否则以前怎么连我妈都看不住。好像现在的老婆也很活络,他最好当心一点,绿帽子也没有戴两遍的。我爸不知道是不是年纪大了,老是讲从前在乡下的事,说虽然穷,回想起来一家人还是挺快乐的。也是,我很小的时候,他们好像的确不怎么吵架。我爸又问我妈有没有问起过他,这次回信干脆就把我妈的电话号码给他,让他自己去打,不过,老实说,我怀疑我妈不会多理他,她现在日子好过得很。我妈落难那段时间倒是几次提起他,可惜当时他的日子好过,根本想不起她来。”
“从今天开始,最后一个月了,照照镜子就像连环画里的武大郎,从来没想到我会变成这样,实在是丑死了。两只脚肿得像馒头,要穿比从前大好多的鞋,走走路就痛得要命,医生说每天晚上要用热水泡脚,按摩,但问题是我怎么也够不着自己的脚,一用力又怕压着肚子。我已经很久没看见自己的脚了,上次摸着剪脚指甲不当心剪得太深,痛得要命。我现在天天看钟楚红的海报,有人说怀孕的时候多看谁孩子就像谁,我本来想买刘嘉玲,后来想想还是挑了钟楚红,因为她命最好。其实,不管像谁,只要不像我就行,我是说,脾气不要像我,像我,将来肯定不好管教。”
“今天上街去买生孩子那天需要的东西,回来的时候不知怎么坐错了地铁方向,花了整整两个小时才到家,累得头昏眼花,进门就躺在床上,一动也不能动,以前从来也没这样过。我躺在床上,突然很害怕,要是万一生孩子的时候难产死了怎么办。我来想想,如果我和孩子都死了,那也就算了,如果我和孩子只能活一个下来,那我应该怎么办?对了,下次我应该告诉医生,如果我和孩子只能活一个下来,如果,我和孩子只能活一个下来,我该怎么告诉医生呢?可是,我也不想死啊,我真的不想死,那么,我就这么告诉医生,如果我和孩子只能活一个下来,就放弃孩子,反正我死了也没人照顾孩子,可是,如果没有选择的余地呢?我现在的脑子已经是一团浆糊了。”
165
想了一整天,还是没办法。现在我最担心的是,万一我死了,谁来照顾我的孩子呢。我怎么没早点想到?阿丽去办嫁妆还没回来,这几天,她从早到晚都很开心,说真的我很羡慕她。如果我也像她那样,好好找人结婚,那么就不会有现在这样的问题。刚才又给鉴成哥哥打了个电话去,是向晓欧接的,他们那边还不到六点,他还在学校。她是九月份去的美国,我问他们好不好,她说很好,鉴成哥哥天天都很忙,一个学期上四门课,很多作业,还要给教授打工,我问是不是管课堂里擦黑板搞卫生之类,她说当然不是,我问他都干什么,她说了一通,夹了好些英文,我没听明白,也不好意思再问。她说她在准备考试,打算念NBA,说是毕业了能找好工作,我没多问,可是,她为什么想去学篮球呢?大概是给那些球星当经济人吧,那可真的能挣好多钱。她问我将来想干什么,我说不出来,她说我要有长期打算,我说好啊。其实我本来是想找鉴成哥哥,告诉他我就要生孩子了,他肯定会吓一大跳,然后我就告诉他,如果我死了,他必须要管这个孩子。那样的话,他会不会扔下向晓欧呢?我不知道,不过,我想如果我是他,一定会的。我希望他会,可能我给他打电话就是想看看他会不会这样。我讨厌向晓欧,从第一眼看见就讨厌,现在最最讨厌,但很奇怪,我说不出究竟为什么讨厌她,我想,也许是因为鉴成哥哥喜欢她,所以我就讨厌她。刚才心里很难过,差点就告诉向晓欧我就要为鉴成哥哥生孩子了,气死那个臭女人,后来还是没说。小时候鉴成哥哥喜欢她,我很生气,因为我觉得我比她好,他怎么不来喜欢我。那个时候,我也想,将来一定可以找到比他更好的人。可是到现在,我还没有找到比他更好的人。也许我以后都不会找到比他更好的人。以前有一次,好像是在鉴成哥哥他们学校的操场上,看见北斗星,他要我许个愿。我许了一个,就是希望他甩掉向晓欧来喜欢我。他问我是什么愿望,我没告诉他,怕说出来就不灵了,结果还是没灵。现在看来,向晓欧是比我有出息,鉴成哥哥喜欢她,是对的。我有什么用呢?连英语也讲不上几句,时间长了,他说不定会嫌我,那样的话,我也会嫌我自己。可是我以前为什么那么不用功读书呢?我以前,为什么那么不用功呢?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快一点钟了,阿丽还没回来,她今天回不回来了?我睡了,明天再想吧。”
“昨天阿丽半夜三更回来,一句话也不讲,今天早上说很生她未婚夫的气,因为他昨天晚上想同她那样,被她骂了一顿。我说你们不是都要结婚了吗,她说那也不行,然后就开始求主饶恕她的未婚夫,那个男人真倒霉,什么坏事都没干,也变成了迷途的羔羊。她说如果结婚前这样过,不能穿白色婚纱,要穿有颜色的,我说那就去换一件啊,她说‘你不明白’,我说照你这么讲,将来哪天我结婚,应该拿英国国旗来做婚纱。后来又要我别放在心上,说她是太紧张了,还问我第一次是不是很痛,我说忘了。她好像觉得不可思议,我说真的忘了。她说不是和孩子的爸爸吗,我说不是,但我希望是。”
“终于决定了,跟阿丽讲好,这么办,万一我死了,她会去替孩子找一个人家,很多英国人喜欢领养。我特地关照她尽量找个条件好一点的,阿丽这么善良,这个忙,她一定会帮的。那样其实可能比我自己养要好得多,就是估计鉴成哥哥是一辈子也见不到她了,也没什么,他本来就不知道。这样我就放心了。阿丽去度蜜月,特地关照她姐姐天天来看我,她姐姐总叫我别害怕,她自己生了两个,说一定没问题的。其实我现在已经不害怕了,孩子也特别安静,不知道是不是在为出生做准备。还有一个星期,不知怎么搞的,好像又有点不舍得把她生出来,她陪了我这么整整九个月呢。”
凌晨时分,许鉴成醒过来,第一眼看见天窗里的星星在朝他闪烁,它一直没睡过。他立刻把手边的日记又看一遍。允嘉的日记到此为止,后面半本是空的。鉴成一页一页不甘心地翻到最后,像是要从页缝里找出片言只语。可是没有。
阁楼上没有纸巾,他只好拿手去擦,擦到眼睛发疼。
吃早饭的时候,钟家豪说,“你脸色好差。”
他默默地什么也没说,嚼在嘴里的面包像木屑一样,什么味道也没有。
“多吃点。”钟家豪递过来黄油,他摇摇头。
面前突然多了一瓶果酱,抬起头,正碰见Aster 的眼光。她对着他轻轻地微笑。
他其实全无胃口,可还是挑了一小勺,铺在面包上。
Aster 的笑容展开了,“Have some more. ”她把果酱瓶推过来一点。
“Thank you.” 他也对她微笑。许多年以前,允嘉被她爸爸赶回来,是他为她开的门,端出晚饭,叫她“多吃一点”;想不到现在,是她的女儿,也是他的女儿,叫他 “Have some more”,口气有点像是在对自己的弟弟。
人生真是又奇妙又冷酷。
钟家豪陪他去公墓,他终于看见了允嘉的墓碑。很宽的白色碑石,周围已经长出青青的草,绒绒的,像婴儿头上的胎发。碑石上有她的名字,钟家豪,钟宇辰,钟嘉康,她的父母。
没有他。
他的眼泪像千万条河流往回倒流,慢慢地,把心淹成汪洋大海。
“你会伤心,以为我死了,但那不是真的。”童话里的小王子这么说。
他多希望,从那封信开始到现在,全是嘉嘉同他开的又一个玩笑;然而,站在这里,再也不能不信,都是真的。
面前几尺的地下,就是她。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其实就是生与死的距离,因为它让所有的距离,都没有意义了。
无论离得再远或是再近,都没有意义。
“你有打火机吗?”他的声音在湿冷的空气里单薄地扬起。
钟家豪犹豫一下,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递给他。
许鉴成默默地蹲下来,从钱包和口袋里翻出所有的钱,美元、英镑,厚厚的一叠,堆在面前。他拿起一张二十美元票面的,慢慢点着,看着火焰从绿色票子的角上徐徐窜起,一张即将烧完,他立刻又拿一张凑上去。
“你……”
“她喜欢钱。”许鉴成说。
“嘉嘉--很喜欢钱的。”他心里的泪水海啸一般,把下一句话冲上浪尖。他终于扶着地面大声哭了起来。青涩摇滚(166)
许鉴成面前的票子一张张烧掉,后来钟家豪也掏出身上的钱堆在一起,他们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纸化成火焰,绚丽而凄楚地在风里舞动,火焰上方的空气微微地抖。
火苗灭去,团成一簇灰,几粒不甘心的红星挣了几下,慢慢消失了。一切回复平静,两个人默默地坐在墓碑前的石阶上。鉴成突然想,在那个用纸钱的世界里,他刚刚烧掉的,会不会被当成伪钞,用不出去;那样的话,允嘉会怪他的。
从昨天晚上开始,好像他一辈子也没流过这么多眼泪;确切地说,他从来没流过这么多眼泪,同时也觉得,好像一辈子都已经过完了。
小时候,他一哭,爸爸就说,男人多哭会变成太监,可是,妈妈死的时候,他哭,爸爸也跟着哭,没完没了。
到现在才明白,男人不能哭,不是因为怕变太监,而是因为,女人的眼泪用来博得怜爱,而男人的眼泪,是用来惩罚自己的。
钟家豪说“要不,你待久一点,我等一下再来载你。”
许鉴成点点头。
钟家豪或许觉得他一定有话想单独跟允嘉说,所以避开,可是,好一会儿,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一遍遍轻抚着允嘉墓碑上那张照片,从额头、眉毛、脸颊、嘴唇,到下巴,她对他微笑。
“哥哥来看你了。”他说。
他的手指停在相片里她圆溜溜的鼻子上,她一样地微笑。
“哥哥看你来了。”他又说。
她还是在微笑。
“你送的那条领带很好,”他仿佛是自己在和自己说话,“还有,我见过Aster了,她跟你小时候很像,真的很像。”
一只麻雀落在旁边的草地上,圆睁两眼瞪着他。旁边的墓地前,不知什么时候也站了个中年人,阴沉着脸把一束康乃馨放在石碑前,好像是来吊唁母亲;相比之下,允嘉墓前那一大捧白玫瑰格外醒目。
“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的样子?”
公墓是个奇怪的地方,来的人个个悲痛欲绝,墓碑上的人却多半是一张微笑的脸,让人忍不住想,会不会,他们真是去了一个比人世更好的地方?
旁边的男人走开了,皮鞋有节奏地敲打水泥地面,声音越来越远,单调而沉闷。
“喂。”他靠在允嘉的碑旁边坐下,轻轻地说,仿佛那一边的她是睡着了,他想把她叫醒跟他说话,又有点舍不得,就像那回在机场见面,她依偎在他胸前,闭着双眼做梦一样的情景。
有种说法,上天会还给每一个人在母亲肚子里的时间,如果怀足九个月出生,那就是九个月,人死后,那段时间内,灵魂还留在世上,一切的回忆都存在,看得见周围的一切,但其他人看不见他们。等那段时间过去,上天拿走那些灵魂前世的回忆,然后送他们去投胎;因为回忆往往太沉重,不该带走。所以,没有人记得自己的前世。
这种想法让许鉴成心里一阵颤栗,他猛地抬起头,伸手去抓眼前的空气,什么也没抓到。他又抓了几次,还是空的。
他回身靠在碑上,默默地在心里说,“嘉嘉,你踢哥哥一脚吧,就踢脑门上。”然后闭上眼睛,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周围一片寂静,偶尔传来几声鸟叫。早春的风夹着清冷擦过他的皮肤。
他睁开眼睛,额头上的疤一点感觉也没有。
他又闭上眼。
“你是不是在生气?”
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头上的疤一直没有痛。但是,他却对这种想法越发着迷:如果是真的,那么,她还记得他,知道他来了,应该会感到高兴吧;也许,此刻她就站在他面前,望着他,只是他看不见;她故意不听话,是在怪他呢。
鉴成这才明白当年外公去世后,外婆对着旧照片说话的心情。是因为已经实在没有别的可以期望,才只能寄托于那些无谓的想法;无论是否荒诞,的确像落水人面前的稻草,最起码,给让悲伤灭顶的心一点点慰籍,有,总比没有好。
晚上,回到钟家,钟家豪把车停入车库,叫他先进去。一进门,就看见两只鞋子整整齐齐地放在面前,鞋跟朝外。是他自己的那一双。
“I got it back for you.”Aster听见声响,从客厅那一头走过来,轻轻地说。她已经脱下校服,换上一身蓝底白花的法兰绒休闲服,脚上蹬着毛拖鞋,前面两个大大的粉红球,头发在脑后高高扎起来,脸色微红。
他看看地上的鞋,又看看她,蹲下来, “Where did you find it?”
她想了想,“Winston took it…I saw him,but don’t tell his dad.” 她脸上透出一点得意。
从她法兰绒领子里露出一只小小的、白金丝编织的鞋子。
“Nice necklace。”他的眼光定在上面。
“Mum gave it to me。”
“I know.”他微笑着说,“Very nice,Very – nice.”
她也微笑了,“Winston doesn’t like you. He said you are from America, and he doesn’t like America.”
“Really?”
她点点头。
“Do you like America?”
她想了想,歪着头说,“I like Disney.”
“What’s your favorite?”
“Guess.”
“Lion King?”
“No。”
“Aladdin?”
“No。” 她抿起嘴笑, “Shrek.”
“Shrek。” 他跟着微笑,然后伸出右手手掌, “Give me five。”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点不解。
“Push my hand。” 他说,指指她的左手。
她把五个手指贴上来。
“Harder.” 他们各自收回手掌,又往前,“啪”地碰在一起。
“Again。Give me five.” 他说。他们再击掌,Aster 笑了。她的手很小,很柔软。
“This is how we make friends in America。”
她看着他,像是下了个决心似地说,“I like you.” 说着,半眯起眼,两个嘴角一齐弯弯地朝上翘去。
青涩摇滚(167)
这是两天来她第一次对他完全展开笑容,露出一排牙齿,两粒圆圆的门牙,旁边一排整整齐齐延伸开去。
她朝他心无城府地笑,像是把心铺排开来,仿佛说,我决定相信你了。
他也对她笑。Aster的手指还贴着他的,细细的,小小的,有种难言的感觉刹那间触到他心里最低一根弦,轻轻一碰,余波遍及全身每道神经,一同激荡起来。
“她身上有一半是我的血。”许鉴成看着她白皙的额头旁一根微蓝的血管,这样想着,不由有点恍惚。
“Dad!” 这时,Aster依然一脸笑容地看着他,突然开口清脆地叫了一声,声音拉得长长的。鉴成被她叫得怔住了,还没等反应过来,她已经放开他的手,朝后面的钟家豪奔过去,“Mrs. Baker gave me A today!”一面拉着钟家豪去看她的家庭作业,把许鉴成一个人留在原地。
许鉴成在门厅入口处呆呆地站了一会儿,直到钟家豪和Aster又从房间里说笑着走出来,那种自然而然的亲密像很多根钢针样密密地朝他的心刺过去,里面的血流出来,充溢全身上下。
晚饭桌上,气氛比昨天好了一点,小安德鲁吃了几口就没心思,跑去看卡通;许鉴成努力地和Aster说话,但他很快发现,有钟家豪在场,她的注意力立刻就集中到他身上,叽叽喳喳地讲个不停,他即使能搭上话,也没有什么太多好说。
刚才小女孩忽闪着眼睛对他说“I like you”,大概更是出乎礼貌,无非表示,我喜欢你来我家作客,仅此而已;对于她,他只是素昧平生的一个人。
许鉴成感到一种悲凉的、无能为力的嫉妒。钟家豪好像感受到他的情绪变化,不时看看他,他低下头,默默吃自己盘子里的生菜色拉和烤羊肉。他有点害怕看钟家豪的眼睛,那里头,诚恳之外,总有那么一些同样无能为力的怜悯,让他越发觉得难堪。
“菜怎么样?”
“很好吃,”他抬头笑笑,“你开中餐馆,自己吃的怎么全是西餐?”
“就是因为开中餐馆,天天闻中菜,回来总想换换口味。而且西餐也简单,阿允以前--”钟家豪说到这里厄然而止,又去从旁边的大盘子里拨羊肉给他。许鉴成也没有再问,他们之间达成默契,在孩子之前不提允嘉的事情。
“你还好吧?”两个孩子都睡觉后,他们坐在后院的台阶前抽烟,已经九点多,夜气清冷。
“嗯。”
然后就没话了。